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军粮案
永安十九年春,皇帝的雷霆之怒,奏折摔地
劈开了御书房的宁静。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摊在龙案上,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瓷——那是皇帝盛怒之下摔碎的茶盏。德全总管躬身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军报上写得清楚:西北戍边军营粮仓失火,烧毁军粮三万石。表面看是走水,但火起得蹊跷——同一夜,三个粮仓同时走火,且起火前两日,负责看管粮仓的副尉王全连夜举家离营,不知所踪。
"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要让大皇子亲自去查。"
传旨太监到王府时,大皇子赵灵瑾正在翻看兵部的卷宗。
他今年二十有二,是皇帝的长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面容,难得的是,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度。但若是细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带一点少年气的弧度——可惜,很少有人见他笑。
"父皇命我彻查军粮案?"赵灵瑾接过密旨,扫了一遍。
"是。皇上说了,此案干系重大,恐牵涉甚广,须得心腹之人同往。殿下可带信得过的人一同出发。"
心腹之人。
赵灵瑾沉吟片刻。他身边倒是不缺可用之人,但此案涉及军中,怕是寻常侍卫应付不来。他正思量间,御书房又来了人——
"殿下。"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躬身道,"皇上有口谕,命暗卫营遣一名得力之人随殿下同行,听殿下调遣。"
暗卫营。
赵灵瑾的眉头微微一动。
暗卫营直属于皇帝,专门负责皇城安全与机密任务,营中之人个个身手不凡,行踪隐秘。赵灵瑾与暗卫营交道不多,但听说过营中能人辈出。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皇上说,明日一早。"
翌日清晨,卯时刚过。
赵灵瑾一身玄色劲装,束发整齐,腰佩长剑,站在皇城北门外。随行的是他的两名亲卫,以及——
他等着的那位暗卫营的人。
北门外一片安静,晨光初现,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更夫和扫街的老仆。赵灵瑾的亲卫已经备好了马匹,车驾也检查完毕。
但那位暗卫,迟迟未到。
"殿下,"亲卫赵虎低声道,"暗卫营的人向来神出鬼没,或许已经到了,只是——"
"只是藏在哪里看着我们呢。"赵灵瑾语气淡然,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四周。
他的视线掠过城墙根的阴影、路边的大树、以及不远处的石牌坊——
在石牌坊的顶上,蹲着一个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灰扑扑的衣服几乎与晨曦中的石雕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赵灵瑾眼力好,根本发现不了。
"下来吧。"他朝牌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牌坊上一动不动。
赵灵瑾耐心地等了三息。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那种"被发现了好麻烦"的叹息。
一个身影从牌坊上无声地落下来,像一片叶子飘落在地,连脚步声都没有。
赵灵瑾看清了来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短衣,束着绑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腰间没有佩刀,但右手边的绑腿外侧别着一柄短匕。脸上——
脸上戴着半张面具。
铜制的,覆盖了从鼻梁到额头的部分,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
不是那种妩媚的好看,而是清冷的、锋利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暗卫营,卫七。"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奉命随大皇子殿下前往西北。"
赵灵瑾看着她,目光在她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嗯。上马。"
卫七没有回话,径直走到最后面一匹马旁边,利落地翻身上马。她的骑术很好,但选的是最不起眼的位置——队伍最末,正好在赵灵瑾的视线死角。
赵灵瑾没有回头看她,但他对赵虎说了一句:"走慢些,别把暗卫大人甩丢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
赵虎没听出来,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但卫七听出来了。
她在后面微微皱了皱鼻。
这位大皇子殿下,传闻中沉稳冷酷、不苟言笑,怎么头一回见面就阴阳怪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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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出京城北门,向西北方向进发。
前两日的路程还算平静。官道平整,沿途驿站补给充足,每日天黑前都能赶到预定的落脚点。赵灵瑾在马上时多半沉默,偶尔翻看卷宗;赵虎负责打前站安排食宿;另一名亲卫赵豹殿后。
卫七始终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不说话,不主动搭话,吃饭时自己坐在一边,吃完就消失在周围巡逻。赵灵瑾注意到,她每天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周围暗哨。
第三天傍晚扎营时,赵灵瑾终于主动跟她说了第二句话。
"卫七。"
"嗯。"卫七正蹲在篝火旁烤干粮,闻声抬头。
"你多大?"
"……"卫七看了他一眼,"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闲聊。"
"暗卫不闲聊。"
赵灵瑾被噎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换个正式的问法——本殿需要了解随行暗卫的基本情况,以便安排任务。"
卫七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理由够不够正式。
"十九。"
十九。比他小三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殿下问得太多了。"
"本殿是主帅,了解属下情况是本分。"
卫七又沉默了一下。
"父亲母亲都在暗卫营。"
赵灵瑾微微点头。暗卫营大多是世袭制,子承父业,女承母业,这一点他知道。
"父母都是营中高手?"
"……嗯。"
"那你呢?"
"什么?"
"你也是高手吗?"
卫七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里忽然有一点……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被小看了的微妙不悦。
"殿下到了边关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但赵灵瑾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点傲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暗卫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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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出了官道,进入了西行的小路。
这一带地形开始复杂,两侧是丘陵和疏林,路窄且崎岖。赵灵瑾令队伍收紧队形,赵虎在前探路,赵豹在中间护卫辎重,卫七依旧殿后。
午后,队伍穿过一段峡道。
峡道两侧崖壁高耸,只容两骑并行。赵灵瑾走在前面,目光一直扫着两侧崖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时值初春,林中应当有鸟雀鸣叫,但此刻静得诡谲。
他猛地抬手,勒住缰绳。
"停!"
