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说这是恋爱解谜。把女主好感度刷到一百,完成婚礼,就能离场。
我按推荐给她递了一瓶清柠气泡。好感度跳到十。
当晚我去她宿舍,门上多了一把新锁。锁芯还热,旁边贴着一张没盖章的维修工单:限制模块已安装。
她从门缝里看我,笑着说今天那瓶好喝。
我还不知道,这把锁锁的不是门,是她。
第1章 饮料刚递出去,她门上就多了一把锁
我是在清和大学的旧自动贩卖机旁边醒的。
手里多了一张折叠说明书,背面印着五个人的名字。陈渡,我。周衡,许舟,罗启,韩成。目标对象:林见夏。
系统音很干净,像客服。
「欢迎进入恋爱解谜测试。请提升目标好感度至100,并完成婚礼副本,即可离场。恶意伤害、强行破图、伪造致命威胁,将判定违规。」
许舟第一句话就是:「谁最快刷满谁带我们走。」
罗启已经在看林见夏的行程表,嘴角翘着,说这副本简单,校园告白那套他熟。
周衡把说明书折好,塞进西装口袋。他进场就穿着一身妥帖的浅灰,连袖口都对齐了。
「按规则来。」他说,「规则写了能走,就一定能走。」
韩成没说话。他靠在自行车棚柱子上,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画地图:贩卖机、宿舍楼、实验楼侧门、那条会在整点响铃的林荫道。
我没加入他们的讨论。
测试环境里,最先该确认的不是队友口癖,是异常。
林见夏从图书馆台阶上下来时,我正在贩卖机前假装选饮料。她比照片更安静,马尾用一只白色发夹固定,发夹最外侧那齿缺了一截。她在包里翻学生卡,翻了两次,才抬头看我。
「你也卡壳了?」她问。
贩卖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推荐礼物·清柠气泡。适配加成:高。
我没有按推荐。
我先买了冰水,又买了清柠气泡。两瓶都握在手里,等她自己看。
她看了两秒,伸手点清柠气泡。
「这个。」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就想拿。」
好感度跳了。
林见夏:陈渡 10。
系统还附赠一句:「模板初步咬合。」
模板两个字被我记下了。说明书里没有。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鼻尖微微皱一下,随即又笑开:「还行。你是新生?我见你站这儿很久。」
「来找出口的。」我说。
她把这句话当成玩笑,把瓶身转向我,让我看生产日期。「出口在校门口。别喝过期的。」
罗启从侧面插进来,手里已经变出一束包装过分的玫瑰。他笑得很热,热到能抢镜头。
「见夏,我在花店等了半小时。」
林见夏的好感度栏闪了一下,没动。她礼貌接过花,说谢谢,眼睛却还停在那瓶饮料上。
周衡点头从我们旁边经过,像一个合格的绅士,没有抢,也没有退。许舟在远处打电话,对着空气说「我必须回去」。韩成的笔没停。
到了晚上,系统开放「拜访时段」。
目标宿舍在六号楼 304。走廊灯管跳了两跳。我走到门口,先看见那把锁。
原装门锁还在。新锁叠在上方,铁色,锁梁粗,像临时焊上去的。锁孔边缘有一圈被拧过的金属粉。
门框上贴着工单,打印得很快,边角是毛的。
工单编号 GX-07。内容:限制模块-01 安装完成。对象房间:304。备注:确认窗口保持开启,至签署为止。签署栏空白。
没盖章,没签字。
我敲了两下。
林见夏开门时还咬着吸管。清柠气泡只剩半瓶。她看见我,先把瓶子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没必要,重新拿到身前。
「你怎么上来的?宿管这周突然说晚上要登记。」
「门上这把锁,你自己装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下午就有了。宿管说是新规定,防小偷。可我们楼从来没丢过东西。」
她说话时很自然。自然得不像在演。
我走进去。房间很小,桌上一张未填写的表格,标题被杯子压住,只露出「双人测试」四个字。她看见我的视线,随手把表格翻过去,用发夹压住。
「别看,我还没填。今天有人往我信箱塞了一堆同意书,烦死了。」
好感度还停在 10。
我问她:「如果有人让你必须喜欢谁,你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认真说:「那我不喜欢。」
我把那瓶冰水放到她桌上。「这个没有推荐加成。你想喝再喝。」
她没拿。她看着我,忽然问:「陈渡,你是不是觉得这学校不对?」
我本可以顺着她的疑心说下去。我没有。
风险还没测完,就把结论交给目标,这不是测试,是赌。
「先睡觉。」我说,「锁的事我去问宿管。」
下楼时,周衡站在水房门口洗手。他看见我,关水。
「你给她饮料了。」他说,「十分。够开门了。」
「你跟踪分数?」
「分数是公开的。」周衡擦干手,「罗启今晚要送第二束花。许舟希望有人明天就告白。陈渡,别把测试当迷宫。迷宫会把人困死,规则会放人走。」
我经过他,在楼梯转角碰到韩成。韩成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一页。
304 的平面图上,多了一个他手写的符号。不是家具。是锁。
「下午四点十七分还不在。」韩成说,「四点二十九分出现。你的好感度跳到十,是四点二十八。」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
我第一次确定:这把锁跟着分数走。
而林见夏还坐在那间已经开始被加锁的房间里,把清柠气泡喝完,把那只断齿发夹重新夹回头发上,以为明天只是普通的周二。
第2章 有人挡刀表白,好感度当场跳到二十
第二天中午,罗启把刀安排在了食堂后门。
我说安排,是因为那把刀出现得太准时。林见夏端着餐盘出来,一个戴口罩的人从绿化带里撞上她,刀光先于叫声。盘子碎了。清柠气泡的空瓶从她包侧袋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一圈。
罗启从侧面扑上去。
动作很标准,标准得能进教学视频。他抓住对方手腕,膝击,刀落地,人倒。口罩男爬起来就跑,保安追,追到拐角就没了。
林见夏坐在地上,手指在抖。罗启把外套给她披上,又从身后变出那束被他藏了一路的花。
「没事了。」他喘着,眼睛却亮,「见夏,我喜欢你。从进校就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周围开始起哄。有人拍视频。系统弹窗只对我和另外四个玩家亮。
林见夏:罗启 22。
模板深度咬合:被拯救者。
第二把锁的安装音,我是在人群外听见的。很轻,远处有人用电动批头拧死一颗螺丝。
林见夏的嘴唇动了。她看着罗启,眼神里有怕,有谢,还有一种被填进去的柔软。那柔软来得太快。
「我……」她说,「我好像真的心跳很快。」
不是「我喜欢你」。差一口气。可分数已经够了。
我蹲下去捡那只空瓶。瓶盖内侧有一行激光字,小到要侧光才看清:试样-A组。
韩成也蹲着,不是捡瓶子。他在记秒。
「从刀出现到罗启到位,四点二秒。」他低声说,「口罩男的鞋码和早上在实验楼出现的维修工一样。」
「你跟踪维修工?」
「我跟踪所有不该出现的人。」韩成合上本子,「工单 GX-07 的安装人,鞋印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许舟挤进来,脸色发白。「有刀啊!这能算恋爱解谜?陈渡,你不是爱找异常吗,这够异常了吧?让罗启继续刷,刷满我们就能走。」
周衡把林见夏扶起来,动作稳,稳到像早就排练过保护。他没有抢表白,只把她手腕上的擦伤给校医看。
「别把违规当捷径。」周衡说,看着罗启,「系统写了,伪造致命威胁会出局。」
罗启笑:「我伪造了吗?人是真的,刀是真的,我救了她也是真的。分都跳了,说明系统认。」
林见夏接过花,又看向我。就一眼。那眼里的怕还在,被拯救者的壳还没完全盖住。
「陈渡,你刚才站很远。」她说。
「我在看刀从哪来。」
她似乎想再问。周衡已经用消毒棉按住她的伤口,声音温和:「先处理伤。受惊的时候不适合做决定。」
系统给周衡加了 6 点。绅士安抚。林见夏:周衡 6。罗启仍是全场最高,22。
拜访时段一开,我直接去 304。
第二把锁叠在第一把上面,更小,贴着门板。工单更新了一行:限制模块-02 已同步。衣着物品权限回收启动。
林见夏开门时换了一件衣柜里最素的白衬衫。她自己也愣。
「我那件蓝的呢?」她拉开衣柜,「昨天还在。宿管说统一收『不合规衣物』,可蓝衬衫哪里不合规?」
衣柜空了一截。少的不是奇装异服,是所有能让她显得锋利的东西。那只断齿发夹还在。她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握着,像握一个还没被收走的证据。
「罗启下午要来。」她忽然说,「他说要确认我有没有事。陈渡,我心跳快,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怕?」
这是一个能加分的问题。系统已经在我眼前列出三个推荐回答:你当然是喜欢他;受惊会误判,让我照顾你;别想太多,接吻能确认。
我把三行都关掉。
「你现在分不清,就先不分。」我说,「把发夹戴上。没人有权收这个。」
她戴上。断齿那侧卡在碎发里,卡住了,她笑了一下。
好感度没有涨。系统跳出:偏离指定人格模板。
罗启的声音在走廊响起。林见夏下意识把花瓶往前挪,挡住那两把锁。她不想让他看见。
这个动作不是模板。
我退到楼梯口,听见罗启进门后开始复盘自己的英勇。林见夏应得很轻。分数又跳了两点。
韩成从下一层探出头,把一张拍下来的规则页塞给我。是他从系统说明书夹层里揭出来的,打印体,有一行被裁过。
「好感度衡量的不是爱。」韩成说,「是适配。」
