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里最不服管教的纨绔世子,
一场大病初愈,榻前跪着个哭红眼的小团子。
小世子拽着我的被角委屈直哼:
「爹爹不要安安了吗?少卿大人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少卿?
我抬眸望向屏风旁的青年重臣。
这不是三天两头,
在朝堂上参我的御史台死对头吗?
1.
我叫楚昭,定北王府唯一的世子。
昨天我还在朱雀大街上纵马,
顺手抢了御史台新送去内阁的参折。
我今年才二十岁,尚未议亲,
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摸过。
哪儿冒出来的五岁小团子?
我抽了抽嘴角,试图抽回袖子。
「小孩,饭可以乱吃,爹可不能乱认。」
「本世子还是个黄花大闺男,你爹是谁,找你家大人去。」
小团子听到这话,嘴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
「爹爹不要安安了。」
「父亲说得对,爹爹撞到脑袋,真的把我们给忘了。」
我抬起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绕过檀木雕花屏风,快步走到了榻前。
来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四品大理寺少卿官袍。
腰间系着银带,身形清瘦而挺拔。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朗,眉骨高挺,凤眸微垂。
只是眼下泛着一圈青黑,唇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我呼吸一滞。
沈策?
御史台那个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三天两头在金銮殿上指着我鼻子骂我「骄奢淫逸、国之蛀虫」的死对头沈策?
他怎么会在我的卧房里?
还穿着这身刺眼的官袍。
我冷笑一声,强撑着坐起身。
「沈少卿好大的威风,私闯定北王府内院,不怕本世子告你一本?」
沈策站在榻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静静地看着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平素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后怕,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隐忍。
沈策没有反驳我,只是俯下身,动作熟练地将榻边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
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吸鼻子。
「父亲,爹爹凶我……」
沈策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安安乖,别吵你爹爹,他刚醒,身子还虚。」
我看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脑袋里的弦彻底崩了。
2.
「沈策,你搞什么鬼?」
我指着他怀里的小团子。
「你从哪拐来的孩子,让他管我叫爹,管你叫父亲?」
「你别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恶心到我。」
沈策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楚昭,这里不是定北王府别院,是城南的大理寺卿府邸。」
「现在是景和八年。」
「你坠马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我愣住了。
景和八年?
我明明记得昨天是景和元年春。
我今年二十岁,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八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粗粝,指骨修长,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刀茧。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京城纨绔该有的手。
我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青年面孔。
五官褪去了少年时期的轻狂与稚嫩,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
眉角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浅色疤痕,正是成年将领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真的到了八年之后。
小团子沈念安从沈策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我身边。
他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爹爹,你和父亲结发八年了。」
「安安是宗族过继给你们的养子,名字还是爹爹亲自取在族谱上的。」
我靠着梳妆台,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和沈策结发八年?
那个天天弹劾我、见了我恨不得拔剑的沈策,成了我八年的枕边人?
这简直比北狄人打进京城还要荒谬。
沈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药茶。
「把药喝了,太医说你颅内有淤血,记忆会有错乱。」
我戒备地盯着他递过来的茶盏,没有接。
「沈策,老头子呢?我爹要是知道我和你混在一起,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老王爷七年前战死北疆了。」
「如今你才是定北王。」
3.
老王爷死了。
那个整天拿着马鞭满院子追着我打、骂我是不肖子孙的烈性老头,居然已经战死北疆七年了。
我端着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呛得我连连咳嗽。
沈策立刻伸手轻拍我的后背,顺走我手中的空盏。
他的动作太自然了,熟练得像是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深的黯然。
「你先歇着,厨房热了鸡丝粥,我去端过来。」
沈策转身走出了房门。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当年沈策是连中三元的文状元,清高孤傲,名动京华。
先帝夸他是「如玉君子,朝堂砥柱」。
而我是京城出了名的恶霸世子,斗鸡走狗,无恶不作。
我们俩在朱雀门前打过架,在摘星楼上泼过酒。
他怎么可能洗手作羹汤,在后宅给我端粥?
小团子沈念安爬上罗汉榻,抱着一只小布老虎,眼巴巴瞅着我。
「爹爹,你以前总不按时吃药,每次都是父亲逼着你喝。」
「你还总喜欢把父亲气得回御史台值房睡,然后半夜又骑马去把人抓回来。」
我嘴角抽动。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王府的老管家说的呀。」
沈念安晃着小短腿。
「管家爷爷说,京城里所有人都怕爹爹,但爹爹最怕父亲掉眼泪。」
我抬手掐了掐小团子的脸蛋。
「胡说八道,本世子天不怕地不怕,会怕那个冰块脸哭?」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策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小菜。
他身上还带着大理寺卷宗特有的墨香味,官袍下摆隐隐沾着几点泥水。
显然是从公堂直接赶回来的。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原本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4.
