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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7 18:40:53

我是京城里最不服管教的纨绔世子,

一场大病初愈,榻前跪着个哭红眼的小团子。

小世子拽着我的被角委屈直哼:

「爹爹不要安安了吗?少卿大人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少卿?

我抬眸望向屏风旁的青年重臣。

这不是三天两头,

在朝堂上参我的御史台死对头吗?

1.

我叫楚昭,定北王府唯一的世子。

昨天我还在朱雀大街上纵马,

顺手抢了御史台新送去内阁的参折。

我今年才二十岁,尚未议亲,

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摸过。

哪儿冒出来的五岁小团子?

我抽了抽嘴角,试图抽回袖子。

「小孩,饭可以乱吃,爹可不能乱认。」

「本世子还是个黄花大闺男,你爹是谁,找你家大人去。」

小团子听到这话,嘴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

「爹爹不要安安了。」

「父亲说得对,爹爹撞到脑袋,真的把我们给忘了。」

我抬起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绕过檀木雕花屏风,快步走到了榻前。

来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四品大理寺少卿官袍。

腰间系着银带,身形清瘦而挺拔。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朗,眉骨高挺,凤眸微垂。

只是眼下泛着一圈青黑,唇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我呼吸一滞。

沈策?

御史台那个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三天两头在金銮殿上指着我鼻子骂我「骄奢淫逸、国之蛀虫」的死对头沈策?

他怎么会在我的卧房里?

还穿着这身刺眼的官袍。

我冷笑一声,强撑着坐起身。

「沈少卿好大的威风,私闯定北王府内院,不怕本世子告你一本?」

沈策站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静静地看着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平素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后怕,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隐忍。

沈策没有反驳我,只是俯下身,动作熟练地将榻边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

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吸鼻子。

「父亲,爹爹凶我……」

沈策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安安乖,别吵你爹爹,他刚醒,身子还虚。」

我看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脑袋里的弦彻底崩了。

2.

「沈策,你搞什么鬼?」

我指着他怀里的小团子。

「你从哪拐来的孩子,让他管我叫爹,管你叫父亲?」

「你别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恶心到我。」

沈策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楚昭,这里不是定北王府别院,是城南的大理寺卿府邸。」

「现在是景和八年。」

「你坠马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我愣住了。

景和八年?

我明明记得昨天是景和元年春。

我今年二十岁,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八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粗粝,指骨修长,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刀茧。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京城纨绔该有的手。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青年面孔。

五官褪去了少年时期的轻狂与稚嫩,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

眉角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浅色疤痕,正是成年将领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真的到了八年之后。

小团子沈念安从沈策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身边。

他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爹爹,你和父亲结发八年了。」

「安安是宗族过继给你们的养子,名字还是爹爹亲自取在族谱上的。」

我靠着梳妆台,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和沈策结发八年?

那个天天弹劾我、见了我恨不得拔剑的沈策,成了我八年的枕边人?

这简直比北狄人打进京城还要荒谬。

沈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药茶。

「把药喝了,太医说你颅内有淤血,记忆会有错乱。」

我戒备地盯着他递过来的茶盏,没有接。

「沈策,老头子呢?我爹要是知道我和你混在一起,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老王爷七年前战死北疆了。」

「如今你才是定北王。」

3.

老王爷死了。

那个整天拿着马鞭满院子追着我打、骂我是不肖子孙的烈性老头,居然已经战死北疆七年了。

我端着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呛得我连连咳嗽。

沈策立刻伸手轻拍我的后背,顺走我手中的空盏。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熟练得像是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深的黯然。

「你先歇着,厨房热了鸡丝粥,我去端过来。」

沈策转身走出了房门。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当年沈策是连中三元的文状元,清高孤傲,名动京华。

先帝夸他是「如玉君子,朝堂砥柱」。

而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恶霸世子,斗鸡走狗,无恶不作。

我们俩在朱雀门前打过架,在摘星楼上泼过酒。

他怎么可能洗手作羹汤,在后宅给我端粥?

小团子沈念安爬上罗汉榻,抱着一只小布老虎,眼巴巴瞅着我。

「爹爹,你以前总不按时吃药,每次都是父亲逼着你喝。」

「你还总喜欢把父亲气得回御史台值房睡,然后半夜又骑马去把人抓回来。」

我嘴角抽动。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王府的老管家说的呀。」

沈念安晃着小短腿。

「管家爷爷说,京城里所有人都怕爹爹,但爹爹最怕父亲掉眼泪。」

我抬手掐了掐小团子的脸蛋。

「胡说八道,本世子天不怕地不怕,会怕那个冰块脸哭?」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策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小菜。

他身上还带着大理寺卷宗特有的墨香味,官袍下摆隐隐沾着几点泥水。

显然是从公堂直接赶回来的。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原本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4.