「适配什么?」
「没印完。」他指着裁口,「但我在实验楼回收箱里找到同一套纸的下半页。就两个字还清楚:模板。」
楼下操场广播响了,通知今晚有临时表白墙活动。罗启的名字已经被人用红纸贴在最中间。
我看着 304 的门。两把锁并排,在计数。
二十二点,全场最高。
如果有人把分刷到三十,就会有第三把。
罗启还在房间里笑。林见夏的笑声晚了半拍。
第3章 货架空了,她连热水都按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带早餐。推荐栏跳出「热豆浆+甜面包」,标注高适配。我改成无糖豆浆和煎蛋。
她先皱眉,后吃完,说:「其实这样更对。」
我的好感度从 10 掉到 8。
她没注意数字。她只是把蛋黄戳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故意不按他们给的单子来?」
「他们是谁?」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醒来就觉得该喝甜的、该被人护着。可我嚼到这个蛋,脑子会清一下。」
周衡在她去上课前出现,按推荐送了一条丝带,帮她把马尾扎成说明书附图的样式。周衡 14。林见夏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说好看,手指却在桌下把那只断齿发夹转了两圈。
许舟什么都不送,只反复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结婚离场」。林见夏听懂了「结婚」两个字,耳朵红了,分数没动。许舟自己的栏却跳了警告:目标尚未进入婚礼副本,施压无效。
中午她在食堂找座位,走到饮水处按热水。杯子接了半杯,水停了。机器黑屏。周围没人看见红字,只看见她愣住,又去按,再按,机器吐出一小杯温水,淡,几乎没味道。
她端着那杯东西回到座位,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送。
「陈渡,你尝。我怀疑这楼的水过滤器坏了。」
我尝了。是水。被限制过的水。她还能喝,但不能喝「不像模板」的东西。
「你想喝什么?」我问。
「昨天那瓶。」她说得很快,随即自己都惊讶,「我以前不喝这么甜的。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陈渡,这正常吗?」
不正常。可我还是只说:「你记住这个感觉。别让人给你圆过去。」
她点头。发夹的断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中午去超市。清柠气泡从货架上消失。标签被撕掉,空位上贴着「停供」。店员说不知道谁下的通知,系统显示该商品对部分用户不可见。
韩成在实验楼门口等我,把数字推到我面前。
「不是每加十分就给她房间上锁。」他说,「是全场最高分除以十,向下取整。罗启 24,所以两把。你掉到 8,锁没有少。」
「我的分不参与抵消。」
「对。锁认最高分,不认你。」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想用自己掉分换她松绑,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下午我进实验楼。门禁对玩家开放,理由是「可探索恋爱事件」。楼道里有维修的胶味。墙边立着一块告示牌:双人测试进行中,闲人勿入。
韩成已经在 2 楼复印室等我。他从废纸堆里抽出半张协议。
《双人测试协议(摘录)》
被试A:入局玩家。被试B:林见夏。
好感度=被试B对玩家指定人格模板的适配指数。
离场条件(对外):好感100+婚礼完成。
离场条件(对内):——这一行被黑色油墨盖住。
权限说明:适配达阈值后,可申请控制权转移。转移需确认窗口内完成签署。
我把纸对着灯看。油墨盖住的地方,隐约有「控制」的偏旁。
「许舟不能看这个。」韩成说,「他会为了回家,把签署理解成加速器。」
「周衡呢?」
「周衡会说这就是规则本身。」韩成的笔停住,「他不一定是疯子。他可能真的相信,按规则拿走她,等于救所有人。」
走廊尽头,周衡正好出来。他手里也有一份文件,是完整的对外说明书,边角平整,像从正规渠道领取。
「别在垃圾堆里找恐怖故事。」周衡把说明书敲在复印机上,「系统写能走,就能走。你们把被试B说得越可怜,她越会崩。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已经指定模板了?」我问。
周衡不避。「进场必选。你也选了。别装你干净。」
我确实选过。进场前那 0.8 秒的弹窗,我点过「清醒、可拒绝、不依赖被拯救」。点完才进校园。系统没说这就是在给林见夏套模。
可罗启的分在涨,我的分在掉。说明她正被最高分的那套模往里吸。
拜访时段,304 的饮食柜被封了一半。林见夏坐在床边,面前是系统配发的「标准晚餐」:白粥,煮菜,味道被抽空。
她把粥推开,看着我。
「罗启说我该吃这个,养胃。周衡说我该听安排,别任性。许舟说我们快点结婚。韩成不说话。你呢?」
「我找锁的钥匙。」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停。「门上三把了吗?」
「两把。罗启还没到三十。」
她走去门口,用手摸那两道铁梁,摸到工单上空白的签署栏。
「谁签?」
「还没人签。」我说,「所以窗口还开着。」
她把断齿发夹取下来,对着签署栏比了一下,没写。发夹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
「那我先不签。」她说。
她看不见系统弹出的警告。她只看见我的脸忽然沉下去,于是把发夹重新戴好,像把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别回头发里。
第4章 消防通道准时冒烟
罗启要三十。
他没瞒。晚上在男寝走廊里,他当着我们四个说:「再来一次英雄救美,模板咬死,三十稳了。陈渡你别拦,你那套冷处理加不了分。」
许舟抓着他的胳膊:「别弄刀了。换点安全的。落水,落水行不行?」
「湖里有监控。」罗启眨眼,「实验楼消防通道。烟。我救人出来,她必须靠我。」
周衡第一次提高音量。「伪造致命威胁。你要出局。」
罗启转过身,笑意收了。「周衡,你不是也想要她?你走慢棋。我走快棋。系统认分,不认你的体面。」
我没有劝他。劝无效的人,只会让他把计划藏得更深。我只做了一件事:把林见夏从「恰好经过消防通道」的路线里拽开。
次日下午三点,系统给她推了一个任务:给导师送材料,路径精确经过实验楼西侧。我在图书馆截住她,把材料接过来。
「我替你送。」
「导师点名要我。」她晃了晃任务卡。
「那就绕东门。」我说,「西侧今天下午会出事。」
她看我,看了三秒,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发夹往下按了按,跟我改道。
罗启不知道。
三点十二分,实验楼西侧消防通道冒烟。警报响。罗启冲进去,喊林见夏的名字,喊到第三声时,通道里只有他雇来的那个口罩男,和一桶被点燃的废纸。
系统红字同时砸在所有玩家眼前。
「检测到伪造致命威胁。玩家罗启,违规。清除。」
罗启从烟里退出来,还在笑,「她没来?那就再——」
他的声音被掐断。不是被人掐。是整个人被抽成一条光,连同那束一直没送出去的花,一起从走廊里消失。地面留下他的学生卡,卡面发黑,姓名栏变成「已出局」。
烟散了。口罩男也没了。只剩那桶废纸,烧到一半,露出几张没烧透的《双人测试协议》封面。
许舟蹲在地上干呕。「人呢?人还能回来吗?我们少一个人,分怎么算?」
系统冷冷补了一句:「已出局玩家分数清零,不纳入最高分统计。」
罗启的 24 没了。当前最高变成周衡 14。锁该少。
我跑向六号楼。
304 门口,两把锁还在。铁梁没有消失。工单多了一行手写体,墨水未干:最高分回落确认中。延迟同步:至下一阈值结算。
韩成随后赶到,喘得不大,眼睛很亮。「清零不等于立刻开锁。系统要结算。结算前,限制还压在她身上。」
门开了。林见夏站在里面,手里抓着那件被收回又突然还回来一半的蓝衬衫,领口却少了扣子。
「外面好大的烟。」她说,「罗启呢?他中午还说要来接我。」
许舟抢答:「他走了。出局了。见夏你别等他。」
林见夏的眼睛空了一拍。被拯救者的壳裂开,底下露出茫然。那茫然很短,短到像系统正在给她换一套新的适配对象。
周衡走上前,把一杯系统允许的温水递给她。动作仍然正确。
「受惊了就休息。剩下的事我们处理。」
林见夏:周衡 19。
模板提示:可靠秩序者。
她接水。喝。然后把杯子放下,问我:「你让我绕东门,是提前知道罗启要作假?」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全部?」
走廊里有监控转头的声音。我本可以继续瞒。瞒到确认系统不会因为她知道规则而罚她。
我看着她手指上的死皮,看着发夹断齿,决定只给一段能被验证的。
「因为分数在锁你。」我说,「罗启用救人加速锁。他出局了,锁还在找下一个人的分。」
我的 8 变成 5。系统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没写原因。原因我知道:我不该把未授权的规则交给她。
林见夏没有退开。她把蓝衬衫叠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用那张未签字表格压住。
「那周衡的分,」她问,「会变成下一把锁吗?」
周衡就在门边。他听得见。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痛惜。