喝完粥,沈策被大理寺的文吏匆匆叫走了。
说是刑部送来了一桩重案,需要他这位正四品少卿亲自过目。
我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圆领箭袖锦袍,走出沈府大门。
门口早有一辆低调沉稳的马车候着。
车夫见了我,神色恭敬地下跪行礼。
「王爷,您身子刚好,这是要去哪?」
「回定北王府。」
我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王府门前。
高门朱户,铜狮威严。
牌匾上金色的「定北王府」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我踏进王府正厅,几个管事和侍从慌忙跪迎。
还没等我坐稳,一道尖酸轻佻的声音便从游廊处传了过来。
「哟,大哥大病初愈,不在沈少卿府上好生歇着,怎么有空回王府了?」
来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摇着一把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
是我那个庶出的弟弟,楚越。
八年前,他还是个躲在柳姨娘身后、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的胆怯庶子。
如今看他昂首阔步的模样,周身竟然也养出了几分权贵的气派。
楚越走到厅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听说大哥这次坠马伤得极重,连过去的旧事全都不记得了?」
我靠在太师椅上,斜斜睨了他一眼。
「本王记不记得,跟你有关系?」
楚越冷笑一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大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三年来,你在北疆屡立战功,朝中威望日盛。」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沈策那个文臣,屡次顶撞陛下,甚至交出了一半的北府军调兵虎符。」
「如今你成了个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的废人,这定北王的爵位和剩下的军权,你觉得你还坐得稳吗?」
我眯起了双眼。
我交出了北府军调兵虎符?
为了沈策?
楚越见我不说话,以为戳中了我的软肋,神色越发张狂。
「柳家已经向内阁递了折子,参沈策借结发之名把持王府私产、暗通刑部逆党。」
「大哥若是识相,便主动向陛下上表请辞王爵,将北府兵符移交给兵部。」
「否则,等沈策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打入天牢,大哥可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5.
我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楚越。
当年老头子在世时,柳姨娘母子如履薄冰。
如今老头子战死,我重伤初醒,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便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咬人了。
「你说完了?」我淡淡开口。
楚越一愣:「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废话,抓起手边的滚烫茶盏,径直砸向了他的面门。
瓷盏碎裂,茶水飞溅。
楚越惨叫一声,捂着满是茶叶和血迹的脸连连后退。
「楚昭!你疯了!我如今领着兵部员外郎的职,你敢打我?」
我起身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楚越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吐出一口酸水。
我踩住他的胸口,俯视着他惊恐的眼睛。
「兵部员外郎?算个什么东西。」
「本王就算记忆全失,也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定北王。」
「在这王府之内,我想废了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楚越疼得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嘶吼。
「你狂什么!沈策今日去大理寺,就是去接刑部的弹劾卷宗!」
「他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能护着你?」
我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出王府。」
「三天之内,把柳家从王府账房挪走的所有银钱补齐。」
「少一两银子,本王亲自去柳家抄院子。」
楚越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随从逃出了正厅。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甩了甩手腕。
虽然这副身体已经二十八岁,但揍起人来依然顺手得很。
只是楚越方才透露的信息让我心头生疑。
沈策今天去大理寺,是去接弹劾他的卷宗?
这个死对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6.
大理寺官署坐落在皇城西侧。
天色渐暗,公堂内外灯火通明。
我没有让通传,直接跨步进了内衙卷宗库。
卷宗库内寂静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沈策坐在宽大的公案后,身上的官袍没有褪去,手边堆着半人高的公文。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
他正剧烈地咳嗽着,帕子掩在唇边,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上前去,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朱笔。
沈策猛然抬头,眼底掠过一抹惊愕。
「楚昭?你怎么来了?」
我将朱笔重重拍在案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帕子上。
白色的绢帕上,赫然有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
沈策迅速将帕子收进袖中,垂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公事繁重,有些受凉罢了,你身子未好,不该到处乱跑。」
「受凉能咳出血来?」
我单手撑在公案上,俯身逼近他。
「沈策,楚越说柳家在内阁参你谋逆,还要夺我的兵符,这事是不是真的?」
沈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跳梁小丑的无稽之谈,我已经压下去了,你不用操心。」
「你压下去?你怎么压下去的?」
我扫了一眼公案上的折子。
那上面全是大理寺对刑部贪墨军饷案的清查批复,每一道批复都严苛无比,几乎把京城半数文官世家得罪了个干净。
他在用大理寺的权柄,替我挡下朝堂上所有射向定北王府的暗箭。
「沈少卿,」我冷笑一声,「八年前你天天在朝堂上参我,恨不得除我而后快。」
「如今你替我挡灾,替我养儿子,甚至为了我咳血公堂。」
「你图什么?」
沈策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眸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烛火跳跃,映出他眼底化不开的深重情愫与酸楚。
「图你平安。」
他简短地吐出四个字。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公文,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公文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工整的大字——《和离书》。
7.
