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拉进恐怖游戏那天,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化妆刷。
系统说我必须要靠给诡异做妆造才能活下去。
于是裂口女排队等我画咬唇妆,贞子求我帮她设计发型,胆小鬼哭着要我给它化个凶一点的妆。
我被拉进游戏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散粉刷。
上一秒我还在给客户补妆,下一秒直接两眼一黑,再睁眼时,就发现自己身处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房间。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跟恐怖片里那种下一秒就会断电的灯一模一样。墙角有暗红色的污渍,整个房间蔓延着诡异而恐怖的气氛。
忽然,面前凭空出现一个透明浅色面板,面板上浮出几行血红色的字:
【欢迎进入恐怖游戏,玩家叶清,编号066,身份信息已载入。】
【检测到玩家职业:资深化妆师。】
【为您匹配专属生存技能,妆造之力:您为诡异NPC完成的妆容,将获得其好感度与庇护,完成度越高,庇护越强。】
【通关条件:存活七个副本。】
【当前副本:废弃医院·裂口女的徘徊】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恐怖游戏?给诡异化妆?
两眼一黑差点嘎嘣享福去了。
随后认命的仰天长叹,算了,给谁化不是化呢,没准诡异还没现实里的客户难缠挑剔。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管噼啪作响,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骨节敲击在瓷砖上的声音。我紧紧的贴着墙走,每经过一扇门,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挠门,指甲划过木头的刺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汗毛直立。
前方拐角处飘来一股气味,是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我停住脚步。
一个女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穿着护士服——白大褂,包臀裙,白色小皮鞋,很标准的、刻板印象的护士打扮。但她的头在微微左右摆动,幅度很大,像颈椎失去了某种限制,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可我却只关注到那件护士服的版型不对,肩线很塌,腰也收得太紧,裙子短到几乎快要走光。
料子是非常劣质的涤纶,起球起得厉害。最要命的是颜色,惨白,不是护士服该有的那种柔和的、带一点点暖调的白。这种白在暗光下会发青,显得人,不对,显得鬼气色极差。
我顿时感觉自己职业病都要犯了。
女人缓缓转过身。
她的嘴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一道巨大的、豁开的裂口,里面能看见牙齿,和藏在牙齿后面长长的舌头。
裂口女!
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但我却没有逃跑。
裂口女歪着头看我,裂开的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只是肌肉惯性拉扯产生的弧度。她开口,声音就像砂纸磨过玻璃:“你看我……美吗?”
好家伙,恐怖游戏里的标配问题。我要是回答美,她就会说我撒谎,然后杀了我。要是答不美,她就会发怒,还是杀了我。
我攥紧拳头,低头思索了一下。
“你的妆,花了。”
裂口女的动作停住了,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的口红涂到牙齿上了,”我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却很稳,像一个正在给客户指出问题的化妆师该有的那种专业的语气。
“底妆色号也不对,你的肤色是冷调,用的却是暖调粉底,显得整张脸发黄。还有......”我猛地窜到她面前,细细的看着她的脸,“你的嘴,裂口边缘没有做渐层晕染,线条太生硬了。没有人教你‘裂口妆’要怎么处理边缘吗?”
