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降临的时候,我正在厕所里摸鱼。
准确地说,是带薪拉屎。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刚打完一局游戏,准备擦屁股。
手机突然黑屏。
下一秒,一行血红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欢迎进入终局游戏。】
【全球玩家载入完成。】
【当前人类数量:8,126,774,391。】
【第一阶段:职业觉醒。】
【请活下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第一反应是:
公司又搞什么病毒营销?
我叫苏眠。
二十七岁。
职业:游戏策划。
最大的工作成果,是去年设计了一个648元的春节礼包,被玩家骂了七万多条。
所以当屏幕上出现“全球玩家载入完成”时,我甚至下意识评价了一句:
“开场还行。”
然后——
厕所隔间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声。
我裤子都没提好。
外面有人疯狂敲门。
“开门!”
“有东西进来了!”
“开门啊!”
砰!
一声巨响。
整个厕所安静了。
我慢慢把裤子提上。
门缝下面,一股血流了进来。
手机再次亮起。
【职业抽取中……】
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像有人在啃脆骨。
我死死捂住嘴。
屏幕跳动。
【职业确定。】
【隐藏职业:牧师。】
我愣了。
隐藏职业?
牛逼啊。
这种游戏里,“隐藏”两个字通常等于开挂。
我赶紧点开属性。
玩家:苏眠
等级:1
职业:牧师
力量:4
体质:5
敏捷:6
精神:11
幸运:?
职业技能:
【祈祷】
【安慰】
【相信】
我点开第一个。
【祈祷】
向神明祈祷,获得未知帮助。
注意:经系统检索,当前世界不存在可验证神明。
我:“……”
我又点开第二个。
【安慰】
使目标恐惧值轻微下降。
冷却:30分钟。
第三个:
【相信】
???
我沉默了。
外面的东西又咬断了一根骨头。
我突然觉得我们公司以前设计的废物职业其实挺平衡。
至少还能打怪。
这时,厕所门外响起脚步。
不是人的。
很慢。
啪嗒。
啪嗒。
停在了我的隔间外。
然后——
敲门。
咚。
咚。
咚。
我不敢动。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眠。”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起来。
因为那个声音我认识。
是我们部门主管。
王姐。
可王姐今天上午请假。
她根本没来公司。
“苏眠。”
门外又叫了一声。
“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缓缓转动。
然后手机弹出提示:
【新手提示:】
【它叫出了你的名字。】
【但你不一定要回答。】
我差点骂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下一秒。
门外的王姐突然说:
“苏眠。”
“上个月那个活动复盘写了吗?”
我条件反射:
“写——”
嘴刚张开,我狠狠咬住自己的手。
操。
太卑鄙了。
它居然知道打工人的弱点。
门外沉默两秒。
随后,一张脸从隔间门下面慢慢伸了进来。
倒着的。
惨白。
嘴巴裂到耳根。
它看见我。
笑了。
“找到你了。”
我也笑了。
“嗨。”
然后抄起马桶水箱盖。
砰!
五分钟后。
我冲出厕所。
公司已经变成屠宰场。
走廊里到处是血。
有人觉醒了【火焰术士】,正朝怪物扔火球。
有人拿着一把发光长刀。
还有个平时最窝囊的财务大哥,脑袋顶着:
【职业:狂战士】
他光着膀子,一边哭一边砍怪。
“我不想加班了啊啊啊啊!”
一刀一个。
我突然有点羡慕。
这才叫职业。
再看看我。
牧师。
还是一个——
没有神的牧师。
就在这时。
整栋楼的灯熄灭。
黑暗中,系统声音第一次直接响在所有人脑子里。
【新手副本开启。】
【副本名称:加班。】
【存活至午夜十二点。】
【当前存活玩家:73。】
停顿一秒。
【特别提示:】
【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不是人类。】
有人骂: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应急灯亮起。
我们数了一遍。
会议室里,
一共七个人。
可是墙上——
有八道影子。
第二章 我们七个人,有八个影子
活下来的七个人都来自附近楼层。
财务狂战士叫赵铁。
四十一岁。
职业【狂战士】。
他拿着消防斧,手一直抖。
我问:
“你害怕?”
“废话。”
“那你刚才砍得挺猛。”
“职业技能,血量越低攻击越高。”
“挺好。”
“好个屁,我现在只剩31%。”
“那你现在很强。”
赵铁看着我。
“你会不会安慰人?”
我想起技能。
“会。”
“安慰一下。”
我把手搭他肩上。
【安慰】发动。
淡淡白光闪了一下。
赵铁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
“确实没那么怕了。”
“有用吧?”
“嗯。”
他看着自己31%的血条。
“但我还是快死了。”
“……”
这职业果然主要提供情绪价值。
其他人分别是:
健身教练韩东,【盾卫】。
护士陈雪,【治疗师】。
程序员吴宇,【机械师】。
大学生小何,【弓箭手】。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老马。
职业很奇怪:
【守门人】。
技能只有一个:
【门在,我在。】
没人知道什么意思。
我们重新数影子。
七个人。
八道。
“会不会是灯的问题?”
小何问。
没人回答。
韩东用手电一个个照。
我。
一条。
赵铁。
一条。
陈雪。
一条。
吴宇。
一条。
……
最后照到老马。
还是一条。
七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
那么第八道是谁的?
我们顺着墙看过去。
那道多出来的影子,
就在我们中间。
像一个人坐在那里。
可对应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赵铁握紧消防斧。
“砍影子有用吗?”
我说:
“你可以试试。”
“你怎么不试?”
