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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8 03:15:55

1 死的那天晚上

我死的时候,钉钉还亮着。

组长老周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这个不急,明天早上九点前给就行。”22:57,我死在23:58。就差两分钟,我就熬过这一天了。

抢救室的灯很刺眼。

我听见医生喊“电击”,我妈哭得喘不上气,我爸在走廊里跟人吵,说“我儿子是累死的,你们公司要负责”。

然后声音越来越远,像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消失,最后只剩一片忙音。

我一辈子没干过坏事,不贪公司的钱,不甩锅给同事,不摸鱼太狠,最多蹲厕所刷五分钟短视频。

加班是因为怕被裁,低头是因为房贷还有二十八年,忍着是因为我妈从小就教:“别人能扛,你怎么不行。”

一切不公我都扛了,扛死了。

黑暗里我还在想:下辈子别让我当社畜了,哪怕当条狗,也别996。

然后有个声音说:“行,赏你个大的。”

我以为是幻觉。

直到我睁开眼,看见头顶明黄色的帐子,闻见一股这辈子没闻过的、贵得没边的檀香味,听见一群太监跪在地上喊“皇上醒了”。

我,一个昨天还在改第17版PPT的社畜,竟然穿成了乾隆。

尽管我历史不好,但小学课本上那几句我记住了:乾隆,舒服。

乾隆爹雍正把脏活累活干完了,国库里有的是银子,兄弟不抢位子,朝臣不敢炸刺。

江南有风景,圆明园有暖气,诗想写就写,江南想下就下。

我一个昨天还在算差旅报销的人,突然成了全天下最不需要打卡的人。

我鼻子一酸,上天终于把我当人了。

2 头三个月,我像中了彩票的穷鬼

当皇帝的头三个月,我干的事用五个字就能概括:报复性享受。

以前早饭是能省则省,现在早膳摆满一桌子,燕窝、鹿筋、鸭子、蒸乳猪,豆腐都要用鸡汁吊。

我吃了一口樱桃肉,说“腻了,撤”,底下人吓得要把厨子拖出去砍了。

我赶紧喊“别杀别杀,以后少放糖”。

宫女太监交换眼神:皇上心善。

我心善个屁,只是因为一口吃的杀人没必要。

当年组长骂我一句,我都怕得睡不着觉,现在因为我一句话就要砍人头,我吓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住的地方更离谱。

我第一次走进圆明园的时候,腿是软的。

大水法、假山、廊桥、西洋楼,比任何民宿宣传图都夸张。

我躺在九屏罗汉床上,想起我租的那个隔断间,马桶和灶台挨着,冰箱里永远只有过期的酸奶和半瓶老干妈。

最爽的不是吃穿,是权力。

我说要编书,纪昀那边立刻召集三百文人。

看到喜欢的字,随口说了句“这首诗不错”,作者全家免徭役。

没有人跟我说“这个需求做不了”,=“预算不够”,“你再等等”。

HR,KPI算个鬼,“收到请回复”轮到我说了,我甚至都不用说,就能收到“奴才遵旨”。

我飘了,真的飘了,飘到第三个月,半夜开始做噩梦。

我梦见我妈在工厂流水线低头摘线头,被给我介绍工作的组长骂的狗血淋头,我妈为了我忍了。

醒来我坐在龙榻上,扇了自己一巴掌:别飘。

你本来是被人压榨的,现在别变成压榨人的那个。

接下来我开始认真当好皇帝了。

3 我真心想当个好皇帝

我让户部报贫民数、报流民数、报灾荒,我一个普通小社畜哪懂这些,看完头皮直接发麻。

河南旱,麦苗枯成柴火。直隶水,村口浮着死猪。

江南富,可佃农交完租连糠都吃不上。

四川山地,一家五口种三亩坡田,赋税却按“原额”收。

我以前做运营,最会看“平均数据好看、底层全烂”。

GDP再高,配送员迟到一样被罚;国库再肥,佃户饿死一样没声。

我下旨:灾年免赋,常平仓不许被地方官挪空,河工银两逐层签字谁吞钱谁流放,京察大计别只看“上报平安”要查民间锅里有几粒米。

有段时间,我真觉得自己改了命,历史都将被我改写。

朝臣写贺表:“皇上仁同尧舜。”我在诗里写:

