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的事,在我心里翻了一天。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提上马灯,顺着村道往山根去。腊月的雾贴着地皮走,灯照出去三步远,三步之外是糊的。山根那片红土坡,爷爷每年清明都去磕头,不许我问拜的谁。我打小跟着上过几回,坡上的土,红得像凝住的血。
我在坡下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灯苗让雾气裹着,晕出一团黄。
雾里什么都没有。坡上没有新脚印,坡下也没有,连鸟雀都不落一只。夜露把土皮洇得发暗,我提着灯来回走了两趟,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
回到灵棚,我把鞋底刮下来,摊在掌心里看。
红的。和谭师傅说的,一个颜色。
晌午刚过,村口有人喊:"陈家——纸活到嘞——"
来的是孙来宝,沅水码头上的货郎,二十四五岁,矮墩墩一身肉,挑副货郎担,一头是针头线脑洋火肥皂,一头是纸人纸马冥钱。他兼着扎纸活的营生,方圆几个村的白事纸活,一半出自他的手。
爷爷跟他爹有旧。他爹在世时也跑沅水,后来船翻在青浪滩,人没捞上来。来宝顶了他爹的担子,一年里头,总有三五回给陈家坳送纸活。
这一回,他送来一对纸童男童女,两匹纸马,一刀冥钱。纸人扎得周正,眉眼是拿笔描的,男的手里捧个元宝,女的手里捧把花。我验了货,付了钱。按老理,纸活钱不能欠——欠了,死人收不着。
天说黑就黑。来宝收拾担子要走,我留了他:"夜里山路走不得。"
我留他,一半是好意。另一半,实话说,我想找个伴儿。前夜那盏灯灭了三回,我一个人守到天亮,后脊梁就没干过。
来宝倒是乐意留。他这人有个好处,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存不住事。话赶话地,就把这一路的见闻倒了出来。
"九哥,你是不知道,今年这沅水,邪性。"他盘腿坐在灵棚外的草墩上,就着灯火搓玉米,"入冬以来,翻了两条船。头一条是运桐油的,十个人,捞上来七个。第二条怪了——好好的天,船到江心,打个转,就扣了。五个人,一个没捞着。"
"浪大?"
"浪个屁。"来宝压低声音,"青浪滩的老艄公说的,出事前一夜,滩底下有人哭。哭得跟猫叫似的,一声一声,往骨头缝里钻。老艄公说,那是水鬼在拖人。还说,夜里行船,听见水底下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应。"
他自己说完了,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往我这边挪了挪。
"少听这些。"我说。
"我这也是听来的嘛。"来宝嘿嘿一笑,"跑江湖的,腿在道上,嘴就得在消息上。九哥,你别说,这些事吧,听着吓人,想想都是吓唬人的。真吓人的……"
他看了眼灵棚,没往下说。
二更天,我进灵棚换香。
爷爷的灵前,纸童男童女一边一个,立在灵案两头。我添了香,正要退出来,眼角扫见那纸童男——
他的头,是歪的。
面朝灵棺。
我扎扎实实看着来宝把它摆正的,脸朝外,冲着门。做纸活的有规矩,纸人的脸不能冲棺材。冲棺材,是"看死人上路",不吉利。
我站在原地,盯着它看了半晌。
灵棚里静得很。香头一红一红地烧。爷爷停在棺里,棺盖没合——要等头七过了才合盖。
纸童男就那么歪着头,面朝着棺材。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伸手把它的头扳回来。手刚碰到纸脸,凉得不对。纸是干凉,这是贴着冰的凉。
我猛地缩回手,退了半步,后腰抵上灵案,香炉里的灰都震起来一层。
爷爷说过,灵前有异,先摇铃。
铃就挂在灵案边上,铜的,爷爷用了大半辈子,铃衣子都磨出了毛边。守灵夜摇铃,是安魂——铃响一声,魂安一分,惊不得,也闹不得。
我摘下铃,摇了一下。
铃音出来,是哑的。
我愣住了。这铃我从小听到大,爷爷摇它,音是清的,能传出二里地。方才那一下,声音闷在铃腔里,像隔着层湿布。
我又摇了一下。还是哑的。
爷爷的铃,从不哑。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把铃挂回去,我从香案底下摸出朱砂和一轴红线——这是爷爷教的:纸活要是闹,拿朱砂线缠它的脚,缠死结。
朱砂是拿活人的心血点过的,纸活纸马,最怕这个。
我捏着线,蹲在纸童男跟前,深吸一口气。
吃了这碗饭,就得把事办完。
红线在朱砂里滚过,绕着纸人的脚踝,一圈,两圈,打死结。缠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那纸人抖了一下——纸糊的身子,像风里的灯笼皮,颤了一颤。
然后就不动了。
头也正了,面朝外,规规矩矩。
铃音,也清了。
按说这事到这儿就该完了。可我盯着那纸人,心里堵得慌——它为什么会转头?谁教它转的头?
纸人是死物。死物自己不会动,除非里头有东西。
爷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我脑子里过:纸活不拆膛。拆了膛,做纸活的和用纸活的,都要沾晦气。这是行里的忌讳。
我蹲在那儿,捏着剪刀,半天没下去手。
拆,还是不拆。
不拆,今晚能睡个囫囵觉。可这纸人里头要真有东西,明晚呢?头七呢?爷爷还在棺材里躺着。
我咬了咬牙。剪刀是爷爷的旧剪刀,铁把子,攥在手里凉浸浸的。我把它张开了。
纸人的肚膛是拿浆糊封的,剪刀下去,刺啦一声,肚膛豁开——里头没有来宝打的纸浆草芯,只有一撮头发。
黑头发,拳头大一撮,拿红线拦腰捆着,发丝里掺着朱砂,红一道黑一道,像掺了铁锈的土。
我拿着那撮头发,手是稳的,心是凉的。
头发这东西,白事上见得着——死者落发,要收进棺材,行里叫"留身"。可这头发不是爷爷的。爷爷的头发白了。这一撮,乌黑,还带着发油味,是从活人头上剪下来的。
活人的头发,掺着朱砂,塞进给死人烧的纸人肚膛里。
纸活没有这么做。有人拿活人的头发,在纸人里做东西。
"九哥?"
来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灵棚门口,脸白得跟纸人一个色:"你……你拆它干啥?"
"这纸人不对。"我把头发递给他,"你扎的纸人,肚膛里塞的是什么?"
"草芯啊!"来宝声音都劈了,"我自己打的纸浆草芯!我扎了十年纸活,肚膛里从来没塞过别的!"他接过那撮头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肉就哆嗦成一团,"这不是我的东西……九哥,我的担子从没离过身!就前儿在乌溪口歇了一夜,货担搁在骡马店的柴房——"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们俩对看着,谁都没说话。灵棚里,香头一红一红。
"有人动过你的担子。"我说,"半路,把纸人换了芯。"
纸人不能留了。
我把它连着那撮头发,抱到院子当中,架柴,浇油,一把火点着。纸人烧得快,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纸脸在火里蜷起来,焦了,黑了,散成灰。
火光把院子照得一半通红。来宝蹲在火边上,抱着膝盖烤火,半天没说话。烧到后来,他忽然叫了一声:"九哥。"
"嗯。"
"这纸人的眉眼,是照着活人扎的。"他盯着火堆,声音发飘,"我方才烧的时候看真了——那眉眼,那鼻子,我咋看咋像……"
他咽了口唾沫。
"像村东头的二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