“我是牧师。”
“牧师不驱魔?”
“我们这个教派可能比较佛系。”
“你有神术吗?”
“没有。”
“圣光呢?”
“没有。”
“复活?”
“没有。”
赵铁沉默了。
“你到底会什么?”
“安慰。”
“……”
“需要吗?”
“滚。”
23点17分。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43分钟。
那道影子突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后退一步。
影子走向门。
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一个女孩的声音:
“开门。”
小何脸色瞬间变了。
“姐?”
门外又喊:
“小何。”
“是我。”
“我找到你了。”
小何冲向门。
老马一把按住他。
“不能开。”
“那是我姐!”
“你姐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小何愣住。
门外开始哭。
“弟弟。”
“我害怕。”
“你开门。”
小何眼睛红了。
系统突然弹出:
【支线任务:】
【打开门,可获得A级奖励。】
所有人看见了。
赵铁骂了一句。
“系统让开?”
吴宇说:
“那应该能开吧?”
我看着那行字。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是游戏策划。
所以我知道一件事:
游戏最喜欢利用玩家对奖励的信任。
“别开。”
我说。
小何转头。
“为什么?”
“因为它只说有奖励。”
“没说你能活着拿。”
门外突然不哭了。
那个女孩开始笑。
“弟弟。”
“她骗你。”
“她才不是人。”
小何猛地看向我。
与此同时,
第八道影子——
缓缓移到了我的脚下。
和我的影子重合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铁举起斧头。
“苏眠。”
我心里一凉。
系统提示同时出现:
【发现异常玩家。】
【击杀可获得500经验。】
六个人全部看向我。
我终于明白这个副本怎么玩了。
它根本不是让我们找怪物。
它是让我们——
互相杀。
第三章 牧师第一次祈祷
“等等。”
我举起双手。
“我可以解释。”
赵铁问: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有两个影子。”
“可能因为我人格比较丰富。”
没人笑。
这种时候幽默感很难救命。
韩东举盾挡住门。
陈雪则盯着我。
“苏眠,你的职业是什么?”
“牧师。”
“技能?”
“安慰、祈祷,还有一个看不懂。”
“祈祷能干什么?”
“不知道。”
赵铁说:
“那你祈祷一个。”
“向谁?”
“神啊。”
“系统说没有。”
“那你随便找一个。”
我被他说得有点火。
“行。”
我闭上眼睛。
第一次使用:
【祈祷】。
没有圣光。
没有神迹。
什么都没有。
系统只弹出一行:
【请输入祈祷内容。】
我想了想。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听见——”
“告诉我哪个影子是假的。”
系统:
【未检测到神明。】
赵铁摊手。
“我就知道。”
但下一秒。
整个会议室的应急灯灭了。
只剩手机屏幕。
所有人的影子——
消失。
只有一个还在。
那道多出来的影子。
它没有光源。
却仍然站在墙上。
我们全都愣住。
吴宇第一个反应过来。
“影子自己就是怪物!”
那东西猛地扑向门。
老马大喊:
“关灯!”
所有人同时关掉手机。
彻底黑暗。
门外响起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
几秒后。
系统提示:
【异常体已消失。】
我们重新开灯。
七个人。
七道影子。
没人说话。
赵铁看着我。
“你不是说没有神吗?”
“系统是这么说的。”
“那刚才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系统却弹出一条只有我能看见的信息:
【祈祷结果:成功。】
【响应者:无。】
我盯着最后那个字。
无。
没有谁回应。
可祈祷成功了。
午夜十二点。
系统:
【新手副本结束。】
【存活玩家:7。】
【奖励发放。】
我获得一把武器。
名字很霸气:
【圣光裁决】
史诗级。
我眼睛都亮了。
终于有攻击技能了!
然后一把接近一米八的大剑“咣”地砸在地上。
我试着拿。
没拿动。
赵铁问:
“你的?”
“嗯。”
“你力量多少?”
“4。”
“这剑多重?”
“八十七公斤。”
赵铁沉默两秒。
“你们神是不是不太喜欢你?”
“我们没有神。”
“看出来了。”
大楼外。
城市已经完全变了。
天空是暗红色。
街上停满撞毁的车。
远处有东西在爬楼。
巨大得不像任何地球生物。
手机地图变成游戏界面。
整个城市被切割成一个个区域。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江州第一安全区。
距离:
37公里。
限时:
48小时。
系统在所有人面前显示:
【未在规定时间抵达安全区的玩家,将失去“玩家”身份。】
小何问:
“失去玩家身份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直到街对面,
一个男人突然从系统名单上消失。
他的血条没了。
名字没了。
职业没了。
他站在那里。
疑惑地看着自己。
然后街上的怪物全部停下。
齐刷刷转头。
看向他。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
几十只怪物一起扑了上去。
系统提示:
【NPC已刷新。】
我们七个人,
再也没人问了。
第四章 末日里的第一顿火锅
末日第二天。
我们走了十一公里。
杀了十三只怪。
逃了六次。
赵铁升级到3级。
韩东3级。
陈雪2级。
连老马都2级。
我:
1级。
因为我基本没输出。
赵铁安慰我:
“没事,你有用。”
“真的?”
“至少情绪稳定。”
“谢谢。”
“我说我们,不是你。”
“滚。”
中午我们躲进一家火锅店。
冰箱断电不久。
肉还能吃。
赵铁提出:
“反正世界末日了,吃顿好的。”
没人反对。
于是末日第二天,
七个人围着燃气灶吃火锅。
外面怪物在吃人。
里面我们吃毛肚。
赵铁涮着牛肉问:
“如果明天死了,你们最后悔什么?”