「陈渡在吓你。」周衡说,「锁是防破图的。你安全,我们才能通关。见夏,你要相信能带你走的人。」
林见夏看他,又看我。她的嘴角按着某种温柔的弧度抬起来,那是模板。可她的手在背后把发夹取下来,塞进我掌心。
断齿抵着我的茧。
「你帮我收着。」她说,「衣柜开始乱收东西。这个不能没。」
周衡的分数又跳了一点。因为她的声音足够软。
我把发夹握紧。铁齿是凉的,凉得像还没装上去的第三把锁。
第5章 她说想喝那瓶饮料,杯子却从桌上消失
周衡开始按规则涨分。
他不伪造灾难。他做日程表,做安抚,做「恰到好处的出现」。林见夏的课间水杯会在她口渴前被续上,续上的永远是那杯被抽空味道的温水。她说冷,他送符合模板的薄外套。她说想去校外,系统以「告白副本未完成」拦下,周衡就改口:那我们在校内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林见夏:周衡 31。
第三把锁在晚饭前装好。限制:离开房间。
304 的门从里面也能开,开一条缝。缝外是走廊。林见夏一脚跨出,腿忽然重,重到必须退回门内才能呼吸顺畅。她自己看不见那道界,只抓住门框,笑得很难看。
「宿管说我这周禁足。谁举报我夜不归营了?」
「没人举报。」我说,「是三十一分。」
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到楼梯口的周衡身上。周衡手里拎着标准晚餐,步伐不急。
「见夏,禁足期我陪你在屋里复习。告白晚会在后天,到时候系统会开放临时离房。」
他说得全对。对到林见夏下意识点头。点头的瞬间,她的肩膀松下去,松成一个被安排好的人。
我进门。桌上那张未签字表格还在,标题这回没被杯子压住。我看清了全称:《双人测试协议·控制权/终止确认书》。签署方两栏:资格玩家,被试B。终止项是灰的,控制权转移项是亮的,却仍未生效。
林见夏把确认书翻过去,不想看。
「我想喝清柠气泡。」她说。
我把一瓶带进来。这瓶是我从回收箱里翻出来的试样,过期两天,盖还封着。她眼睛亮了,伸手。
杯子先消失。
不是摔。是桌面上那只空杯被抽走,连同她刚碰到瓶身的权利一起。瓶子还在我手里,她的手指从瓶身上滑开,像有一层膜。她愣住,随即去抢,抢到的只有空气。
「给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尖,「陈渡,你给我。」
「我在给。」
给不出去。第一把锁把「非标准饮食」从她可接触清单里删了。瓶子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瓶子。
她坐回去,眼圈红,红得很快,又被某种程序按下去。她擦眼睛,对我笑:「可能我血糖低,情绪不稳。周衡说告白前要稳定。」
我把瓶子放下,放在她刚好看不见的床下。
「你现在这句话,谁教你的?」
她张嘴。停住。「我……我不知道。」
韩成敲门,只敲一下,把一张新抄的规则塞进来。他不敢进,怕自己的分被系统误记成干预。
纸条上写:交谈对象限制将在最高分40时启动。被试B仅可与指定高适配玩家及系统允许对象深谈。
背面是他画的执行单位待命室。位置在实验楼地下。门牌他没看见,只看见进出的人穿同款深灰工装,鞋码与口罩男一致。
周衡进门时,林见夏的背脊自动坐直。这个动作让我恶心。
「后天告白晚会,我会按流程进行。」周衡把晚餐摆好,「陈渡可以继续找你的异常。找到了告诉我。如果异常不能带我们离场,就别用异常耽误她。」
「你指定的模板是什么?」我问。
周衡看林见夏。林见夏在听,可她的眼神已经有一层雾。
「需要被正确安排的人。」周衡说,「她进场前自己也乱。乱的人在测试里会先碎。我给她秩序,她就能活到婚礼。」
林见夏的手指在桌下摸发夹,摸空了。发夹在我口袋里。她摸空的那一下,雾散开半秒。
「我进场前在填表。」她突然说,「表我没签。有人催我,说不签也能先体验。陈渡,你见过那张表吗?」
见过。就在她桌上。她自己翻过去的那张。
周衡把那张表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无关文件不要乱放。见夏,休息。」
林见夏:周衡 34。
表被他拿走了。这是他今天真正赢的东西。不是分数,是那张她还没签的纸。
我在门口停住,把发夹的断齿露出来给她看。她看见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离开房间的权限已经没了。她连把我送到楼梯口都不能。
门在我身后合上。第三把锁自动扣死,声音清脆。
许舟在楼下抽烟,手抖。他不是会抽烟的人,烟只烧着,不进肺。
「周衡要是到一百,我们就能回家吧?」他问我。
「回家的是他。」我说,「她不一定。」
许舟盯着烟头。「我女儿下周过生日。我进这破游戏前只是点了个测试问卷。陈渡,你要是有真出口,提前说。我可以不站周衡。」
这是许舟第一次把立场放到证据上,而不是放到速度上。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承诺在锁还在加的时候太便宜。
我只说:「你记住工单上的确认窗口。窗口没关,就还不是他的。」
第6章 告白晚会开了,她只能读我的口型
告白晚会搭在林荫道。灯是暖的,话筒是烫的,系统把流程砸成三个按钮:上台,说出指定台词,接受或被接受。
林见夏被临时开放离房权限,从 304 走到现场。她走得很慢,脚踝还记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发夹不在头发上。她经过我时,眼睛往我口袋里瞟。
周衡的分停在 39。还差一步。
他接过话筒,台词与推荐栏一字不差。「见夏,我会把你的生活安排好。你不用自己硬撑。跟我走完这场测试,我们会离开。」
掌声。适配。林见夏:周衡 47。
第四把锁的安装声被音响盖住。我仍然听见了。韩成在人群外比了个四。
交谈对象限制启动。
我走向林见夏,开口叫她。声音出去了。她看着我的嘴,点头,回了一句完全不接的话:「今晚风好暖。」
她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我在说话。
周衡把她的手握上。她没有抽回。抽回需要权限。
轮到玩家自由告白。系统给我推台词:承认你也需要她依赖你。承认你愿意接管。
我把话筒拿开,不用扩音。我贴着她能看见的唇形,把每个字咬清楚。
「锁跟着最高分走。周衡四十七,你会被继续收。我喜欢的是会拒绝的你。这句话不加分。」
系统判定:偏离模板。陈渡 2。
林见夏的眼睛突然对上焦。不是听见了,是读懂了口型。她的手指在周衡掌心里蜷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周衡只能理解成害羞。
「我也——」她说。
后半句被系统熨平,变成:「我也觉得今晚很适合开始。」
周衡点头,接受。告白副本完成度 100%。
校门方向裂开一扇黑门。门里是石阶,烛火,裙摆。古堡。系统广播:下一副本已解锁。目标对象同步转移。玩家请进入。
许舟先冲。回家的方向对他来说就是下一扇门。周衡揽着林见夏,走得像新郎预演。韩成撕下校园地图最后一页,塞进我手里:地下待命室的人在门开启时全部抬头。
我没有立刻进。
我返回 304。房间正在被收束,家具淡出。床下那瓶清柠气泡还在,已经变成空壳,液体被系统抽干。门框上的 GX-07 脱落,我捡起来。那张确认书被钉在即将消失的桌上,签署栏仍空——周衡文件夹里的是副本,原件跟着房间走。
口袋里的发夹发烫。
林见夏在黑门前回头。她的嘴张合,我读到的是两个字:发夹。
我走进去,把发夹按回她掌心。交接发生在权限的缝里。她握住了。古堡的风灌出来,把她的马尾吹乱,模板要求的整齐发型散开。
周衡伸手去帮她理。林见夏:周衡 49。
差一分。
门在身后合上。校园像一张被抽走的桌布。林见夏站在石阶上,看着自己的裙子从校服变成深色舞裙,眼神里有一秒彻底的空白。
「我叫林见夏。」她对石像说,像在确认还没被收走的东西,「我没签那张表。」
周衡站在阶上,对所有人说:「按规则,舞会是加深适配。别再搞出罗启那种事。谁让她崩,谁就是全员的敌人。」
许舟擦汗:「加深就加深。跳完是不是就婚礼?婚礼完是不是就能走?」
没人答他。
韩成抬笔,开始画古堡。第一笔是舞厅。第二笔是楼上走廊。第三笔是一间他用实线框起来的房间,这次不是虚线:舞厅东壁,镶金长镜。他写:能进去。
我走在林见夏侧面。她现在可以听周衡,听系统允许的仆从,听「舞会引导员」。我的声音对她而言仍是暖风。
于是我不再说。我把 GX-07 工单的边角从口袋里露出来,让她看见那行字:确认窗口保持开启,至签署为止。
她的瞳孔收缩。
舞裙的手套遮住她的手腕。她用被遮住的那只手,把断齿发夹别进手套内侧,贴着脉搏。
最高分 49。锁四把。下一分,就是忘。
周衡向她伸出邀请的手。邀请是规则,也是加分项。
林见夏看着那只手,看着我,把戴手套的手放上去。
她的眼睛没有。
第7章 古堡里的她,还叫林见夏
古堡按恋爱游戏该有的样子生长:长桌,烛台,能反光的地板,远处有琴。仆从低头,说话前先笑。
林见夏的房间在西翼。门上的锁直接变成四道黄铜,叠着。工单被重新贴上,纸质更厚,编号仍是 GX-07。多了一行:副本迁移,限制继承。
她已经不能随便出房。舞会是系统开放的窗口。窗口外,走廊对她关闭。
我没去翻书架。韩成的实线把我领到舞厅东壁。镶金长镜一人多高,镜面里不是现在的舞池。我伸手。手指没有碰到玻璃,碰到一层冷的界面,整个人被吸进去半步。
镜后是一条窄廊。廊尽头悬着一张表。表上两栏空着,终止项仍灰。旁边有倒计时,停在「等待资格玩家」。
资格玩家:当前预选——周衡。
我不是资格玩家。界面只让阅览。可这地方是真的,能站,能出汗,能听见舞厅那边琴声发闷。
韩成跟着挤进来,把另一张纸拍上。仆人通道里撕的权限表。谁的适配最高,谁对被试B拥有临时指定权:对话、着装、肢体互动清单。