昨日牛马身,今朝天下主。不敢贪天功,唯恐民受苦。

纪昀改了两字,说“民受苦”太直,不如“轸念深”。

我根本不想听,你们文人讲究含蓄,可佃户孩子饿得啃树皮,不需要含蓄。

那几年,我甚至警惕和珅。

和珅刚冒头时,嘴甜、眼快、会来事。

他第一次给我进献一串东珠,我差点收了。

手摸到珠子凉丝丝的,像深夜便利店关东煮的竹轮。

我忽然想起:这玩意若收了,下次就是十万两,再下次就是河堤决口没人管。

我把他斥退,说:“朕不缺这个。”

那年和珅低着头退下,眼神像极了前司那个笑嘻嘻、背地里改我方案的主管。

4 顺,是会腐蚀人的

我以为历史真的被我改变了,不会从我这里没落,所以后面的屈辱史可能也不存在了。。

可问题是,我的改革太顺了。

没有权臣逼宫,也没有外戚乱政,更没有兄弟拿刀闯乾清宫。

奏折里十封九封是“皇上圣明,四海升平”。

地方官送京报,专挑“嘉禾生、蝗不成灾、老民百岁”写。

我一开始还会派人暗访,后来暗访的人也学会写“暗访结果:一切安好”。

你试过吗?所有人围着你,你说“今天月亮好”,大学士写八百字《月德颂》;你说“这菜咸了”,御膳房连夜改膳单,第二天全京城盐商都慌。

社畜最怕的不是挨骂,是没人把你说的话当人话。

皇帝最怕的不是造反,是所有人都把你的话当圣旨,全在捧杀你。

我慢慢不查了。

“查出来又要生气,生气了他们还是跪,跪完照样贪”。

于是,我开始南巡。

5 第一次南巡:社畜的报复性旅游

乾隆十六年,我第一次下江南。

我对自己说:历史上的乾隆多次下江南,劳民伤财,可我上辈子交通这么发达都没去过,就只奖励自己去一次。

还安慰自己不是纯享乐的,要看看河工,看看海塘,体察民情。

船从通州走运河,三千军汉、五六千民夫、四五百条船。

我站在甲板上,风吹得明黄伞盖哗啦响,两岸百姓跪送。

我有点晕,不清楚是晕船,还是晕权力变成风景。

苏州到了,行宫比画上还艳,灯一挂,河面像撒了金粉。

盐商跪在码头:“皇上,奴才们修了座花园,名叫‘奉宸苑’,请圣驾一游。”

我本该说“不必,赈灾要紧”。

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你以前连旅游坐高铁都舍不得,每次七八个小时硬座,现在有人把整个江南给你布置成VIP行程,你装什么清苦?

于是我笑了:“去看看。”

那晚戏班子唱《长生殿》,灯影里杨贵妃出场,满台都是钱的味道。

我吃着冰镇西瓜,想:如果小刘他们看见,得骂我忘本吧。

可小刘那时候早没了。

在这世界,没有“年轻人要多吃苦”,只有“皇上万岁”。

回京路上,我路过一片农田,像前世我老家一样。

麦子黄了,一个老农跪在田埂边,头磕得咚咚响。

我让人问:“他为什么磕头?”

太监回:“百姓感念圣恩,谢皇上免赋。”

我盯着那个老农看了很久,他背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膝盖下面全是泥。

他谢我免赋,可免赋的银子,够他吃几年饱饭?

那天晚上,我在御舟里写了一首诗:

南国莺花三月天,龙舟过处万民烟。可怜陌上耕夫骨,换得君王一晌眠。

写完,我把它烧了。

我不敢让纪昀看见,怕他夸我“圣心仁厚”,然后我就真信了。

6 第二次南巡:排场开始失控

在这个没有空调手机wifi的古代太无聊了,还是想出去走走看看,找点乐子。

乾隆二十二年,第二次南巡。

这次我特意劝诫自己:就是出门解闷,一定不劳民伤财。

提前下旨:“沿途不许修行宫,不许搭彩棚,不许盐商进献。”

可船还没到扬州,远远就看见运河两岸全是新修的亭台楼阁。

扬州盐商凑了二百万两,把瘦西湖边修成一条“锦缎街”。

每座亭子挂一块匾,写着“圣恩浩荡”“万寿无疆”。

我站在船头,脸沉下来。和珅在旁边说:“皇上,这是百姓一片赤诚。”

