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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7 19:26:36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晃了整整六个小时,下午四点多才停在苍苔村外的山坳口。车门吱呀一声推开,潮冷的山风裹着水汽,呛得林天皱了下鼻子。陈伟背着两个大包最后一个挤下来,脚刚沾地就蹲到路边,哇地吐了个天昏地暗,早上吃的两个菜包子全交代给了路边的野草丛。

“妈的,这破路……” 他抹了抹嘴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颠得我肠子都快打结了。沈知语那娘们跟没跟上来?不会半路颠晕车,甩在后面了吧?”

林天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坳里。雨刚停,山间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雾,苍苔村就嵌在白雾深处,黑压压一片老房子,马头墙高低错落,像一群沉默的蹲兽。整个村子静得离谱,听不到鸡鸣狗吠,也看不到炊烟,连个人影都没有,就像一座被遗弃了几十年的死村。

“跟来了。” 林天淡淡说,“后面五十米,躲树后面。”

陈伟啧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山道旁的老樟树后面露出半片黑色伞沿。他撇撇嘴:“还挺执着。行,愿意跟就让她跟,等会儿进村迷路了,可别求咱们带她。”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碎石路往村口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村口立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上面挂着几片烂得只剩筋络的黄布,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像吊着几个人影。树底下立着块石碑,碑身裂了好几道缝,上面刻着 “苍苔村” 三个字,字缝里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

陈伟伸手摸了摸石碑,指尖沾了一层滑腻的绿苔:“这村子看着真邪性,一点人气都没有。你说当年考察队十几个人进来,怎么就没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山里的村子都这样。” 林天迈开步子,跨过断了半截的石门槛,“人都搬去山下了,只剩老房子。”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沉了沉。十年前他偷偷来过一次,那时候村里还有几户老人,巷子里还能听见说话声。才十年光景,居然荒成了这样。

进村就是一条青石板巷,路面坑坑洼洼的,石缝里全是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两边都是徽派的老民居,木门歪歪扭扭地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朽木味。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上爬满了壁虎似的藤蔓。巷子不宽,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马头墙高高耸着,把天挤成了窄窄的一条线。

陈伟走在旁边,时不时往两边的门里瞟一眼,越走心越慌:“我说,这村子怎么连条狗都没有?静得太瘆人了。我刚才好像看见左边那户门后面,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风吹的。” 林天脚步没停,“别自己吓自己。先找俞氏宗祠,按照老地图,应该在村子正中心。”

他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旧地图,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纸边都磨毛了。地图上画着苍苔村的巷道布局,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中心位置标着一个红圈,写着俞氏宗祠。可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林天的脚步忽然停了。

前面的石板路上,有一块缺了角的青石板,旁边长着一丛歪歪扭扭的车前草。他记得很清楚,五分钟前,他们刚走过这里。

陈伟也反应过来了,愣了愣:“哎?这地方咱们刚才是不是来过?我记得这块破石头,我刚才还差点被它绊倒。”

林天没说话,转身往回走。往回走了大概三十步,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柱子,柱子上钉着个烂木牌,写着 “巷口” 两个字。可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根本没见过这个木牌子。

“不对劲。” 陈伟的声音压低了点,“咱们明明是直着走的,没拐弯啊,怎么绕回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巷子的拐角处,沈知语站在那里,脸色也不太好看,头发上沾了点雾水,手里的公文包攥得紧紧的。她显然也发现了不对,眉头拧成了一团,看见林天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你们也迷路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发紧,“这巷子布局有问题,像迷宫。”

“哟,沈研究员也跟进来了?” 陈伟抱着胳膊,阴阳怪气的,“你不是能耐大吗?怎么也迷路了?我还以为你拿着日记,闭着眼都能找到宗祠呢。”

沈知语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的墙体:“这是典型的徽州八卦巷布局,按八门生克设计,用来防土匪的。以前很多古村都有,没什么稀奇的。只要找到生门,就能走出去。”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左边的岔口走。

“等等。” 林天叫住她。

几乎是同时,巷口方向传来 “轰隆 ——”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微微发颤。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 “咔哒、咔哒” 声,像是无数个木榫在卯眼里同时滑动,声音从巷道的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远近。

沈知语的脚步猛地顿住。陈伟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巷口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跑了不到五十米,就停在了原地。刚才进来的巷口,此刻赫然立着一道厚重的木闸,由一根根手腕粗的圆木拼成,直直地从头顶的梁架上落下来,严严实实地堵死了出口。木闸底部嵌进石板路的凹槽里,连条缝都没留,上面爬满了黑绿色的霉斑,看着不知道在这里沉了多少年。陈伟伸手推了推,木闸纹丝不动,震得手心发麻。

“操!” 他骂了一声,回头冲赶过来的两人喊,“出口被封死了!这鬼地方有机关!”