话音未落,崖壁上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赵虎马前的地面,箭尾嗡嗡颤动。
"有埋伏!"
赵虎拔刀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第二支箭比他更快——直奔他的胸口而来。
"叮!"
一柄短匕从后方飞出,精准地磕开了那支弩箭。
赵虎一愣,回头看去——
卫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背上跃起,半空中一个翻转,短匕在手中旋转了一圈,落回了她的掌心。
"左边崖壁,七人。"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告天气,"右边崖壁,五人。弓弩手为主,近战次之。"
赵灵瑾已经拔剑出鞘,策马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但卫七根本不需要他护。
她已经翻身上了崖壁旁的一棵歪脖子树,借着枝条弹力,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无声地蹿上了崖顶。
下一瞬,崖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左边解决了一个。"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馒头"。
赵灵瑾嘴角微微一抽。
他勒马转身,正好迎上从右侧崖壁翻下来的三个黑衣刺客。对方的刀法凌厉,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赵灵瑾的剑法与他的人一样——沉稳、精准、不花哨。第一剑挡开正面劈来的刀,第二剑横切对方手腕,第三剑直接挑飞了第二个人的兵器。三息之内,三人倒地。
赵虎和赵豹也迎上了从峡道两端涌出的其余刺客,一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赵灵瑾击退正面之敌后,抬头看了一眼崖顶——
卫七正在崖上与两个黑衣人缠斗。
她的身法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人影。不像赵灵瑾那种大开大合的剑法,她用的是近身短打,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咽喉、太阳穴、膝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在赵灵瑾看来,她的打法有一个问题——
她太靠前了。
崖顶空间狭窄,她一个人对付两个,虽然身手占优,但被逼到了崖边。其中一个黑衣人使的是链子锤,横扫过来的时候,她不得不后退半步——
半步,脚后跟已经踩在了崖边。
赵灵瑾的目光一凝。
他没有犹豫,足尖在马背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崖壁上的凸石连蹬两步,拔剑上挑——
剑锋精准地磕开了链子锤的横扫。
"小心。"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卫七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站在狭窄的崖顶,肩并肩,背后是十丈高的崖壁。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赵灵瑾看到她清冷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跟上来。
而卫七看到的是赵灵瑾近在咫距的侧脸——剑眉紧蹙,目光锐利而沉稳。
"多管闲事。"她说。
"本殿不想回去之后跟暗卫营解释为什么折了一个暗卫。"他说。
两人同时出招——赵灵瑾的剑从左侧横斩,卫七的匕首从右侧突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个黑衣人在一息之内被同时击倒。
崖下的战斗也接近尾声。赵虎和赵豹收拾了剩下的刺客,赵虎鼻梁上挨了一拳,肿得老高。
赵灵瑾和卫七从崖上下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些尘土,但都没有大碍。
"殿下受伤了?"卫七看了一眼赵灵瑾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是被链子锤上的尖刺蹭到的。
赵灵瑾低头看了一眼:"皮外伤,不碍事。"
卫七走过来,从绑腿外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粉,不由分说地撒在他伤口上,又扯了条布条利落地缠了两圈。
手法很快,力气不轻不重,但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不客气。"赵灵瑾说。
卫七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不用客气。"她收好药瓶,转身走了。
赵灵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崖顶并肩而立的那一刻。
她清冷的眼神里那一丝意外。
他低头笑了一下——极轻极短的,连赵虎都没注意到。
"殿下,这些刺客是什么来路?"赵虎凑过来,捂着鼻子。
赵灵瑾收了笑,面色恢复冷峻:"搜身。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搜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皱了眉——
刺客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身份牌,没有印记,连衣服都是最普通的粗布。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用的刀——
"西北军制式佩刀。"赵豹翻看着缴获的兵器,"这是边军的刀。"
赵灵瑾的目光沉了下来。
边军的刀,说明刺客与军中有关。军粮案本就牵涉军中,如今连刺客都用了军中制式兵器——
这条线,比想象中深得多。
"走。"赵灵瑾翻身上马,"加快速度。"
卫七也上了马,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侧头说了一句——
"殿下的剑法不错。"
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赵灵瑾听出了那一丝——虽然极其微弱——认可。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你的匕首也不差。"
卫七没接话,策马去了队尾。
但赵虎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花了。
第二章:夜探侯府
军粮案的线索比预想中更难追。
一行人到达西北大营后,赵灵瑾先去了烧毁的粮仓。三个粮仓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能闻到焦糊的气味。赵灵瑾蹲在废墟中翻了半个时辰,从灰烬里扒出几块没有烧透的粮袋残片。
他凑近了看,瞳孔微微一缩。
粮袋的缝口处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
他拈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石灰。"他说,"粮袋里掺了石灰粉。"
卫七蹲在他旁边,也凑近看了看:"石灰吸水发热。若粮袋中大量掺入石灰,再遇上阴雨天气,粮堆内部就会发热结块,最终霉变。"
"所以这批军粮在入库之前就已经被动了手脚。"赵灵瑾站起身,"火烧只是灭迹。真正的猫腻是——有人用石灰替换了粮食,再把霉变的粮袋混入库中,以次充好。差额的粮食去了哪里?"