走廊安静了很长时间,灯管闪了一下。
裂口女缓缓伸出手,她指尖的指甲是黑色的,很长,像微型的镰刀。我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很轻。
“你会化妆?”裂口女的声音低下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
“我当然会啊,我专业的。”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嘛。
裂口女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笑。
“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护士休息室,里面有一面镜子,碎了半边。裂口女坐在镜子前,双脚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乖等着拍证件照的小学生。
我站在她面前,抬起她的脸细细的查看。
“你的皮肤很干,要先用保湿打底,但你这种肤质不能用油性妆前,会更崩,我建议用......”我顿住了,现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粉底液,没有遮瑕膏,连一只口红也没有。
裂口女从镜子里瞅着我。
“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沉默了两秒。
手腕处突然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手链。
我试探着伸手,指尖刚碰到裂口女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一块已经冻在冰箱里三天的肉。
但突然指尖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正从手腕纹路里流淌出来,流到指尖,再渗进裂口女的皮肤里。
裂口女脸上那发黄的底妆,正在慢慢褪去。
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着一支看不见的化妆刷。
“行吧行吧,那就……用我的‘妆造之力’。”
在那面破镜子里,映出两个影子。一个裂着嘴的女人坐在凳子上,一个攥着散粉刷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指尖发着微弱的光。
裂口女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再睁眼,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
【玩家066已获得裂口女好感度:78。庇护效果:在本副本中,裂口女不会攻击您,且会阻止其他诡异对您的袭击。】
【提示:好感度达到90以上可解锁“妆造契约”,获得额外技能。】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不是之前那间破屋子。这间房有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雾气,但至少不是黑的。被子是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水。
裂口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三明治,看起来和便利店里卖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这是你做的?”我惊讶了一下,她居然还会做食物。
裂口女点了点头。她嘴上的妆已经重新化过了,边缘做了晕染,线条柔和了很多。裂口没变,但看起来不那么惊悚了,像某种极端的行为艺术,而不是伤口。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跟普通的三明治一样。
裂口女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依然端正。
“你什么时候走?”她好似随口问道,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副本通关之后。”
“哦。”
沉默了一会儿。
“下个副本……”裂口女顿了一下,“贞子可能会找你,她的头发最近很毛躁,一直在抱怨。”
我嚼着三明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贞子?《午夜凶铃》那个?”
裂口女点点头。
“她的发质是什么类型的?细软还是粗硬?有没有染烫史?”
裂口女歪了歪头,裂口微微收拢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让我想想的表情,还有一点可爱。
“她说是天生细软,但经常爬电视机,摩擦太厉害,发尾分叉很严重。”
我皱了皱眉。
“爬电视机的时候扎不扎头发?”
“不扎。”
“那肯定分叉啊,物理摩擦加上静电,毛鳞片全翘飞了。”
裂口女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眼妆也还在,是她自己化的,手法笨拙但认真,眼角画了一条细细的黑色眼线。
“你会帮她弄吗?”
“看情况吧。”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进肚子,“排队。”
第二个副本是日式凶宅。
刚进去的时候,系统提示浮现出一行小字:
【副本二:凶宅·贞子的电视机,难度:中。】
【提示:本副本中存在多位诡异NPC,建议优先建立妆造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到了一阵细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从某个墙角处传来。我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团灰白色,半透明的东西缩在角落里。
是个小孩形状的东西。
它没有脸,或者说,脸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圆圆的脸蛋,像一个没画五官的毛绒玩具。
胆小鬼。
我在来这个副本之前就查过副本世界各个诡异的资料。
这是一种低级诡异,靠吓唬玩家获取存在感,但胆子极小,被别人凶一点就会缩起来。它们的脸会随着“吓人成功次数”逐渐清晰,吓的人越多,五官就会变得越完整。
面前这只,脸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好惨,看来都没吓到过人。
胆小鬼感觉到有人靠近,缩得更紧了,团成一个球,瑟瑟发抖。
我蹲在他后面,轻声说道:“你吓不到人的原因是因为你没有脸。”
胆小鬼的抽泣停了一瞬。
“你连眼睛都没有,怎么瞪人?没有嘴,怎么咧嘴笑?吓人这件事,七分靠长相,三分靠气氛。你连长相都没有,气氛再好也是白搭。”
胆小鬼慢慢展开了一点,将模糊的脸转向我,我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委屈”的情绪从那个灰团子里散发出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弄……”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能感觉到在这个副本里,我的“妆造之力”比上一个副本更强了一些,现在就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纹路正在发烫。
我用指尖在胆小鬼的脸上划了一下。
一道向上弯的弧线。
“先给你画个嘴,微笑的嘴。吓人可不是非要凶,诡异微笑比咆哮吓人多了,你去看看恐怖片,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都是笑着的。”
胆小鬼脸上的弧线亮了亮,然后固定下来。只有一张笑着的嘴,其他什么都没有。
“再给你两只眼睛。”轻轻用指尖点了两下,“不需要大,眯着眼笑的那种,眼角上挑的,嗯对,就是这样。”
那张灰色的脸上,出现了两只眯着的、上挑的眼睛,再加上那张微笑的嘴,组合在一起,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后背发凉的感觉。
胆小鬼对着碎玻璃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张画上去的笑脸亮了一下,整个灰团子都亮了一下,像一盏刚接通电源的灯。
“我……我有脸了!”它的声音不再遥远,变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孩童式的雀跃,“我有脸了!谢谢你!谢谢你!”