喝完粥,沈策被大理寺的文吏匆匆叫走了。

说是刑部送来了一桩重案,需要他这位正四品少卿亲自过目。

我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圆领箭袖锦袍,走出沈府大门。

门口早有一辆低调沉稳的马车候着。

车夫见了我,神色恭敬地下跪行礼。

「王爷,您身子刚好,这是要去哪?」

「回定北王府。」

我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王府门前。

高门朱户,铜狮威严。

牌匾上金色的「定北王府」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我踏进王府正厅,几个管事和侍从慌忙跪迎。

还没等我坐稳,一道尖酸轻佻的声音便从游廊处传了过来。

「哟,大哥大病初愈,不在沈少卿府上好生歇着,怎么有空回王府了?」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摇着一把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

是我那个庶出的弟弟,楚越。

八年前,他还是个躲在柳姨娘身后、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的胆怯庶子。

如今看他昂首阔步的模样,周身竟然也养出了几分权贵的气派。

楚越走到厅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听说大哥这次坠马伤得极重,连过去的旧事全都不记得了?」

我靠在太师椅上,斜斜睨了他一眼。

「本王记不记得,跟你有关系?」

楚越冷笑一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大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三年来,你在北疆屡立战功,朝中威望日盛。」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沈策那个文臣,屡次顶撞陛下,甚至交出了一半的北府军调兵虎符。」

「如今你成了个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的废人,这定北王的爵位和剩下的军权,你觉得你还坐得稳吗?」

我眯起了双眼。

我交出了北府军调兵虎符?

为了沈策?

楚越见我不说话,以为戳中了我的软肋,神色越发张狂。

「柳家已经向内阁递了折子,参沈策借结发之名把持王府私产、暗通刑部逆党。」

「大哥若是识相,便主动向陛下上表请辞王爵,将北府兵符移交给兵部。」

「否则,等沈策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打入天牢,大哥可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5.

我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楚越。

当年老头子在世时,柳姨娘母子如履薄冰。

如今老头子战死,我重伤初醒,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便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咬人了。

「你说完了?」我淡淡开口。

楚越一愣:「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废话,抓起手边的滚烫茶盏,径直砸向了他的面门。

瓷盏碎裂,茶水飞溅。

楚越惨叫一声,捂着满是茶叶和血迹的脸连连后退。

「楚昭!你疯了!我如今领着兵部员外郎的职,你敢打我?」

我起身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楚越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吐出一口酸水。

我踩住他的胸口,俯视着他惊恐的眼睛。

「兵部员外郎?算个什么东西。」

「本王就算记忆全失,也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定北王。」

「在这王府之内,我想废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楚越疼得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嘶吼。

「你狂什么!沈策今日去大理寺,就是去接刑部的弹劾卷宗!」

「他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能护着你?」

我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出王府。」

「三天之内,把柳家从王府账房挪走的所有银钱补齐。」

「少一两银子,本王亲自去柳家抄院子。」

楚越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随从逃出了正厅。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甩了甩手腕。

虽然这副身体已经二十八岁,但揍起人来依然顺手得很。

只是楚越方才透露的信息让我心头生疑。

沈策今天去大理寺,是去接弹劾他的卷宗?

这个死对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6.

大理寺官署坐落在皇城西侧。

天色渐暗,公堂内外灯火通明。

我没有让通传,直接跨步进了内衙卷宗库。

卷宗库内寂静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沈策坐在宽大的公案后,身上的官袍没有褪去,手边堆着半人高的公文。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

他正剧烈地咳嗽着,帕子掩在唇边,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上前去,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朱笔。

沈策猛然抬头,眼底掠过一抹惊愕。

「楚昭?你怎么来了?」

我将朱笔重重拍在案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帕子上。

白色的绢帕上,赫然有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

沈策迅速将帕子收进袖中,垂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公事繁重,有些受凉罢了,你身子未好,不该到处乱跑。」

「受凉能咳出血来?」

我单手撑在公案上,俯身逼近他。

「沈策,楚越说柳家在内阁参你谋逆,还要夺我的兵符,这事是不是真的?」

沈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跳梁小丑的无稽之谈,我已经压下去了,你不用操心。」

「你压下去?你怎么压下去的?」

我扫了一眼公案上的折子。

那上面全是大理寺对刑部贪墨军饷案的清查批复,每一道批复都严苛无比,几乎把京城半数文官世家得罪了个干净。

他在用大理寺的权柄,替我挡下朝堂上所有射向定北王府的暗箭。

「沈少卿,」我冷笑一声,「八年前你天天在朝堂上参我,恨不得除我而后快。」

「如今你替我挡灾,替我养儿子,甚至为了我咳血公堂。」

「你图什么?」

沈策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烛火跳跃,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深重情愫与酸楚。

「图你平安。」

他简短地吐出四个字。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公文,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公文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工整的大字——《和离书》。

7.

