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捡小团子
沈清鹤捡到裴知许那年,天衡宗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她从北境除妖回来,路过一片枯林,看见雪地里蜷着一个小团子。
孩子瘦得脱了相,衣衫单薄,浑身青紫,发着高烧,已经快没了气息。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碎玉佩,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她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她把外袍脱下来裹住他,抱回了洞府。
灌了三碗药,又用灵力替他驱了寒气,折腾到后半夜,孩子总算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大,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看着她,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他抓着她袖口,指节攥得发白,哑着嗓子问:"你不会走吧?"
沈清鹤愣了一下。
她活了二百多年,收过弟子、带过兵、斩过妖,从没被一个问题问住过。
但那一刻她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
"我是你师尊。"
"不会走。"
2 收徒如捡猫
裴知许入门的时候才十二岁。
没有拜师礼,没有引荐人,沈清鹤把他往洞府里一领,算是收了。
宗门里有人议论,说她身为长老,收弟子也太随意了些。连根骨都没测,连天赋都没验,捡回来就养着,像捡了一只猫。
沈清鹤不在意。
裴知许很乖。
乖得不像话。
让他吃饭就吃饭,让他练功就练功,让他睡觉就睡觉。从不吵闹,从不撒娇,每天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影子。
她教他识字,他就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深夜也不喊累。
她教他剑法,他就站在演武场上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虎口裂开也不吭声。
她给他缝了一件冬衣,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沈清鹤没注意到这些。
她觉得小孩子嘛,乖巧一点是正常的。
3 暗生的悸动
裴知许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修炼出了岔子,灵力逆流,经脉差点碎了。
沈清鹤守了他三天三夜,衣不解带,用自身灵力一点一点替他疏通经脉。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青黑,脸色苍白。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手指碰到她鬓角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想松手。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她对着他笑,他胸口就发紧。每次她夸他"知许真乖",他耳朵就发烫。每次她跟别的长老说话,他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这些全部藏起来。
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只是敬爱师尊而已。
4 拒赠香囊事件
裴知许十八岁那年,已经比沈清鹤高了半个头。
他长成了一副极好的模样。眉骨清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
宗门里不少女弟子暗中喜欢他,托人送灵果、送符箓、送亲手缝的香囊。
他全部退回去了。
"我有师尊。"
"不需要这些。"
三句话,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沈清鹤听说了这件事,觉得这孩子性格太孤僻了,得开导开导。
她把裴知许叫到跟前,难得温和地说:"知许,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师尊可以替你——"
"没有。"
他打断了她。
沈清鹤愣了一下。
裴知许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心仪的人。"
"那——"
"我不想谈这些。"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乖巧得像小时候那样,"师尊,今天的灵茶你喝了吗?我新采的。"
他把茶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那个打断她的人不是他。
沈清鹤接过茶,没再提这件事。
她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有点甜。
5 自伤换关注
裴知许发现了一个秘密。
只要他受伤,师尊就会放下所有事情来照顾他。
这个发现来自一次意外。
他练剑时不小心被剑气划破了手臂,伤口不深,但他没处理,就那么滴着血走到了沈清鹤的洞府门口。
她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脸色当场就变了。
"怎么弄的?"