它蹦起来,围着我转了两三圈,然后一头扎进我的衣服口袋里,缩成一个小球,一动不动。
系统提示响了:
【胆小鬼好感度:95。已解锁“妆造契约”。】
【契约技能:隐匿。胆小鬼将为您隐藏气息,中等以下诡异无法感知您的存在。】
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颗安静的小球。
伸手轻轻拍了拍口袋,“谢了。”
口袋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回应。
贞子是在第三天出现的。
我正在给宅子里一个无脸女鬼画眉毛,听到电视机自己亮成雪花屏所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接着是头发,黑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无脸女鬼连眉毛只画了一半都顾不得,吓得直接跑了。
贞子从电视机里缓慢的爬出来。
我仔细端详了她几秒。
第一,头发确实分叉的很严重,发尾部分几乎炸开了。
第二,肤色苍白但底子不差,只是完全没有修饰,显得像一具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东西。
第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天然的吗?还是真的没睡好啊?
“你来了。”我语气平淡的像在自己的妆造工作室里迎接一个预约客户,“坐吧。”
贞子爬出来的动作停住了。她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前,露出一只眼睛。
“你不跑吗?”
“你约了妆造,”我指了指那个空出来的凳子,“裂口女跟我说的,你发尾分叉,需要修剪。你是细软发质,不能拉直,越拉越塌。所以我建议做高层次,把重量往上提。
贞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爬过来,在凳子上乖乖坐下。她的头发拖在地上,水渍在地上晕开了一圈。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头发。
冰冰凉凉的,发丝本身的手感很好,细软,光滑,只是发尾确实很糟糕。
搓搓手开始工作,手指穿过那些黑色的发丝,指尖的光沿着发根流向发尾。
分叉的地方在合拢,毛躁的部分被慢慢抚平,那团湿漉漉,像枯草一样的头发,正在慢慢变得顺滑,有光泽。
贞子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化妆完全不需要贴假睫毛,绝对够用。
“你平时怎么保养头发了?”我疑惑的问道。
“不保养。”
“看出来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黑色发圈,在这个游戏里,某些物件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也算是一种“妆造之力”能力的一种吧。
“我给你扎个低马尾吧,爬电视的时候扎起来,可以减少摩擦。”
贞子就静静的坐着,没说话。
我把她的头发轻轻拢到脑后,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个普通客人做造型。贞子的脖颈露出来了,苍白,细长,有一点凉。
“你平时爬出来之前,能不能先擦干,头发湿着爬,摩擦系数翻倍,神仙发质也扛不住。”
贞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以为是发怒的前兆,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的太过分了。
结果贞子是在笑,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
“你管得还挺宽。”
“职业习惯罢了。”我耸耸肩。
发圈绕了三圈,扎好了。我退后一步看了看,低马尾,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该有的诡异感还在,但发质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个档次。
贞子对着旁边一块镜子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转向我,弯腰给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
系统提示响了:
【贞子好感度:88。妆造完成度:优秀。】
【隐藏提示:贞子与裂口女为同一副本群“日系都市传说组”成员,好感度可跨副本累积。】
我看着贞子重新爬回电视机里,马尾辫在屏幕边缘闪了一下,消失了。
无脸女鬼从门后探出半个头。
“走了?”
“走了。”我朝她招招手,“快过来,眉毛还没画完呢。”
在下个副本开始前,我“妆造师”的名号就已经在诡异圈子里传开了。
系统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提示:
【玩家066,您的“妆造好感度”已突破阈值。副本世界将为您开启“专属营业模式”。】
【提示:您不再需要按照副本顺序通关。所有已解锁副本的诡异NPC可自由召唤您进行妆造服务。完成妆造可获得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生存时间和特殊道具。】
我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意思是……我可以在副本里开工作室?”
【可以这样理解。】
我沉默了五秒。
“那我有定价权吗?”
【……什么?】
“定价,基础妆造多少积分,定制妆造多少积分,加急多少。还有,跨副本服务是不是要收交通费?”
系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玩家066,您是本游戏上线以来第一个提出“定价权”的玩家。】
“所以行不行?”