我盯着案上的和离书,眉头紧紧锁起。

「什么意思?」

沈策垂下眼睫,神色沉静如水。

「当年老王爷战死,北疆局势动荡,朝中多方势力欲瓜分北府军。」

「你我结发,是我以沈氏宗族和御史台之力为你做保,助你稳固帅位。」

「八年来,我们政见不合,屡有争执。」

「如今你忘了前尘旧事,对我只剩防备与猜忌。」

「你若觉得委屈,便在此书上画押,王府的私产账目我都已理清,定北王的爵位谁也夺不走。」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可脸色却比纸还要苍白。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遒劲秀逸,正是沈策的亲笔。

每一项条款都对定北王府有利,甚至将沈府名下的多处庄田划归给了楚念安。

这根本不是和离书,这是一份把所有退路和利益都留给我的托孤信。

我当着沈策的面,双手用力,将那封和离书撕成了碎片。

纸屑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公案上。

沈策神色一震,抬头看着我。

「楚昭,你……」

「沈策,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眼前。

「八年前我就讨厌你这副自以为是、替别人做决定的嘴脸。」

「结发是你定的,现在想拆伙,门都没有。」

「我楚昭就算失忆了,也没沦落到靠一份和离书保全爵位的地步。」

沈策的手腕极细,骨节分明。

被我这么攥着,他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眼眶微红。

就在此时,公署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有刺客!保护少卿大人!」

几名大理寺捕快的惊呼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下一瞬,三支淬了黑油的利箭穿透窗棂,直奔案前而来。

8.

我反手拔出挂在公案旁的佩剑,剑光如匹练般斩出。

三支利箭被当空斩断,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有毒。

沈策迅速从公案下抽出短刃,反手将我护在身后。

「刺客是冲着大理寺卷宗来的,楚昭,你退后。」

「放屁,老子当年打架什么时候退后过?」

我一脚踹开偏门,提剑迎了上去。

院落之中,十几个身着黑衣、面带铁面的刺客已经与大理寺捕快缠斗在一起。

这些刺客身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所用兵刃皆是制式弯刀。

我持剑杀入战局。

身体的本能远比记忆更加迅速。

挑、刺、劈、抹,北府军的杀伐剑诀在手起刀落间流畅运转。

一名刺客挥刀斜砍,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刺客闷哼一声,反手扔出一枚黑色的铁蒺藜。

电光石火之间,沈策的身影猛然扑了过来,一脚将铁蒺藜踢飞,短刃顺势抹过了刺客的咽喉。

鲜血溅在了沈策朱红色的官袍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暗色。

我看着他利落的身手,有些发愣。

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状元,什么时候练成了这般凌厉的近身格斗?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打出几枚烟丸,翻墙遁入夜色之中。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刺客尸体。

我快步走上前,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

尸体的右臂内侧,赫然烙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鹰暗纹。

北府军斥候暗卫的标记。

这批刺客,竟然来自定北王府内部。

脑袋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无数凌乱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烁。

暴雨倾盆的山崖。

受惊狂奔的战马。

暗处射出的冷箭,以及耳边呼啸的狂风。

三个月前的坠崖,根本不是普通的骑马失足。

是定北王府内部出了叛徒,设局伏杀我。

「楚昭!」

沈策扔下短刃,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他的呼吸急促紊乱,手臂死死揽着我的腰身,整个人都在发颤。

「别去想,太医说了,强行回想会伤及经脉。」

我靠在他冰凉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鼻端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

我缓缓抬起手,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袖。

「沈策,三个月前,我坠崖的那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府里有人要杀我?」

9.