"练剑的时候不小心……"
她二话不说把他拉进屋,翻出灵药给他上药,动作又轻又急,眉头皱得死紧。
他坐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指尖沾了他的血,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伤口。
那一刻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受伤"。
练剑时"不小心"被划破手指。
外出历练时"不慎"中了妖兽的毒。
修炼时"走火入魔",灵力逆流,疼得满头冷汗。
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恰好"发生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每次她守在他床边,他就觉得那些疼都是值得的。
沈清鹤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这孩子体质太差了,得好好补补。
她开始每天给他熬灵药,亲自监督他修炼,连出门办事都把他带在身边。
裴知许靠在她洞府的榻上,喝着师尊亲手熬的药,觉得苦得舌头发麻。
但他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6 凉掉的灵茶
转折发生在裴知许十九岁那年的深秋。
天衡宗与邻近的碧落宗联合举办论道大会,各宗弟子齐聚一堂,切磋修行。
碧落宗来了一位女修,叫温如酒,金丹中期,容貌明艳,性情大方。她是碧落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修为与裴知许不相上下。
论道大会上,温如酒主动挑战裴知许。
两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裴知许一剑挑开她的面纱,她笑着认输,眼里却带着几分不服气。
"裴公子剑法精妙,如酒佩服。"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裴知许脸上,停留了太久。
沈清鹤坐在高台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什么感觉。弟子切磋而已,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裴知许下台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她身边,而是站在原地,跟温如酒又多说了几句话。
温如酒笑得很好看。
裴知许也笑了。
礼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
沈清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把茶放下的。
7 师尊吃醋了
那天晚上,裴知许来给沈清鹤送灵茶。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剑谱,但目光没有落在剑谱上。
"师尊。"
"嗯。"
"今天的茶——"
"知许。"
她打断了他。
裴知许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不冷不热,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今天论道大会,温如酒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切磋之后的客套话。"
"哦。"
她低下头,继续看剑谱。
裴知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
"师尊,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怎么——"
"我说了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知许,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交际是正常的。师尊不会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裴知许听出来了。
她在不高兴。
因为温如酒。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
不是害怕,是欢喜。
一种隐秘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欢喜——
她在吃醋。
他的师尊,在因为他吃醋。
他低下头,把嘴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藏了起来。
"师尊,"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说了没有。"
"那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看剑谱。"
"你看了一晚上,一页都没翻。"
沈清鹤的手指在剑谱上顿了一下。
裴知许弯下腰,伸手把她手里的剑谱抽走了。
"师尊。"
"……干什么?"
他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此刻那口井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暗的、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你在吃醋。"
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
"你看了一晚上剑谱,一页都没翻。"
她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
"师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别的女修说话?"
沈清鹤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有"。
她确实不喜欢。
她不知道这种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看见温如酒对裴知许笑的那一刻,也许是看见裴知许对温如酒笑的那一刻。
她只知道,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发紧,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疼,但闷。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
"你看我。"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清鹤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才发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清他眼底那层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
那不是弟子看师尊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她的心跳忽然乱了。
"知许,"她往后退了一点,声音有些不稳,"你……"
"师尊。"
他叫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称谓。
"你脸红了。"
沈清鹤猛地站起来。
她活了二百多年,脸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下去。"
"师尊——"
"下去。"
裴知许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话:
"……茶放下。"
他回过头,看见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茶盘还端在他手里。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出洞府的那一刻,他靠在门外的墙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面是滚烫的温度。
他也心跳得厉害。
8 隐秘的观察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每天给她送灵茶,她还是每天指导他修炼。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回避他的目光。
比如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靠近。而是端茶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开飞来的落叶,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走到她左侧——因为她右耳听力稍弱,那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右耳不好?"
"……猜的。"
"猜的?"
"师尊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侧着左耳,我猜的。"
沈清鹤沉默了。
她确实右耳听力稍弱,是多年前一次除妖时留下的旧伤。这件事她只跟宗主提过,连宗门里的长老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耳尖微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观察我多久了?"
他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更红了。
9 失控的拥抱
真正失控是在入冬后的一个夜晚。
那天下了大雪,跟八年前捡到他的那场雪一样大。
沈清鹤在洞府里打坐,忽然感觉到灵力波动——是裴知许的灵力,紊乱、失控、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横冲直撞。
她猛地睁开眼,冲了出去。
裴知许的洞府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他跪在房间中央,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冷汗,灵力在体内四处冲撞,像是要把经脉撕碎。
"知许!"