我盯着案上的和离书,眉头紧紧锁起。
「什么意思?」
沈策垂下眼睫,神色沉静如水。
「当年老王爷战死,北疆局势动荡,朝中多方势力欲瓜分北府军。」
「你我结发,是我以沈氏宗族和御史台之力为你做保,助你稳固帅位。」
「八年来,我们政见不合,屡有争执。」
「如今你忘了前尘旧事,对我只剩防备与猜忌。」
「你若觉得委屈,便在此书上画押,王府的私产账目我都已理清,定北王的爵位谁也夺不走。」
他的声音平静至极,可脸色却比纸还要苍白。
我拿起那封和离书,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遒劲秀逸,正是沈策的亲笔。
每一项条款都对定北王府有利,甚至将沈府名下的多处庄田划归给了楚念安。
这根本不是和离书,这是一份把所有退路和利益都留给我的托孤信。
我当着沈策的面,双手用力,将那封和离书撕成了碎片。
纸屑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公案上。
沈策神色一震,抬头看着我。
「楚昭,你……」
「沈策,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眼前。
「八年前我就讨厌你这副自以为是、替别人做决定的嘴脸。」
「结发是你定的,现在想拆伙,门都没有。」
「我楚昭就算失忆了,也没沦落到靠一份和离书保全爵位的地步。」
沈策的手腕极细,骨节分明。
被我这么攥着,他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眼眶微红。
就在此时,公署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有刺客!保护少卿大人!」
几名大理寺捕快的惊呼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下一瞬,三支淬了黑油的利箭穿透窗棂,直奔案前而来。
8.
我反手拔出挂在公案旁的佩剑,剑光如匹练般斩出。
三支利箭被当空斩断,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有毒。
沈策迅速从公案下抽出短刃,反手将我护在身后。
「刺客是冲着大理寺卷宗来的,楚昭,你退后。」
「放屁,老子当年打架什么时候退后过?」
我一脚踹开偏门,提剑迎了上去。
院落之中,十几个身着黑衣、面带铁面的刺客已经与大理寺捕快缠斗在一起。
这些刺客身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所用兵刃皆是制式弯刀。
我持剑杀入战局。
身体的本能远比记忆更加迅速。
挑、刺、劈、抹,北府军的杀伐剑诀在手起刀落间流畅运转。
一名刺客挥刀斜砍,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刺客闷哼一声,反手扔出一枚黑色的铁蒺藜。
电光石火之间,沈策的身影猛然扑了过来,一脚将铁蒺藜踢飞,短刃顺势抹过了刺客的咽喉。
鲜血溅在了沈策朱红色的官袍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暗色。
我看着他利落的身手,有些发愣。
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状元,什么时候练成了这般凌厉的近身格斗?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打出几枚烟丸,翻墙遁入夜色之中。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刺客尸体。
我快步走上前,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襟。
尸体的右臂内侧,赫然烙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鹰暗纹。
北府军斥候暗卫的标记。
这批刺客,竟然来自定北王府内部。
脑袋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无数凌乱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烁。
暴雨倾盆的山崖。
受惊狂奔的战马。
暗处射出的冷箭,以及耳边呼啸的狂风。
三个月前的坠崖,根本不是普通的骑马失足。
是定北王府内部出了叛徒,设局伏杀我。
「楚昭!」
沈策扔下短刃,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他的呼吸急促紊乱,手臂死死揽着我的腰身,整个人都在发颤。
「别去想,太医说了,强行回想会伤及经脉。」
我靠在他冰凉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鼻端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
我缓缓抬起手,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袖。
「沈策,三个月前,我坠崖的那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府里有人要杀我?」
9.
