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主子解了三个月的情蛊,解着解着,把自己解怀孕了。
解完最后一次,主子冷着脸说:“拖下去,处死。”
我揣着崽连夜跑路,跑到江南盘了个胭脂铺,准备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我挺着大肚子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着肚皮跟崽念叨:
“你爹是个混蛋,但长得好看,你以后随他就行,脾气千万别随。”
“时绾绾,朕亲自来看看,这小崽子像不像朕。”
我护着肚子往后退:“主子,这是属下的崽,跟您没关系!”
他一步跨过来,把我抵在墙上,低头盯着我的眼睛:
“没关系?朕的种,朕自己认。你,朕也自己追。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腿一软,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主子,属下怀孕了,跑不动了。
但您要是还打算处死属下,得等属下把孩子生下来再动手,不然属下做鬼也不放过您,天天晚上蹲您床头唱《十八摸》。”
他愣了三秒,然后把我连人带肚子扛起来,扔到床上,掌心覆在我肚子上,声音哑得不像话:“时绾绾,朕找了你三个月。朕改主意了。”
1.
我叫时绾绾,主子赐的代号是“十一”。
暗卫营里没名字,只有编号。我从八岁起就被教导一件事——主子是天,主子是命,主子让你死,你得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递刀。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揣着主子的崽跑路。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主子中了情蛊,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是国师翻了古籍,说此蛊需至阴之体,以肌肤相触为引,每月一次,连解三月,方可根除。
至阴之体,整个暗卫营就我一个。
那天夜里我被召到寝殿,主子坐在龙床上,脸色比月光还白,额角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像要炸开。蛊毒发作的滋味我见过,发作起来浑身如万蚁啃噬,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他看见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烫得惊人,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时绾绾,你知道该怎么解。”
我知道。
国师教过了。肌肤相触,越近越好。
我颤着手去解他的衣带,他一把将我拽上床,翻身压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喘,像是忍了太久终于绷断的弦。
那晚他意识不清,全程没看我一眼,只是把我往死里抱,疼得我咬破了嘴唇也不敢吭声。事后我缩在床角,浑身青紫,他清醒过来,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扔过来一瓶药膏。
“下去。”
我捡起药膏,磕了个头,爬下床走了。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同样的流程。他发作时像一头失了智的困兽,清醒后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帝王。我每次解完蛊,都觉得自己像一块用完即弃的抹布。
但我认命。暗卫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直到第三次解蛊后的清晨,我蹲在偏殿的墙角干呕,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连着吐了三天,连闻到鱼腥味都翻江倒海。我偷偷给自己把了脉——暗卫营教过粗浅医术,虽不精,但喜脉这种最基本的脉象,我不会摸错。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主子说过,解完蛊就处死我。
情蛊这种东西,见不得光。帝王中蛊的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敌国蠢蠢欲动。而我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解蛊人。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可我现在肚子里揣了个龙种。
我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脑子飞速转动。死,我不怕。暗卫从入营那天起就把命交出去了。可肚子里这个……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凭什么跟我一起死?
我时绾绾这辈子没求过谁,八岁被爹娘卖了换粮,我没哭。暗卫营里被打得皮开肉绽,我没哭。第一次杀人后吐了三天三夜,我没哭。可那天早上,我对着墙角那滩酸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想死。我想让这个孩子活着。
当天下午,我趁着主子在御书房议事,摸回寝殿偷了他的令牌。暗卫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出宫墙的时候我连一片瓦都没踩碎。
包袱里塞了三个月的月钱,两套换洗衣裳,还有主子赏的那瓶药膏——我鬼使神差地没舍得扔。
跑出宫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再见了,主子。您的情蛊解了,我的命就当是还您的养育之恩。从此山高水长,您做您的帝王,我做我的……
我低头看了看肚子。
我做我的……娘。
一路往南,换了三匹马,跑了七天七夜,终于到了江南。
找了个不起眼的小镇,用假名“苏绾”盘了间铺面,卖胭脂水粉。我什么都不懂,但暗卫营里学的东西杂,易容术、毒术、药理都沾过,调几盒胭脂不在话下。
铺子开张那天,隔壁大娘来串门,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苏娘子,你这肚子……得有五个月了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扯了个谎:“嗯,当家的走得早,就留下这个念想。”
大娘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苦命的孩子。以后有事就找大娘。”
我笑着应了,转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五个月。明明才三个月,肚子却大得像五个月。大概是解蛊残留的蛊力催的,那孩子在肚子里长得飞快,像是要把十个月的事压缩成六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江南的夏天热,我每天搬张躺椅到院子里,穿着薄衫,捧着酸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肚子里的崽讲故事。
“崽啊,你爹呢,是个特别厉害的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但他特别凶,从来不笑,每天板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银子。”
“不过你爹长得好看。你以后要是随他,肯定招姑娘喜欢。”
“但你千万别学他那个臭脾气,动不动就让人拖下去砍头。娘就是差点被他砍了,才跑出来的。”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又笑:“不过你爹也有好的地方。他赏的那瓶药膏,特别管用。娘当时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抹了三天就好了。”
“还有啊,你爹虽然凶,但他不骗人。他说处死娘,那就是真的要处死娘。所以娘跑,不怪娘对不对?”