"被卖了。"卫七说。
赵灵瑾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一点就透。"
"殿下也不差。"卫七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但赵灵瑾莫名觉得这比任何恭维都顺耳。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案子要紧。
接下来的调查指向了一个方向——负责军粮采办的,是当地的一位贵族。平凉侯赵承业,是宗室远支,袭爵三代,在西北颇有势力。军粮的采买、运输、入库,都要经过他这一关。
赵灵瑾翻了三天卷宗,查了采办账册,发现近两年来军粮采买的数量与实际入库数量有明显的差额——入库量比采买量少了将近三成。这三成粮食的去向不明,而采办经费却全额报销。
也就是说,有人在中间吃了三成的粮。
"平凉侯。"赵灵瑾合上账册,目光沉沉。
"直接审?"赵虎问。
"不行。"赵灵瑾摇头,"平凉侯是宗室,没有实证不能动。且他在西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贸然拿人恐生变故。"
"那怎么办?"
赵灵瑾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窗外——
"夜探。"
卫七正靠在门框上磨匕首,闻言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我去。"卫七说。
赵灵瑾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冒险。"
"暗卫就是干这个的。"
"平凉侯府不是寻常宅院,他是武侯出身,府中护卫不少。你一个人潜入,万一被发现——"
"殿下是不是忘了,"卫七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我是暗卫。"
赵灵瑾看着她。
她的半张铜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不是张狂,而是"这是我的本行"的那种笃定。
他心里清楚她说得没错。暗卫营出身的她,潜行查探确实是看家本事。
但——
"本殿不是不信你的本事。"他说,"本殿是不放心。"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卫七的手停了一拍。
赵灵瑾也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补了一句:"军粮案干系重大,你若出了岔子,整个调查都会受影响。"
"……"卫七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是公心还是私心。
最终她收了匕首:"那殿下跟来?"
"本殿跟来。"
"殿下走夜路不行。"
"本殿走得很好。"
"殿下的甲胄太响。"
"换轻甲。"
"殿下身量太高,不好藏。"
"……这个本殿改不了。"
卫七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一个弧度,如果不是赵灵瑾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捕捉不到。
"随殿下。"她说。
子时,月隐星稀。
两道身影无声地翻上了平凉侯府的后墙。
赵灵瑾今夜换了一身夜行衣,连剑都换成了短剑,背着捆在背上。但他穿夜行衣的样子和穿劲装时截然不同——少了主帅的沉稳气度,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
卫七先翻上墙头,蹲在瓦上往下看了看,然后回头朝他伸了一只手。
"拉你一把。"
赵灵瑾看着那只手——纤细但指节有力,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茧。
他没有伸手,而是一撑墙头,自己翻了上去,稳稳落在她旁边。
"不用。"他说。
卫七收了手,没说话。
但她在心里默默承认——这位大皇子的身手比她预想的好。不是暗卫那种飞檐走壁的轻巧,而是一种力量型的稳当。他翻墙时几乎没有声音,落地时控制重心极为精准。
果然是将门虎子,皇帝的长子不是白当的。
两人在屋顶上伏低身子,沿着瓦脊向前移动。卫七在前,赵灵瑾在后,两人保持着三步距离。
侯府很大,前院还有巡夜的家丁。卫七避开了两轮巡逻,带着赵灵瑾从后院的假山后面绕到了书房附近。
"书房。"她压低声音。
赵灵瑾点头。他事先查过平凉侯的起居习惯,此人有个特点——每天在书房待到子时才回内院。书房里应该有他经手的账册和信函。
但此刻书房的灯是暗的。
"他不在?"赵灵瑾低声问。
"不在。"卫七嗅了嗅,"灯油冷了,至少熄了一个时辰。"
赵灵瑾皱眉。按平凉侯的作息,此刻应该在书房才对。除非——
"他今晚提前走了。"赵灵瑾沉吟道,"是被人叫走的,还是自己离开的?"
"有消息走漏?"卫七眼一眯,"殿下来西北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赵灵瑾面色一沉。如果走漏了消息,那他们的处境就不妙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既然来了,不能空手回去。进去看看。"
卫七点了点头。她从腰间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走到书房窗前,三挑两拨,窗户无声弹开。
两人一前一后翻了进去。
书房里一片漆黑。卫七没有点灯,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夜明珠,微弱的冷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赵灵瑾看了那颗夜明珠一眼。暗卫营的装备确实讲究。
两人分头搜索。赵灵瑾查书架和暗格,卫七查桌案和文书。
书架上的书都是正经典籍,暗格里也只有寻常物件。赵灵瑾没有放弃,他敲了敲书架的隔板——
"空心的。"他说。
卫七立刻走过来。赵灵瑾沿着隔板摸索了一圈,在第三层右侧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轻轻一按,隔板弹开,里面露出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沓信函和一本薄册。
赵灵瑾取出来,快速翻看。信函的内容让他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信是平凉侯与京城某位官员的往来书信。信中频繁提到"粮"字,还有"折"字,以及一些隐晦的暗语。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北郊仓"。
"北郊仓?"赵灵瑾低声道。
卫七凑过来看了一眼。
两人头靠得很近,近到赵灵瑾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皂角味——不是脂粉,是皂角。她用皂角洗头,不用香胰子。
这个认知让赵灵瑾愣了一瞬。
"殿下,"卫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北郊仓在城外五里,是一个旧军仓。三年前废弃不用,但仓体还在。"
"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查过地图。"
赵灵瑾看了她一眼。
"暗卫出任务前都会查地图。"
"……你们暗卫营确实规矩分明。"
"殿下过奖。"她语调平平,但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赵灵瑾收回目光,继续翻看那本薄册。
薄册是一本账——不是官面上的账,而是私账。上面清楚地记录了每一批军粮的实际采买量、入库量、差额量,以及差额粮食的去向。
"去向——北郊仓。"赵灵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先运到北郊仓囤积,再通过私商分销到民间市场。差价由平凉侯与京城的人分成。"
"两年的差额加起来,"卫七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近八万石。"
八万石军粮。
够两万将士吃三个月的。
赵灵瑾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薄册。
"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
卫七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也沉了下去。她的父亲也曾是戍边的暗卫,在边关守了半辈子。军粮腐败这种事,对暗卫来说不只是数字,而是人命。
"走。"赵灵瑾将信函和薄册收入怀中,"证据够了。回去。"
两人正要离开书房,忽然——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带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搜!每一间都搜!有人闯进来了!"