沈策身形猛地一僵。

大理寺的捕快们迅速将四周封锁清理。

沈策扶着我回到内堂,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油灯。

沈策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匣,用随身携带的铜匙打开。

木匣里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和几张发黄的军报底册。

「三个月前,你查到了柳家与北狄王庭暗中走私铁器的账目。」

「这笔账目牵扯到了兵部和朝中数位重臣。」

「你原本打算在秋狩大典上当面呈递给陛下。」

沈策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但柳家提前得到了风声,收买了你身边的暗卫副统领,在你的马鞍上动了手脚。」

「你坠崖重伤,昏迷不醒。」

「为了保住证据和你的性命,我故意对外宣称你是不慎摔伤,将那份账目藏在了大理寺卷宗库。」

我翻看着匣子里的信件。

每一封信上,除了机密的证据,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沈策的朱批笔记。

详细记录着我每天的脉案、用药、甚至是我昏迷时体温的升降。

最后一页信纸上,墨迹还很新。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若楚昭不醒,沈策愿以身殉局,拉柳党满门同归于尽。」

看到这行字,我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酸胀难言。

当年那个清高孤傲的探花郎,为了护住我和我身后的王府,在刀尖上整整行走了八年。

而我却在醒来之后,怀疑他,讥讽他,推开他。

「沈策。」

我低声唤他的名字。

沈策站在桌案旁,神色克制。

「证据已经确凿,三日后的朔望大朝会,我会亲自在金銮殿上参奏柳党。」

「只要柳党伏诛,定北王府便彻底安全了。」

「至于我们……」

他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闻。

「等你完全康复,如果你依然想回到过去那种没有我的日子,我会离开。」

我放下手中的信件,跨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离开?」

我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点血渍。

「沈少卿,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失忆了,脑子也跟着变蠢了?」

「你为我拼了八年命,现在大局将定,你想拍拍屁股走人?」

沈策被迫仰起头看着我,呼吸微乱。

「楚昭,我不想挟恩图报,强留你在身边。」

「当年成婚,本就是局势所迫,你心中怨我干涉你的自由,我们吵了那么多次……」

我俯下身,直接封住了他的唇。

沈策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我清晰的面容。

这是一个极深极重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霸道与占有。

沈策原本紧抿的唇齿在我的攻势下寸寸失守。

他手中的折扇滑落在地。

修长消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抬起,紧紧抓住了我后背的锦袍。

他在发抖。

这个在朝堂上面对权相逆党都不曾退缩半步的大理寺少卿,在我的怀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我稍稍退开几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策,八年前我就该对你下手的。」

「那些架,我们没白打。」

「这辈子,你生是定北王府的人,死是定北王府的鬼,想和离,除非我死。」

沈策红着眼眶,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

「不许胡说死字。」

「好,我不说。」我勾起嘴角,「先把这群吃里扒外的杂碎料理干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促的急报声。

「少卿大人!王爷!刑部尚书带兵围了大理寺,说奉了内阁手令,要彻查卷宗库窃案!」

沈策眸光一冷,恢复了平日里的凌厉。

柳党狗急跳墙,终于按捺不住了。

卡点

10.

大理寺正门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刑部尚书柳严一身正二品官服,身侧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刑部精锐差役。

楚越跟在柳严身后,脸上的伤口草草包扎着,神色狰狞而得意。

「沈少卿,深夜大理寺遭贼,本官奉内阁首辅之令,特来接管大理寺卷宗库,搜查逆党物证。」

柳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大门缓缓开启。

我披着一袭墨色大氅,按剑而出。

沈策一身朱红官袍,神色沉静地并肩走在我的身侧。

柳严见到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冷笑道。

「定北王也在?听闻王爷伤了神智,深夜在此,莫非是与大理寺窃案有所牵连?」

楚越更是指着我叫嚣。

「大哥,你自身难保,还不快快退下!免得待会儿动起手来,伤了王爷千金之躯!」

我轻笑一声,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清越的龙吟声在夜空中骤然回响。

「柳尚书,内阁手令管得了六部,管得了我定北王府的亲兵吗?」

话音未落,四周的长街两侧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震彻地面。

数百名身着重甲、手持长戟的北府铁卫如潮水般涌出,反将刑部的人马团团围在中间。

北府战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柳严脸色骤变。

「楚昭!无兵部调令,你敢私调北府军入城?你想造反吗!」

「造反?」

我迈步走下台阶,剑尖直指柳严的鼻尖。

「大病初愈,正好把过去的账想起来了大半。」

「本王手持先帝御赐的玄金令,遇谋逆重罪,可先斩后奏,何须兵部调令?」

柳严强作镇定。

「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何来谋逆之罪?」

沈策从袖中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密折,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