肚子里的崽踹了我一脚。
我哎哟一声,摸着肚皮笑:“你也觉得娘跑得对?那行,咱娘俩就在这儿好好过。等你出生了,娘教你调胭脂,教你认字,教你……算了,武功就不教了,免得你以后也给人当暗卫,太苦了。”
正絮叨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撑着腰站起来,以为是隔壁大娘又来送吃的。拉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男人,玄色常服,风尘仆仆,眼底青黑一片,像是七天七夜没合眼。可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裴烬。
大周朝的皇帝。我的主子。
他盯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怒:“十一,朕总算找到你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护住肚子,脑子飞速运转。装死?不像,他亲眼看见我了。装失忆?太假。跪地求饶?他肯定会先问我为什么跑。
最后我选了最蠢的一种——“你认错人了。”
裴烬挑了挑眉。
“奴家姓苏,单名一个绾字,不是你说的什么十一。这位公子,您找错人了。”
裴烬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一步。
他又迈一步,我又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院墙,退无可退。
他站定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护在肚子上的手,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时绾绾,朕亲自来看看,这小崽子像不像朕。”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是属下的崽,跟主子没关系。”
裴烬笑了。
那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带着三分气,三分笑,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执拗。
“没关系?”他伸手,指腹擦过我嘴角——那里沾着酸梅汤的渍,我还没来得及擦。
“朕的种,朕自己认。”
“你,朕也自己追。”
“跑啊,时绾绾,怎么不跑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但我忍住了,挺直腰板,把肚子往前一挺——
“主子,属下怀孕了,跑不动了。”
“但属下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是还打算处死属下,那您得等属下把孩子生下来再动手。”
“不然属下做鬼也不放过您,天天晚上蹲您床头,给您唱《十八摸》。”
裴烬:“……”
他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我连人带肚子拎了起来,扛在肩上往屋里走。
“时绾绾。”
“属下在。”
“闭嘴。”
“哦。”
我被扔到床上,他俯身撑在我上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亲下来。
结果他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我肚子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衫传进来。
“像朕。”他说。
“……才三个月,您能摸出个什么?”
“朕说是就是。”
我翻了个白眼,但没敢翻太明显。
肚子里的小崽子又踹了一脚,正好踹在他掌心。
裴烬的手猛地一僵,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洪水决堤,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时绾绾。”他又喊我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属下在。”
“朕找了你三个月。”
“您不是说解完蛊就处死属下吗?”
“朕反悔了。”
“君无戏言。”
“朕是昏君。”
我:“……”
行吧,您厉害,您说了算。
窗外的江南烟雨蒙蒙,我躺在床上,主子——不,裴烬,坐在床边,手一直没从我肚子上拿开。
我忽然觉得,跑路那七天七夜的颠簸,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但这话我肯定不告诉他。
毕竟暗卫的骨气,不能丢。
虽然我骨气好像早就丢光了。
2.