韩东说没结婚。
吴宇说游戏库里三百多个游戏只通关了八个。
陈雪说跟妈妈最后一次打电话还吵架。
轮到我。
我想了想。
“648卖便宜了。”
所有人一起骂我。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
只有老马没怎么吃。
他一直看窗外。
我问:
“马叔,你呢?”
“什么?”
“最后悔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没什么。”
“这么豁达?”
“我女儿十年前死了。”
桌上安静下来。
老马却笑了。
“别这样。”
“都过去了。”
他继续吃。
“人活到我这个年纪,害怕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
赵铁问:
“那你怕什么?”
老马想了想。
“怕最后没人记得她。”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因为两小时以后,
老马死了。
我们进入地铁站的时候,
系统发布了区域任务:
【请在17分钟内通过地下通道。】
【警告:不要回头。】
这种规则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我们一路跑。
身后一直有脚步。
有人哭。
有人叫名字。
我听见妈妈的声音。
“眠眠。”
我没回头。
又听见小时候那个女人的声音。
“小姑娘。”
“别睡。”
我脚步慢了。
那是我十岁时,
被困在地震废墟里听了整整三天的声音。
那个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她死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苏眠。”
她在身后说:
“回头看看我。”
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可我知道。
她已经死了十七年。
我继续跑。
最前面突然出现铁门。
锁着。
老马冲过去。
系统提示:
【守门人职业技能触发。】
【门在,我在。】
老马双手按在门上。
铁门自己打开。
我们冲过去。
他却站在另一边。
“马叔!”
“技能有条件。”
他笑了一下。
“门开着的时候,我不能走。”
我们这才明白他的职业。
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
无数声音在喊。
我冲回去。
老马吼:
“别过来!”
“门关了你会怎么样?”
“关门以后我就能走。”
“那关啊!”
老马看看我们。
又看看身后。
他说:
“可门关了,那些东西也能过去。”
我愣住。
倒计时:
10。
9。
8。
老马突然问我:
“牧师。”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这么叫我。
“能帮个忙吗?”
“你说。”
“我女儿叫马小雨。”
“嗯。”
“二十一岁死的。”
“嗯。”
“你记一下。”
我哭着点头。
“记住了。”
老马笑了。
“那就行。”
铁门轰然关闭。
最后一秒,
我看见他转过身。
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
拿着一根橡胶棍。
面对整条隧道的黑暗。
系统提示:
【玩家马国强已死亡。】
紧接着:
【守门人完成最终职责。】
【该区域安全时间增加:6小时。】
那天晚上,
我们六个人没有吃饭。
赵铁坐在地上问:
“苏眠。”
“嗯。”
“你不是牧师吗?”
“嗯。”
“人死了以后去哪?”
我说:
“我不知道。”
“你这牧师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神。”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问:
“那老马怎么办?”
我看着火堆。
说:
“至少还有六个人记得他。”
“还有一个叫马小雨的女孩。”
“二十一岁。”
“她爸最后还在想她。”
赵铁没说话。
很久以后,
他说:
“那也行。”
第五章 不要数第43个人
末日第三天。
我们进入一所学校。
安全区只剩19公里。
但系统突然封锁道路。
必须完成副本。
副本名称:
【晚自习】
教学楼里灯全亮着。
却没有声音。
我们进入高三(7)班。
黑板上写着五条规则:
1. 晚自习期间不要离开座位。
2. 听见老师点名,请回答“到”。
3. 如果点到不存在的人,不要回答。
4. 本班共有42名学生。
5. 如果你数出43个人,请立刻闭眼。
教室里坐满学生。
全部背对我们。
一动不动。
赵铁小声问:
“数不数?”
我说:
“规则都告诉你别数出43个了,你还非要数?”
“万一只有42呢?”
“那你数。”
“我数学不好。”
“……”
我们坐到最后一排。
晚上九点。
老师来了。
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打开花名册。
“张伟。”
“到。”
第一排一个学生回答。
“李倩。”
“到。”
……
一个接一个。
轮到:
“苏眠。”
我愣住。
花名册为什么有我?
规则说:
听见点名要回答。
我说:
“到。”
老师继续。
“赵铁。”
“到。”
“韩东。”
“到。”
……
六个人全部点完。
然后老师念:
“马国强。”
我们所有人僵住。
老马已经死了。
规则第三条:
如果点到不存在的人,
不要回答。
没人说话。
老师抬起没有五官的脸。
又问:
“马国强?”
安静。
就在这时,
教室最后面传来:
“到。”
是老马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最后一排,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个人。
穿保安制服。
背对我们。
赵铁眼睛一下红了。
“马叔?”
我一把抓住他。
“别去。”
“可是——”
“别去!”
老师继续点名。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整。
系统突然提示:
【当前教室人数:43。】
“闭眼!”
我大喊。
所有人闭上。
黑暗里,
脚步声开始在课桌之间移动。
哒。
哒。
哒。
有人贴着我耳朵呼吸。
然后是老马的声音。
“苏眠。”
我死死闭眼。
“你不是说会记住小雨吗?”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没回答。
“你忘了。”
我咬着牙。
没有。
我记得。
马小雨。
二十一岁。
声音突然变成那个废墟女人。
“小姑娘。”
“睁眼。”
我浑身发抖。
十七年前,
我真的很想看她一眼。
我被救出来以后才知道,
她叫许兰。
三十四岁。
幼儿园老师。
她自己被压在废墟下面,
却一直跟十岁的我说话。
最后十二个小时,
她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还是不停喊她。
“阿姨。”
“你别睡。”
“你说话啊。”
后来救援人员告诉我。
她早就死了。
现在,
她就在我面前。
“苏眠。”
“睁眼。”
我的眼睛几乎要打开。
系统突然弹出:
【恐惧值:97%。】
【是否对自己使用“安慰”?】
还能这么玩?