赵灵瑾和卫七对视一眼。
"走后窗。"卫七当机立断。
两人翻身出窗,但后院已经亮起了火把。几名家丁正朝书房方向搜索而来。
"上屋顶。"卫七低声道,脚尖一点,整个人已经飘上了屋檐。
赵灵瑾紧随其后,单手撑瓦翻上去。但他刚上了屋顶,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四面八方的屋顶上,都有人。
不是普通家丁,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平凉侯果然有防备。
"被包围了。"卫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凝重。
赵灵瑾环顾四周,快速计算着突围的路线。北面是来路,但那边护卫最多;南面是内院,更不好走;东面有一片竹林,通向院墙外——
"东面。"他低声说。
卫七也看到了东面的竹林。竹林不大,但竹子密度高,身量大的不好穿——
她看了赵灵瑾一眼。
"殿下身量太高了。"
"本殿说过了,这个改不了。"
"……跟紧我。"
卫七拔出短匕,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入了竹林之中。赵灵瑾紧随其后,两人在竹林中穿行,竹叶沙沙作响。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竹林中的视线被遮蔽,但对方显然对地形很熟悉。
"左转。"卫七的声音极轻。
赵灵瑾左转。前方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院外。
但矮墙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持一柄长刀,正是平凉侯府的护卫统领。
"哪里走!"长刀横劈。
赵灵瑾拔剑迎上,两刀相交,铿然一声。他的短剑不如长刀势大,被震退了半步。
卫七从侧面窜出,匕首直刺对方肋下。护卫统领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横扫——
赵灵瑾一把拽住卫七的衣领将她往后一带,自己上前一步,长剑上挑,磕开了横刀。
"你管好你自己。"卫七被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立刻又冲了上来。
"你——"
"一起上。"
两个人同时出招——
赵灵瑾正面强攻,剑走中宫,步步紧逼。卫七从侧翼切入,匕首走偏锋,专门攻击对方的空档。
护卫统领虽然武艺不弱,但两人配合太默契了。赵灵瑾的剑大开大合吸引正面注意力,卫七的匕首刁钻狠辣专门钻空子。
二十招后,护卫统领的肋下露出破绽。
"现在!"赵灵瑾低喝。
卫七的匕首已经到了——但不是刺向肋下,而是划向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匕首锋利无比,一刀割断了护腕的皮绳,长刀脱手。
赵灵瑾同时一剑拍在对方膝弯,护卫统领单膝跪地。
两人配合一气呵成。
"走!"
赵灵瑾翻上矮墙,伸手拉了卫七一把——这次她没有拒绝,搭着他的手翻上了墙。
两人在夜色中消失。
出了侯府,两人一路疾行,直到跑出了三里地,才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喘气。
赵灵瑾靠在树干上,平复呼吸。他看了一眼怀中的信函和薄册——都在。
然后他看向卫七。
她半靠在树干上,面具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鼻梁。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已经很快平复了下来。
"你的剑法,"她忽然开口,"是跟谁学的?"
"父皇。"赵灵瑾说,"幼时跟父皇学的基础,后来跟御林军统领练了几年。"
"很好。"卫七说,"尤其是上挑那一招,力道刚好。"
赵灵瑾挑眉——她很少主动夸人。
"你也是。"他说,"最后那一刀划手腕,时机卡得极其精准。"
"配合得不错。"卫七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赵灵瑾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
卫七没有这么想。她只是在想——这位大皇子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确实配得上他皇长子的身份。
以及,他的手很大。拉她翻墙的时候,几乎把她的整个前臂都包住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迅速压了下去。
暗卫不闲聊。
暗卫更不能想这些。
第三章:心动之前
军粮案的证据到手后,赵灵瑾雷厉风行。
第二日一早,他拿着密旨和证据,直接进了西北大营的中军帐。平凉侯赵承业正在营中——他倒是没有跑,或许是觉得凭自己的宗室身份和西北的根基,一个大皇子奈何不了他。
但赵灵瑾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
"平凉侯赵承业,侵吞军粮八万石,以次充好,致使边军将士食霉变之粮。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赵灵瑾把那本薄册和信函往案上一搁,声音冷得像刀刃。
"本殿奉旨彻查此案。平凉侯,你可认罪?"
赵承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那本薄册看了三息,目光闪烁不定。
"殿下,"他最终挤出一个笑容,"这些所谓的证据,怕是来路不正吧?"
"来路正不正不重要,"赵灵瑾说,"重要的是,上面的数字跟你报给兵部的采办数目完全对得上。你要不要本殿一页一页念给你听?"