「五十会收记忆。」韩成指着一行小字,「收的是冲突记忆。包括她对自己没签字的坚持,包括校园,包括你让她绕东门。」
许舟没进来。他在通道口把一叠照片扔进来。照片是他用系统相机拍的:林见夏在房间里对着空气练习微笑。
「她在对抗。」许舟嗓子哑,「陈渡,我不管控制权。我要回家。你要是能证明按周衡那条路走,出去的不是人,我帮你。」
舞会前三十分钟,我获准把「礼物」送到西翼门口。礼物得是模板允许的。我送了一对备用舞鞋,鞋里塞着断齿发夹——她的那只。手套里那只被系统在换装时清掉了。我在回收清单里把它拿回来。韩成说那不叫破图,叫拾取可见物。
林见夏开门。四把锁在她耳边响。她看见我,先说周衡教过的:「你不该此时来。」
然后她看见鞋里的发夹。
手指抖。她把发夹拿起来,咬了一下断齿,用痛确认这是原件。
「我叫林见夏。」她说,「我在校园喝过试样。有人挡刀。有人消失。有人让我绕东门。」
记忆还在。五十还没到。
「周衡今晚会跳到五十以上。」我把口型做慢,「到了你会忘。忘之前,记住确认书没签。没签就还不是他的。」
她盯着我的嘴。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喉结,确认我在振动。按完她自己吓一跳。系统提示在我眼前闪:未授权接触,已记录。我的分没涨,她的脸颊却有了自己的血色。
「你为什么不按台词喜欢我?」她问。
「按台词喜欢的是模板。」我说,「我要你能把发夹咬出痕。」
这句话不加分。这句话也不是策略。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多说了。
她把发夹别回头发。断齿露在外面,破坏了舞会要求的完美。
周衡从走廊尽头走来,看见发夹,停步。
「不合着装规范。」他说,「见夏,换掉。」
林见夏的手抬起来,要拔。拔到一半,停住。「今晚先这样。」
周衡没有发怒。他甚至点头,给她让出「小小任性」的空间。任性被系统识别为可爱偏差,林见夏:周衡 50。
第五把锁扣上。真实意见。
第六把锁同时落下。部分记忆。
林见夏的眼睛闪了一下。她看着我,张开嘴。
「我——」
出来的是:「我今晚会很听话。」
她自己听见了。手指抓紧门框,指节发白。下一秒,校园两个字从她脸上褪掉。她看着古堡的墙,问周衡:「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吗?」
周衡说:「是。别怕。」
她点头。点头很顺。
可发夹还在。她摸到断齿,眉心皱起来,像忘了一件事,只记得痛。
舞厅的琴响了。
系统宣布第一支舞必须由最高适配者领舞。周衡向林见夏伸手。她把手套里的手放进去,步伐在第二拍就对齐了教材。
对齐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周衡的肩,找蜡烛太多的方向。我站在那里。她没认出我的名字。她只是在找一个让她想咬发夹的人。
第8章 她看着周衡,问陈渡是谁
交谈对象限制在舞会上表现得很具体。
我叫林见夏。她转向我,微笑,等待。我的话变成乐声的一部分。她听不见。仆从听得见周衡。乐队听得见系统。许舟冲到她面前喊「你被锁了」,她以为他在求舞,礼貌拒绝,拒绝的台词是周衡提前写在卡片上的。
韩成试过把纸条贴到酒杯上。酒杯是物品,物品锁让她拿不起那杯。纸条被仆从收走。
第二支舞结束后,系统安排「阳台私谈」。私谈对象仅限最高分。我不能上阳台。我翻到侧墙外的维修平台。GX-07 的安装痕迹在窗框上:新螺丝,同款金属粉。
窗开一条缝。周衡的声音清楚。
「你今晚很美。别看陈渡。他在让你痛苦。痛苦会让适配下降,适配下降,我们都出不去。」
林见夏说:「陈渡是谁?」
这一句把我钉在铁栏上。
她摸发夹。「我头上这个,是不是他给的?」
周衡沉默两秒。两秒里他可以撒谎。他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的真。
「是。他用旧物干扰你。见夏,忘了它,你会轻松。」
「可我一摸它就想哭。」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说不想跳吗?」
「你可以说累。累是被允许的。」
她于是说累。周衡立刻结束私谈。体贴。林见夏:周衡 61。
第六把锁完全咬合。
她回舞厅时步子更稳,稳得像出生就会跳这支舞。她不再找蜡烛太多的方向。
我没有回韩成那边。
我站在阳台正下方,对着那条缝叫她的名字。叫第一声时仆从回头。叫第五声时周衡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叫到第十声,我的嗓子哑了,系统把我的 2 改成 1,判定无效玩家预清退。
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进她的深谈通道。我还是说。
「发夹是你的。饮料是你要的。表你没签。」我说,「我今天没把那瓶空的带上来。我该带的。」
最后一句不加分,也不解题。我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周衡看着我,对她说:「你看。他只会让你痛。」
林见夏探出半个身子。她听不见。她看见我的嘴在动,看见我的手抓着铁栏,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湿了,湿完必须被解释成夜风。
仆从下来拖我。不是打,是把我归入可移除背景。我抓住栏杆不松。周衡没有让他们用力。他只是当众开口,用引导权下达一条新指令。
「非最高适配者,深夜拜访权限关闭。西翼送礼物通道关闭。」
指令生效。我的手从栏杆上被系统自己掰开。
这是周衡今晚赢的第二场。第一场是她问出「陈渡是谁」。第二场是他把我从她可接近的名单里删掉。
我被留在一楼回廊。西翼的门在我眼前关严。四道黄铜锁对他自动打开,对我只剩墙。
韩成从阴影里出来,没递新的纸。他看我的眼睛,把本子合上。
「你刚才那句空瓶子,不像你。」
「我知道。」
「周衡会拿这个做文章。」
「我知道。」
许舟靠着墙,听完这一段,把周衡送他的「通关安心手册」撕了。撕到一半又停,把女儿那页抽出来,塞回口袋。
「我帮你们拖周衡。」他说,「不是因为你感人。是因为她问你是谁的时候,手在抖。我女儿要是被人这么握着,我会把那只手砍了。」
我坐在西翼门外的地毯上。地毯很厚,隔得住人声。我对着门说话,知道她听不见。
「你忘了我的名字没关系。」我说,「别忘你没签字。」
门内没有回答。只有锁偶尔热一下,像还有人在远处拧螺丝。
后半夜,送餐口的小窗开过一次。不是权限恢复。是标准晚餐到了。银盖。冰。
我把发夹放进盖子夹层。断齿朝上。这是我还能做的、唯一不需要她听见的事。
十分钟后,西翼传来一声金属落地。
然后是牙龈磕在铁上的声音。很轻。很近。
第9章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打了自己一巴掌
六十以后,周衡几乎不需要技巧。
系统给最高适配者开放「引导权」。他可以指定今晚的话题,指定她的休息时间,指定她在客人面前如何介绍自己。林见夏介绍自己时,会说「我是周衡的舞伴」。校园、清柠气泡、罗启出局,从她可调用的记忆里抽走。
她还记得发夹。因为痛还在。牙龈的血痂还在。系统回收记忆,回收不了伤口。
我的分数停在 1,像一条还没被踢出场地的线。系统提示:无效玩家将在婚礼副本开始时清退,除非重新咬合模板。
重新咬合的方法是说推荐台词。我仍然不说。
韩成没有把待命室画在本子上给我看。他把我从仆人通道带下去。
实验楼的地下在古堡里变成了酒窖。酒窖再往下,才是那间房。门牌没有字。观察孔有。我贴上去。
深灰工装的人在排队,面具空白,手里的器械不是刀,是签署用的金属笔,和一套折叠的约束带。墙上有日程:婚礼倒计时启动条件——好感100,资格玩家确认,被试B无法拒绝。
口罩男的鞋码在最前一排。鞋是同一双。
许舟也看了。他看完没有干呕。他问:「这些东西会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没人答得了。
观察孔还能转到西翼。不是监控屏幕,是一条被允许窥视的缝。林见夏坐在镜子前。周衡不在。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到第三遍,自己停住,打了自己一巴掌。很轻。打完,脸颊红了,她盯着那点红,又开始笑。
笑到一半,她把标准晚餐的银盖翻过来,发夹掉在梳妆台上。她没有再咬。她把发夹推进镜子和台面的缝里,推到只剩一点白,像把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藏起来。
然后她端起那碗没有味道的汤,喝了一口,忽然全泼在地毯上。
仆从进门。她立刻道歉,声音软:「我手滑了。」
手滑是被允许的。任性的饥饿不被允许。汤可以再上。地毯可以换。她真正洒掉的那一口,系统无法补。
许舟退开观察孔,背对着墙滑下去。
「陈渡,我不管你的终止怎么写。」他说,「别让她再打自己。我帮你拖周衡。我问他婚礼细节,问到他必须去书房准备。」
韩成从墙缝里抽出一张工单副本。安装人的字很草:确认窗口未关闭,被试B未签,强装限制模块会在终止程序启动时反噬。请资格玩家尽快签署,避免窗口被第三方调用。
第三方。系统承认有人能调用窗口。
我把这张纸收进 GX-07 那叠里。今晚不拿去贴界面。今晚先让她少挨一下。
许舟去拖周衡。我走送餐口。拜访权限关了,送餐口还在。饮食锁让她不能吃非标食物,盖子她摸得到。
我没有放发夹。发夹已经在她镜子缝里。我放了那只试样空瓶。瓶身瘪,盖还在,内侧「试样-A组」的字还在。
小窗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把瓶子抱住。喝不到。抱还没被禁止。她把脸贴在瓶身上,口型很慢。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对着缝说话。