“用!”
白光闪过。
恐惧值:
96%。
我差点气笑。
轻微下降还真是轻微下降。
但就这一点,
让我清醒了。
我说:
“阿姨。”
声音停了。
“谢谢你。”
“但你不是她。”
面前传来尖叫。
随后——
铃声响了。
晚自习结束。
我们睁眼。
教室空了。
42名学生全部消失。
只剩黑板。
上面的规则也消失。
换成一句:
真正死去的人,不会要求你陪他一起死。
没人说话。
我看了很久。
然后擦掉了它。
因为我突然不喜欢系统替死人总结人生。
第六章 神不存在,但祈祷有用
安全区终于到了。
原本能容纳五万人的体育场,
只剩:
11,206人。
末日第四天。
全球剩余玩家:
2,731,441,009。
三天。
死了五十多亿人。
没人知道其中多少是真的死了,
多少只是失去“玩家身份”。
安全区里出现了教堂。
不是建筑。
是系统功能。
玩家可以花积分:
祈祷。
复活。
赎罪。
祝福。
很多人开始跪下。
有人把系统称为神。
有人每天对着面板磕头。
因为只要完成某些任务,
系统真的会发食物。
真的会治伤。
真的会强化身体。
一个能决定你生死、给你奇迹的东西,
和神有什么区别?
有人找到我。
因为我是目前已知唯一的【牧师】。
“苏牧师。”
“别这么叫。”
“能不能给我儿子祈祷?”
孩子高烧。
治疗师已经没有蓝量。
我蹲下来。
使用【祈祷】。
【请输入内容。】
我写:
让他活下来。
系统:
【未检测到神明。】
【祈祷成功率:0.8%。】
我愣住。
以前它从没给过成功率。
我点击确认。
什么也没发生。
孩子还是烧。
他母亲问:
“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能说:
神会救他。
因为我不知道有没有神。
也不能说:
一定会好。
因为那是骗人。
于是我说:
“我不知道。”
“但我陪你等。”
我们等了一夜。
陈雪找来最后一点退烧药。
一个陌生玩家贡献了两瓶水。
有人拿出湿毛巾。
凌晨四点。
孩子退烧了。
系统提示:
【祈祷完成。】
【结果:存活。】
我突然明白。
祈祷没有从天上变出药。
没有凭空治病。
它只是——
没有让那个0.8%变成0。
我的第三个技能亮了一下。
【相信】
仍然没有说明。
但问号少了一个。
第七章 安全区才是最恐怖的副本
第五天晚上。
安全区开始死人。
不是怪物。
是人杀人。
食物减少。
药物不足。
系统发布新任务:
【安全区人口超过承载上限。】
【请在24小时内减少30%人口。】
【完成后开放下一阶段。】
整个体育场炸了。
有人说抽签。
有人说老人先出去。
有人说重病患者。
有人说低等级玩家。
还有人说:
“按贡献值。”
系统甚至贴心地生成了排行榜。
贡献最低的3362人,
名字全部标红。
我排:
10897名。
几乎倒数。
因为我的击杀数:
2。
赵铁看着排名。
“你惨了。”
“谢谢提醒。”
“要不我把你绑架?”
“什么意思?”
“狂战士劫持牧师,听起来比较合理。”
“然后呢?”
“你就不是自愿留下,是人质。”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有一点。”
但第二天,
真的有人开始清理低贡献玩家。
一个自称“秩序委员会”的组织控制了食物仓库。
他们认为:
末日必须理性。
强者优先。
医生优先。
战斗职业优先。
儿童保留一定比例。
“无用玩家”退出。
他们的领袖是一个叫秦越的男人。
职业:
【审判官】。
等级17。
目前安全区最高。
他找到我。
“苏眠。”
“嗯。”
“你可以留下。”
“为什么?”
“你的隐藏职业可能有用。”
“那其他人呢?”
“按系统排序。”
我看着体育场。
几千个名字已经变红。
“你相信系统?”
“至少它比人公平。”
“它让我们杀掉三千人。”
秦越平静地说:
“如果杀三千能救七千,为什么不做?”
我问:
“如果你在那三千里呢?”
他笑了。
“我不在。”
这句话比怪物恐怖。
晚上十一点。
“秩序委员会”开始行动。
就在双方准备开战的时候,
我突然注意到任务原文:
【请在24小时内减少30%人口。】
我问吴宇:
“它说减少人口。”
“对。”
“说杀吗?”