裴烬在镇上住了下来。
他没住我铺子里,住的是镇东头那家客栈,天字号房,一晚上顶我半个月胭脂钱。但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我院门口,比打更的还准时。
第一天,我开门看见他,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后院晒胭脂。他就跟进来,站在院子里看我干活。
我舂花瓣,他看。我调花汁,他看。我往模子里灌胭脂膏,他还看。
看得我手抖,把一锅玫瑰汁子打翻了,染红了半张桌子。
“主子,”我忍无可忍,“您没事干吗?”
“没有。”
“您不用上朝?”
“朕说身子不适,罢朝三日。”
我手一抖,又打翻一锅。
“您罢朝三日就为了蹲在属下院子里看属下做胭脂?”
裴烬搬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闲适得像在御花园赏花:“朕的皇后跑了,朕没心思上朝。”
“谁是你皇后——”
“肚子里的龙种是朕的,你不是皇后谁是?”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皇帝讲道理,讲不过他。他是主子,我是暗卫,哪怕我跑了一千里,这个烙印还在骨子里。
我闭嘴,继续调胭脂。他继续看。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以前在暗卫营,学过制毒。”
“学过。”
“胭脂里有毒吗?”
我手一顿,抬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主子,”我把手里的瓷碗放下,“属下现在只想好好卖胭脂,养孩子,不想害人。”
“那如果别人来害你呢?”
“那属下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烂脸胭脂’。”我咧嘴一笑,“属下调了一款,抹上之后三天之内脸皮溃烂,痒得恨不得把脸皮撕下来。主子要试试吗?”
裴烬看了我三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必了。你留着招呼别人。”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清醒状态下笑。以前他笑,都是冷笑,杀人前的笑,让人毛骨悚然。可这个笑不一样,像是真的觉得我有趣。
我低头继续调胭脂,耳根有点烫。
第二天,隔壁大娘来串门,看见院子里坐着个男人,眼睛都直了。
“苏娘子,这是……”
“哦,他啊,”我随口胡扯,“远房表哥,来投奔我的。”
裴烬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
大娘上下打量裴烬,越看越满意:“哎哟,这表哥长得真俊。娶亲了没有?我有个外甥女——”
“他娶了。”我抢答。
“哦?娶的哪家姑娘?”
“死了。”
裴烬手里的茶盏差点捏碎。
大娘一脸惋惜地走了。我关上门,回头对上裴烬幽深的眼。
“死了?”
“您说过解完蛊就处死属下,属下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撞上柜台,退无可退。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看他。
“时绾绾,你非要气朕?”
“属下不敢。”
“你不敢?你偷令牌跑路的时候敢得很。”
“那不一样,那是求生——”
“那朕现在告诉你,”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朕从没打算杀你。”
我愣住了。
“国师说解蛊之人会元气大伤,朕原本打算,解完蛊后让你出宫,给你一笔银子,找个安静地方养着。处死的话……是朕故意说的,朕怕你——”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怕我什么?”
“怕你对朕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松开我的下巴,退后一步,别开眼,“朕是皇帝,不能有软肋。”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他从来没打算杀我。
原来那句“处死”,是吓我的。
原来我在偏殿墙角哭的那天早上,他已经在打算放我自由了。
可我跑了。
我偷了他的令牌,跑了七天七夜,跑到江南,盘了铺子,准备一个人把孩子养大。
“主子,”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早说啊。”
“朕以为你知道。”
“属下不知道。属下只是个暗卫,主子说什么属下信什么。您说处死,属下就以为真要处死。”
裴烬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朕错了。”
暗卫生涯十二年,这是我第一次听主子认错。
我鼻子一酸,但死扛着没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主子,您衣服料子真好,比属下的粗布衣裳舒服多了。”
裴烬:“……时绾绾,你非要煞风景是吗?”
“属下是实话实说。”
他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裴烬没回客栈,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住下了。我铺了床被子给他,自己抱着枕头要去柜台后面睡,他一把拽住我后领。
“去哪?”
“柜台后面有张竹榻——”
“你睡床。”
“那主子睡哪?”
“朕也睡床。”
“床太小了。”
“挤挤。”
我瞪他,他面不改色。
最后我睡里侧,他睡外侧,中间隔了一床被子。我缩在墙边,大气不敢出,后脑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后颈。
“时绾绾。”
“属下在。”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没。”
“朕想好了。若是男孩,叫裴念。”
“念什么?”