沈策身形猛地一僵。
大理寺的捕快们迅速将四周封锁清理。
沈策扶着我回到内堂,关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油灯。
沈策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匣,用随身携带的铜匙打开。
木匣里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和几张发黄的军报底册。
「三个月前,你查到了柳家与北狄王庭暗中走私铁器的账目。」
「这笔账目牵扯到了兵部和朝中数位重臣。」
「你原本打算在秋狩大典上当面呈递给陛下。」
沈策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但柳家提前得到了风声,收买了你身边的暗卫副统领,在你的马鞍上动了手脚。」
「你坠崖重伤,昏迷不醒。」
「为了保住证据和你的性命,我故意对外宣称你是不慎摔伤,将那份账目藏在了大理寺卷宗库。」
我翻看着匣子里的信件。
每一封信上,除了机密的证据,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沈策的朱批笔记。
详细记录着我每天的脉案、用药、甚至是我昏迷时体温的升降。
最后一页信纸上,墨迹还很新。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若楚昭不醒,沈策愿以身殉局,拉柳党满门同归于尽。」
看到这行字,我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酸胀难言。
当年那个清高孤傲的探花郎,为了护住我和我身后的王府,在刀尖上整整行走了八年。
而我却在醒来之后,怀疑他,讥讽他,推开他。
「沈策。」
我低声唤他的名字。
沈策站在桌案旁,神色克制。
「证据已经确凿,三日后的朔望大朝会,我会亲自在金銮殿上参奏柳党。」
「只要柳党伏诛,定北王府便彻底安全了。」
「至于我们……」
他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闻。
「等你完全康复,如果你依然想回到过去那种没有我的日子,我会离开。」
我放下手中的信件,跨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离开?」
我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点血渍。
「沈少卿,你是不是觉得本世子失忆了,脑子也跟着变蠢了?」
「你为我拼了八年命,现在大局将定,你想拍拍屁股走人?」
沈策被迫仰起头看着我,呼吸微乱。
「楚昭,我不想挟恩图报,强留你在身边。」
「当年成婚,本就是局势所迫,你心中怨我干涉你的自由,我们吵了那么多次……」
我俯下身,直接封住了他的唇。
沈策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我清晰的面容。
这是一个极深极重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霸道与占有。
沈策原本紧抿的唇齿在我的攻势下寸寸失守。
他手中的折扇滑落在地。
修长消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抬起,紧紧抓住了我后背的锦袍。
他在发抖。
这个在朝堂上面对权相逆党都不曾退缩半步的大理寺少卿,在我的怀里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我稍稍退开几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策,八年前我就该对你下手的。」
「那些架,我们没白打。」
「这辈子,你生是定北王府的人,死是定北王府的鬼,想和离,除非我死。」
沈策红着眼眶,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
「不许胡说死字。」
「好,我不说。」我勾起嘴角,「先把这群吃里扒外的杂碎料理干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促的急报声。
「少卿大人!王爷!刑部尚书带兵围了大理寺,说奉了内阁手令,要彻查卷宗库窃案!」
沈策眸光一冷,恢复了平日里的凌厉。
柳党狗急跳墙,终于按捺不住了。
卡点
10.
大理寺正门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刑部尚书柳严一身正二品官服,身侧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刑部精锐差役。
楚越跟在柳严身后,脸上的伤口草草包扎着,神色狰狞而得意。
「沈少卿,深夜大理寺遭贼,本官奉内阁首辅之令,特来接管大理寺卷宗库,搜查逆党物证。」
柳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大门缓缓开启。
我披着一袭墨色大氅,按剑而出。
沈策一身朱红官袍,神色沉静地并肩走在我的身侧。
柳严见到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冷笑道。
「定北王也在?听闻王爷伤了神智,深夜在此,莫非是与大理寺窃案有所牵连?」
楚越更是指着我叫嚣。
「大哥,你自身难保,还不快快退下!免得待会儿动起手来,伤了王爷千金之躯!」
我轻笑一声,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清越的龙吟声在夜空中骤然回响。
「柳尚书,内阁手令管得了六部,管得了我定北王府的亲兵吗?」
话音未落,四周的长街两侧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震彻地面。
数百名身着重甲、手持长戟的北府铁卫如潮水般涌出,反将刑部的人马团团围在中间。
北府战旗迎风招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柳严脸色骤变。
「楚昭!无兵部调令,你敢私调北府军入城?你想造反吗!」
「造反?」
我迈步走下台阶,剑尖直指柳严的鼻尖。
「大病初愈,正好把过去的账想起来了大半。」
「本王手持先帝御赐的玄金令,遇谋逆重罪,可先斩后奏,何须兵部调令?」
柳严强作镇定。
「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何来谋逆之罪?」
沈策从袖中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密折,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
「景和五年至八年,刑部尚书柳严,勾结北狄右贤王,假借兵部损耗之名,私运精铁四万斤、火药三千石出关。」
「定北王坠马一事,系柳严指使王府暗卫副统领赵衡所为,人证赵衡已被大理寺秘密缉拿,供词俱在。」
「此外,柳家转移定北王府私产八十万两,用于贿赂朝中官员、结党营私,账册原本皆在大理寺掌握之中。」
沈策每念一句,柳严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楚越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赵衡明明已经……」
楚越脱口而出,随即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冷笑一声。
「赵衡确实服毒了,可惜沈少卿精通医道,早在大理寺地牢里备下了九转还魂汤。」
「楚越,你以为你算计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在本王和沈少卿眼里,不过是一出跳梁小丑的闹剧。」
柳严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抹凶狠。
「休听他们胡言!给我杀出去,夺回账册!」
刑部的死士拔刀欲动。
我身形如电,长剑横空斩出。
三招之内,柳严身侧的四名护卫应声倒地,长剑稳稳架在了柳严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剑锋割破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剑槽滑落。
全场瞬间死寂。
「拿下。」我冷声下令。
北府重甲卫如猛虎扑食,瞬间将刑部众人缴械按倒在地。
11.