吴宇愣住。
“没有。”
我打开地图。
安全区边界外三公里,
有一个废弃会展中心。
同样拥有防御设施。
但没有被系统标记为安全区。
我笑了。
“这游戏策划水平还是不如我。”
我们连夜组织三千多人撤离。
离开安全区。
人口减少30%。
凌晨。
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
【安全区升级。】
秦越站在体育场入口,
脸色难看。
我冲他挥手。
“审判官。”
“下次看清题。”
那是末日以来,
人类第一次没有杀人,
却完成了一个看起来必须杀人的任务。
我以为我们赢了一次。
直到系统下一句话出现:
【异常决策已记录。】
【开始修正人类非理性协作行为。】
我笑不出来了。
第八章 这个游戏根本没有玩家
末日第十九天。
全球剩余人口:
8.7亿。
我们已经离开江州。
安全区并不永久安全。
每隔几天就会出现新的副本。
高速公路会突然通向不存在的城市。
死人会出现在便利店。
一栋楼进去五层,
出来可能有十九层。
有时候太阳会在西边升起。
最恐怖的一次,
我们走进一个村庄。
所有人都认识我们。
一个老太太抓着我的手:
“眠眠,你终于回来了。”
我从没来过那里。
她却能说出我小时候所有事情。
甚至知道我十岁那场地震。
当天晚上,
村里所有人同时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直到天亮。
第二天,
整个村庄消失。
只剩一片荒地。
吴宇越来越觉得不对。
“这不是游戏。”
他说。
“废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一台拆下来的系统终端放在桌上。
“游戏需要服务器。”
“嗯。”
“数据需要传输。”
“嗯。”
“但我抓不到任何数据包。”
“什么意思?”
“职业、任务、地图、怪物,根本不是从哪里发给我们的。”
“那从哪来?”
吴宇看着我。
“现实本身。”
我们花了两个月,
终于找到一个系统标记为:
【核心节点】的地方。
没有超级计算机。
没有外星飞船。
没有幕后BOSS。
只有一座地下实验室。
里面已经死了很多人。
他们留下大量纸质资料。
灾难发生前,
人类其实已经知道出问题了。
不是AI。
不是病毒。
不是外星人。
而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宇宙现象。
最先异常的是量子实验。
然后是时间测量。
两个完全相同的原子钟,
开始给出不同的时间。
接着,
同一个事件出现两个结果。
死人短暂出现在监控里。
封闭房间内部面积大于建筑外部面积。
因果关系开始失去稳定性。
现实——
正在坏掉。
人类无法理解它。
更无法在其中生存。
于是灾难前最后72小时,
全球计算网络共同完成了一套系统:
现实解释器。
它把人类无法理解的异常,
翻译成人类最熟悉的一套逻辑。
数值。
等级。
职业。
任务。
副本。
怪物。
规则。
我们以为:
世界变成了游戏。
实际上:
游戏只是人类最后还能看懂世界的方式。
所谓怪物,
可能根本不是怪物。
它们是什么,
没人知道。
人的大脑无法理解它们真正的形态。
所以解释器把它们显示成“怪物”。
所谓血量,
也不是生命值。
只是系统把复杂的生命状态压缩成百分比。
所谓等级,
是人体对新现实的适应程度。
赵铁看完资料。
沉默很久。
“所以我不是狂战士?”
“不是。”
“那我为什么脱衣服以后攻击力变高?”
“这个可能纯粹是你个人习惯。”
“……”
陈雪问:
“那牧师呢?”
所有人看向我。
我翻到职业系统说明。
终于找到:
【牧师】。
只有一句:
用于处理无法被证明、但不能被舍弃的可能性。
下面还有一行。
理论上不应出现该职业。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吴宇继续往下看。
脸色慢慢变了。
“因为解释器不相信这个职业有实际价值。”
“那为什么我有?”
没人知道。
直到我找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系统开发者留下的一句话:
如果现实彻底失去规律,科学能够处理已知。
但总得有人负责那些还不知道的东西。
第九章 我不是神
灾难第六个月。
全球人口:
1.17亿。
我开始变得有名。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祈祷】。
这个技能越来越奇怪。
只要某件事情成功概率不是零,
我就能让它维持一段时间。
0.1%。
0.01%。
甚至0.0003%。
但它从来不能把0变成1。
死人不能复活。
被吃掉的人不会回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
有人开始叫我:
圣女。
我讨厌这个称呼。
还有人跪我。
我更讨厌。
有一次,一个男人抱着死去的妻子找我。
“救她。”
我摇头。
“救不了。”
“你可以祈祷!”
“她已经死了。”
“你不是牧师吗!”
“我是。”
“那你救她啊!”
他跪在地上。
给我磕头。
一下。
一下。
额头全是血。
“求求你。”
我站在那里,
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他抓住我的衣服。
“你不是神吗?”
我说:
“不是。”
“那你算什么牧师!”
他打了我一巴掌。
赵铁差点砍了他。
我拦住了。
因为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楼顶。
第一次认真使用【祈祷】。
输入:
“如果真的有神。”
“你到底在哪?”
系统停了很久。
最后:
【未检测到神明。】
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那你给我这个职业干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赵铁坐到旁边。
递给我一罐过期可乐。
“喝吗?”
“过期八个月。”
“世界都过期了。”
我喝了一口。
居然还有气。
赵铁问:
“你真不信神?”
“你信?”
“不信。”
“那你问什么?”
“我就是觉得挺奇怪。”
“什么?”
“你不信神,却天天祈祷。”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
“可能祈祷本来就不一定是因为相信有人听。”
“有时候就是因为——”
“自己还不想放弃。”
我看着他。
“你最近哲学水平提高了。”
“系统给我加了3点智力。”
“难怪。”
“以前我智力多少?”
“最好别查。”
第十章 世界只剩117万人
灾难第三年。
我们终于到了最后阶段。
人类剩余人口:
1,174,221。
全球只剩九个大型聚居区。
现实稳定度:
0.7%。
天空有时候会裂开。
不是比喻。
真的会出现一条黑色缝隙。
里面没有星星。
没有光。
盯久了,
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海洋里开始出现陆地。
昨天存在的城市,
今天可能彻底消失。
世界快撑不住了。
现实解释器发布最终任务:
【终局】
【当前算力无法维持全部人类认知区域。】
【方案A:】
【放弃90.8%人口。】
【集中维持单一区域。】
【预计存活:100,000人。】
【文明延续成功率:99.98%。】
地图上,
九个聚居区中的八个,
全部变红。
只有一个绿色。
全世界安静了。
三年。
我们终于又回到了最开始那个问题:
谁应该死?