赵承业的手微微发抖。
"殿下——"
"拿下。"
赵虎和赵豹上前,将平凉侯五花大绑。
赵承业被押走时,回过头来看了赵灵瑾一眼,面色灰败。
赵灵瑾站在中军帐前,目送他被人带走,然后转身——
卫七正站在帐旁的阴影里,抱着双臂,看他。
两人的目光穿过半个校场,对上了。
赵灵瑾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卫七没有回礼——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但赵灵瑾注意到,她转身之前,嘴角弯了极其微小的一个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
军粮案了结后,赵灵瑾在西北又停留了五日,处理善后事宜——重新调配军粮、安抚军心、整顿采办流程。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启程回京。
回程的路上,卫七依然走在队伍最后面。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灵瑾发现自己在骑马的间隙里会不自觉地回头看——看一眼她在不在。她在,他就安心了。有时候她注意到他回头,会微微歪头,意思是"怎么了"。
"没事。"他说。
她就不说话了,继续跟在后面。
但赵灵瑾的心思已经不在路上了。
他在想,回到京城之后,他和这个暗卫就各归各位了。她回暗卫营,他回东宫。以后恐怕很难再见。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有些堵。
赵虎发现殿下这一路上话比来时更少了,以为他在为案子的事操心,贴心地给他多倒了一杯茶。
赵灵瑾接过茶,喝了一口,还是觉得堵。
回到皇城后,赵灵瑾向皇帝复命。皇帝对办案结果很满意,当面夸了他几句,还赐了一柄玉如意。
从御书房出来,赵灵瑾在宫道上走了一段,然后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来时路上还有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跟在后面,现在没有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殿下?"赵虎在旁边问。
"没事。"赵灵瑾说。
他继续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赵灵瑾照常做事——批折子、去兵部、练武、议事。但赵虎发现了一个变化——
殿下开始逛校场了。
大皇子以前偶尔也去校场,但都是去检阅的。最近他几乎每天傍晚都去,不是检阅,而是——
"殿下在看暗卫营的人操练?"赵虎远远地看着,挠了挠头。
赵灵瑾站在校场边上,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暗卫们在场上翻腾跳跃。
他的目光追着其中一个人——灰扑扑的短衣,低马尾,半张铜面具。
卫七正在练攀绳。她身轻如燕,在一根绳上翻转腾挪,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赵灵瑾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
看完操练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暗卫营的人都注意到了——大皇子殿下连续四天来看操练。
校场上气氛微妙。
一个暗卫小声跟卫七说:"七姐,大皇子殿下好像每天都来。"
卫七从绳上跳下来,擦了擦汗,面无表情地看了赵灵瑾一眼——
他正站在场边,像一棵挺拔的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卫七收回目光,冷声道:"看他的。"
"七姐你不觉得——"
"练你的。"
暗卫闭嘴了。
但赵灵瑾第五天来的时候,没有只站在场边看。
他走到卫七面前。
"卫七。"
卫七正在收绳子,闻声抬头。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一眯——有点警惕的意思。
"殿下。"
"你出任务的时候,一般多长时间能回来?"
"看任务难度。"
"最长的呢?"
"三个月。"
"最短的呢?"
"半天。"
赵灵瑾沉吟了一下。
"明天有空吗?"
卫七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有任务?"
"没有。想请你吃饭。"
"……"卫七看了他一眼。
"不是闲聊。"赵灵瑾补了一句,"是谢你。军粮案一程,你出了大力。"
"属下奉命行事,殿下不必客气。"
"本殿想客气。"
"……"
卫七沉默了三息。
"暗卫不——"
"不闲聊。我知道。"赵灵瑾接过话头,"但吃饭不是闲聊。吃饭是吃饭。"
卫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是赵灵瑾第一次看到她有这种表情。
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觉得他不可理喻。
"殿下这个逻辑——"
"本殿觉得很有道理。"
卫七看了他三息。
"……随殿下。"
赵灵瑾的嘴角翘了一下,迅速压下去。
"明天午时,东宫。"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赵虎在远处看着殿下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的暗卫姑娘,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殿下这是……在追人?
第四章:两个妹妹的神助攻
赵灵瑾请卫七吃饭的事,传到了他两个妹妹耳朵里。
清犀公主赵灵犀今年十七,是四皇妹,刚下嫁侯府不到一年。三公主赵灵萱比她大两岁,性格风风火火,最爱凑热闹。
两个人得知大哥居然要请一个暗卫吃饭,反应出奇一致——
"大哥终于开窍了?!"
赵灵萱的原话。
赵灵瑾在东宫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不是那种正式的宴席,而是几道精致的小菜,配一壶清茶。他特意让人换了素雅的桌布,连花瓶里都插了新鲜的花。
赵灵萱得知后,从自己的公主府赶过来"视察"。
"大哥,"她站在桌前,看着插好的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花太艳了。暗卫出身的人多半喜欢素净的。"
"素净的?"
"换白梅。或者竹枝。"赵灵萱利落地把那一束红牡丹抽出来,让宫女换上了一枝白梅。
赵灵瑾看着妹妹的动作,难得地没有反对。
"还有,"赵灵萱继续指点,"大哥你这桌菜太隆重了,四道肉菜两道鱼——暗卫吃东西讲究简快,你弄这么多她反而不好意思动筷子。"
"那换什么?"
"一碗面。"
"……面?"
"对,手擀面,热乎乎的那种。配两碟小菜就够了。暗卫营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粗糙得很。你给她一碗热汤面,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管用。"
赵灵瑾想了想,觉得有理。
"去膳房吩咐。"
"大哥你等等,"赵灵萱又叫住他,"还有件事——你的衣服别穿玄色,太严肃了。换件浅色的。"
"浅色?"