我骂他:“朕说了不许修。”

和珅跪下来:“皇上,盐商们说,若不让他们尽孝,他们心里不安。奴才拦不住。”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低着头,可嘴角那点弧度,我太熟了,那是前司主管改完方案、抬头跟你说“这是团队共识”时的表情。

我没再骂。

因为船已经靠岸,岸上跪着几千人,齐声喊“万岁”。

我如果这时候掉头走,明天奏折就会写“皇上拒见百姓,寒了万民之心”。

我下了船。

那晚扬州行宫,灯比星星多。

戏台搭了三层,最上层演《麻姑献寿》,金箔纸屑从空中撒下来,落在我肩头。

我拈起一片,薄得像蝉翼。

和珅凑过来:“皇上,这片金箔,够一个佃户家吃三个月。”

我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们撒?”

和珅笑:“因为皇上高兴,他们才高兴;他们高兴,才有银子继续撒。”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系统里,浪费不是浪费,是忠诚的投名状。

你越浪费,底下人越安全——因为大家都有份。

那天夜里,我梦见那个田埂上的老农。

他还在磕头,可头抬起来时,脸上没有感激,只有空洞。

我问他:“你恨朕吗?”他说:“草民不敢。”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7 第三次南巡:我开始写诗了

乾隆二十七年,第三次南巡。

这次,我已经不纠结了。

船过运河,我站在船头看风景,随口吟了一句:“绿杨城郭是扬州。”

纪昀在旁边立刻接:“好句!好句!臣为皇上续一句——‘红袖楼台映碧流’。”

我笑了笑:“朕自己续。”

绿杨城郭是扬州,十里笙歌百尺楼。莫道江南风景好,可怜民力尽中州。

纪昀脸色变了:“皇上……这后两句,是不是太直了?”

我说:“直吗?朕觉得挺真的。”

他没敢接话。

我只是在“表演关心”。

就像以前发朋友圈:加班到凌晨,拍张工位照片,配文“奋斗是青春的底色”,配图是窗外黑漆漆的夜。

点赞的人以为我上进,其实我只是想让老板看见。

我写“可怜民力尽中州”,朝臣会夸我“仁厚”;可第二天,我照样吃燕窝,照样看戏,照样让盐商献园子。

我变成了一个“会写悯农诗的皇帝”,想让后世知道我的大功,比曾经历史上的乾隆强。

8 第四次南巡:和珅的“议罪银”

乾隆三十年,第四次南巡。

这次,和珅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上面写着:

某某知府,亏空库银三万两,议罪银一万两。某某盐道,贪墨河工银两五万两,议罪银二万两。某某织造,进贡不实,议罪银八千两。

我翻完,手有点抖:“这是……让他们交钱抵罪?”

和珅点头:“皇上,这些人本就是贪官。与其让他们把钱吞了,不如让他们交出来,充盈内务府。皇上想修园子、办万寿,就不用动户部的银子了。”

我说:“这不就是……罚款变现?”

和珅听不懂“罚款变现”,但他听懂了我的意思:“皇上,这叫‘以贪治贪’。”

我想起以前在公司:供应商吃回扣,采购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供应商每年“孝敬”行政部一批办公用品。

老板知道却不管,因为办公用品省了预算。

“议罪银”和“供应商孝敬”,本质是一回事。

都是管理系统默许的腐败,用来润滑系统本身的运转。

我说:“你别太过分。”

和珅磕头:“奴才明白。”

“别太过分”四个字,就是天下最毒的圣旨。

和珅何等聪明。

他从此替我背骂名,替我弄银子,替我把“皇帝不该直接贪”的体面保住。

我后来在诗里写“和珅能干”,朝臣不敢驳。

可夜里我梦见自己还是社畜,和珅是另一个我:会来事、肯背锅、把良心折成Excel里的隐藏列,最后住进比老板还大的房子。

他不是贪官那么简单,他是皇权系统长出的肿瘤,而皇上愿意留着肿瘤,因为疼的是别人。

9 第五次南巡:我变成了“盖章狂魔”