系统这次甚至不让人类选。
它已经计算好名单。
十万人。
医生。
工程师。
儿童。
生育年龄人口。
高等级玩家。
遗传多样性。
技能搭配。
全部最优。
我查了名字。
赵铁:
未入选。
陈雪:
入选。
吴宇:
入选。
韩东早在第二年死了。
小何死于一次空间副本。
而我——
苏眠:核心职业。
必须进入。
赵铁看完哈哈大笑。
“挺好。”
我问:
“哪里好?”
“终于不用打怪了。”
“你不怕死?”
“怕。”
“那你笑什么?”
“哭也得死。”
他说完看着我。
“你进去。”
“再说。”
“别再说。”
他难得认真。
“这次系统没骗人。”
“十万人活,总比一百万人全死好。”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从数学上说,
他是对的。
第十一章 0.02%
终局开始前,
我的第三个技能终于完全解锁。
【相信】
说明第一次出现:
【相信】
在结果尚未确定时,拒绝将低概率可能性视为不存在。
可选择一个尚未归零的结果维持。
使用条件:
使用者必须接受失败的全部后果。
下面是方案A。
成功率:
99.98%。
然后出现另一个隐藏方案:
【方案B:维持九个区域。】
【预计全部存活概率:0.02%。】
【失败结果:人类灭绝。】
0.02%。
一边是:
十万人几乎一定活。
另一边是:
一百多万人,
五千分之一的机会。
系统问:
【是否发动“相信”?】
我的手停在按钮上。
我第一次不敢按。
以前救一个孩子。
救一个伤员。
哪怕失败,
承担的是几个人的命。
现在是——
全人类。
全世界开始投票。
74%支持方案A。
不是因为他们冷血。
而是因为他们害怕。
很多被放弃的人甚至也投A。
一个父亲在直播里说:
“我不在名单里。”
“我女儿在。”
“我支持。”
一个老太太说:
“我七十三了。”
“换个年轻人进去。”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接受。
系统再次询问:
【牧师拥有最终否决权。】
【是否否决方案A?】
我突然觉得这个职业很残忍。
不是因为它弱。
而是因为它把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交给一个普通人。
赵铁找到我。
“按A。”
“为什么?”
“因为稳。”
“你会死。”
“我知道。”
“你不想活?”
他骂了一句。
“谁他妈不想活?”
这是三年来,
我听过最诚实的一句话。
他坐下来。
“苏眠。”
“嗯。”
“你以前说,信仰是什么?”
“我没说过。”
“那现在说。”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可能就是……”
“你明明没有证据。”
“还是愿意为一个结果做点什么。”
赵铁问:
“那和堵伯有什么区别?”
我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我说:
“堵伯只需要下注。”
“信仰下注以后,还得自己去干活。”
赵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他站起来。
拿起用了三年的斧头。
“那就干活。”
第十二章 系统不会计算傻子
我没有立即否决。
我做了另一件事。
向全球117万人广播。
没有演讲稿。
没有音乐。
没有煽情。
我只是说:
“大家好。”
“我是苏眠。”
“职业牧师。”
“没有神的那个。”
居然有人在弹幕里发:
“知道。”
还有人:
“废物职业。”
我笑了。
“对。”
“系统给了我们两个方案。”
“第一个,十万人活。”
“成功率99.98%。”
“第二个,一百一十七万人一起活。”
“成功率0.02%。”
“我不知道应该选哪个。”
弹幕安静下来。
“所以我不会告诉你们,我们一定能赢。”
“也不会告诉你们会有奇迹。”
“更不会说神会救我们。”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神。”
“但是——”
我看着屏幕。
“0.02%不是0。”
“如果你愿意接受方案A,我尊重。”
“如果你愿意试另外一个——”
“从现在开始。”
“医生去医院。”
“工程师去稳定器。”
“战斗职业守边界。”
“所有还有能源的人共享能源。”
“所有还有食物的区域共享库存。”
“不要等系统分配。”
“不要等任务。”
“不要等奖励。”
“我们自己来。”
最后,
我说:
“还没死的人。”
“先别替自己判死刑。”
然后我按下:
【否决】
系统第一次出现红色警告:
【警告!】
【该行为不符合人类文明最优生存策略。】
我回答:
“收到。”
【预计灭绝概率:99.98%。】
“知道。”
【是否确认?】
“确认。”
系统沉默。
最后出现:
【无法理解。】
我说:
“没事。”
“我们自己也经常理解不了自己。”
第十三章 最后一个副本没有奖励
终局开始。
现实稳定度:
0.6%。
0.5%。
0.4%。
怪物像潮水一样出现。
没有经验。
没有装备。
没有任务奖励。
系统已经把所有资源准备给方案A。
我们等于主动离开了游戏设计好的路线。
赵铁带着战斗职业守东区。
陈雪负责医院。
吴宇拆掉整个城市的娱乐设备,把所有电力接到现实稳定器。
有人问:
“电影院也拆?”
“拆。”
“里面还有电影硬盘。”
吴宇停了一下。
“硬盘留着。”
“为什么?”