「景和五年至八年,刑部尚书柳严,勾结北狄右贤王,假借兵部损耗之名,私运精铁四万斤、火药三千石出关。」

「定北王坠马一事,系柳严指使王府暗卫副统领赵衡所为,人证赵衡已被大理寺秘密缉拿,供词俱在。」

「此外,柳家转移定北王府私产八十万两,用于贿赂朝中官员、结党营私,账册原本皆在大理寺掌握之中。」

沈策每念一句,柳严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楚越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赵衡明明已经……」

楚越脱口而出,随即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冷笑一声。

「赵衡确实服毒了,可惜沈少卿精通医道,早在大理寺地牢里备下了九转还魂汤。」

「楚越,你以为你算计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在本王和沈少卿眼里,不过是一出跳梁小丑的闹剧。」

柳严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抹凶狠。

「休听他们胡言!给我杀出去,夺回账册!」

刑部的死士拔刀欲动。

我身形如电,长剑横空斩出。

三招之内,柳严身侧的四名护卫应声倒地,长剑稳稳架在了柳严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剑锋割破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剑槽滑落。

全场瞬间死寂。

「拿下。」我冷声下令。

北府重甲卫如猛虎扑食,瞬间将刑部众人缴械按倒在地。

11.

三日后的金銮殿大朝会。

晨光穿透厚重的宫门,洒在汉白玉石阶上。

满朝文武肃立两旁。

沈策手捧三十卷铁证,当殿宣读柳党罪状,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刑部尚书柳严、兵部员外郎楚越等一十六名涉案重臣被剥去顶戴花翎,押跪在大殿中央。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龙椅之上的天子勃然大怒,当场摔了手中的白玉镇纸。

「食君之禄,暗通敌寇,残害忠良!」

「将柳严等主犯押入死牢,秋后处决,柳氏全族流放三千里!」

「楚越除族去籍,废为庶人,发配北疆充军!」

旨意一下,大殿之上哭嚎一片。

柳严面如死灰,楚越瘫软如泥,被人如拖死狗般拖出了金銮殿。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阶下的我与沈策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

「定北王楚昭,护国有功,除奸有勇,加封正一品太保,统领京畿九门兵马。」

「大理寺少卿沈策,秉公执法,刚正不阿,晋升正二品御史大夫兼大理寺卿,总揽三法司。」

群臣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我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策。

他正整肃衣冠,恭敬地向天子叩首谢恩。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终于不再被疲惫与阴霾笼罩,明朗如初升朝阳。

走出午门时,文武百官纷纷上前向我和沈策道贺。

昔日那些试图挑拨定北王府与沈策关系的宵小之辈,如今皆战战兢兢地垂首退避,再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穿过长长的宫道,沈策走得稍慢了一些。

大理寺卿的深红色仙鹤官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松。

我放慢脚步,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沈策微微一怔,侧头看向我,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大内重地,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看就看。」

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十指相扣。

「全天下都知道定北王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账。」

「本王牵自己结发夫君的手,谁敢多嘴,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沈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抹极好看的弧度。

12.

肃清柳党之后,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定北王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盛。

沈念安裹着厚厚的小狐裘,在院子里堆雪人,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老管家带着仆从在长廊下挂起了大红灯笼,院落里处处弥漫着烟火气的温馨。

我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看着北疆送来的防务军报。

八年失去的记忆已经尽数找回。

坠马的暗伤在沈策日夜调理下彻底痊愈。

沈策批完公文走进暖阁,身上裹着外头的寒气。

他解下黑色大氅递给侍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安安今早在书房默写《左传》,错处少了大半。」

我伸手将他拉进怀里,顺势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捂着。

「小崽子随我,天生聪明。」

沈策失笑,任由我抱着,温顺地靠在我的胸膛上。

「你当年也是这般自吹自擂,在国子监默书默得一塌糊涂,天天被夫子罚站。」

我挑眉看着他。

「所以沈御史当年天天告我的黑状,就是为了让我多去御史台罚站,好多看你两眼?」

沈策耳尖泛红,侧过脸去不看我。

「当年是当年,谁看你了。」

我低笑一声,扳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眼睛。

「沈策,八年前在朱雀大街,你被我抢了折子,站在马前看着我。」

「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喜欢上我了吧?」

沈策长长的眼睫颤动着。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暖,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传来沈念安清脆开朗的笑声。

「是。」

沈策终于不再闪躲,目光坚定而深沉地落入我的眼眸。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到那个无法无天的世子开始,沈策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生逢乱世,朝局险恶,我守着大理寺的律法,也守着我的楚昭。」

我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满室梅香,风雪无欺。

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的轻狂少年,与那个执笔断案的清贵少卿。

终是在这波诡云谲的锦绣长安里,走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人间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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