“念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要烧起来。
“若是女孩呢?”
“叫裴绾。”
“……那不是跟属下重名了?”
“朕的女儿,随她娘的名字,怎么了?”
我没吭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我小声说:“主子,您别对属下这么好。属下不习惯。”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越过那床被子,轻轻搭在我腰上。
“那就慢慢习惯。”
“从今天起,朕不是你的主子。”
“朕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
“以后,朕只做你一个人的裴烬。”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枕头上。
肚子里的小崽子踹了一脚,正好踹在他手背上。
裴烬笑了,手指轻轻点了点肚皮:“小崽子,踹你爹,等你出来再跟你算账。”
我吸了吸鼻子:“主子——”
“叫名字。”
“……裴烬。”
“嗯。”
“您明天还看属下做胭脂吗?”
“看。”
“您能不能别看了,属下手抖。”
“不能。”
“为什么?”
“朕乐意。”
行吧。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心想跑路三个月,结果被逮回来不说,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暗卫的骨气,果然早就丢光了。
不过……好像也不赖。
3.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裴烬在镇上待了七天,每天黏在我铺子里,不是看我做胭脂,就是盯着我肚子发呆。偶尔有客人来,他就板着脸坐在角落里,把人家姑娘吓得胭脂都不买就跑了。
我跟他提意见,他说:“朕又没赶她们走。”
“您那张脸比门神还吓人,谁还敢进来?”
“那朕明天戴个面具。”
“……”
第八天早上,裴烬没来。
我等了一上午,院子空荡荡的,没人搬椅子坐那儿看我舂花瓣。隔壁大娘来串门,问:“你表哥呢?”
“走了吧。”我低头调胭脂,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
大娘叹了口气走了。
我把胭脂膏灌进模子里,灌了三遍,每一遍都灌歪了。最后我把瓷碗往桌上一摔,坐在门槛上发呆。
走了也好。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皇帝,我是暗卫,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一时兴起追到江南来,新鲜劲儿过了,终究要回京城去的。宫里那么多妃子等着他,他凭什么在我这个小铺子里耗一辈子?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崽啊,你爹走了。娘早就说过,你爹靠不住。”
肚子里的小崽子踹了一脚,好像在抗议。
“踹什么踹,你爹就是靠不住。娘当年在暗卫营,大冬天洗冷水澡,他来视察,看都没看我一眼。娘替他挡了一刀,他赏了瓶药膏就完事了。现在倒好,跑来说什么只做我一个人的裴烬,骗鬼呢——”
“朕骗你什么了?”
我猛地抬头。
裴烬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个油纸包,一手抱着个布袋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愣了三秒,然后飞速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主子回来了。”
“叫名字。”
“……裴烬。”
“嗯。”他走进来,把油纸包递给我,“城南的桂花糕,你说想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热着。城南离镇子三十里地,一来一回得大半天。他天没亮就出门了。
“你……就为了买这个?”
“你说想吃。”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布袋子放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件小衣裳——大红色的绸缎,绣着金线的祥云纹,小小的,软软的,一看就是给婴儿穿的。
我盯着那件衣裳,半天说不出话。
“江南的绸缎好,朕让绣娘赶的。”他顿了顿,别开眼,“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绣了个中性的纹样。”
我把桂花糕放下,拿起那件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细密,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一匹够我卖半年胭脂。
“裴烬。”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抬眼看我,眉毛挑起来。
“你一个皇帝,跑三十里地给一个暗卫买桂花糕,还亲自去挑婴儿衣裳。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来一回,够暗卫营训练三个月?”
“朕乐意。”
“你乐意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
我顿住了。
裴烬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认真。他往前一步,伸手把我连衣裳带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有多什么?”
“……有多高兴。”我闷声说。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擂鼓。
“时绾绾,朕发现你嘴硬的本事,比你的轻功还好。”
“属下嘴不硬。”
“你刚才还说朕靠不住。”
“属下没说。”
“朕听见了。”
“那是说给肚子里的崽听的,不是说你。”
裴烬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你现在说,朕靠得住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靠不住”,但对上他的目光,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眼底有青黑,是这七天夜里没睡好的痕迹。他每天睡在我旁边,隔着一床被子,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他没说,我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硬扛着。
“靠得住。”我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裴烬满意了,捏了捏我的脸:“这还差不多。”
我拍开他的手,把桂花糕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甜的,糯的,热乎乎的,是江南最地道的那种味道。
“裴烬。”
“嗯。”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朕回去?”