乾隆四十五年,第五次南巡。

这次,我已经六十九岁了。

身体还行,但心已经老了。

我站在西湖边,看着满湖荷花,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想着“看看河工,体察民情”。

现在我只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坐着,喝碗冰镇酸梅汤。

和珅在旁边说:“皇上,前面是孤山,有座行宫,修得极好。”

我说:“朕累了,不去了。”

和珅说:“那奴才让人把行宫的景致画下来,送到京城给皇上看。”

我点点头:“也好。”

回京路上,我路过一座藏书楼。

楼主人是个老秀才,跪在门口,捧着一摞书:“皇上,草民家传明代孤本,愿进呈皇上。”

我让人把书拿上来。

翻开一看,是明末笔记,写的是清兵入关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我手一抖,把书合上。

和珅在旁边说:“皇上,这种书……是不是该毁掉?”

我沉默了很久,想起了《四库全书》。

我一边收书,一边烧书。

收的是“圣朝典籍”,烧的是“违碍文字”。

可烧掉的那些书里,有多少是扬州十日里母亲抱着孩子的哭喊?有多少是嘉定三屠里巷战至死的平民?

我说:“烧了吧。”

和珅磕头:“奴才遵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御舟里,写了一首诗:

四库编成万卷书,人间何处问真如。可怜焚尽前朝史,只剩孤灯照故墟。

写完,我把它也烧了。

我烧了别人的书,也烧了自己的诗。

因为我怕后人翻开我的诗,发现我其实什么都懂,却什么都没改,所以大家才都说乾隆写的诗啥也不是吧。

10 第六次南巡:最后的狂欢

乾隆四十九年,第六次南巡,我七十三岁。

这次南巡,纯粹是为了“圆满”,六下江南,凑个“六”字,像集邮一样。

船过运河,两岸百姓依然跪着,可我已经不看了。

我坐在船舱里,和珅给我念奏折。

念到一半,我打断他:“江南今年收成如何?”

和珅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我说:“朕怎么听说,苏州城外有流民?”

和珅顿了一下:“皇上,那是……从安徽过来讨饭的,安徽今年旱了。”

我说:“那为什么奏折里说‘安徽大熟’?”

和珅没说话。

不是和珅骗我,是所有人都希望我信“风调雨顺”。

因为如果我知道真相,就得赈灾,赈灾就得花钱,花钱就得加税,加税就得得罪士绅。

而士绅,是皇权的根基。

就像公司里,所有人都跟老板说“项目很顺利”,因为没人敢说“项目要延期”,说了就得背锅,背锅就得被裁。

我叹了口气:“传旨,安徽免赋三年。”

和珅磕头:“皇上圣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西湖快到了。

那晚,我在西湖边题了一块匾:“六度南巡”。

题完,我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我想起第一次南巡时,那个田埂上的老农。

他现在还活着吗?他还会磕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六次南巡,花了至少两千万两白银。

这些银子,够安徽全省百姓吃十年饱饭。

可我还是要来。

因为我是皇帝,皇帝就该让天下人看看他的排场。

11 四库全书:我一边救书,一边烧书

南巡之外,我干的最大一件事,是《四库全书》。

开头真像文化公益:“天下藏书,不论官私,进呈者褒奖,抄讫归还。”

纪昀带着三百多人校书,我看了都感动:这要放现代,就是国家级数字文库,千秋功业。

可紧接着:“有诋斥本朝、妄论华夷、称颂前明者,毁板焚书。”

文字狱来了。

王锡侯写《字贯》,没避讳康熙雍正乾隆名讳,斩。

徐述夔诗里“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剖棺戮尸。

地方官为了政绩,把祖传明季野史全交出来,一把火烧了。

我看着清单:全毁两千多种,抽毁四百多种,手发抖。

大学士说:“皇上,若此时宽纵,天下读书人便敢妄议朝政。”

和珅说:“前明之书不焚,异日便有人拿它反清。”