【可以。】
这才对嘛,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从那天晚上,我的“工作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裂口女是第一个,她还带了一个朋友,“花子”,厕所里的那个。
花子的问题是她那件红裙子掉色,把厕所的水染红了,物业,也就是副本世界的某种底层逻辑给她发了警告。
我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换个颜色,红色掉色太严重,而且你天天坐在厕所里,红色在那种环境下根本就不出片,试试水蓝色,带一点灰度,跟瓷砖的色调搭。”
花子犹豫了:“但是红裙子是经典造型。”
“经典不代表就是最好的,”我一边调色一边说道,“你想想,你从马桶里钻出来,如果穿一条水蓝色的裙子,在惨白的瓷砖背景下,是不是比红裙子更诡异?你觉得嘞?”
花子想了三秒。
“好像是。”
“对了嘛。”
第二个排队的是贞子,她也带来了一个朋友,是“伽椰子”。
伽椰子的主要问题是姿态,总是从楼梯上爬下来,姿势不对,头发拖地,发尾简直糟透了。
我刚给伽椰子做完头发,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组的发质问题太严重了,能不能集体预约一个护发疗程?我给你们做个团购价得了。”
贞子歪了歪头:“团购?”
“你、伽椰子、花子,再加裂口女,四个人一起做,每人可以打八折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贞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系统提示响了:
【达成隐藏成就:妆造工作室·团购业务开通。积分加成:15%。】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在恐怖游戏里搞团购,自己大概也是独一份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我生日那天,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之前是被系统拉进来的,进来了多久自己也没数过。
副本和副本之间也没有明确的时间界限,睁开眼就是下一个场景,闭上眼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睁开。
但诡异们知道。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系统给我在几个副本之间开了一个“中立空间”,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室,是一间小小的化妆室,有镜子,有凳子,还有一张勉强能躺平的沙发。
轻轻推开门,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愣住了。
裂口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蛋糕。
蛋糕歪歪的,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上面还插了一根红色的蜡烛,烧了半截,蜡油滴在奶油上,像一滩血。
贞子从电视机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发圈,就是我上次给她扎头发那种,但是用一根红绳捆在一起,还打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胆小鬼从角落里蹦出来,脸上还是我给他画的那张笑脸,但它在笑脸上又用什么东西划了两道,像在流眼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生日快乐。”
花子从厕所门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卷卫生纸,纸上用红笔写着“寿”字。
我站在门口,手还耷拉在门把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闷闷的。
“哇,蛋糕谁做的呀?”
“我。”裂口女咧开的嘴微微收拢了一点,“照着电视里学的,可能不太好看。”
我走过去,仔细看那个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是植物奶油,硬邦邦的,裱花嘴大概是用塑料袋剪的,红色的蜡烛可能是唯一的亮点。
我伸出手,将蜡烛扶正。
“真好,”我轻轻的说道,声音很低,“比我在现实里收到的蛋糕都好。”
我没说假话,现实里自己的生日总是在赶场,在影棚里,在后台,在某个品牌的秀场边。蛋糕都是赞助商送的,精致,漂亮,但没拆封就转送给助理了。
没有人专门给自己做过蛋糕。
“许愿吗?”贞子问,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轻轻闭上眼睛。
想了很久。
然后再次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胆小鬼歪歪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自己的愿望很简单。她希望这些诡异们,下次做蛋糕的时候记得放糖。这个蛋糕是咸的,她吃出来了,裂口女大概把盐当成糖了。
但自己还是把整个蛋糕都吃了,一口不剩。
又过了几天,副本各路诡异们开始卷起来了,是从“妆造大赛”公布之后开始的。
连我都不知道那些诡异是怎么知道我的。
可能是花子在厕所里跟谁提了一嘴,也可能是胆小鬼蹦跶的时候被别的诡异看见了那张精致的笑脸。
总之,一夜之间,工作室门口排的队从几个熟客变成了长龙。
而且来的都是Boss级别的诡异。
第一个来的是人偶师。一个穿着维多利亚风格西装的男人,脸像瓷做的一样白,关节处有球状连接,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
他带来了一箱子人偶,每一个都长着同一张脸。
“我想让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他声音很轻。
我摸着下巴看着那一箱子一模一样的人偶脸。
“你能给我多少积分?”
