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谁打给你的?」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的。我没说。
「一个朋友。」我最后说。
「哪个朋友?叫什么?联系方式?」
我说不出来。
警察教育了我两个钟头。最后因为没有「明知」的证据——我不知道是假钞——他们没有拘留我。但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三十万没了,账户被冻结,银行卡被标记为「疑似洗钱关联账户」。
前两天取的五千也被追回去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五月的太阳很刺眼。我从口袋里摸出烟,吸了一口,呛得猛咳。然后又吸了一口。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了。
「视频很好看,邮件IP已锁定。你妹妹的学校、你妈的医院、你的外卖平台,我们都有熟人。慢慢玩。」
跟邮件里一样的话。对方在告诉我:这件事不是发条短信就算了——他们真的能控制林小满的学校,真的能控制我妈的医院,真的能控制我的外卖平台。
而且他们有的是耐心。先让你尝点甜头,等你放下戒备了,再一把收走。
我打了林小满的电话。
「哥,我——」
「你现在在哪?」
「我同学的出租屋——」
「今晚搬家。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在哪。」我停了一下,「包括爸爸那边——跟爸也别说。」
「爸又不认识——」
「所有人,所有人都不说。你搬到哪只告诉你同学一个人。她要是告诉了别人,你也搬。」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林小满的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没事。有哥在。」
挂了电话以后,我发现我手里还夹着那颗烟,但烟灰很长没弹。风一吹,灰散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给苏雨打了电话。
「帮我搭一个暗网直播页面。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自动发送功能。接收人名单用你手里能拿到的所有媒体通讯录——重庆的、成都的、北京的、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苏雨沉默了五秒钟:「你确定?」
「确定。」
「一旦开启——」
「就没有回头路。我知道。」
挂电话之前,我多加了一句:「接收人名单里加一个——周氏集团的媒体公关部。让他们内部的人也能看到。」
苏雨低声说:「林默,你疯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部旧手机翻出来,盯着"周锐"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坤说周建国有个私生子,从来没公开过。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资料里的人,却在周氏生物科技的核心部门——特别项目部。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如果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两百个记者的邮箱里——不管视频内容是什么,单单这个名字本身,就够周建国喝一壶的。
我在赌。
赌这个名字是他的软肋。
然后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那个乱码号码。这一次我不再求了——求已经没有用了。
「假钞的每一张编号我都拍了。明天的现在,你儿子的视频、你们的假钞编号、还有我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搜集的一切,同时到达两百个媒体邮箱。除非你儿子周锐亲自来见我。」
用了「周锐」这个名字。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然后收到了回复:
「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的后背猛地挺直了。赌对了。
周锐没有亲自来。
但我也没有等到他来。因为等我来的,不是谈判——是报复。
第一波在林小满那里。
当天晚上两点多,她同学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说小满在她们楼下被人跟踪了。两个男的,穿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从学校门口一直跟到她出租屋楼下。小满假装按自己住的那层电梯,等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猛按了所有楼层,然后在三楼冲出去走楼梯跑了。
「她现在在我这里,」同学的声音是抖的,「但是——他们刚才按了我家的门铃。」
「别开门。不要挂电话。我马上到。」
我骑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狂奔。红灯全闯。沙滨路、学府大道、然后转进那个老小区。两个穿冲锋衣的已经不见了——大概怕引起邻居注意。林小满蹲在她同学家的卫生间里,背靠着门,抱着膝盖,眼睛红透了但没有哭。
「看到脸没有?」
她摇头:「戴口罩。但是——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有纹身。」她用手指在自己前臂上比划了一下,「数字。像是一串被涂改过的编号。」
我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
「今晚先住这里,天亮之前不要再出门。明天我过来接你。」
「哥,到底——」
「明天告诉你。」
我走出门的时候,林小满叫住了我。
「哥,爸爸今天跟人吵了一架。他身体不好你不要再让他——」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卡住。
「什么意思?」
「爸爸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没事。爸爸说菜市场今天有人推撞了他——他自己摔了一跤。躺床上了。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整个人突然撑不住了,蹲在电线杆边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了三峡广场边上那个老小区。我爸一个人住,妈妈的病之后他们就分开住了——说是分开住方便照顾,其实是我爸不想让我妈看见他身体也不行了。他有糖尿病和高血压,腿脚本来就不利索。
我敲开门的时候,他歪在床上,右腿固定着石膏吊在半空,脸上的青紫还没消。看到我进来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摆手:「就是摔了一下,菜市场楼梯滑——」
「谁推的?」
「没谁推——」
「一个推货车的人对吧?推着推车撞的。他说是不小心的。对吧?」
我爸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面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孩子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就是个干苦力的——别去碰他。」
我咽了口口水,很慢。喉咙里像含着一块拳头。
第三天上午,我骑车去医院。西南医院四楼,我妈的床位被移到了走廊——病房里原来的位置摆了一张新床,躺着一个刚入院的男的。
「换病房了?」我问护士。
「不是换——」护士站那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表情很为难,「透析排期要重新排。系统故障。大概……一周以后。」
「一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她今天就应该做透析——」
「系统故障,我们也没有办法——」
「什么故障?什么系统?」我啪地把手按在护士站的台面上,「你把系统故障截个图给我看——你做不了主?行,你把主任叫出来——」
「先生——」
「我刚才看见隔壁那个男病人刚入院就有床位,我妈抬进医院的时候就躺在走廊吗?你告诉我系统故障,但系统故障只影响48床一个人?你把主任叫出来。」
主任没有出来。
保安出来了。
两个保安把我架出医院的时候,我妈靠在走廊轮椅上朝我笑了笑:「没事的,小默,没事的。妈不急。」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被架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了血。
这一次,我不再只是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