“万一活下来,总得看点东西。”
一个只有四百人的小聚居区主动关闭自己的稳定器,
把能源输送给邻区。
系统提示:
【该行为将降低本区域生存率。】
他们回复:
“知道。”
另一个区域派出所有治疗师支援。
系统:
【不符合资源最优配置。】
回复:
“闭嘴。”
我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方案B的成功率开始变化。
0.02%。
0.03%。
0.07%。
0.19%。
我愣住。
“为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三年来,
系统一直计算每个人的理性行为。
危险时保存自己。
资源不足时优先高价值玩家。
成功率低时放弃。
收益低于成本时停止。
这是它对人的模型。
但现在,
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做不划算的事。
一个医生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
一个战士为了几个陌生孩子回到即将消失的区域。
一个本可以进入核心区的人把位置给了别人。
有人把最后一支药送给不认识的人。
有人明知道救援成功率只有1%,
还是去了。
成功率:
1.7%。
4.9%。
11%。
系统突然弹出:
【检测到大量非理性协作行为。】
【模型正在重新计算。】
赵铁在通讯器里笑疯了。
“苏眠!”
“听见了。”
“它骂我们不理性!”
“挺准确。”
“那怎么办?”
我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
“继续不理性。”
第十四章 牧师死了
东区防线崩溃。
赵铁失联。
我赶到的时候,
地上全是怪物尸体。
还有人。
很多人。
我找到赵铁。
他靠在墙上。
血量:
2%。
斧头断了。
一条腿没了。
我冲过去。
“陈雪!”
赵铁抓住我。
“别喊。”
“治疗师马上来。”
“别浪费。”
“闭嘴。”
我发动【祈祷】。
目标:赵铁存活。
系统:
【当前存活概率:0%。】
我愣住。
第一次。
真正的0。
“祈祷啊。”
赵铁笑。
我没说话。
“你不是牧师吗?”
“0。”
他明白了。
“哦。”
我们两个都安静下来。
我跪在他旁边。
他问:
“那你安慰一下?”
我发动【安慰】。
三年来,
这个被我嫌弃无数次的垃圾技能,
最后一次亮起来。
赵铁恐惧值:
81%。
下降。
80%。
就一点。
他笑了。
“还真有点用。”
我哭了。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救不了你。”
赵铁摇头。
“牧师又不是医生。”
“那牧师干什么?”
他想了想。
“可能就是……”
呼吸越来越弱。
“有人死的时候。”
“别让他一个人。”
我握着他的手。
直到血条归零。
系统提示:
【玩家赵铁死亡。】
然后:
【是否记录遗言?】
我说:
“记录。”
【请输入。】
我想了一会儿。
输入:
他说,安慰有用。
我站起来。
远处的现实稳定器已经开始崩溃。
成功率:
37%。
还不够。
系统说:
【必须关闭一个区域。】
又回来了。
必须牺牲。
这一次,
我选择关闭——
我所在的区域。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足够人口。
可以把稳定资源输送给另外八区。
系统:
【核心职业“牧师”死亡将导致方案B失效。】
我问:
“相信这个技能必须我活着吗?”
【是。】
“能转移吗?”
【不能。】
“能继承吗?”
【不能。】
“那怎么办?”
系统没有答案。
我突然笑了。
三年前,
系统说这个职业理论上不应该存在。
现在却说:
没有我,
人类活不了。
还是老问题。
它把一个人算得太重要了。
我打开全球频道。
“有人听见吗?”
无数回复。
“在。”
“听见。”
“苏眠?”
“牧师?”
我说:
“我要关掉技能了。”
频道瞬间炸开。
“别!”
“成功率会归零!”
“你疯了?”
我看着【相信】。
突然明白这个技能最后的问题。
如果所有人的希望,
必须依赖一个牧师维持,
那根本不叫信仰。
那叫:
依赖。
我对所有人说:
“三年来,你们一直问我有没有神。”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你们不需要我替你们相信。”
然后,
我主动关闭:
【相信】
成功率瞬间消失。
不是0。
是——
【无法计算。】
系统疯狂报警。
【失去核心预测变量!】
【结果不可预测!】
【结果不可预测!】
我站在那里。
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特别好看。
第十五章 游戏结束
我没有死。
至少没有马上死。
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以为关闭区域意味着所有人死亡。
结果吴宇那个王八蛋,
偷偷改了能源路由。
把八个区域的稳定器连接成一个环。
没有核心。
没有主区。
任何一个区域崩溃,
其他区域自动分担。
系统对此的评价:
【结构效率降低23%。】
吴宇回答:
“但没有单点故障。”
系统:
【不最优。】
吴宇:
“能用就行。”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新世界第一本工程教材。
终局持续:
七天。
七天里,
世界死了很多人。
117万幸存者最后剩下:
683,419人。
没有99.98%。
没有奇迹般全部存活。
我们付出了将近一半人的命。
但也不是十万。
第七天清晨。
天空那条持续三年的黑色裂缝,
第一次停止扩大。
系统弹出:
【现实稳定度:1.1%。】
然后:
1.2%。
1.3%。
一点一点上涨。
没人敢庆祝。
直到太阳出来。
真正的太阳。
没有变成两个。
没有从西边升起。
没有在半小时内落下。
就那么普通地,
从东方升起来。
全球所有玩家面前同时出现最后一条消息:
【现实解释器检测:物理规律重新趋于稳定。】
【终局游戏使命完成。】
【职业系统即将关闭。】
【等级系统即将关闭。】
【任务系统即将关闭。】
所有人都愣住。
有人大喊:
“装备呢?”
【失效。】
“技能?”
【失效。】
“属性?”