三日后的金銮殿大朝会。
晨光穿透厚重的宫门,洒在汉白玉石阶上。
满朝文武肃立两旁。
沈策手捧三十卷铁证,当殿宣读柳党罪状,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刑部尚书柳严、兵部员外郎楚越等一十六名涉案重臣被剥去顶戴花翎,押跪在大殿中央。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龙椅之上的天子勃然大怒,当场摔了手中的白玉镇纸。
「食君之禄,暗通敌寇,残害忠良!」
「将柳严等主犯押入死牢,秋后处决,柳氏全族流放三千里!」
「楚越除族去籍,废为庶人,发配北疆充军!」
旨意一下,大殿之上哭嚎一片。
柳严面如死灰,楚越瘫软如泥,被人如拖死狗般拖出了金銮殿。
天子的目光落在殿阶下的我与沈策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
「定北王楚昭,护国有功,除奸有勇,加封正一品太保,统领京畿九门兵马。」
「大理寺少卿沈策,秉公执法,刚正不阿,晋升正二品御史大夫兼大理寺卿,总揽三法司。」
群臣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我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策。
他正整肃衣冠,恭敬地向天子叩首谢恩。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终于不再被疲惫与阴霾笼罩,明朗如初升朝阳。
走出午门时,文武百官纷纷上前向我和沈策道贺。
昔日那些试图挑拨定北王府与沈策关系的宵小之辈,如今皆战战兢兢地垂首退避,再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穿过长长的宫道,沈策走得稍慢了一些。
大理寺卿的深红色仙鹤官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松。
我放慢脚步,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沈策微微一怔,侧头看向我,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大内重地,文武百官都看着呢。」
「看就看。」
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十指相扣。
「全天下都知道定北王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账。」
「本王牵自己结发夫君的手,谁敢多嘴,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沈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抹极好看的弧度。
12.
肃清柳党之后,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定北王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盛。
沈念安裹着厚厚的小狐裘,在院子里堆雪人,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老管家带着仆从在长廊下挂起了大红灯笼,院落里处处弥漫着烟火气的温馨。
我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看着北疆送来的防务军报。
八年失去的记忆已经尽数找回。
坠马的暗伤在沈策日夜调理下彻底痊愈。
沈策批完公文走进暖阁,身上裹着外头的寒气。
他解下黑色大氅递给侍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安安今早在书房默写《左传》,错处少了大半。」
我伸手将他拉进怀里,顺势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捂着。
「小崽子随我,天生聪明。」
沈策失笑,任由我抱着,温顺地靠在我的胸膛上。
「你当年也是这般自吹自擂,在国子监默书默得一塌糊涂,天天被夫子罚站。」
我挑眉看着他。
「所以沈御史当年天天告我的黑状,就是为了让我多去御史台罚站,好多看你两眼?」
沈策耳尖泛红,侧过脸去不看我。
「当年是当年,谁看你了。」
我低笑一声,扳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眼睛。
「沈策,八年前在朱雀大街,你被我抢了折子,站在马前看着我。」
「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喜欢上我了吧?」
沈策长长的眼睫颤动着。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暖,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传来沈念安清脆开朗的笑声。
「是。」
沈策终于不再闪躲,目光坚定而深沉地落入我的眼眸。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见到那个无法无天的世子开始,沈策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生逢乱世,朝局险恶,我守着大理寺的律法,也守着我的楚昭。」
我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满室梅香,风雪无欺。
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的轻狂少年,与那个执笔断案的清贵少卿。
终是在这波诡云谲的锦绣长安里,走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人间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