“属下没这么说。”
“那你问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您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朝堂上那么多事等着您,您要是为了属下耽误了国事,属下担不起这个罪名。”
裴烬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时绾绾,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您问。”
“你跟朕回京城,好不好?”
我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回京城。回那个我跑了七天七夜才逃出来的地方。回那个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规矩的皇宫。回去之后,我还是暗卫,他还是皇帝,中间隔着身份、隔着规矩、隔着满朝文武。
“属下回去了,算什么?”
“算朕的皇后。”
“满朝文武不会答应。”
“朕不需要他们答应。”
“您需要。”我放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他,“裴烬,您是皇帝。皇帝不能任性。您要是执意立一个暗卫当皇后,朝堂上会炸锅的。那些大臣会逼您,会弹劾您,甚至会——”
“会什么?”
“会对属下动手。”我笑了笑,“属下不怕死,但属下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
裴烬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谁敢动你,朕灭他满门。”
“您能灭一家,能灭十家,能灭满朝文武吗?”我摇摇头,“裴烬,属下在暗卫营待了十二年,最懂的就是人心。您护得住属下一时,护不住属下一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属下有足够的身份,让满朝文武闭嘴。”
裴烬看着我,忽然笑了。
“时绾绾,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我咧嘴一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册子,拍在桌上。
“属下这三个月在江南,可没光卖胭脂。”
裴烬拿起来翻了两页,越翻眉头越挑。
“江南七十二家商号的暗股,你什么时候——”
“属下跑路的时候,顺手把主子在江南的暗桩都接手了。”我笑得贼眉鼠眼,“主子,您现在在江南的产业,都在属下名下。您要是想拿回去,得求属下。”
裴烬合上册子,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时绾绾。”
“属下在。”
“你到底是暗卫还是商人?”
“属下是您的解蛊人,是您孩子的娘,也是江南七十二家商号的大东家。”我拍拍肚子,“身份够不够格当皇后?”
裴烬把册子往桌上一扔,两步跨过来,把我抵在柜台上,低头看着我,嘴角弯得厉害。
“够。”
“那属下跟您回京城。”
“嗯。”
“但属下有言在先,谁要是敢给属下脸色看,属下就把他家的铺子全收了。”
“随你。”
“还有,属下不当暗卫了,太累。”
“朕给你换个体面的名头。”
“什么名头?”
“皇后。”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时绾绾,大周朝的皇后。够体面吗?”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勉强够。”
裴烬愣了一下,然后扣住我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肚子里的小崽子踹得欢实,像是在鼓掌。
隔壁大娘隔着院墙喊:“苏娘子,你表哥回来啦?”
我推开裴烬,喘了口气,冲外面喊:“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大娘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裴烬低头看我,眼底都是笑。
“表哥?”
“您自己说的,君无戏言,表哥就表哥。”
“时绾绾,你等着。”
“属下等着呢,主子。”
4.
回京的路上,裴烬把马车铺了三层软垫,生怕颠着我。
我靠在软垫上啃酸梅,看他坐在对面拿着折子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从江南到京城,快马加鞭七天,他硬是让车夫走了半个月,每天只赶两个时辰的路,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盯着我吃饭睡觉。
“裴烬。”
“嗯。”
“你折子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折子正过来,继续看。
我乐了,把酸梅核吐到小碟子里:“您要是担心属下,就直说。不用一边装模作样批折子一边偷瞄属下肚子。”
“朕没偷瞄。”
“您刚才看了三次。”
“朕在数胎动。”
“您隔着一层衣裳,数得出什么?”