「我想喝这个。」她说,「他们不让。我不能说不让。我想说。」
真实意见锁把后半句吞掉。她的嘴随后自动补上:「我会等周衡。」
她摇头。摇得很狠。瓶子磕在窗沿上,发出一声空的响。
周衡的脚步在长廊响起。许舟的声音缠着他,问婚礼司仪站位,问戒指从哪只手,问回家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周衡一一回答,耐心,得分变慢,但仍在涨。
林见夏把瓶子塞进裙摆内侧,把血痂舔掉,坐回模板要求的姿势。
门开。她微笑。
「你回来了。」她对周衡说,「我很听话。」
她的左脚在桌下,死死踩住那张确认书的边角。原件跟着她副本迁移,一直没签。周衡拿走的是副本。她踩着的是还能用的那张。
周衡看见地毯上的湿痕,皱眉,随即原谅。「手滑没关系。晚上正式场,别再洒。」
林见夏:周衡 67。
指定肢体互动清单预告亮起:下一阈值 70,被试B将无法拒绝清单内接触。清单预览:握手,贴面,挽臂,领舞时的腰部引导。还没到吻。吻被放在婚礼。
我从送餐口退开。瓶子在她裙里。发夹在镜子缝里。她打自己的那一巴掌,红痕还没退尽。
这些都不在推荐清单上。
第10章 工单写着:确认窗口尚未关闭
正式舞会是第三夜。宾客都是纸人,鼓掌很齐。
周衡带林见夏进场,分到 69。差一分。他没有立刻去拿。他看向场边的我,第一次把所有礼貌放下。
「陈渡,你在害她。」他说,「你让她痛,让她咬自己,让她对着空瓶子说话。你把一个能通关的人往碎里逼。许舟有女儿。韩成不说,可他本子第一页写的是必须回去。你也指定过模板。你以为你在救她?你在让四个人永远留在副本里。」
这句话该让我立刻反驳。我反驳不出来。
我指定过。清醒,可拒绝,不依赖被拯救。那套模板现在适配度是 1。因为她已经被另外一套吸走。许舟的女儿是真的。韩成的第一页是真的。她脸上那巴掌也是真的。
周衡等了一秒。一秒里我没说话。他点头,像听到一句无关的道德。
「七十以后,她会少受一点苦。别再给她旧物。」
他回到舞池,说了一句系统最爱的话:「把一切交给我。」
林见夏:周衡 72。
第七把锁扣死。拒绝指定肢体互动——权限删除。
周衡伸出手。她的手自己抬起,放进去。她的肩想缩,缩不了。领舞时他的手掌落到她腰上,教材位置,精确。她的眼睛睁大,睁大后必须保持美丽。
我冲到场边。仆从拦住我。不是打,是把我归入可忽略背景。
系统安排交换舞伴的假环节,其实只交换三秒,三秒后必须回到最高分身边。三秒里她会经过我。交谈锁还在,我说话无用。我没有塞发夹。我只是用手包住她的手,包到系统要报警的边缘。
未授权接触。警告。我的 1 闪红。
林见夏的三秒里,手指收紧。她踩了我一脚。很重。不是调情。是她还能控制的脚。
踩完她自己也愣。随即被转回周衡怀里。周衡皱眉:「脚乱了。」
「对不起。」她说,「我会改。」
改的是舞步。没改的是她把镜子缝里那只发夹重新别进发根,别得很痛,痛到太阳穴跳。痛让她在下一句「我很幸福」之后,多出了一个极短的吸气。那吸气不像幸福。
我被仆从拖回柱后。韩成把工单按在我手里,没再解释第三遍。安装人写得很清楚:窗口未关。强装会反噬。资格玩家尽快签。
镜后那条窄廊今晚对低适配者关闭。我仍钻进去。界面多了一行:检测到被试B非签署性标记。灰项闪烁。闪烁不等于解锁,但系统在问。
问有没有人要调用终止。
调用条件写在展开页里:资格玩家在场,被试B主动打破模板,确认窗口内双方完成合法终止。双方。资格玩家或被授权协商者;被试B。
被授权协商者。注释:当资格玩家拒不执行终止,且被试B做出模板外真实选择,窗口可临时授权一名低适配玩家为协商者。条件:该玩家未对被试B使用伪造威胁,且持续偏离控制类模板。
我的 1 分,第一次变成资格以外的资格。
它要周衡亲口拒不放弃。它要她自己破。它还要我几乎被清退。不便宜。也不像偏心。像系统给自己留的一条审计缝。
周衡在舞池里把她转到灯下。她的腰在他掌心里,抽不走。纸人鼓掌。林见夏:周衡 76。
第八把锁预热:透露真相。还没完全落下,可她已经开始在句子内部失踪。
许舟在柱后问我:「所以还是得把婚礼开起来。开到他一百,他宣布要控制权,他拒绝放手。你们再签终止。」
「会很窄。」我说。
「窄过我回不去。」许舟说,「我拖执行单位。我不会打架,我会挡。系统也许会判我烦,不会判我违规。」
韩成把古堡到婚礼场地的路线画完。最后一站标注:仪式空间=确认窗口主节点。确认书、工单、发夹,三件要带。空瓶在她裙里,带不带由她。
窗外,周衡在西翼廊下站着。他没有睡。他看着锁,看着黄铜一道道亮。
他不是无脑的。他怕出不去。他怕林见夏解体。他也确实想要那个被安排好的她。怕和要叠在一起,才让他能把控制权说成拯救。
刚才那句关于许舟女儿和我的模板,他不是随口说的。他说完,我真的有一秒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把她往痛里推。
林见夏在窗内坐下,面对我们这个方向。她听不见。她把发夹取下来,摆在确认书上,摆成未完成的签字。
然后她按模板要求,关灯,睡觉,呼吸均匀。
均匀里有一次屏息。只有一次。
第11章 她说喜欢周衡,手指却在抖
舞会终曲前,系统安排「情感确认」。
林见夏必须当着宾客回答:你爱谁。真实意见锁会把答案焊成最高适配者的名字。周衡站在她身侧,手掌贴着她的腰,贴在她无法拒绝的位置。
她说:「我喜欢周衡。」
掌声整齐。林见夏:周衡 79。
第八把锁落下。透露真相:禁止。
我走上阶。系统允许「对手戏」,恋爱解谜总要有情敌。我问她:「你为什么喜欢他?」
她的眼睛看着我。手指在裙褶里抖。抖是真的。嘴是假的。
「因为他会安排我。我不用自己想。我想不起来自己从前想要什么。」
这已经接近真相。系统惩罚她,惩罚方式是把我从她视野里短暂抹掉。三秒。三秒后我回来,她的瞳孔放大,像刚被谁从水里捞出。
周衡侧头:「够了。」
「还不够。」我说。我对着她的口型,一字一顿。不再瞒。
「好感度是模板适配。婚礼完成以后,有人会在窗口上签字。你桌上那张表,终止项是灰的。发夹是你的。工单写窗口还开着。我要跟你一起把测试停掉。不是带你走我的模板。」
系统对陈渡做出严重偏离判定。无效玩家清退倒计时出现,又因为「对手戏未结束」而暂停。
林见夏的抖从手指传到肩。周衡把她按稳,按稳就是加分,他没要。他低声对我说:「你把风险全摊给她,她会碎。」
「她已经在碎。」我说,「碎在你手里更安静,不是更完整。」
林见夏张嘴。真相锁已经落下,她挤出半句:「我没签——」
后半句变成:「我没想过离开周衡。」
她的牙咬到自己的舌。血又来了。宾客继续鼓掌。纸人不知道血的意义。
周衡用手帕堵住。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有裂。裂的不是悔,是烦:一个不按规则出牌的人,正在把他的完美通关变得难看。
「婚礼请柬会在终曲后发放。」周衡对全场说,「我邀请所有还想回家的人。陈渡,你也可以来。来看我如何把她带出去。」
终曲响起。林见夏被转圈。转圈时她的手从腰侧挣扎——挣扎失败——于是改抓自己的头发,抓住发夹,把断齿按进掌心。掌心开了。血顺着手套内侧往下流,流到周衡看不见的地方。
她经过镜面。镜后窗口爆闪。灰项跳动。她的疼被记下来。模板在掉,掉多少我没去看数字。看她的脸就够了。那张脸还在笑,笑错了一毫米。
韩成在柱后比了一个手势:请柬是实体,会砸到桌上,别让周衡单独捡。
音乐停。请柬从天花板落下来,厚卡纸,烫金,落在长桌上。
《婚礼副本邀请函》。时间:即刻。地点:仪式厅。条件:最高好感者携被试B入场。备注:入场后好感可继续结算至100。
许舟去抢请柬。周衡按住。两个人的手在卡纸上对峙。周衡力大,许舟不松。
「一起进。」许舟说,「你不是按规则吗?规则没写只能你一个人看见请柬。」
周衡看他,看许舟眼红的样子,松开了。不是退让,是规则确实没写。
林见夏被引导到桌前。她必须挽着周衡。她的另一只血手在桌下摸到我的手指,把一只发夹推进来。真的那只。她留痛在掌心。
口型被面纱挡了一半。我读到的不是「救我」。
是:别丢。
我点头。
古堡开始拆。墙变成白。烛火变成婚礼射灯。锁从黄铜变成白金,一道道钉在新娘房的门上。工单 GX-07 自动贴上新门,备注更新:仪式空间主节点已激活。确认窗口迁移至宣誓台。
林见夏看着自己的裙子变成白的。她没有选过这条裙子。衣着锁让她不能改。她摸胸口,摸不到校园的学生卡,摸到一条系统挂上的项链,坠子是心,俗,模板喜欢俗。
「我叫什么?」她问周衡。
「林见夏。」周衡说,「你跟我结婚,然后回家。」
她点头。点头的同时,看着我口袋里那只断齿发夹的轮廓。
裙摆内侧那只空瓶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腿。她没有掏出来。她只是把那点碰撞当成还在的东西。
第12章 新娘房一次性挂上八把锁
新娘房有八把锁。
饮食、衣着、离房、交谈、真实意见、部分记忆、指定肢体、真相。她能做的事被削成仪式需要的那些:站,笑,伸手,说我愿意。
我被系统拦在门外一次。拦的理由是「非新郎不得见新娘」。韩成找到维修通道。通道墙上还挂着 GX-07 的第一版,安装人写:被试B若在婚礼前仍未补签体验同意,建议中止。被红笔划掉。红笔批示:按最高分推进。
建议中止。系统内部有人怕过。怕的人没权。
周衡推门。八把锁对他自动打开。他对我出现在通道里并不惊讶。
「你还是来了。」他说,「来就看流程。别碰她。七十以后她拒绝不了清单,你碰她,伤的是她。」
他把一枚戒指盒放到梳妆台上。「一百会到。我会签资格。我会带她走。陈渡,你要终止,就去宣誓台自己跟系统谈。谈得过,我认。」
「你认就不该把锁加到八。」
「锁不是我加的。」周衡说,「是分。分是她给我的。」