人偶师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积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镜子,银质的,镜面是黑的,“照诡镜。你在副本里遇到任何中阶以下的诡异,照一下,它就会被吸进镜子里。”
我接过镜子,掂了掂。
“成交。”
我给那箱人偶化了不同的妆。一个哭,一个笑,一个怒,一个面无表情但眼神空洞。人偶师在旁边细细看着,关节不再咔哒作响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你的手艺,比我想象的好。”他轻声说道。
“你想象的有多好?”
“比裂口女说的差一点,她说你是最好的。”
我手上没停,但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太夸张了。”
“她不夸张,你确实是最好的。”人偶师继续说道,他声音很平缓,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第二个来的是无面男。一个没有五官的、穿着黑西装的高个子。他的问题是:没有脸,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绪。
“简单,”我顿了一下,“没有脸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你不需要有五官,你需要的是让别人觉得‘那张脸上应该有东西但是没有’。恐惧来自缺失,不是来自存在。”
我大刀阔斧的在他脸上画了几道阴影。
鼻梁的阴影,眼窝的阴影,颧骨的阴影。其他什么都没有画,但脸的轮廓出来了,像一个被抹掉了五官的雕塑。
无面男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无面男疑惑的说道。
“对。”
“为什么?”
“因为缺失本身就让人难过。别人看着你,会想‘这个人本来应该有脸,但没有了’。这种联想比直接吓人更持久。”
无面男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和别的玩家不一样。”
“嗯?哪里不一样?”
“别的玩家只是想活着出去,你好像……在很认真地做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
“因为除了这件事,我也不会做别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boss想要追求我。
他是一个住在镜子里面的诡异,本体是一团模糊的、扭曲的黑影,但可以从镜子里伸出手来。
他送过来一面全身镜,镜框是银的,上面的雕花看起来无比细致生动,看起来就很贵。
“你可以随时叫我,”镜中人的声音从镜面后面传来,闷闷的,“只要你站在这面镜子前面,我就会出现。”
我吓一跳,挠挠头,绕着镜子看了一圈。
“你知道我是妆造师吧?”
“知道。”
“那我对着镜子的时候都是在工作,你出现干嘛?”
“没关系,”镜中人缓缓说道,“我就在旁边看着。”
一句话把我炸沉默了。
“你是在追求我,还是在应聘我的助理?”
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有区别吗?”
我把镜子转了个面,镜面朝墙,让他面壁思过去。
“当然有,追我要排队,应聘助理要面试,你选哪个?”
镜中人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面试。”
我把镜子转回来。
“第一个问题:你会调粉底液吗?”
“不会。”
“第二个问题:你会卷头发吗?”
“不会。”
“第三个问题:你除了从镜子里伸手和偷看我工作之外,还会什么?”
镜中人沉默了很久。
“我还会反光。”
我抽抽嘴角,看了他两秒。
“行吧,”我无奈的说道,“试用期一个月。主要工作内容:反光。工资:没有。转正条件:学会至少一项妆造技能。”
系统提示响了:
【镜中人好感度:72。已加入“妆造工作室·试用期助理”岗位。】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这系统还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在这个世界里,有个会反光的助理,好像也不赖。
到了妆造大赛那天,妆造大赛的公告是由系统直接发布的。
【公告:第一届诡异妆造大赛即将举行。所有副本诡异NPC均可报名。冠军将获得“年度最惊艳诡异”称号,并获得一次“形象重塑”机会——可永久改变自身外观。】
【大赛评委:玩家066·叶清】
我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正在给一个低阶诡异画眉毛。
“我是评委?”
【您是唯一具备妆造资质的玩家。所有参赛作品将由您评审。】
“那我做的妆造算是参赛吗?”
【您想参赛?】
“不可以吗?”