裴烬把折子一合,起身坐到我旁边,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我的肚子。掌心滚烫,隔着薄衫传进来,小崽子像是感应到了,踹了一脚。
“动了。”裴烬说,语气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每天都动,您每天都要说一遍。”
“朕乐意。”
我翻了个白眼,往他肩膀上靠了靠。马车晃晃悠悠的,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江南的小院里晒胭脂,隔壁大娘喊我吃饭,裴烬坐在椅子上看我,阳光暖洋洋的。
然后一阵剧痛把我疼醒了。
“裴烬——”
我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紧,疼得我眼前发黑。
裴烬的脸刷地白了。
“时绾绾?时绾绾你怎么了——”
“要……要生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掀开车帘冲外面吼:“快马加鞭!最近的城镇!找稳婆!快!”
车夫被吼得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鞭子甩得啪啪响。裴烬把我抱在怀里,手抖得不成样子,嘴上却强撑着镇定:“没事,没事,朕在。”
“您别抖……您抖得比我还厉害……”
“朕没抖。”
“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时绾绾你闭嘴,省点力气!”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他没躲,反而把我搂得更紧。
到了镇上,稳婆被拎着后领拽进客栈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只听见稳婆在喊“热水”“剪刀”“参汤”,裴烬在旁边吼“保大!朕只要她!听见没有!”
稳婆被他吼得手一哆嗦:“这位老爷,您别急,夫人这是头胎,没那么快——”
“朕不管!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全给朕陪葬!”
我想笑,但疼得笑不出来。迷迷糊糊中,我抓住裴烬的手,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裴烬……孩子要是像你……我就……我就掐死他……”
裴烬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
“像你,像你行了吧。时绾绾你给朕撑住,你还没当上皇后,还没收完江南的铺子,还没跟朕算完账,你不能——”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因为我疼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油灯,裴烬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
我嗓子干得冒烟,挣扎着开口:“……孩子?”
裴烬猛地抬头,眼底红得吓人,像是哭过。他抱着襁褓凑过来,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儿子。”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丑得挺别致。
“哪里像我了?”
“鼻子像你。”
“这么小,您看得出鼻子?”
“朕说像就像。”
我虚弱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软软的,热乎乎的,小小的手指头攥着我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裴烬。”
“嗯。”
“您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
“您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朕没哭,是风沙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沙——”
“时绾绾你刚生完孩子,少说两句。”
我闭嘴了,但心里甜得冒泡。堂堂大周皇帝,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坐在床边掉眼泪,说出去谁信?
稳婆端了参汤进来,裴烬接过去,一勺一勺喂我。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烬,孩子叫什么?”
“裴念。”
“您还真叫裴念啊?”
“朕说过了,念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晃出一片温柔的影。
“裴烬。”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放下参汤,沉默了很久。
“时绾绾,朕第一次见你,是你八岁那年。暗卫营送了一批新人进来,你站在最后面,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睛亮。朕记得你,是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你偷偷抬头看了朕一眼。”
我愣住了。
“后来你替朕挡刀,朕赏你药膏,其实朕想说的是——疼不疼。但朕是皇帝,不能说这种话。”
“再后来你给朕解蛊,每次你疼得咬破嘴唇,朕都知道。朕意识不清,但朕记得你的味道,记得你哭,记得你喊‘主子您轻点’。”
“朕那时候就知道,朕栽了。”
“但朕不能承认。朕是皇帝,不能有软肋。所以朕说解完蛊就处死你,其实朕是怕——怕朕舍不得放你走。”
我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你跑的那天早上,朕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暗卫来报,说十一不见了,令牌也被偷了。朕手里的朱笔掉在折子上,洇了一大片。”
“朕找了三个月。翻遍了整个大周,最后沈慕白来信说,江南有个姓苏的胭脂铺老板娘,肚子大得离谱。”
“朕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朕这辈子,再也不让你跑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怀里的小崽子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裴烬手忙脚乱地抱过去哄,姿势僵硬得像个木偶,但小崽子在他怀里晃了两下,居然又睡了。
“你看,”裴烬低声说,“他认得朕。”
“他才出生一天,认得什么——”
“朕说是就是。”
我破涕为笑,伸手擦了一把脸。
“裴烬。”
“嗯。”
“属下跟您回京城。”
“嗯。”
“但属下不当暗卫了。”
“知道。”
“属下要当皇后,要管着您后宫,要收着您的私房钱,要——”
“都依你。”
“您还没听属下说完。”
“说什么都依你。”
我看着他,他抱着孩子,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跟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帝王判若两人。
“裴烬。”
“嗯。”
“属下有没有说过——”
“什么?”