我从前在公司,也见过这种事:项目错了,没人认,把提问题的测试员开了,把旧文档删了,对外发新版PRD——“历史从未如此清晰”。

帝王的《四库全书》,和公司的“重新对齐口径”,是一回事。

那天我题了块匾:“稽古右文”。

四个字,金光闪闪。

12 十全武功:KPI凑出来的盛世

中年以后,我开始要“功绩”。

平准噶尔,是真的硬仗。

乾隆二十年,清军五万,翻越阿尔泰山,直捣伊犁。达瓦齐逃到乌什,被维吾尔首领霍集斯擒献。

天山南北归版图,伊犁将军一设,疆土钉死。

大小和卓之乱,乾隆二十三年,兆惠率军三千,在叶尔羌城外被两万叛军围困。

黑水营之战,清军坚守三个月,等来援军,反败为胜。新疆从此稳定。

金瓶掣签,乾隆五十七年,平定廓尔喀之后,我下旨:达赖、班禅转世,必须金瓶掣签,由驻藏大臣监督。

西藏主权,从此制度化。

这些,我夜里想起来还会点头:“这辈子没白当这皇帝。”

大小金川,弹丸土司,打两次,花了七千万两,死了几万人。

缅甸,打得自己将领都迷路,最后对方请和,我写“平定”。

安南,来回拉扯,最后对方请和,我写“平定”。

廓尔喀来犯,真该打,可打完我又顺手把“十全”裱起来。

你做过汇报就懂:九全不好看,必须十全。

九项里程碑,老板嫌“差一个闭环”;十全,PPT才圆满。

军费从哪来?和珅出。

和珅从哪来?从百姓的赋外之赋、河工的黑账、盐商的“报效”、官员的议罪银里来。

白莲教后来在川楚陕烧起来,不是没原因。

地不够种,税不肯减,官逼民反,民就只能信“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我收到奏报时,正在写《十全记》,笔尖一顿。

军机大臣说:“教匪乃小丑,不足烦圣虑。”

我说:“去办。”

可“去办”两个字,后面是九年战乱,二亿两白银,五省焦土。

我忽然变成我以前最恨的那种领导:问题早看见了,但别影响我这季度的表彰大会。

13 马戛尔尼:我拒掉的不是礼物,是时间

乾隆五十八年,英国人来了。

马戛尔尼带蒸汽机模型、望远镜、火炮、地球仪,说“通商、驻使、学技术”。

地球仪转一下,世界不是“中央之国+四夷”,是一颗球,别处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可礼部先卡:“必须三跪九叩。”

大臣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

和珅说:“皇上万寿,番邦来观盛典即可,不必坏祖制。”

我如果真清醒,该说:“让他们驻京,派人造枪,开广州之外三口,学他们的数学和造船。”

可那时我已经老了,八十三岁,写诗比看奏折多,听颂歌比听骂声多,早就忘了前世那些苦日子,也忘了史书对清朝的评价,其实本来也没学会多少。

于是我说:“天朝统驭万国,礼乐具备。尔等回国,永遵教化。”

马戛尔尼走那天,我站在圆明园西洋楼前。

水法不喷了,铜管锈了。

我想:“我们公司当年也是这么拒掉新系统的。等竞品起来,再改就晚了。”

可皇帝比CEO更难下台,CEO最多破产,皇帝会让四亿人陪绑。

14 太上皇:我终于成了自己讨厌的“顾问”

嘉庆元年,我禅位了。

表面上:“不敢逾康熙六十一年之制。”

实际上:“皇位给你,章还在我这。”

颙琰听话、恭敬、不爱说话。

他看和珅的眼神,像实习生看靠老板发家的老油条。

我当太上皇,更像公司创始人退而不休:大事我还是批;和珅我还是用;白莲教我还是“盼捷”;万寿我还是办,八十岁那回,从京城到圆明园,楼台缀珠翠,盐商捐了四百万两。

死前那天,嘉庆跪在床边。我抓着他手说:“川省教匪……还未平?”