系统沉默了五秒。
【理论上可以,但您既是评委又是参赛者,存在利益冲突。】
“那你找别的玩家来当评委。”
【没有别的评委,您是唯一一个。】
我无奈的放下手里的眉笔。
“那就改规则,我不当评委。我要参赛,你们找一个诡异来当评委吧。”
【哪个诡异能评判妆造?】
我低头想了想,猛然抬起头。
“裂口女,她是我的第一个客户,她知道什么妆好什么妆不好,贞子也行,她对头发的判断力很准。”
系统又沉默了。
【这不符合流程。】
“流程是人定的,这里都是恐怖游戏了,你确定还要跟我讲流程?”我气愤的叉着腰,一副泼辣相。
系统没再说话。
第二天,公告更新了:
【第一届诡异妆造大赛。评委:裂口女、贞子、人偶师。参赛者:所有副本诡异NPC,及玩家066。】
我看着公告,高兴的哼着小曲。
“挺好,公平竞争。”
大赛那天,我的工作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秀场。
空间被系统扩展了,四面是镜子,中间是一条长长的T台,灯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打在T台上,白得刺眼。
台下坐满了诡异。裂口女、贞子、花子、胆小鬼、人偶师、无面男、镜中人,还有一大堆我叫不上名字的,从各个副本赶来的诡异。
有的长着十六个脑袋,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看起来像一团会走路的泥。
我站在后台,看着面前一排之前做好的作品,但参赛的可不是那些诡异,那些诡异只是我化过妆的客户,不是我的作品。
我的作品,是用“妆造之力”直接塑造的、没有实体的概念妆。
舞台上放着一面空白的,由光影构成的脸。
我走到那张脸前面,缓缓伸出手。
从手指开始发光,手腕上的银色纹路亮得刺眼,像一条燃烧的银河。
抬手开始描绘。
第一笔:一只眼睛。半阖着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第二笔:一条唇线。嘴角微微上翘,但弧度极浅,似笑非笑,像藏了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第三笔:一道阴影,颧骨下方,轻轻的一扫,让整张脸有了骨头,有了轮廓,有了人的痕迹。
台下静了下来。
裂口女坐在评委席上,裂口微微收拢,贞子歪着头,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人偶师的关节一动不动,他们都痴迷的看着我的作品。
我退后一步,那张脸终于完成了妆造。
它没有美到惊天动地的程度。它只是...像一个真正的人。
像你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像你记不清长相但记得感觉的某个人。
眼角的泪痣,嘴角的弧度,颧骨的阴影,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熟悉感。
你不认识她,但你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系统播报的声音响起来:
【作品名称:未命名。创作者:玩家066·叶清。】
【评委评分:裂口女——10分。贞子——9.8分。人偶师——10分。】
【总分:29.8分。】
【冠军:玩家066·叶清。】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裂口女站了起来。
一下一下的为我鼓掌,声音很奇怪,但很响。贞子从电视机里伸出手,也在鼓掌。胆小鬼蹦起来,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在放烟花。
人偶师也站起来,瓷做的手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花子,无面男,镜中人。那一排排自己叫不上名字,奇形怪状的诡异都站了起来。
掌声在房间内回荡,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加冕。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没有奖杯。系统说“奖杯将在通关后发放”,所以我只是站在那,看着台下那些为我鼓掌的诡异们。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现实世界里,我拿过奖,但从来没站过领奖台。
我总是在后台,在化妆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的工作就是让别人好看,让别人站在台上发光。
现在自己站在台上了。
但台下是诡异。
系统提示响了:
【恭喜玩家066获得“金牌妆造师”称号。】【永久通关资格已解锁。您随时可以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世界。】
我愣愣的看着那行字。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
裂口女喊了一句什么,被掌声盖住了,我没听清。
贞子从电视机里探出半个身子,也在喊。
这下听清了。
“下一届什么时候办?”
然后所有的诡异都开始喊。
“下一届!”
“我还没报名!”
“我要预约冠军妆造师!”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仰起来的,奇形怪状的脸。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还是能看见,像一条淡淡的疤。
系统又问了一遍:
【是否确认离开?】
我抬起头问他。
“下一届,什么时候?”
系统沉默了。
【您要留下?】
“我没说留下,我问下一届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那我三个月后再走。”
【您确定?您已经通关了。】
我看着台下,裂口女在冲自己用力的挥着手,贞子在整理自己的马尾辫,胆小鬼兴高采烈的蹦来蹦去。
镜中人还在那面全身镜里,伸出一只手,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天知道它从哪里学的,好的不学,净学这些更好的。
“确定,我还有个团购订单没做完。”
系统沉默了很久。
【已为您保留通关资格,祝您在副本世界,营业愉快。】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
“谢谢。”
缓缓转身,面向台下那些等着自己的诡异们。
“下一届在三个月后。”然后猛的提高声音,“提前预约的,打八折!”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从台上缓缓走下去。
走向我亲爱的客户们。
走向那些排着队等自己化妆的,恐怖又可爱的诡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