她冲过去扶他,被他身上的热度烫了一下——他在发烧,灵力暴走引发了高热。
"走火入魔了……"她皱眉,单手按住他的后背,试图用灵力帮他稳住经脉。
但裴知许的灵力太狂躁了,她的灵力刚输进去就被弹了回来。
"不行,灵力通道堵死了,得用别的方法。"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修仙界有一种古老的疗伤方式——以体温导热,用肌肤相贴的方式将自身灵力渡入对方体内。这种方式效率极高,但需要大面积的肌肤接触。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再拖下去,他的经脉会全部碎裂。
她把他的外衣脱了。
中衣也脱了。
他的身体滚烫,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灵力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裴知许的身体颤了一下。
"师尊……"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说话,运功调息。"
"师尊……你在碰我。"
"我在给你疗伤。"
"……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灵力渡了一半,裴知许的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沈清鹤松了一口气,刚想收手,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知许?"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因为高热而蒙着一层水雾,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他的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颈上,锁骨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你别走。"
"我不走,你先松手,我把灵力——"
"别走。"
他把她拉进怀里。
沈清鹤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像火苗舔过雪面。
"知许,"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在干什么?"
"……冷。"
"你明明在发烧。"
"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沈清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胸口。
快得不正常。
她应该推开他。
她是他的师尊。
她应该推开他。
但她没有。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颈窝里有一点湿意。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含糊不清,"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了。"
她的手停住了。
"你今天跟温如酒说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只是——"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泪珠,"我知道只是同门切磋,我知道你不可能不要我,但是我控制不了,我一看见她对笑,我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就想把她从你面前藏起来。"
"就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就想——"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鹤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了八年的、压抑了八年的、快要将他吞噬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擦去一片雪花。
"傻孩子,"她说,声音也轻得不像她自己,"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抓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
"那你别走。"
"我不走。"
"你别推开我。"
"……我不推开你。"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师尊,"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是不是病了?"
"嗯。"
"什么病?"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也病了。"她说。
10 装傻的试探
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那件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裴知许的灵力稳下来之后,沈清鹤恢复了日常的教导。但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坦然地面对他了。
每次他走近,她就会想起他滚烫的体温贴在她颈窝里的感觉。
每次他叫她"师尊",她就会想起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哭的样子。
每次他给她倒茶,她就会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曾经环住她腰的手指。
她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不是冷淡,是克制。
但裴知许不给她克制的机会。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靠近她。
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
她打坐的时候,他"碰巧"坐在她对面,膝盖挨着膝盖。
她练剑的时候,他"碰巧"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飞溅的碎石。
她看书的时候,他"碰巧"端来一盏灯,放在她手边,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每一次触碰都很轻,轻到可以解释为无意。
但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终于忍不住了。
"裴知许。"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猫。
"什么故意的?"
"你——"
"师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冲她笑,笑容干净得过分。
但沈清鹤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
"哪天的晚上?"
"你知道是哪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了。"
"你——"
"我那天发烧了,"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烧糊涂了,说了什么胡话我也不记得了。"
"裴知许。"
"嗯。"
"你在跟我装傻?"
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师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没装傻。"
"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那天晚上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沈清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也病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师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
他没说完。
因为洞府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是宗门的传讯弟子:"沈长老,宗主召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鹤猛地回过神来,退后一步。
"……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裴知许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鼻尖只差了半寸。
半寸。
他闭上眼,把那半寸的距离刻进了骨头里。
"没关系,"他小声说,"剩下的半寸,我来走。"
11 联姻风波起
宗主的召见不是普通的议事。
碧落宗宗主亲自到访,带来了一个消息——碧落宗与天衡宗决定联合除魔,目标在北境深处的幽冥渊。
而碧落宗提出的条件之一是:两宗联姻,以固同盟。
温如酒嫁给裴知许。
宗主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清鹤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宗主说,"但碧落宗那边催得紧。温如酒是宗主亲传弟子,裴知许是你门下首徒,若两人结为道侣,两宗同盟便稳如磐石。"
沈清鹤沉默了很久。
"……知许的意思呢?"
"还没问过。"宗主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此事关乎弟子终身,不该由旁人做主。"
"那你觉得裴知许会同意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
她只知道,在听到"温如酒"和"裴知许"这两个名字被放在一起的那一刻,胸口那块被攥紧的地方,又收紧了几分。
疼。
不是闷了。
是疼。
12 藏年的吻
那天晚上,裴知许来找她。
他已经知道了联姻的事。
他站在她洞府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鹤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师尊。"
"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师尊,"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希望我娶温如酒吗?"