“属下喜欢您。”
他抬头看我,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江南的潮水,涨了又涨,最后漫出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说了。”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你刚才说梦话的时候说了。”
“属下没说!”
“说了。你还说,裴烬这个混蛋,怎么还不来娶我。”
“属下不可能说这种话——”
“时绾绾,你嘴硬的样子,真可爱。”
我气得想踹他,但浑身没劲,只能瞪他一眼。他把孩子放回小床里,坐到床边,把我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睡吧。”
“属下不困。”
“那朕给你讲故事。”
“您会讲故事?”
“朕可以现编。”
“编什么?”
“编一个暗卫跑了,皇帝追妻,最后生了个大胖小子的故事。”
“俗。”
“俗你也得听。”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肚子里空了,但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片银白。小崽子在小床里睡得香甜,偶尔咂巴一下嘴。
裴烬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讲一个很俗很俗的故事。
我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睡着了。
5.
回京那天,满朝文武在城门口跪迎。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黑压压跪了一片,心里有点发怵。裴烬握住我的手,捏了捏:“怕什么,你是朕的皇后。”
“属下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叫名字。”
“裴烬。”
“嗯。你是皇后,他们跪你是应该的。谁要是敢抬头看你一眼,朕挖了他的眼珠子。”
“……您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挖人眼珠子?”
“朕乐意。”
我翻了个白眼,但手没抽回来。
进宫之后,裴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册封我为后。圣旨念完,朝堂炸了锅。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陛下!皇后乃一介暗卫,出身卑微,如何母仪天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烬坐在龙椅上,撑着下巴,语气懒懒的:“朕的命是她救的,朕的崽是她生的,朕的江南产业是她管的。你告诉朕,她凭什么不能母仪天下?”
礼部尚书噎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说:“可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也没说不让暗卫当皇后。”裴烬摆摆手,“行了,下一个。”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御史台,第三个是翰林院,第四个是六部联名。裴烬听完了所有人的反对意见,然后拿出一本册子,往龙案上一拍。
“江南七十二家商号的暗股,都在皇后名下。诸位爱卿,你们猜猜,这七十二家商号,每年给国库交多少税?”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朕告诉你们,占国库收入的四成。”裴烬笑了笑,“你们要是觉得皇后不配,朕就把这些商号收回来,税也别交了。你们自己跟江南的百姓解释。”
朝堂安静了。
我坐在后宫啃酸梅,听太监回来禀报说朝堂上鸦雀无声,笑得差点呛到。
裴烬真狠。
不过更狠的还在后面。
册封大典那天,我穿着翟衣,戴着凤冠,被一群宫女搀着走完了全套流程。沉得我脖子快断了,脚底磨了两个泡。晚上回到寝殿,我把凤冠一摘,往床上一瘫。
“裴烬,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免了?太累了。”
“什么事?”
“所有。早朝不去了,命妇不见,宫宴不参加,后宫不管。”
裴烬坐在床边,帮我把袜子脱了,看了一眼脚底的泡,眉头皱起来,转身吩咐太监拿药膏。
“行。都依你。”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每天陪朕吃晚膳。”
“就这?”
“就这。”
我乐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成交。”
从那以后,我就过上了躺平的日子。
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逗逗小崽子,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陪裴烬吃饭。偶尔沈慕白从江南来,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我就跟他聊聊商号的事,气得裴烬在旁边直瞪眼。
“时绾绾,你是皇后,不是商人。”
“属下——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商号那边是沈慕白在跑,我就是看看账本。”
“你跟他凑那么近干什么?”
“他给我送桂花糕。”
“朕也可以给你买。”
“您上次买桂花糕,买了三十斤,我吃了半个月才吃完。”
裴烬不说话了,闷头吃饭。沈慕白在旁边笑得温润如玉:“陛下,臣可什么都没做,娘娘自己愿意跟臣说话的。”
“你闭嘴。”
我乐呵呵地夹菜,小崽子在摇篮里咿咿呀呀,日子过得比江南还舒坦。
唯一不舒坦的是那些后宫命妇。
按规矩,皇后要定期接见命妇,听她们汇报各家各户的事。我嫌麻烦,直接免了。她们不服,联名上书,说我这个皇后不称职。
裴烬把折子拿给我看,我看完往桌上一扔。
“她们爱告就告,我不见。”
“你就不怕她们闹?”