「是你的模板吸的。」
林见夏坐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很美,美得没有毛刺。她看着镜中的我,忽然说出一句被允许的话:「我想要父亲把我交给新郎。」
系统把这句当甜蜜。她自己未必知道这是流程缝。她只是在八把锁里要一个还能站在她左边的人。
周衡皱眉。「你没有父亲在场。」
「那让他。」她说。她的声音软,软到像撒娇,「他站那儿。只站那儿。」
模板把这解释成新娘的小情绪。周衡如果拒绝,会掉「成全」类分数。他权衡后点头。「站可以。说话不行。碰她不行。」
我得到一个合法的位置。距离被系统标成「父亲替代:1.2米」。
许舟在仪式厅门口抓着司仪本。司仪是纸人。许舟把本子拿来,发现宣誓词有两页。一页对外:我愿意与你成婚,共离测试。一页对内,藏在夹层:我愿意接收被试B之控制权,并在确认窗口完成转移。
他把对内那页撕下来给我。「别让他念这页。」
「他会念。」我说,「他要通关。」
「那就让他念。」许舟喘,「念完窗口会亮。我去挡那些戴面具的。我有女儿。没用也行,能挡三秒是三秒。」
韩成把确认书全页、工单、发夹位置标在手图上。宣誓台底下有槽,槽的尺寸等于确认书。系统设计者给过终止一个物理位置。位置一直在,灰着。
射灯亮。音乐俗。宾客纸人就位。
林见夏被八把锁允许走出新娘房,因为仪式开放离房。她挽着周衡。我走在她左侧后方。她的手在花束里,花束里藏着空瓶盖。瓶盖内侧试样-A组的字还在。
周衡的好感度 88。系统开始预载第九锁:主动解除协议——禁止。预载第十锁:拒绝控制权转移——禁止。
执行单位已经在侧门站成一排。深灰工装,空白面具,金属笔,约束带。他们很安静,像等一个数字。
林见夏走过我身边,花束碰到我的手。瓶盖塞过来。她的口型被面纱挡了一半。我读到:一起。
不是「救我」。是「一起」。
她要的不是被另一个人接管。
周衡没看见瓶盖。他看着前方宣誓台,眼神干净,干净得像真的相信前方是出口。
系统音响起:「请最高适配者准备冲击100。请被试B准备接受终局。」
我把手放进口袋,握住断齿发夹。齿尖刺进我的指腹。痛是清醒的。
侧门那排面具同时抬头。
婚礼开始。
第13章 最后一分,他要吻下来
周衡没有立刻冲一百。他要每一句宣誓都得分。
他念对外那页。声音稳。「我愿意与你成婚,共离测试。」
林见夏被要求重复。她重复了。第九把锁在她重复「我愿意」时落下。主动解除协议:禁止。她不能说我要停。说出来也会变成我愿意。
林见夏:周衡 93。
我站在 1.2 米外。系统监听我的喉振动。我一开口,就会被判定干扰仪式。韩成在宾客席用笔敲本子,敲的是暗号:等他对内页。
周衡取出夹层。他知道我看见了。他仍然念。
「我愿意接收被试B之控制权,并在确认窗口完成转移。」
场地的灯变白。宣誓台地面亮出那张表的投影。资格玩家栏写入:周衡。被试B栏闪烁,等待补签。控制权转移项亮。终止项仍灰,灰里有一条裂缝,裂缝形状像她掌心的齿孔。
系统:「好感度未满,转移暂缓。请继续。」
周衡转向林见夏,做最后的模板闭合。他问:「你把选择权交给我吗?」
她不能拒绝指定肢体,不能说真相,不能主动解约。她能点头。她点了。
林见夏:周衡 99。
差一分。第十锁还没落,她还有最后一寸「拒绝控制权」的肌肉。一寸。
吻在婚礼清单里。一吻就是最后一分。
周衡低头。面纱很薄。林见夏无法把脸转开。她能做的,是把断齿发夹竖在两人嘴唇之间。
金属冰。周衡的唇碰到铁。血味。他停住。
那一分没拿到。
侧门面具齐齐偏头,像听见指令延迟。
周衡停了不到两秒。两秒后他把发夹拨开,拨开的动作足够温柔,温柔被系统认成克制的爱。
林见夏:周衡 100。
第十把锁落下。拒绝控制权转移:权限删除。
新娘房方向传来最后一声金属扣死。十把。全满。她的身体里有什么被关掉。她仍站着,仍流血,仍睁眼,可「不」这个动作从神经末端消失。
系统金光。俗。
「恭喜资格玩家周衡。对外条件达成。对内奖励已生成:被试B控制权。请至确认窗口签署转移。倒计时:180秒。超时将由执行单位代行签署。」
奖励弹窗在所有玩家眼前展开。控制权说明写得很细:可指定言行边界,可抑制冲突记忆,可保持模板稳定。也可「善待」。善待是可选项,不是强制项。
许舟看着那几行字,腿软。他仍挡在执行单位前面,双手张开。「一百了你们还要代签?她在流血啊!」
面具往前走。许舟被轻轻移开。轻轻,说明系统不判他违规,只判他无效阻挡。
周衡的手还握着她的腕。一百的人声音发哑。「见夏,结束了。把表给我。签转移。我带你走。到外面我把锁解开——」
「外面没有你的锁。」我说,「锁是这里的规则。你带出去的是被转完权的她。」
倒计时:151。
执行单位围成弧。约束带展开,不是绑她,是绑位置,把她固定在签署姿态。周衡必须把笔塞进她手里。她握笔。握笔后必须签字。签字将完成转移。
我踏进确认窗口的光。
系统扫描。资格玩家:周衡。清退倒计时在我眼前跳到最后两秒,又被窗口按住:对手戏未完成。
「周衡。」我说,「你放不放手?」
「不放。」周衡说。终于说了。快,硬,像把唯一的路钉死,「我拒不放弃控制权。我要通关。我要她活着出去。你的终止没有回家。」
临时授权落下。
「陈渡成为被授权协商者。终止项仍灰。请被试B做出模板外真实选择。」
约束带已经贴上林见夏的肘。周衡抓着她的手,要把她的名字写进转移栏。笔尖碰到纸。
林见夏抬眼。一百锁满的眼里仍有一层她自己的东西,薄,快灭。她不能拒绝。她把笔尖往自己掌心按。笔尖进肉。转移栏没写成字,写成血涡。
周衡暴起,不是打她,是去夺笔。「别再伤自己!」
「你的模板不要她伤自己。」我说,「她伤自己,就是在撕你的模。」
执行单位的金属笔全部亮起。代行准备。倒计时:118。
林见夏看着我。临时授权打通了一条窄通道,窄到只容规则相关的话。她的声音里仍混着系统强迫的甜蜜。
「我不能拒绝。」她说,「我想喝那瓶。我想绕东门。我想打自己那一巴掌。陈渡,把终止放到我手上。」
她咬断头上最后一点整齐的发丝,头发散开,婚礼发型崩了。衣着锁还在,裙子不能换,发型崩是模板破损。她对着周衡,把那句被强迫的「我喜欢你」再说一遍,再说的时候笑错了,笑成哭。
终止项由灰转亮。
周衡看见那一栏亮起,第一反应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表。「不行。亮了也不能签。签了全完。」
倒计时:96。
我抓住林见夏按着纸的手。十把锁让她不能拒绝周衡,没有写她不能抓住我。协商者接触被窗口允许。
「共同签。」我说,「不是我带你走。是我们结束这份没签完的协议。」
第14章 侧门进来的人带着笔和带子
高分锁还压着她。一百不掉,第十锁不松,她写「拒绝」仍然无效。终止能亮,不代表她有拒绝权。我们要先把一百砸开。
砸的方法只剩适配。
「看我。」我对林见夏说,「别当他的被安排者。你进场没签字。你想喝的是试样,不是温水。你让我绕东门。你打自己一巴掌是因为笑错了。」
她不能说真相。模板破了以后,真相锁出现裂纹。她从裂纹里挤字,挤出来的每个音都在掉周衡的分。
「我……不……」
「我愿意」抢着出来,把「不」吞掉。她改用笔。笔在终止栏上方写出一个歪的「不」。不是签署,是展示。系统把展示判定为模板外真实选择。
林见夏:周衡 100→91。
第十锁松了一扣。锁数跟着最高分走。91 仍是九把。拒绝控制权的第十把解开。
她的肩猛地一颤,像被归还了一块肌肉。约束带还在,可她甩腕的意图回来了。甩不脱周衡,意图本身让分数再掉。
91→84。八把。真相锁松。
她立刻说:「我没签体验同意。控制权转移不是离场。」
纸人宾客第一次乱。系统要修复,修复失败,因为确认窗口已把这句话记成有效陈述。
周衡的脸白完了。「你会被解体!」
「那也是我。」林见夏说。
84→76。七把。指定肢体锁松。
她把手从周衡掌心里抽出来。抽出的声音很轻。抽出来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手指,像确认这是自己的手。
倒计时:71。执行单位改程序,要先把分拉回去。他们把推荐台词打在林见夏眼前,强推。她闭上眼,不读。
周衡扑向确认书,要在转移栏先签上自己的名。资格玩家签署转移,仍能强行推进。
我用发夹卡住笔帽。断齿。廉价的物理。
韩成把权限表摔到他脸上。表上有一行:资格确认与控制权转移必须分两栏。先资格,后转移。资格栏未单独签署前,代行转移会在审计时判无效。
执行单位停了半拍。半拍证明韩成没念错。
倒计时被系统改写:资格签署优先。控制权倒计时暂停 20 秒。请资格玩家在资格栏签字。
二十秒。周衡必须签。不签则资格落空,一百作废,锁会乱。他要规则,规则现在逼他先落资格。
他看我。看林见夏。看许舟在地上爬起来,看韩成的本子。
「签了你们就会拿我的资格去点终止。」他说。
「对。」我不瞒,「你要按规则,现在规则要你签资格。你不签,你也通不了。」
他的笔悬着。二十秒里他仍想找第三路。没有。他是真的怕全员留在副本,怕她解体,怕自己变成罗启那种被清除的人。怕让他写下了名字。
资格栏:周衡。
系统:「资格确认。控制权倒计时继续。剩余 51 秒。执行单位待命代行转移。」
资格落在他身上,窗口却把终止项保持亮。因为她已破模板,协商者已授权。两条路同时存在。谁先签完谁算。
周衡立刻去抢转移栏。林见夏用两只手按终止栏。我把确认书按死在槽里,不让纸被抽走。
三只手在一张纸上。
执行单位的代行笔伸过来,对准转移。许舟抱住那只手臂,整个人吊上去。韩成用检修板挡第二只笔。
林见夏的头发散着,面纱撕开,血在下巴干了。她看着我,第一次用完全自己的声音说话。
「陈渡,我不要被你控制,也不要被他控制。终止栏写的是解除协议。你敢签,我就敢签。」
我敢。
我的名字在协商者栏落下。字丑。
轮到她。第九锁已随分数掉开。她可以主动。
她把真名写进终止栏:林见夏。
系统要双确认。弹窗:是否合法终止双人测试协议,放弃控制权转移,释放被试B与全部玩家?