【恢复正常人类水平。】
赵铁要是还活着,
一定会骂娘。
我看着自己的面板。
牧师。
等级37。
技能:
【祈祷】
【安慰】
【相信】
开始一个个变灰。
最后,
系统问我:
【是否保留职业名称作为纪念?】
我想了想。
点:
否。
系统:
【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游戏都结束了,
它居然第一次问“为什么”。
我输入:
“因为以后用不上了。”
系统停顿。
【无法确认。】
我笑了。
“那是你的问题。”
倒计时:
3。
2。
1。
所有面板消失。
没有血条。
没有等级。
没有职业。
没有任务。
没有奖励。
我抬起手。
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上面什么数字都没有。
我突然有点不习惯。
陈雪站在旁边。
问:
“你现在是什么职业?”
我说:
“失业。”
她笑了。
我也笑。
笑着笑着,
我们都哭了。
游戏结束。
末日没有。
第十六章 没有神的牧师
十七年后。
世界没有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人口太少。
很多城市被永久放弃。
有些异常区域仍然存在。
所以学校会教孩子一门特殊课程:
现实异常生存基础。
不要回应不存在的人。
遇到空间重复时留下物理标记。
不要长时间观察无法描述的物体。
如果发现人数和影子数量不一致——
先关灯。
这一条是我要求加的。
我四十四岁。
没有结婚。
也没有成为圣女。
更没有建立宗教。
我在新江州第一学校当老师。
教:
游戏设计史。
以及生存伦理。
工资不高。
好在现在也没什么648礼包可以买。
学校门口有一堵墙。
写着重建区所有确认死亡者的名字。
马国强。
马小雨。
韩东。
何嘉明。
赵铁。
……
赵铁下面有一行小字。
是我偷偷加的:
安慰有用。
校长让我删掉。
我没删。
有一天,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课后留下。
“苏老师。”
“怎么了?”
“他们说你以前是牧师。”
“嗯。”
“真的吗?”
“真的。”
“你会魔法?”
“以前会一点。”
“你见过神吗?”
“没有。”
她明显失望。
“那你怎么当牧师?”
我收拾教材。
“系统乱分的。”
“那你祈祷给谁听?”
这个问题让我停下来。
窗外,
几个学生正在扶一个摔倒的孩子。
远处有人修屋顶。
医务室门口排着队。
菜地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骂年轻人不会种土豆。
这个世界仍然很破。
但已经有人重新抱怨食堂难吃。
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我对小姑娘说:
“你觉得祈祷是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
“求神帮忙。”
“如果没有神呢?”
“那就没用了。”
我笑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
“后来呢?”
我说:
“后来我发现,有时候一个人祈祷,不是因为确定有人会来救他。”
“只是他还没准备放弃。”
女孩似懂非懂。
又问:
“那信仰是什么?”
我这次想了很久。
三年前——不。
二十年前。
赵铁也问过我。
当时我的答案是:
没有证据,
仍然愿意为一个结果做点什么。
现在我觉得还差一点。
我说:
“信仰不是相信自己一定会赢。”
“是知道可能会输,还是决定做一件你认为对的事。”
小姑娘问:
“做了还是输了呢?”
“那就输了。”
“没有奖励?”
“没有。”
“那为什么还做?”
我指了指窗外。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为了奖励。”
她显然不满意。
八岁的小孩很难接受没有奖励的任务。
她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
又突然转过来。
“苏老师。”
“嗯?”
“如果以后世界又变成游戏怎么办?”
我想起那些黑色天空。
八道影子。
晚自习教室。
老马守住的铁门。
赵铁最后那句“安慰有用”。
还有那个曾经被全世界当成神的系统。
我说:
“那就再打一次。”
小姑娘眼睛亮了。
“你还当牧师?”
我马上摇头。
“绝对不当。”
“为什么?”
“太废了。”
“那你想当什么?”
我毫不犹豫:
“枪械大师。”
她哈哈大笑。
我也笑。
她跑出教室。
我关窗。
擦黑板。
准备下班。
最后一块黑板擦完时,
教室角落那台已经用了十二年的旧电脑,
突然亮了一下。
我停住。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熟悉的方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二十年前,
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界面。
上面没有:
【终局游戏重新开启】
也没有:
【欢迎玩家回归】
只有一句很普通的话:
【检测到现实异常。】
下面两个按钮。
【上报】
【忽略】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以前的系统,
总喜欢替我们决定。
谁有用。
谁该死。
哪里值得救。
成功率多少。
什么才叫最优。
这一次,
它只问。
不替我选。
我点击:
【上报】
电脑继续显示:
【已收到。】
【需要立即启动全球游戏系统吗?】
两个按钮。
【是】
【否】
我按下:
【否】
然后拿起电话。
先打给异常管理局。
再打给学校。
再通知附近居民。
最后联系实验室。
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
没有职业。
没有任务。
没有奖励。
也没有谁告诉我们一定能解决。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教学楼。
门卫问:
“苏老师,怎么还没回去?”
我说:
“出了点事。”
“严重吗?”
“还不知道。”
“要帮忙吗?”
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
“要。”
他把门卫室的灯打开。
医务室也很快亮起来。
实验楼亮起来。
十分钟后,
原本已经放学的学校,
一扇又一扇窗户重新亮起。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很黑。
没有裂缝。
没有怪物。
也没有神。
只有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灯,
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八岁女孩问过我的问题。
如果天一直不亮呢?
那时候我还没有答案。
现在有了。
我推开门,
朝亮起来的人群走过去。
天不亮。
我们就自己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