沈清鹤看着他。
她想说"这是你的自由",但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好",他就会答应。
她说了"好",他就会娶别人。
她说了"好",她就真的失去他了。
"我……"
"师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你也病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你也病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让我治?"
"知许——"
"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一下,两下,像在描摹一幅画。
"师尊,"他的声音低哑,"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乖巧,没有平时的温顺,只有一种压抑了八年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
爱。
"我喜欢你。"
他说。
"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爱。"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从十三岁开始。"
"藏了七年。"
"藏不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
"你推开我,我就再藏七年。"
"你不推开我——"
他的唇贴上她的。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沈清鹤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活了二百多年,斩过妖、除过魔、渡过了三次天劫,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松木和灵茶的气息。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她应该推开他。
她是他的师尊。
她应该——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把他拉向了自己。
那个吻从轻柔变得急切。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的后背抵上了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只能仰起头承受他铺天盖地的、压抑了七年的、几乎要将两个人都烧毁的吻。
她的指尖陷进他的后背,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狂乱。
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唇畔。
"师尊,"他退开半寸,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回应我了。"
"……嗯。"
"你不推开我了。"
"……嗯。"
"那我能不能——"
他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
他的舌尖碰了碰她的唇缝,带着询问的意味。她没有躲。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温度。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洞府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退开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发红,呼吸紊乱,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着她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别说了。"
"你很好看。"
"裴知许。"
"嗯?"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乖巧,不是温顺,而是一种占有欲被满足之后的、慵懒的、餍足的得意。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她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你——"
"师尊,"他退开一步,冲她笑,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但眼底那层暗色的东西几乎要将人溺毙,"我说了,剩下的半寸,我来走。"
13 拒婚护所爱
联姻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裴知许当着两宗宗主的面,拒绝了温如酒的提亲。
温如酒脸色惨白:"为什么?"
他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因为我有人了。"
全场哗然。
宗主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两宗同盟——"
"同盟的事,我来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
他回头看了沈清鹤一眼。
她站在大殿的角落里,手指攥紧了袖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转回头,对宗主说了一句话——
"拿我的命。"
14 甜茶与归人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碧落宗不肯善罢甘休,两宗差点兵戎相见。裴知许单枪匹马去了碧落宗,在碧落宗宗主面前站了三天三夜,寸步不让。
最后碧落宗宗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师尊一样倔。"
"我师尊的倔,是学我的。"
"……脸皮倒是比你师尊厚。"
联姻取消了,两宗同盟改为以切磋代替联姻,每年举办一次论道大会,以武会友。
至于裴知许和沈清鹤——
宗门里炸了锅。
"师徒恋?这成何体统?"
"沈长老是不是被下了蛊?"
"裴知许那个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我就说这小子不简单!"
沈清鹤在长老会上拍了一下桌子。
全场安静。
"我的事,"她说,声音清冷,"不需要各位操心。"
"可是——"
"谁有意见,"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来找我。"
没人敢说话了。
裴知许站在长老会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等沈清鹤出来,他递上一杯灵茶。
"师尊辛苦了。"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今天的茶怎么是甜的?"
"加了蜂蜜。"
"你什么时候学会加蜂蜜了?"
"……看你最近太累了,补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只微微弯了一点。
但裴知许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知许。"
"嗯?"
"下次别去碧落宗站三天三夜了。"
"为什么?"
"你回来的时候瘦了五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尊,你是在心疼我吗?"
"嗯。"
"那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呢。"
"不管你说什么,在宗门里不能叫那个称呼。"
"……师尊。"
"嗯。"
"晚上能来我洞府吗?"
"……不能。"
"那我去你洞府。"
"……随便你。"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手里还端着那杯加了蜂蜜的灵茶。
茶是甜的。
就像她。
他低头喝了一口,转身往自己的洞府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
八年前,她在雪地里把他捡回来,说"我是你师尊,不会走"。
八年后,他站在她走过的路上,想——
她确实没有走。
而她也不会走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落在他的影子上。
影子很长,长到像是要延伸到她的洞府门口。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