沈知语快步走到木闸跟前,伸手摸了摸圆木的纹理,指尖沾了一层木屑。她脸色彻底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可能…… 八卦巷只是布局迷宫,不可能有这种自动落下的木闸。这都几十年了,木头早就朽了,怎么可能还能触发?”

“没什么不可能的。” 林天蹲下身,看着木闸底部的榫头,眼神沉得厉害,“是活榫。有人触发了机关,木闸靠自身重量落下来的。”

“谁触发的?” 陈伟下意识问,“咱们三个?”

林天没回答。他刚才就觉得不对。这巷子两边的木构件,看着是固定的走马板,实则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钉子,全是榫卯咬合。这种活榫机关,靠重量和受力触发,人走在上面,压力传到地下的木枋,就会带动整个机关运转。可这是明代的机关,距今四五百年了,怎么可能还能用?

没等他细想,旁边又传来 “哗啦” 一声响。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左手边的一整面走马板,正缓缓地往墙里滑进去。木板和木榫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簌簌地往下掉。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刚才还是死胡同的岔口,赫然变成了一条新的巷道,黑漆漆地延伸向远处。而右边原本是通路的地方,另一面走马板缓缓滑出来,严丝合缝地堵在了路口,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墙。

沈知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公文包滑到了胳膊肘都没察觉。她研究了半辈子古建文献,只在宋代的《营造法式》残卷里见过 “活榫变道” 的记载,从来没想过现实里真的存在。而且还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四五百年过去,居然还能正常运转。

“走马板……” 她喃喃自语,“真的是活榫机关…… 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陈伟的声音有点急,“咱们被困住了,路还会自己变,再这么下去,非得困死在这儿不可。林天,你有没有办法?”

林天没说话,走到刚移出来的那面墙跟前,伸手摸了摸木板的接缝。指尖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很细微,像脉搏一样,从墙体深处传过来。里面的活榫还在动,咔咔的轻响不绝于耳,说明整个机关还在运转,巷道还在不断变化。这样下去,他们永远走不出去。

“陈伟,把震动传感仪拿出来。” 他忽然开口。

陈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卸下背包,在里面翻找。很快,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铁盒子,盒子表面磨得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银灰色金属,连着两根导线,末端是两个吸盘式的探头,还有一副笨重的头戴式耳机。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件,从废品站淘的旧军工元件自己改的,本来是用来探测地下木结构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给。” 陈伟把设备递过去,又有点担心,“这玩意儿在地面测还行,隔着墙测里面的活榫,能准吗?”

“试试。”

林天接过探头,找了一根承重的木柱子,把两个吸盘牢牢地吸在柱身上。陈伟蹲在地上,拧开铁盒子的开关,里面立刻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戴上耳机,慢慢调节旋钮,指针在表盘上晃来晃去,发出高低不同的嗡鸣。周围很静,只有活榫移动的咔哒声,还有设备里传出的电流杂音。

沈知语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可眼神里还是藏不住好奇。她不信这么个破铁盒子能测出墙里的结构,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看着他们折腾。

陈伟调了大概五分钟,耳机里的杂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有规律的 “咚、咚” 声,像木头在摩擦。他眼睛一亮,赶紧用白粉笔在木柱上画了个圈:“这里!这个位置震动最强,里面是空的,应该有一根横向的木枋,活榫就在里面动。”

林天凑过去,指尖顺着他画的圈摸了摸。木柱的这个位置,木纹确实和别处不一样,颜色更深,接缝更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吗?” 他问。

“有,我挨个测。”

陈伟拿着探头,沿着巷道一路往前走,每隔几米就贴在木构件上测一次,一边测一边在墙上做标记。越往里面走,震动的频率越快,咔哒声也越清晰,像有无数只手在墙后面拨弄榫头。走了大概半圈,陈伟回到原地,额头上都出汗了。

“一共测出七个空心点,分布在八个方向的木枋里,正好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 他抹了把汗,“里面的活榫一直在动,每隔三分钟就会变一次位,走马板也跟着换,所以咱们怎么走都是绕圈。”

他顿了顿,看向林天:“这玩意儿跟钟表似的,自己会走?不用人操控?”