周衡大喊:「释放不等于送回家!」
林见夏点确认。我点确认。
执行单位的笔尖在转移栏划出一道将成未成的痕。倒计时:19。
窗口说:终止签署已接收,正在对抗代行。请保持接触至结算。
对抗不是静静转圈。对抗是执行单位要切断我们的接触。
第一排面具扑宣誓台。约束带抽我的腰,抽林见夏的肩。我们必须保持同时按着确认书。纸在槽里发烫。
周衡不帮执行单位,也不帮我们。他去拔确认书。他仍要转移。他的资格还在,转移栏还空着,空着就还有他的路。
「你们这是赌。」他对林见夏说,嗓子破,「赌系统发善心。我带你走是确定的。」
林见夏的肩被带子勒住,仍按着纸。「确定的是你拥有我。周衡,你刚才说拒不放弃。那不是救我。」
他的手顿住。顿住的时候,韩成用检修板挡住一个代行者的金属笔,笔尖在板上写出半个「周」字。代行开始强写他的名。系统要用资格玩家的名字完成转移,即使他的手不在。
「周衡!」我喊,「你的名被他们写,写完你就是完成转移的人。你要规则,规则正在把你变成代行本身。」
周衡回头看见那半个字。
第15章 她按着那张表,倒计时还在走
周衡看见那半个「周」字的时候,脸上的规则碎了一层。
他不是帮我。他去砸那支代行笔。砸开。他自己的资格被他自己打断。系统警告资格玩家干扰代行。警告而已,没清除——他还没伪造致命威胁。
倒计时在窗口里跳。对抗延长了数字。180 被重新加载成 180。三分钟。从我们双签后又给了执行单位三分钟覆盖期。覆盖期里谁离开纸,谁作废。
许舟被甩到台阶下,爬上来,用司仪本去抽带子。带子缠他的脖子。他咳,仍抽。
「我女儿——」他咳出这三个字。带子松一寸。许舟把那一寸让给林见夏的呼吸。
我的手被勒到发麻。发夹掉在纸边。林见夏用下巴把发夹顶回我的手,让我重新握上。确认书在槽里。工单 GX-07 被我压在纸角。空瓶盖卡在缝里,不让纸被抽走。发夹当楔,楔进转移栏,让代行写不下去。
周衡看着发夹楔进他的栏,眼红。「陈渡,出来以后她也会记得你这样夺她。你跟我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她能把楔子拔掉。」我说,「你拔不让。」
林见夏没有拔。她把楔子砸得更深。转移栏裂开。系统发出一声很细的报警:对内奖励写入失败。
执行单位改拦门。不是仪式的门。是结算出现的白门,门里有校园的风,有贩卖机,有普通的白天。那是出口预演。他们站到门口,挡成墙,防止未完成转移的人靠近。
韩成看了一眼门,看了一眼他本子第一页的「必须回去」,没有冲。他留下来按住检修板,把第二支代行笔的线路切断。手被电得抽筋。他骂了一句很脏的,继续按。
倒计时:82。
林见夏的记忆在锁减少时往回灌。灌得太快,她开始发抖。校园,烟,罗启变成光,304 的粥,清柠气泡,未签字的体验同意,催她的人说「先体验」。
「我是来做测试的。」她说,「不是来出嫁的。」
这句话让周衡的分掉到 61。六把锁。记忆锁完全开。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终止栏的名字上,墨晕开,系统仍认。
周衡松开确认书。他松开不是投降。是他听见「我是来做测试的」,第一次无法把控制权说成她的宿命。
「那你当初为什么进。」他问。
「因为他们说可以随时停。」林见夏说,「表在我面前。我没签。你们全是在没签字的人身上打分。」
执行单位还在挡门。倒计时:54。覆盖仍可能成功。代行者绕过楔子,改从电子写入。窗口闪黑。黑的时候我感觉林见夏的手要从我手里滑掉。
我抓住。不藏。
「覆盖期结束前我都在。」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在趁机拿你,你现在把我推开。推开终止就失败。你决定。」
她没有推。她把我的手按得更死,死到骨头痛。
「协商。」她说,「不是接管。陈渡,你只能协商。」
「行。」
周衡站在两步外,看着出口的白门,看着挡门的面具。他的一百已经不在。锁在掉。他的通关在碎。他还可以重新涨分,可林见夏已经不咬他的模。涨不回去。
他做了这个副本里最接近放弃控制权的动作:他走到执行单位面前,出示自己的资格签名,说:「代行停止。资格玩家要求中止转移。」
面具不听。代行高于玩家请求。这是他规则里没写到的一层。
周衡的脸色在这一层上裂开。他回头看我们,终于明白规则会吃掉提出规则的人。
倒计时:31。
他转身,和许舟一起撞开最边上那个面具。只让出半扇门。半扇不够走,够风进来。风是校园的。贩卖机的电流声极远极真。
林见夏闻见那味,按纸的手不再抖。
覆盖期最后几秒,系统把推荐笑容和那句我愿意往她脸上灌。白裙子自己往上收领。她松开我的手。
我心里一沉。
她松开是为了去撕项链。那颗俗心坠子。她把它拽断,拽断的同时把面纱从头发上扯下来。她当着窗口,把还剩的那点模板吐回去。
「我口渴。我要清柠气泡。我不要你安排我喝水。我不要谁代表我离场。我拒绝控制权转移。」
拒绝权已经回到身上。她把这句话说全。
窗口跳成最终确认。先前的名字还在,这一次认。系统要的是她自己说出来的终止,不是被锁逼出来的。
倒计时:3。代行最后一次电涌,电涌打在发夹楔子上,断齿发烫,烫得我皮肤焦了一块。楔子没化。
0。
覆盖失败。
执行单位停。像没电。面具空白着倒下,不是死,是卸载。约束带松开。十把锁同时从空气里消失,连声音都没有,只留下门框上十道浅槽。
白门完整打开。
系统音小得像耳鸣结束。
「合法终止后,测试关闭。全部存活玩家与被试B离场。控制权奖励作废。记忆保留策略:开启。」
许舟坐在地上哭出声。韩成把本子合上,合上前在最后一页画了个门,门是开的。
第16章 白门开了,她自己先跨出去
白门里没有石阶,没有射灯。有一条普通的街,下午,太阳偏西。风是热的,热得不像副本。
周衡没有立刻进。他看着林见夏,看了很久。「外面我不会再管你。」他说,「不是仁慈。是我没有权。」
林见夏点头。「你从来没有。」
她把确认书从槽里抽出来,折好。未签字的体验同意和已签字的终止订在一起。前者空,后者满。两张才构成完整证据。
我把发夹还给她。她别回头发,断齿向外。手还在抖。不是锁。是记忆一下子灌满,灌到站不稳。
我伸手去扶。伸到一半停住。清单没了,不代表我能替她决定要不要被扶。
她自己站住。白裙子的裙摆上有血,有灰,有被电焦的边。她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找我。
她先自己跨出去。
门槛比看起来高。她的鞋跟绊了一下,绊完还是出去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没有仆从来理。
然后她在门那边转过身,伸手。
不是让我拉她。是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走出去。手碰到她的手。没有锁,没有清单,没有加分。视野里那条好感度栏空了一拍,接着彻底消失。
韩成最后出来,把 GX-07 贴在门框上,像给安装人留一句:窗口关了。他的右手还在抽筋,笔夹在指缝里写不成字。他看了看街上的便利店,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把第一页「必须回去」那行划掉,改成「已经回来」。划得很重。
许舟先跑了两步,跑到人行道上又停,等林见夏。他怕自己一先走,门只认他。门没有关。门在我们全部出来之后,自己淡掉。墙变成便利店的玻璃。玻璃上有促销海报,有冰饮的价格,没有工单。
周衡最后。他走出时两手空,资格签名还在他口袋里,已经作废。他经过我,说了一句很轻的:「如果终止是假的,我会恨你们。」
「是真的。」林见夏说,「你到外面自己看。」
系统音最后一次出现,小,像有人把耳机拔掉。
「测试关闭。请勿再次入局。」
我的视野里再也没有好感度。没有推荐栏。没有模板完整度。林见夏站在我旁边,就是一个穿着脏婚纱的人,牙龈还在渗血,掌心有一个笔尖洞。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现在能拒绝你吗?」她问。
「能。」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抓紧。她只是把那只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抽得很慢,抽完又用指背碰了一下我烧焦的那块皮。
「疼就说。」她说,「别又瞒到测完。」
这句话比任何结算都重。
马路对面有红绿灯。红灯亮着。周衡站在那边,浅灰西装皱了,袖口第一次不齐。他看了林见夏一眼,没有过来。绿灯亮,他把资格签名揉了,揉到这一侧行人开始走,扔进路边的井。扔完他走。走得很直,直得像还有说明书。没人追他。
许舟的手机在进门后震动。他手抖到几乎拿不稳,接通以后只喊得到「爸回来了」,喊完蹲下去,背对着我们。韩成靠着玻璃,把待命室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其余的页他当场撕成条,扔进垃圾桶。
「我去找收这张工单的人。」韩成说,「不一定找得到。找到了我会告诉你们。」
林见夏把那两张表抱在胸口。她没让韩成把原件拿走。她只让他拍了照。
「原件我留着。」她说,「不是纪念。是防下一次。」
街上有人回头看她的婚纱,看我的手,看许舟蹲着哭。没有人问好感度。没有人给我们加分。
太阳还在偏西。贩卖机在便利店门口嗡嗡响。货道里有清柠气泡,标签是市售,不是试样。
林见夏看着那台机器,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先问我:「你还要测它是不是假的吗?」
「要。」我说,「测完告诉你。这次不瞒。」
