女儿六岁那年，夫君与孟氏全族儿郎战死沙场。
他们以血肉之躯，换来大宁王朝十年安康。
我重披夫君的盔甲，拿起他的长枪。
用一身赫赫战功，只为孟氏最后的血脉能坐稳皇后之位。
可班师回朝那日，城门处却清冷寂静无一人来迎。
晚上的接风宴上，皇帝身边已经换了佳人在侧。
他摇晃着手中金铃，笑里带着玩味道：
“婉清仗着有个做大将军的母亲，还以为自己可以目中无人。”
“不过魏将军不必担心，朕已经将她驯得极好。”
婉清听见铃声缓缓走出，顺从地将一盘鲜果举过头顶跪在美人面前。
我不动声色，站起来躬身行礼：“这都是微臣之错。”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竟然以为让女儿坐在皇后之位便不会被人欺辱。
却忘了皇后之上还有个皇位。
那位子，才合该是我孟家的。
……
皇帝身侧的美人挑挑拣拣，半晌才从盘子里拈起颗葡萄送入口中。
婉清跪得战战兢兢，快要支撑不住头顶的重量。
那美人娇呼一声，随意将果子扔在婉清脸上。
婉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丝毫闪躲。
美人撒着娇道：
“皇上，这葡萄酸涩得很。”
“臣妾听说，这再好的果子若是被心思不纯之人触碰，也会变得难吃。”
皇帝闻言皱了眉对婉清道：
“你这毒妇存的什么心思！还不给贵妃赔罪！”
婉清条件反射般伏在地上认错。
我压住怒火：
“陛下，婉清是您的皇后！更是孟氏唯一的血脉……”
皇帝不以为意道：
“皇后，就是用来伺候朕的。”
“朕让她学学伺候人的规矩，魏将军是对朕不满？”
他看向我，眼里带了几分威慑。
我对上他的双眼，行了礼道：
“不敢。这果子若是贵妃娘娘嫌弃，不如赐予臣。”
“臣在塞外太久，久得都忘记这葡萄的味道了。”
这话是提醒。
提醒他们若不是我吹着塞外的风，喝着掺杂泥沙的水守着边疆。
他们又如何能够安坐在这儿挑剔果子的酸涩？
年迈的张丞相站起身朝我作揖：
“若不是魏将军，老臣此刻还不能坐在这宴席上享这太平盛世。”
“魏将军辛苦了。”众人齐声附和道。
皇帝不甚情愿，却还是晃了晃金铃道：“去吧”。
婉清捧着葡萄跪在我面前，滑落的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腕。
我心下一紧，娇养了婉清十八年我没舍得打过她一次。
她幼时调皮逃学，被我捉住了刚要打。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我到底没忍心。
可我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女儿，如何就成了他李康成口中的毒妇？！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看看她腕上的疤，还未触碰到婉清。
她就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果子洒了一地溅起的汁水弄脏了她的衣裙。
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味地磕头求饶：“奴婢愚笨，弄脏了将军的衣服。”
“还请将军恕罪。”
婉清的表情空洞又陌生，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我心疼地扶住她，她却害怕地退后半分。
从前那个鲜艳明媚的少女，竟被李康成这个狗皇帝逼成了这般模样。
李康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刚刚的剑舞，魏将军觉得如何？”
“其实这训练倒是也不难，和驯狗差不了多少。”
说着他摸了摸身边的皮鞭：
“做错了便打，做对了赏。”
“你看这表演不就精彩多了？”
他说着不经意晃着手里的金铃，婉清颤抖着伏在地上。
我捏紧了拳头没有回答。
李康成接着道：
“只是宫人舞得再好，毕竟不是常拿剑的，少了些气势。”
“若是魏将军能献上一舞，必定比她们强得多。”
“魏将军老是老了点，但毕竟还是有几分姿色在的。”
李康成调笑道，身侧的贵妃也捂嘴轻笑。
他却没注意到，席上的官员早已皱起了眉头。
婉清叩在地上的头倏地抬起：
“不可，将军的剑是杀敌的，怎可供人取乐……”
我对她露出安慰的笑，然后提起剑走到舞台中央。
那把剑在我手中挽出极快的剑花，甚至带动周身的空气弥漫着剑身上的血腥味。
李康成端坐于席上，朝我扔出赏金，嘴上高声叫着好。
这是达官贵人赏赐下九流的做法。
席上寂静无声，只剩曲子的奏和与长剑刺破空气的响声。
一曲终了，最后一剑我飞身刺向李康成。
剑尖在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寒光映在他的鼻尖。
李康成脸上的笑意凝固，他铁青着脸问我：“魏将军这是何意？”
我话中带着威胁道：
“这把剑臣往日用来杀敌，用惯了一时疏忽。”
“看来这杀人的剑，舞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