"嗯,月白色那种。显得温和些。"
赵灵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换了。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赵灵萱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顺眼多了。大哥你早该这么穿。"
"本殿平日——"
"平日你穿得像个铁面判官。"赵灵萱毫不留情,"你追姑娘不能穿得像审案子。"
"……本殿不是在追姑娘。"
"大哥你骗谁呢?"赵灵萱翻了个白眼,"你天天去校场看人家操练,全皇城都知道了。"
赵灵瑾罕见地沉默了。
午时,卫七到了。
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衣,面具戴得端端正正。
进门看到桌上的白梅和两碟小菜,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殿下。"
"坐。"赵灵瑾——今日穿着月白常服——拉开椅子。
卫七坐下,看了看桌面:"就这些?"
"灵萱说——"赵灵瑾话说到一半,及时改口,"本殿想着,简单些好。"
卫七没说什么。
然后膳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面是手擀的,汤底是清鸡汤,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卫七看着那碗面,目光停了比看花还长的时间。
"……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面?"
"猜的。"赵灵瑾说。
其实不是猜的。是他问了赵灵萱,赵灵萱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暗卫营伙食情况,得知暗卫们平时吃得粗糙,最常吃的就是面。但卫七自己从来没提过,所以他就"猜"了。
卫七端起碗,吃了一口。
她的吃法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筷子挑起面条,一口下去不多不少。但吃完一口后,她停了一下。
"好吃。"她说。
语气还是平的。但赵灵瑾注意到,她吃第二口的速度比第一口快了。
他心里那个堵了好多天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些。
然而这顿饭之后,卫七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依然冷淡,依然不主动搭话,依然叫他"殿下",依然把"暗卫不闲聊"挂在嘴边。
赵灵瑾的"追妻之路"进展缓慢。
他试过很多办法——
送东西。他让人打了一柄精致的短匕送给她,卫七收了,看了一眼说"不错",然后再也没有下文。
写条子。他写了一张"今日天暖,校场见"的条子让人送去,卫七回了三个字——"有任务。"
等她回来,再去校场,她果然在练功。他站在场边看,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赵灵瑾有点挫败。
这时候,赵灵萱和赵灵犀联手出手了。
赵灵萱负责"制造偶遇"。
她以"探望大哥"为由频繁出入东宫,每次都"恰好"碰上来办事的卫七。然后热情地拉着人家聊天——
"卫七姐姐,你吃橘子吗?"
"不吃。"
"那核桃?"
"不吃。"
"那你吃什么?"
"……任务。"
赵灵萱不死心:"卫七姐姐,你面具下面的脸一定很好看吧?"
卫七看了她一眼。
"三公主殿下——"
"叫我萱萱就好。"
"三公主殿下,"卫七面无表情,"暗卫的面具是规矩,不能摘。"
"我知道我知道,"赵灵萱凑近了些,"我就是好奇嘛。你跟大哥——"
"殿下是殿下,属下是属下。"
"可是大哥他不这么想啊。"
卫七的手微微一顿。
"三公主——"
"你看,"赵灵萱掏出一张小纸条,"大哥前天写了一首诗,你看看。"
卫七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了一行字:
"月隐云后人不遇,白梅开尽空折枝。"
字迹是赵灵瑾的。
卫七看了三息,然后把目光移开。
"三公主,属下看不懂诗。"
"你看得懂。"赵灵萱笑得意味深长,"你只是不想看懂。"
赵灵犀的助攻方式则更直接。
清犀公主虽然嫁了人,但跟哥哥们的关系一向亲密。她回宫请安时,特意去找了大哥。
"大哥,"小七眨巴着大眼睛,"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暗卫姐姐?"
赵灵瑾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沉默了片刻。
"嗯。"
"那她呢?"
"她……不知道。"
"不知道是没想,还是没到那一步?"
赵灵瑾看了小七一眼,有些意外——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大概……还没到那一步。"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
"大哥,我问你个问题。你天天去看她操练,送她东西,请她吃饭——但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赵灵瑾一愣。
"她喜欢什么……"
"不是你觉得她喜欢什么,"小七认真地说,"是她真的喜欢什么。"
赵灵瑾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手好,知道她爱吃面,知道她不闲聊,知道她的父母在暗卫营——
但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季节,闲下来的时候做什么。
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靠近她,却没有试着用她的方式去理解她。
"多谢小七。"他摸了摸妹妹的头。
"大哥,"小七临走前回头,"我嫁到侯府之后才明白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是盯着她看就够的,要让她看到你。"
赵灵瑾怔住了。
第五章:心动奇迹
赵灵瑾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每天去校场,不再送东西,不再写条子。
他开始做一件事——观察。
他观察卫七的日常,发现了一些细节——
她每天卯时起床,先练半个时辰的轻功,然后吃早饭——一碗白粥加一碟咸菜。吃完后去值守,午后会在营中的一棵老槐树下坐半个时辰。她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闭眼,有时候看天。
她喜欢看天。
赵灵瑾还发现,她偶尔会在值守结束后去马厩。不是骑马,就是去看马。她会站在一匹白马前面,伸手摸摸它的鼻子。
那匹白马是暗卫营的通讯马,不骑的。但她每次去都摸。
他还发现,她身上有一处旧伤——左肩有一道疤,应该是早年任务中受的。阴天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揉那个位置。
这些细节赵灵瑾一点一点地记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有一天傍晚,卫七午后的老槐树时间到了。她走到树下,发现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袋。
她蹲下身拿起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包炒松子。
没有条子,没有署名。但卫七看了看四周——东宫的方向——就知道是谁。
她没有吃松子。
她把布袋收进了怀里。
---
第二天,树下又放了一个布袋。
里面是一小壶药酒。那种对陈年旧伤有作用的药酒。
卫七打开闻了闻,确认了配方——确实是治旧伤的。
她把药酒也收了。
第三天,是一个手编的小马挂件。粗糙得很,一看就不是匠人做的。
卫七看着那个小马挂件看了很久。
她知道是谁编的。暗卫营不卖这种东西,宫里的匠人也不会编得这么粗糙。这是一个手笨的、不擅长做小玩意儿的人,花了很长时间编出来的。
她把小马挂件系在了匕首鞘上。
赵灵瑾注意到匕首鞘上的小马挂件,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没有在树下放东西,而是——
亲自去了。
他穿着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到暗卫营的老槐树下。
卫七还没来。
他在树下坐下了。
过了一刻钟,卫七来了。
她看到树下坐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赵灵瑾抬头看她。
"今天没有布袋。"他说。
"嗯。"卫七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一息。
"松子是你放的。"卫七说。
"嗯。"
"药酒也是。"
"嗯。"
"小马也是。"
"……嗯。"
"殿下不忙吗?"