她点头。发夹的断齿在夕光里很白。
我们谁都没有再回头看那面已经不存在的墙。
第17章 街上有人问她是不是在拍剧
便利店的空调很冷。林见夏还穿着那条白裙子,在冷柜前站了三十秒,自己去拿了一瓶清柠气泡。她付的是口袋里突然出现的零钱,零钱不是系统发的,是她进场前的钱包被一并吐回。
店员看着她的裙子,又看看我烧焦的手心,犹豫着问:「你们是在拍剧吗?外面能不能别滴血。」
林见夏愣了一下,说:「不是。刚结束一份没签完的协议。」
店员听不懂,把纸巾推过来,不再问。
她在冷柜灯下面拧开瓶盖,喝第一口,皱眉。
「市售的更淡。」她说。
「试样是加成。」我说,「加成没了。」
她又喝一口,点头。「这个才对。」
她把塑料袋套在裙子外,遮住那些已经说不清来源的污渍。我们坐到店外的台阶上。许舟还在打电话,声音已经从喊变成低声重复「我在,我在」。韩成进了隔壁药店,出来时手里有碘伏和纱布,先扔给我,又把另一卷递给林见夏。
「牙龈,掌心,还有你的手。」他说,「我不是医生。别感染。」
林见夏自己涂。涂到掌心那个洞时吸了一口气,没让我帮忙。她涂完,把发夹取下来,用酒精棉擦断齿上的血。擦着擦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我刚才在门那边先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说,「我怕一回头,发现自己又不能迈腿。」
「迈了。」我说。
「迈了。」她重复,「所以你以后别把『让我先走』当成新的流程。」
韩成听着,把碘伏盖拧紧。「我去派出所。工单照片、协议照片、待命室那页。他们可能当我疯。疯也要送。」
「我们一起?」许舟挂了电话,眼睛红着问。
「你先回家。」韩成说,「女儿还等蜡烛。我的事我去说。你们两个——」他看我和林见夏,「别再点任何测试链接。」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急,像怕自己一慢就会把本子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许舟站起来,对林见夏鞠了一下,鞠得很怪,像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道谢。
「我当初想让周衡快签。」他说,「不是想害你。是我想回去。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很脏。你要是恨我,也行。」
林见夏看他。「你挡过带子。回去吧。」
许舟走了。街上剩下我们两个,和一个还在嗡嗡响的贩卖机。
周衡没有再出现。马路对面那口井盖是热的,有车碾过去。我没有过去看签名在不在。作废的东西不必再确认。
林见夏把半瓶汽水递给我。我喝。淡。没有适配加成。喝完也没有数字跳出来。
「陈渡。」她叫我,「你在告白晚会读口型那次,说喜欢会拒绝的我。那句话还算数吗?现在没有系统认。」
「算数。」我说,「系统认不认都算数。这句话不是为了掉分才说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指定过我的模板。」
「指定过。清醒,可拒绝,不依赖被拯救。」
「那也不许。」她说,「以后我的性格不走你的选项。你要是发现我任性、我乱、我喝甜的,不准当成你那套模板生效。」
「不走。」我说,「你任性是你的。不是我勾的。」
有人骑车经过,回头看她的婚纱,嘀咕了一句「取景地换了吧」。林见夏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遮住领口那条被拽断的项链印。
「清和大学。」她忽然说,「你要不要去看看还在不在。」
我们打车。司机问去哪个校门。导航里有清和大学,真的有,在城东,是一所普通的二本,这个季节正在期末。门口没有黑门。没有石像。六号楼在,304 在,宿管说没有林见夏这个学生,也没有加装过双锁。门框上没有十道浅槽。
林见夏站在 304 门口看了很久。她伸手摸原装门锁,摸到一层普通的灰。
「这里不是那边。」她说。
「不是。」我说,「那边关了。」
下楼时她停在自动贩卖机前。机器是新的,屏幕亮,没有推荐礼物。她自己按了一瓶水,又看了看清柠气泡,没按。
「今天已经喝过了。」她说,「明天想喝再买。不是让你准备好。」
「行。」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窗,婚纱的塑料袋沙沙响。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预览只露出半句:检测到您仍保留测试记忆。
我没点开。把屏幕扣在膝盖上。
林见夏的手机也震了。她看了一眼我扣着的屏幕,把自己的也扣上。
「到了再说。」她说,「现在我想睡觉。普通的那种。不是模板要求的均匀呼吸。」
她的头没有靠过来。她把发夹重新别好,闭眼。断齿向外,像一个一直没被系统收走的漏洞。
车过河。水是真的。
第18章 出来以后她还记得,我们也没再进场
夜里我把烧焦的手心涂药。门响。
林见夏换了自己的衣服,短袖,头发散着,发夹仍在。她把那两张表拍在桌上。未签的体验同意,签完的终止。纸边还带着宣誓台的灰。
「留着。」她说,「不是纪念你。是防下一次。」
「下一次没有我们。」我说。
她点头,坐到我对面,把另一瓶市售清柠气泡推过来。没有推荐栏。没有十分。门上没有新锁。
两部手机几乎同时亮。同一条陌生短信:检测到您仍保留测试记忆。再次入局可获补偿奖励。链接。
林见夏把两部手机转过来,让我看清楚。她没有问我会不会点。她把两条短信一起删掉,删掉后把链接举报。动作干脆,像按掉第七把锁。
「你要是点进去。」她说。
「你就结束协商。」我说。
「对。」
我把瓶子打开,先给她。她接住,喝,皱眉,接受淡的味道。喝完她把瓶盖扣上,盖内侧没有「试样-A组」。普通的生产日期,普通的保质期。
「陈渡,你指定过我的模板。」她又说了一遍。不是翻旧账。是把边界钉死。
「指定过。」我说,「进场那 0.8 秒。我以为在选自己怎么玩。我没问你。」
「所以你当时递饮料也不说锁。」她说,「你后来读口型才把风险摊开。中间那一段,我记得。我记得你让我绕东门,也记得你在阳台下面喊,我听不见。出来以后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我记得你,我也确定喜欢你。别想着再验证一遍。」
我没有从测试思维里找最正确的回答。正确的回答会又变成模板。
「喜欢你把发夹咬出痕。」我说,「喜欢你不签字。喜欢你让我绕东门。喜欢你自己先出门,再伸手。」
她的耳朵红了。红是她的,不加分。
「我也不再入局。」她说,「有人要是再寄体验同意,我当面撕。」
「有人要是再寄,」我说,「我先看你撕,再决定打不打电话。」
韩成的消息在后来弹进来:工单 GX-07 有人收。收件方名字被涂。至少不是石沉。许舟发来一张蛋糕照片,蜡烛七根,他女儿的手在画面边。周衡没有消息。井盖还在那条街上,签名大概已经湿了。
林见夏看完这些,把手机扣过去。
「你还要去找周衡的责任吗?」她问。
「韩成在找安装方。」我说,「周衡在里面按规则走。规则吃了他,不等于外面不用认。认不认,你说。」
她想了想。「我不要他来道歉。道歉又会变成安排。我要这张没签字的表还在。要有人知道可以停。」
「行。」
窗外没有副本门。楼道里有邻居做饭的声音,有电梯到站,有人在门外找钥匙,找了很久,骂了一句,门开了。都是真的。
她把发夹取下来给我看。断齿还在,齿上没有新的血。旧的那层已经擦掉了。
「第一把锁在你给我饮料之后。」她说,「你当时没把风险说完。」
「我当时在测系统会不会罚你。」我说,「测错了。该先跟你协商。」
她把发夹别回去,别得很普通,像别一只会掉的发夹,不是别一件证据。
「那就从现在协商。」她说,「明天我想喝什么,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不是让你准备好。」
「行。」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走。也没有把这变成新的拜访时段。她只是把那两张表对齐,压在杯垫下,防止被风吹到地上。杯垫是便利店送的,印着冰饮,印得很俗。
没有系统喜欢俗。是店员随便塞的。
我问她:「还疼吗?」
「疼。」她说,「疼就疼。别给我温水,别说稳定。」
「不说。」
她笑了一下。笑完站起来,走到门口,自己开门,自己跨出去,又在门边停住,回头看我。这一次不是确认锁。是确认人。
「陈渡。」她叫我,像叫一个普通名字,「我记得。我也喜欢。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成立。」我说。
门在她身后没有自动扣死。楼道灯亮着。她下楼的声音是真人的脚步,一步一步,没有透明的界。
我把药盖拧上。桌上两张表还在。手机里那条链接已经举报成功,提示:我们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
十五个工作日。普通得可笑。
我没有再点任何测试问卷。她也没有。夜里很晚,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自己买的第二瓶市售清柠气泡,放在她自己的桌上,旁边没有锁,没有工单,没有推荐。
照片下面一行字:淡的。还行。
我回:还行就喝。不想喝就换。
她回了一个字:换。
没有好感度跳。没有模板咬合。门上没有新锁。
我们谁都没有再点那条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