他点头。

我忽然笑出来,笑得很难看。

我这一生,开头像补偿,中间像狂欢,结尾像背锅。

正月初三,养心殿,八十九岁。

闭眼那一刻,我以为终于下班了。结果听见那声音:

“你以为你改了历史?你只是把‘现代社畜变皇帝’的剧本,又演回了原样。贪权、贪赞、贪顺、贪诗名。下一世,接着还。”

15 下辈子:我又成了倒霉蛋

再醒,是臭皮囊味。

破瓦房,漏雨,娘咳嗽,爹瘸腿。

七岁去捡煤渣,十岁放羊,十五岁进作坊,二十岁被工头打,三十岁欠印子钱。

这辈子我没干坏事,可命运像按了随机惩罚:下雨塌房压死我妹;旱年来了,地主照样收租;我去告官,官说“自有定数”;我累死那天,旁边人淡淡一句:“命不好。”

我懂了:上一世我当皇帝时说的“民间疾苦”,对这一世的人来说,是刀。

而我当皇帝时享的福,是这一世的人替我挨的。

轮回转了几轮:

社畜加班死 → 乾隆 → 倒霉佃户 → 河工苦力 → 乾隆 → 流民 → 乾隆……

每次穿成乾隆,我都发誓“这回不一样”;每次都先善良,再享受,再被颂声裹住,再信和珅,再写十全,再老死;每次死前都懂,可下次一坐上龙椅,龙椅会替你思考。

龙椅不是椅子,他喂你糖,再拿骨头还债。

16 最后一次:我终于不当“不普通的乾隆”

不知第几世。

我又死了,又亮了,又听见那声音:“还穿乾隆吗?”

我浑身是伤,指甲里还嵌着河工泥。我说:“不穿了。”

“你可是最有权的皇帝。疆土、诗名、万寿、江南,全都有。”

我摇头:“我不要疆土。疆土底下是佃户的骨。我不要诗名。诗名是文人替我擦屁股。我不要十全。十全是两个字,换五省白骨。我连‘善良的皇帝’都不想当——因为只要坐上去,善良也会被跪拜声腌入味。”

那声音沉默很久:“那你当什么?”

我说:“就当个普通人。不996,不007,不把命卖给KPI,也不把命拿来当‘千古一帝’的燃料。饿了吃饭,累了睡,被人压了就喊疼,看到别人被压就拉一把。不出名,不封神,不进历史书。活到老,病了治,走了就走。”

它笑了一声,像松了口气:“你终于不是‘穿越者改历史’那套爽文脑了,你肯认自己只是个人。”

17 终得善终

最后一世,我生在小城。

没大富,也没大难。

读个普通大学,做普通岗,工资刚够活。

组长让加班,我说:“不行,我今天要睡觉。”老板画饼,我说:“饼别给我,我血糖高。”

同事甩锅,我不再默默接;地铁里有人晕,我扶;外卖员摔了,我帮捡盒子,不被拍也帮。

三十五岁那年,公司裁员。

我没哭,领了补偿,去摆摊卖粥。粥便宜,加蛋加青菜,环卫工来了少收一块。赚得不多,但晚上关摊,路灯黄黄的,我数零钱,居然笑出来:“这才叫活着。”

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七十岁,膝盖不行,但孙子趴背上让我讲“爷爷以前干啥”。

我说:“以前啊,爷爷在梦里当过皇帝。”

孙子说:“那爽不爽?”

我想了想:“开头爽,后来重。皇帝不用打卡,可皇帝连‘今天不想当皇帝’都不能说。

爷爷现在能说:今天不想赚钱,晒晒太阳,这比当皇帝主贵。”

八十三岁,冬天下雪。

我躺在自家床上,窗上哈气,老伴骂我“别开窗”。

我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乾清宫的钟在敲,西湖的船在摇,和珅在笑,白莲教在烧,纪昀在改我的诗。

可那些都不是我了。

我只是个普通老头,没改历史,没救天下,没成十全。

但这一世:没过劳死;没被人当资源;没把别人当数字;临终前,窗台上有盆活了的绿萝。

我闭眼说:“不上班了。这次,真的不加班了。”

外面雪落下来,没有“皇上殡天”,没有“万民哭送”。只有一个普通人的呼吸,停得很轻。

18 尾声:给还在熬的人

如果你今晚还在改第17版PPT,如果组长说“年轻人要吃苦”,如果HR说“我们像家人”,请你记住:

乾隆那套,和职场那套,是同一个东西——

先给你一点权限,再让你习惯跪着的人站起来喊你圣明,然后你把别人的命,算进自己的功绩里,最后你住进最大的园子,也成了最孤独的工号。

可你不是乾隆,你不用十全。

你只要:别把命熬干,别把良心折进报表,别等死了才想起自己只是个人。

灯关了,明天不用打卡,好好享受每一天,期待太阳升起的每一个明天,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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