"忙完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
"本殿知道你不喜欢花,不喜欢首饰,不喜欢太隆重的东西。"赵灵瑾打断了她,目光看着前方的校场,"本盏就是想让你知道——本殿在看你。不只是看你操练,是看你的日常。"
卫七没有说话。
"小七——清犀公主跟本殿说了一句话。她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盯着她看就够的,要让她看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本殿不送你匕首了,不写条子了。本殿送你松子,因为你午后吃松子。送你药酒,因为你左肩阴天会疼。送你小马,因为你喜欢去马厩摸那匹白马的鼻子。"
"本殿在用你的方式看你。"
"你能不能——也看看本殿?"
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卫七看着他。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从清冷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从来不被人这样看过。在暗卫营,她是卫七,是工具,是利刃,是影子。没有人关心她午后吃什么,阴天哪里疼,喜欢摸什么马。
她的父亲母亲关心她,但他们也是暗卫,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教她更多的本事,让她更安全。
没有人给过她松子和药酒和小马。
没有人坐在她的老槐树下,说"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了,有一丝很轻的波动,"你知道暗卫的规矩。"
"知道。"
"暗卫不能——"
"不能嫁人?"赵灵瑾说,"本殿查过。暗卫出营之后可以婚嫁,只是不能泄露营中机密。你已经十九了,出营期可以申请。"
卫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殿下——"
"本殿是认真查过的。"赵灵瑾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就像本殿查军粮案一样认真。"
卫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查案的时候一丝不苟,追人的时候也一丝不苟。连暗卫营的婚配条例都查了。
"殿下。"她又说了一遍。
"嗯?"
"你给我编小马的时候,扎到手了吧?"
赵灵瑾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确实有一道小口子,是编马时被竹篾扎的。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你怎么——"
"我每天都看你的手。"卫七说。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了。
赵灵瑾愣住了。
"你是皇子,"卫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但耳朵尖红了一点,"手很重要。剑要拿,笔要写。你扎了手不该不处理。"
赵灵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想了那么多天的"用她的方式看她",结果——
她也一直在看他。
只是她看的方式,是看他扎了手没有。
"卫七。"
"嗯。"
"你是不是——"
"殿下,"卫七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声音又冷了下来——但赵灵瑾觉得那种冷不一样了,是表面上的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今天的话,我听见了。"
"那——"
"但是暗卫不会轻易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匕首鞘上的小马挂件,"殿下如果真的想——就继续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松子很好吃。"
然后继续走了。
赵灵瑾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场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扎了口子的手指,忽然笑了。
她注意到了。
她一直都在注意。
第六章:送自己
从那天起,赵灵瑾不送布袋了。
他改送——他自己。
每天午后,他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有时候带一包松子两个人分着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卫七起初不太适应——她一个人坐惯了,突然多了一个人,总觉得那半边的空气被占了。
但赵灵瑾有一个好处:他不强求她说话。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她。
偶尔她会侧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在看她,就别开目光。
他也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
这种默契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一天午后,天忽然阴了。
赵灵瑾到了槐树下,发现卫七已经在那儿了。她揉着左肩,眉头微微皱着。
阴天,旧伤犯。
赵灵瑾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壶药酒——不是新买的,是之前送她那壶,但他注意到她一直收着没用过。
"给你。"他递过去。
"殿下——"
"你不用本殿就自己来。"赵灵瑾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你的手够不到那个位置。本殿刚好会。"
卫七看了他一眼。
她明明知道他的意思——不是"刚好会",是专门学的。
她沉默了三息,最终转了个身,把左肩对着他。
赵灵瑾接过药酒,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然后隔着衣料按在她左肩的伤处。
他的手法很稳,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掌心搓热了药酒,一点一点按揉着那道旧疤下面的僵硬肌肉。
卫七的眉头慢慢松了。
"你跟谁学的?"她问。
"太医院的老周。"
"你专门去学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伤阴天会疼。"
卫七不说话了。
他的掌心很热,热得不像三月的天气。药酒的辛辣味混着他身上皂角的清香——他也用皂角?——在空气里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匕首鞘上的小马挂件。
粗糙的,笨拙的,但每一根竹篾都编得很紧,不会散。
"卫七。"
"嗯。"
"本殿今天不想问你能不能看本殿了。"
"……"
"本殿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让本殿一直给你揉肩?"