“她们闹她们的,我睡我的。裴烬,你帮我挡着。”
裴烬叹了口气,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驳”,然后加了一句:“皇后身体不适,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违者杖二十。”
从此再没人敢上书了。
小崽子满月那天,裴烬在宫里办了宴。我嫌麻烦,抱着孩子躲在偏殿吃长寿面。裴烬找过来的时候,我正把面挑起来喂孩子嘴里。
“他才一个月,吃不了这个。”
“我知道,我就让他舔舔味儿。”
裴烬把我手里的筷子拿过去,自己把面吃了:“朕替他吃。”
“……您跟一个月大的孩子抢吃的?”
“朕饿了。”
我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暗卫营,他站在高台上巡视,面无表情,像一尊冰冷的玉像。那时候我躲在人群最后面,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个人会抱着我吃长寿面。
“裴烬。”
“嗯。”
“您当初为什么选我当解蛊人?”
他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暗卫营里至阴之体好几个,属下属实不算最合适的。”
“因为她们没有你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会说话。”他放下碗,看着我,“朕第一次见你,你偷偷抬头看朕,眼里有光。后来你替朕挡刀,眼里有疼。再后来你给朕解蛊,眼里有怕,有委屈,但从来没有恨。”
“朕那时候就知道,朕想天天看见这双眼睛。”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小崽子在摇篮里打了个嗝,打破了安静。
“裴烬。”
“嗯。”
“您这个人,闷骚得真让人受不了。”
“时绾绾,你非要在这种时候煞风景?”
“属下——我这是夸您。”
“夸人用‘闷骚’?”
“那换一个,您这个人,深情得让人受不了。”
裴烬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把我连椅子带人拽到他怀里。
“这还差不多。”
小崽子满月后,江南那边来了信,说是商号出了点问题,需要我拿主意。我抱着信看了半天,裴烬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要回江南?”
“商号的事,得我去一趟。”
“朕跟你去。”
“您走了朝堂怎么办?”
“罢朝。”
“又罢朝?”
“朕是昏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乐了,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行,那就一起去。顺便带崽子看看他娘当年卖胭脂的地方。”
裴烬抱着儿子,看着我收拾行李,忽然开口:“时绾绾。”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朕没追到江南,你会怎么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大概会把胭脂铺开到全国,赚很多钱,然后把崽子养大。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你爹是个混蛋,但你娘是个英雄。”
裴烬笑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现在呢?”
“现在?”我回头看他,“现在你爹是个昏君,你娘是个躺平的皇后。咱家没人英雄,但过得挺乐呵。”
小崽子在裴烬怀里咿咿呀呀,像是在附和。
江南的桂花又开了,马车一路往南,裴烬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我靠着他的肩膀,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裴烬。”
“嗯。”
“我有没有说过——”
“说了。你梦里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时绾绾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给裴烬解蛊,解着解着,把自己解成了皇后。”
我瞪他:“我没说这么多。”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朕听见了。”
“裴烬,你能不能别这么赖皮?”
“不能。”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的。
马车晃晃悠悠往南走,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变成江南的烟雨,小崽子在裴烬怀里睡得香甜,口水流了他一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从暗卫到皇后,从解蛊到揣崽,从跑路到被逮回来,这一路跌跌撞撞,荒唐得不像话。
但好像,也挺好。
“裴烬。”
“嗯。”
“我有没有说过——”
“说了。”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什么朕都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
他低头看我,眼底都是笑,像江南三月的春水。
“你喜欢我。”
“还有呢?”
“你离不开朕。”
“还有呢?”
“你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最近又爱吃酸的了。”
“……裴烬,你属狗的?”
“朕属你的。”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翻了个白眼,靠回他肩膀上。
马车继续往南走,江南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一个暗卫,一个皇帝,两个崽子,七十二家商号。
乱七八糟,但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