“是重力活榫。” 林天蹲在地上,用石子在石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八卦图,“整个巷道的地下都是联动的木枋机关,靠人踩在石板上的重量上弦,触发一次,就会运转一个周期。咱们三个走进来,重量够了,机关就启动了。”

沈知语皱着眉:“不可能。四五百年的木头,早就糟了,怎么可能还能承受重力触发?”

“樟木和楠木,浸过桐油,埋在干燥的地下,能存上千年。” 林天抬头看她,“俞氏宗祠是明代匠作的手笔,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你祖父的日记里,应该也写过活榫吧?”

沈知语语塞。祖父的日记里确实提过,可她一直以为是夸张的记载,是古人的玄虚之说。直到亲眼看见走马板移动,亲耳听见墙里的活榫响动,她才不得不信。她看着林天蹲在地上画图的侧脸,眉头拧得更紧。这个人对古建榫卯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如果他真的是冲着地下文物来的,那锁龙阁里的东西,恐怕真的保不住。

林天没留意她的心思,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的八卦图上。家传的榫卯谱里,记载过这种 “八卦活榫巷”,是明代匠行用来守墓、守宗祠的外围机关,原理和八卦阵一样,生门死门随时变换,不懂行的人进去,只会活活困死在里面。破解的法子也有,就是找到八个方位的活榫节点,按顺序复位,让走马板回到初始位置,生门就会露出来。

可问题是,节点藏在空心木枋里,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震动传感仪的位置判断,稍有差错,机关就会往更复杂的方向锁死,到时候谁都出不去。

“我来复位,你盯着设备,一旦震动频率变了,立刻喊我。” 林天站起身,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小平凿,这是他修古建常用的工具,钢口磨得发亮。

“行。” 陈伟把耳机戴上,一手拿着传感仪,一手攥着粉笔,“你放心弄,有不对劲我马上叫你。”

沈知语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却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林天的动作。

林天走到第一个标记点,也就是刚才那根木柱子跟前。他指尖顺着木纹摸了半天,终于在柱子侧面,找到一个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的小凸起,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这就是活榫的拨头。他握紧平凿,对准凸起的边缘,轻轻一敲。

“咔哒” 一声轻响。凸起陷进去了一点点。

几乎是同时,墙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滑动声,脚下的石板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样?” 林天回头问陈伟。

陈伟盯着表盘,指针晃了晃,频率慢了一点:“有用!震动减弱了!第一个对了!”

林天松了口气,继续往下一个标记点走。第二个、第三个…… 前五个都很顺利,每复位一个,墙里的咔哒声就弱一分,巷道里的走马板也慢慢停止了滑动,原本变化不定的岔路,渐渐固定了下来。

陈伟脸上露出点喜色:“照这速度,再有十分钟就能全解开了。我就说嘛,什么八卦阵,在你林大匠师手里,还不是小菜一碟……”

话没说完,林天的动作忽然停了。

第六个标记点在巷道的拐角处,是一根横着的木枋,嵌在马头墙里。他摸了半天,没找到拨头,反而摸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像干了的血。

林天的指尖顿了顿。

“怎么了?” 陈伟见他不动,赶紧走过来。

“这里不对。” 林天低声说,“木枋是断的,里面的活榫移位了。强行拨的话,可能会塌。”

“塌?” 陈伟心里一紧,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马头墙,墙砖看着就沉,“别啊,这墙塌下来咱们仨都得成肉饼。那怎么办?”

林天没说话,指尖顺着裂缝往两边摸。木枋断得很整齐,不像是自然朽坏的,倒像是被人故意砸断的。而且断口很新,最多就是这十几天的事。难道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巷道深处忽然传来 “啪嗒” 一声轻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积水里。

三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巷道深处。灰蒙蒙的光线下,长长的巷道空荡荡的,青石板上泛着水光,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

“谁?” 陈伟喊了一声。

声音在巷道里来回撞,传来一连串的回声,渐渐消散在深处。没人回应。

“听错了吧?” 陈伟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发毛,“可能是水滴从墙上掉下来了。这老房子漏雨。”

林天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上。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潮湿的青石板上,赫然多了半个小小的泥脚印。巴掌大小,带着暗绿色的青苔,和他在作坊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天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从进村到现在,他们三个都走在中间的石板路上,两边的青苔没人踩过。而且这脚印太小了,根本不是成年人的。

沈知语也看见了那脚印,脸色唰地白了。她今天一整天都跟在林天他们后面,进了村就没见过别的人,更别说小孩。这脚印是从哪来的?