风停了。
槐树的叶子不动了。
卫七偏过头,看着他。
面具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裂的碎——是冰碎了。
"殿下——"
"你可以不回答。"赵灵瑾的手没有停,继续给她揉着肩,"本殿就是说说。你听见了就行。"
"不。"
赵灵瑾的手停了。
"我回答。"卫七转过头来,正面看着他。
她的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脸上的铜面具。
然后——
她摘了面具。
赵灵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面具下的脸——
眉目如画。
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疏朗的好看。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格外白皙。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像是落了一滴墨在雪上。
赵灵瑾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暗卫的面具是规矩。"卫七说,声音很轻,"只有——"
她停了一下。
"只有在认定的那个人面前,才会摘。"
赵灵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卫七说,语气不再是暗卫的冷,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平——而是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生涩的、不太会表达的样子,"也许是崖顶上你替我挡链子锤的时候。也许是你编小马扎了手的时候。也许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太会说这些。
赵灵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明亮又干净的笑。
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面具接了过来。
"本殿替你收着。"他说,"以后不用戴了。"
卫七红着脸——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脸红——别过头去。
"殿下——"
"灵瑾。"
"什么?"
"叫我灵瑾。"他说,"你都给我看脸了,还叫殿下太生分了。"
卫七瞪了他一眼——但瞪得毫无杀伤力,因为她的脸还红着。
"……灵瑾。"
"嗯。"
"你笑得太多了。"
"嗯。"
"以后少笑。"
"不行。"赵灵瑾把面具收进怀里,语气轻快得像三月的风,"以后会笑得更多。"
卫七看着他,终于没忍住——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眉眼弯弯的、有点羞涩又有点无奈的笑。
槐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灵瑾看着她笑,心想——
她笑起来比好看更好看。
永安十九年四月底,皇帝下旨,赐大皇子赵灵瑾与暗卫营卫七择日完婚。
旨意一出,朝中颇有议论。暗卫虽非寻常女子,但到底出身不显。然而皇帝的旨意写得明白——"卫七之父卫崇,母林青,皆为暗卫营三等护驾使,忠勤恪谨,功在社稷。其女卫七,随大皇子彻查军粮案有功,才德兼备,堪为皇子正妃。"
皇帝亲自给她抬了身份。
太子赵灵珩第一个来道贺。
"大哥,恭喜。"他笑着拱手。
"多谢。"
"不过大哥,"太子压低声音,"弟妹她——真的不会打你吗?"
赵灵瑾面无表情地看了弟弟一眼。
"她会。但不会打脸。"
太子笑着走了。
赵灵萱和赵灵犀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婚事。
"我就说白梅比红牡丹好!"赵灵萱得意。
"姐姐,"小七歪头,"你觉得大哥穿什么颜色的喜服好看?"
"月白!"
"不对,红色!"
"月白!"
"红色!"
两个姑娘吵了一路。
婚礼那天,暗卫营的人都来了。
平时不苟言笑的暗卫们穿得整整齐齐,一排排坐在席间,表情僵硬得像木桩。
"七姐今天——好看吗?"一个小暗卫悄声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面具摘了就没见过。"
"那今天能见到?"
"能。"
卫七穿了大红色的嫁衣。
没有面具。
她从帘后出来的时候,满堂皆静。
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间的清冷被红妆柔化了些许,左眼角的泪痣在灯火下格外动人。
赵灵瑾站在堂前,看着她走过来。
他今天笑得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你怎么一直在笑?"卫七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因为忍不住。"
"……丢人。"
"嗯,丢人也忍。"
卫七瞪了他一眼。但她的嘴角也没压住,微微翘了一个弧度。
两个人并肩站好,拜天地,拜高堂。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自己沉稳冷静的长子笑得合不拢嘴,也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暗卫姑娘嘴角弯弯的弧度。
他转头对旁边的侯爷——小七的公公——说了一句:
"你看,老大比我这个爹当年比还没出息。"
侯爷大笑。
拜堂之后,宾客散去。
新房里红烛融融。
赵灵瑾推门进去时,卫七正坐在窗边,把匕首鞘上的小马挂件解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你还留着这个?"赵灵瑾走过来。
"你编的,当然留着。"
"你当时不是说'殿下扎了手不该不处理'?"
"那是那时候。"卫七把小马重新系好,"现在是灵瑾编的。"
赵灵瑾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训练了一辈子的手,此刻微微有点发抖。
"紧张?"
"没有。"
"你手在抖。"
"……暗卫执行任务前会——"
"这不是任务。"
卫七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烛光,有笑意,有一种她从没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温度。
"紧张也没关系。"他说,"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你打我。"
卫七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是撒娇的那种轻。
赵灵瑾接住她的拳头,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卫七。"
"嗯。"
"以后不用当暗卫了。"
"嗯。"
"但你是本殿的暗卫。"
"……什么意思?"
"本殿的意思是——以后本殿的安全归你管。"
卫七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殿下——灵瑾的安,我卫了。"
"嗯。"
窗外的月亮很圆。
红烛烧了一夜。
尾声
永安二十五年,大皇子赵灵瑾封王就藩,携王妃卫七赴西北就任。
就藩的路上,卫七骑马走在他旁边——不是殿后了,是并辔而行。
赵灵瑾侧头看她:"你不殿后了?"
"以前是暗卫,殿后是规矩。"
"现在呢?"
"现在是王妃。"卫七看了他一眼,"王妃走旁边。"
赵灵瑾笑了。
"那你以后还戴面具吗?"
"不戴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了。"卫七的声音很轻,"要看的人都看到了。"
赵灵瑾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他已经不介意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握得够久,总会暖的。
远处的天很蓝,路很长。
但两个人并辔而行,走得稳稳当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