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的临时窝棚搭建在两块巨大废弃舰体的夹缝中间。
铁皮墙壁拼拼凑凑,缝隙用发泡胶胡乱填上,屋顶盖着几层报废飞船隔热层,勉强可以挡住锈星带着金属碎屑的狂风。棚屋里摆着老旧的能量炉,堆放着拆解一半的机械零件,墙角堆着几罐外星压缩营养膏,还有一小袋好不容易淘换来的锈星地下蘑菇。
这是老铁在锈星捡垃圾求生的全部家当。
糖糖被带回窝棚之后,就安安静静坐在矮矮的金属箱子上,怀里一刻不肯松开缺了左耳的泰迪熊大将军,黑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乱糟糟的小屋子。
地上散落的齿轮、螺丝、碎芯片,在她眼里全部都是新奇玩具。
肚子咕咕叫的响声,清晰地在安静棚屋里响起来。
糖糖低下头,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老铁一边调试老旧能量炉,余光不停瞟那个小团子。
他心里乱得很。
人类幼崽,出现在锈星这种银河系边缘的垃圾地狱,本身就无比诡异。刚才那一场哭哭倒一片机械乌鸦的场面,更是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小孩绝对不普通。
把她丢回外面垃圾场?不用半天,要么被别的野兽撕碎,要么被路过拾荒者抓走。
老铁见过太多银河里的黑暗,这么小的孩子流落在外,下场不用想都知道有多惨。
可是留下来?这小东西看着软乎乎,哭一哭就能让机械集体报废,鬼知道下一次哭会搞出什么大乱子。
老铁重重啧了一声,伸手抓出来几朵灰扑扑的地下蘑菇。
锈星特产,不算多好吃,但至少能填肚子,没有毒性。
能量炉亮起淡蓝色火光,铁锅架上去,蘑菇丢进去,滋滋地冒出热气。
淡淡的食物香气慢慢弥漫开。
糖糖闻到香味,小脑袋立刻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盯住铁锅,小脚丫穿着小黄鸭雨靴,在金属箱子上轻轻晃来晃去。
很快,蘑菇煮好。
老铁找了个豁口的旧金属小碗,盛上煮软的蘑菇,递到糖糖面前。
糖糖两只小手捧着沉甸甸的小碗,小口小口吹凉,咬下一大口,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好好吃!爷爷做的饭好好吃!"
老铁靠在铁皮墙壁上,指尖摩挲自己机械爪冰冷外壳,听见这句爷爷,额角青筋跳了跳。
"说了,别叫我爷爷。叫老铁。"
"老——铁爷爷?"糖糖歪着头,自动叠加,吃得嘴巴边上沾满蘑菇汤汁。
老铁:"……"
算了,随她。
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能量炉跳动的火光,还有一盏老旧闪烁的荧光灯。
糖糖吃完蘑菇,把小碗放到一边,抱着大将军,走到棚屋的墙壁边。
她从恐龙睡衣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小截短短的彩色蜡笔。
是救生舱里面带出来的,属于糖糖的宝贝。
小小的身子蹲下来,蜡笔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上,认认真真涂抹起来。
红色画圆圆的太阳,蓝色画圆圆的地球,黄色画小小的月亮,还画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老铁抱臂站在后面,静静看着。
"你画什么?"
"画家。"糖糖头也不抬,蜡笔沙沙摩擦铁皮,"画妈妈,画爸爸。糖糖要回家。"
画完,她后退两步,仰起脑袋望着墙上歪歪扭扭的图画,小小的声音轻轻喊:"妈妈……"
话音落下,她的声音带上一点哭腔。
老铁喉结动了动,转过身走到棚屋门口。
拉开铁皮门,锈星带着粉尘的冷风灌了进来。他掏出一根劣质能量棒点燃,背对着屋内,默默望着外面无穷无尽金属废墟。
左臂的机械爪,五指无意识紧紧攥起。
一百二十多年的人生,刀口舔血,星盗厮杀,生物联邦的实验折磨,他早就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和这颗星球一样,锈死变硬。
可听见那个小丫头软软地喊妈妈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棚屋外面远处的废墟之间,传来一阵熟悉嘎嘎的金属啼鸣。
老铁猛地回头。
透过铁皮门缝往外看去。
一批又一批机械乌鸦,黑压压的,不再带着攻击性,就徘徊在窝棚外围的空地。
它们不再攻击,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满地废铁之上,脑袋齐齐朝向窝棚内部,像是一群温顺的宠物,在等待里面那个小团子。
被糖糖的哭声改写了程序。
老铁瞳孔微微收缩。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棚屋里,糖糖画完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意涌上来。她把泰迪熊大将军小心翼翼放到老铁用飞船碎片给她搭出来的简易小床上,自己蜷在熊的旁边,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大将军圆滚滚的肚子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柔和的银白色星光。
只是睡得迷迷糊糊的糖糖没有看见。
站在门口的老铁,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缕星光。
他眯起眼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样特殊的能量波动,绝对藏不住。
银河系那么多势力,零熵帝国,生物联邦……一旦探测到这股波动,锈星,很快就要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