“这是……” 她声音有点发颤,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陈伟打断了。

“别瞎想!” 陈伟强装镇定,“说不定是村里的小孩,躲猫猫呢。这村子再荒,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都不信。进村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哪来的小孩?而且这脚印看着湿漉漉的,像是刚踩上去的,可他们刚才明明盯着这条路,什么都没看见。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潮腥气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味道,淡淡的,像铁锈。墙里的活榫又开始咔哒作响,比刚才更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雾气沉下来,巷道里灰蒙蒙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别管别的,先解机关。” 林天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陈伟,再测一次这根木枋,看看里面的活榫往哪边偏了。”

“好。”

陈伟赶紧把探头贴上去,盯着表盘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啊,里面的活榫乱了,刚才还很有规律,现在跟疯了似的,到处乱撞。还有…… 下面好像还有一层震动,比刚才的深,像是地下还有别的机关。”

林天心里一沉。果然,刚才的断裂不是巧合。有人动过这根木枋,打乱了活榫的顺序,导致整个机关都错位了。他后退两步,抬头看着整面墙。走马板、木枋、立柱、地下的承重梁…… 所有构件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活榫系统。就像一个巨大的木头钟表,现在有一个齿轮卡歪了,整个钟表都要停摆,甚至崩碎。

“不能按原来的顺序来了。” 林天沉吟几秒,“错位了,得先把断了的木枋顶回去,再复位活榫。”

“顶回去?” 陈伟瞪大眼睛,“怎么顶?咱们又没有千斤顶。这木枋嵌在墙里,少说几百斤重。”

“用杠杆原理。” 林天指了指墙角的一根散木料,“把那根楠木杠子拿过来,我找支点。陈伟,你守在这边,盯着传感仪,木枋一动就喊停。沈同志,麻烦你去巷口那边,盯着木闸和走马板,一旦有滑动,立刻喊我们。”

沈知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安排自己做事。她本想拒绝,可看了一眼幽深的巷道,又想起刚才的小脚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天正蹲在地上,用平凿清理木枋下方的砖缝,侧脸线条紧绷,神情专注得很。她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念头更复杂了。如果他真的是来盗掘文物的,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解机关?直接砸墙挖洞不是更快?还是说,他是为了地下的锁龙阁,故意做样子给自己看?

巷口那边,木闸依旧死死地堵着出口。沈知语靠在墙上,目光扫过周围。灰蒙蒙的雾气里,巷道的尽头模糊不清,像一张张开的嘴。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人后脖子发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一扇破门后面,好像站着个人。小小的个子,只到她腰那么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沈知语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在那里?” 她厉声喝了一句,伸手去推那扇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上面堆着烂稻草,连个老鼠都没有。风从破窗户吹进来,稻草簌簌地响。沈知语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她明明看见了,一个小孩,就站在门后面。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她定了定神,刚要转身回去,就听见巷道中间传来陈伟的喊声:“小心!头顶!”

紧接着是 “轰隆” 一声闷响,灰尘扑面而来。沈知语心里一紧,赶紧往回跑。跑到拐角处,只见头顶的一根木梁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摔成了两截。木屑和灰尘满天飞,呛得人直咳嗽。林天和陈伟都退到了一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 沈知语捂着嘴问。

“刚才顶木枋的时候,旁边的梁松了。” 陈伟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有余悸,“还好我盯着仪表,看见震动不对,及时喊了一声,不然就砸头上了。”

林天蹲在断梁旁边,指尖摸了摸断口。断口很整齐,也是被人故意锯断的,只连着一点点木纤维,刚才木枋一动,受力不均,直接就掉下来了。

“有人提前来过。” 他站起身,声音很冷,“动过机关,故意设了陷阱。”

陈伟愣了:“谁啊?除了咱们,还有人知道苍苔村?”

林天没说话。他想到了那封匿名信。寄信的人既然知道他父亲的事,知道苍苔村,说不定早就来过这里。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故意破坏机关,是想困住进来的人?

“现在怎么办?” 陈伟看了看周围,“机关更乱了,走马板又开始动了。”

林天没回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教他榫卯的时候说过,活榫再复杂,也离不开受力二字。万变不离其宗,找到核心的承重榫,就能牵动整个机关。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整个巷道,最后落在了正中心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方形的青石板,比别的石板都大,颜色也更深。

“陈伟,测一下那块石板下面。” 他指了指中心的石板。

“啊?好。”

陈伟赶紧把探头放在石板上,调了调旋钮,表盘上的指针瞬间打到了头,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我靠!” 陈伟吓了一跳,“下面震动超强!是空的!好大一片空心区域!”

林天走过去,蹲在石板旁边。石板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平凿沿着缝隙撬了撬,石板纹丝不动,显然是从下面锁着的。

“这就是核心。” 林天低声说,“所有的活榫都连在这块石板下面,它是总机关。只要复位核心榫,上面的走马板和木闸都会归位。”

“那下面是什么?” 陈伟问。

林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沈知语,缓缓开口:“俞氏宗祠的地下入口。”

沈知语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没想到,宗祠的地下入口居然不在宗祠里面,而藏在八卦巷的正中心。这设计也太巧了。谁能想到,村子里普普通通的一条巷道,居然是宗祠的外围防护,入口就藏在脚下。

“怎么打开?” 陈伟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要撬开吗?”

“不用。” 林天摇了摇头,“核心榫在石板侧面,需要按特定的顺序拨动。陈伟,你把传感仪贴在石板边上,我每拨一下,你告诉我震动的方向对不对。”

“没问题!”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林天沿着石板的四边,一点点找拨头,一点点试探。石板周围一共八个小凸起,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拨错一个,整个机关就会锁死。陈伟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表盘,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知语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林天专注的侧脸,心里的动摇越来越厉害。

他的动作很熟练,对榫卯结构的理解甚至超过了很多研究所的老教授。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古建修复师,怎么会懂这么偏门的明代活榫技艺?除非,林家真的和明代匠作世家有关系,就像祖父日记里写的那样,林崇山是匠师后人,生来就懂这些。

“咔哒 ——”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石板微微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紧接着,周围墙里的活榫声渐渐停了,走马板也不再滑动,整个巷道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陈伟抬起头,一脸喜色:“停了!震动停了!机关解开了!”

话音刚落,巷口方向传来 “轰隆” 一声,沉重的木闸缓缓升了上去,重新收进了头顶的梁架里,露出了外面的山道。与此同时,脚下的方形石板,缓缓往下降了一点,然后向着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上来,混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樟木香气。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里面是一级级的石头台阶,蜿蜒着通向地下深处,看不见底。三人都凑到洞口边,往下看。里面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手电筒的光打下去,只能照见几级长满青苔的台阶,再往深处,光就被黑暗吞掉了。

“这就是地下入口?” 陈伟的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直接通往锁龙阁?”

林天没说话,眉头紧锁。不对,太顺利了。核心榫虽然找得不容易,但复位的过程太顺了,顺得不像有陷阱的样子。而且刚才破坏木枋、锯断木梁的人,既然费尽心机设陷阱,为什么不直接毁掉核心机关?除非…… 对方是故意放他们下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小孩子的笑声,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顺着耳朵钻进脑子里。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陈伟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都有点飘了:“你…… 你们听见了吗?”

沈知语的脸色白得像纸,紧紧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林天攥紧了手里的平凿,目光死死盯着黑洞洞的入口。笑声消失了,洞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冷风不断地往上吹,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下面有人。” 陈伟咽了口唾沫,“不会是…… 十年前失踪的人吧?”

没人接话。十年前,父亲林崇山和考察队的人,就是进了地下,再也没出来。

林天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拧亮:“我下去看看。”

“哎等等!” 陈伟赶紧拉住他,“就这么下去?太危险了!谁知道下面有什么?还有刚才那笑声……”

“来都来了。” 林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坚定,“我爸当年就是从这里下去的。我必须下去看看。”

陈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林天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知语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我也下去。”

林天和陈伟都看向她。

“我祖父的日记里有记载,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知语的语气还是带着点硬气,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天没反对。多一个人下去,多一份助力。而且沈知语有她祖父的日记,说不定真的知道些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握紧了手电筒。不管下面有什么,是机关,是秘密,还是十年前的真相,他都要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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