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后的第三天,醒在了凶手身体里。
睁开眼时,我正跪在自己的遗像前烧纸。
黑白照片里,我穿着三年前买的西装,嘴角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那是入职衡正检测时拍的证件照,我一直嫌它难看,没想到最后会被放大成遗像。
灵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
母亲趴在棺材边,哭得几乎站不起来。妹妹林棠扶着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抱住她们,嘴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姨,节哀。”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的脸,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
“是你!”
她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儿子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你!你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楼顶?”
周围的人赶紧将她拉开。
我踉跄着后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粗大的指节,发黄的指甲,右手虎口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
三天前,就是这只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按在二十八楼的护栏上。
这具身体属于杜海。
盛川集团的保安队长,也是亲手把我推下楼的人。
记忆轰的一声涌进脑海。
那天晚上,杜海假装愿意替我作证,把我约到盛川大厦顶层。
我刚拿出检测报告,他便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
“林工,别怪我。”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何必替几百个不认识的孩子拼命?”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四道血痕。
他扭住我的胳膊,将我推过护栏。
坠落的二十八层里,我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脸越来越小。
然后是黑暗。
可现在,我正在他的身体里呼吸。
杜海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匿名短信。
“六个人知道林砚不是自杀。”
“今晚十二点以前,六个人都得死。”
短信下面是一张名单。
杜海,盛川集团保安队长,死亡时间:10点20分。
许言,自媒体博主,死亡时间:12点05分。
蒋知礼,精神科主任,死亡时间:14点30分。
苏晴,衡正检测项目主管,死亡时间:17点整。
韩晋,盛川集团财务总监,死亡时间:20点10分。
周启明,盛川集团董事长,死亡时间:23点59分。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杜海的倒计时只剩五十三秒。
我以为这是他的手机中了病毒。
下一秒,屏幕上又浮出一行字。
“死亡无法撤销,只能转移。”
“每具身体死亡后,你将进入名单中的下一人。”
“改变任何一人的死期,你将以他的身份继续活着。”
“走完六次死亡,你将看见全部真相。”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手里的纸钱散了一地。
杜海的记忆再次涌来。
半小时前,他在灵堂外喝了一瓶矿泉水。
递水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说是周董让他来送杜海最后一程。
杜海喝下去时还笑了一声。
他以为“最后一程”指的是参加我的葬礼。
现在看来,那句话没有任何比喻。
“怎么了?”有人扶住我。
我看见杜海的倒计时只剩二十秒。
我不能救他,也来不及报警。
但我至少可以留下一句话。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手机录音,对准林棠。
“林砚不是自杀。”
妹妹猛地抬头。
“那天晚上……有人在楼顶……”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杜海的身体跪倒在我的棺材前。
母亲和妹妹都愣住了。
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机推向林棠。
“别信监控。”
“去找……原始视频……”
倒计时归零。
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我听见林棠在叫我的名字。
她叫的不是杜海。
“哥?”
2
我再次睁开眼时,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
车速一百二十公里。
手机架在方向盘右侧,直播间里有两万多人。
屏幕中的男人染着浅黄色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夸张的墨镜。
他是许言。
一个拥有三百多万粉丝的自媒体博主。
也是在我死后第一个发布“失业工程师跳楼”视频的人。
“家人们,我现在正赶去林砚的葬礼。”
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这是许言接管身体前留下的动作惯性。
直播间不断刷着评论。
“那个骗流量的工程师不是自杀了吗?”
“听说他长期抑郁,还敲诈开发商。”
“许哥小心,死者家属别碰瓷你。”
许言发布的视频里,我在深夜独自进入盛川大厦,又一个人走上楼顶。
凌晨零点十三分,我从楼上坠落。
整段视频看不到第二个人。
正因为这条视频,“自杀”成了所有人接受的答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许言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
陌生记忆随之浮现。
三天前,周启明的秘书高远将一个硬盘交给许言,让他剪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至十二点零五分的监控。
那十八分钟里,杜海和另一名男子先后进入大厦。
许言没有问原因。
对方给了他三十万,并承诺帮他拿到盛川集团全年的广告合同。
他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把一宗谋杀剪成了自杀。
手机屏幕左上角,出现了只有我能看见的红色数字。
01:42:17。
距离许言的死亡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试着踩下刹车。
踏板软绵绵地陷到底,车速没有任何变化。
刹车失灵了。
前方是连续下坡和隧道,护栏外便是山崖。
直播间还以为我在制造节目效果。
“许哥怎么不说话了?”
“脸色好白,不会真撞鬼了吧?”
我关掉直播,打开车辆双闪,尝试降低挡位。
发动机发出刺耳轰鸣,车速从一百二十降到一百零八。
还不够。
我拨打高速报警电话,将车辆位置、行驶方向和刹车故障全部报出。
接线员让我保持车道,前方三公里有一条避险车道,交警正在疏散车辆。
“不要熄火,不要拉电子手刹。利用低挡位和护栏减速。”
她的声音很冷静。
我照做,车速短暂降到九十八。
可导航地图上,那条避险车道已经被施工围挡封闭。
许言今早出发前,有人特意替他更新过导航路线。
屏幕显示的避险车道,半个月前便暂停使用。
对方不只破坏刹车,还确保他会沿着唯一无法停车的路线驶向山崖。
接线员很快核实了情况。
“不要进入避险车道,继续向前。我们会在隧道出口布置缓冲车辆。”
“来不及。”
许言的倒计时正在加速减少。
“车上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那就不要放弃。听我的声音,保持清醒。”
我忽然想起自己坠楼时,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接线员正在尽力把许言从死亡里往回拉。
名单把他写成凶手。
可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仍然有人把他当成一条需要挽救的生命。
我不再只想着留下证据。
我也想试着让这具身体活下去。
许言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别去葬礼了,原始硬盘带在身上吗?”
发信人备注是高秘书。
我迅速回复:“在。”
“找个没监控的地方毁掉。完成以后,剩下的钱会打给你。”
我问:“杜海为什么死了?”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管好你自己的嘴。”
这句话刚发过来,许言死亡倒计时突然减少了十分钟。
仿佛死亡知道我已经惊动了某个人。
我检查车内。
副驾驶放着电脑包,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个移动硬盘。
第一个硬盘是许言制作的公开视频。
第二个硬盘加了密。
我将手指放到指纹识别器上,电脑自动解锁。
原始监控就藏在一个名为“婚礼素材”的文件夹里。
视频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杜海进入大厦。
十一点五十二分,我抱着检测资料出现。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地下车库。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下车,乘员工电梯上楼。
十二点零六分,杜海独自从消防通道离开。
十二点十三分,我坠楼。
十二点二十六分,黑衣男人提着我的电脑离开。
这段监控可以证明现场至少有三个人。
但看不到推我下楼的过程,也看不清黑衣男人的脸。
我必须把它交给林棠。
手机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尝试在社交平台搜索她,信号却忽然中断。
导航显示,前方即将进入长达六公里的隧道。
车速又升到了一百一十五。
隧道出口后是一段急弯。
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减速,我会直接撞穿护栏。
我重新打开直播。
观看人数已经跌到一万多。
“家人们,接下来这段话,请帮我录屏。”
直播间瞬间活跃起来。
我将原始监控拖进直播画面。
“林砚坠楼前,现场不止他一个人。”
视频开始播放。
评论短暂停滞,随即疯狂滚动。
“这和你之前发的不一样!”
“杜海不是刚在葬礼上死了吗?”
“你为什么剪掉其他人?”
“报警!”
我对着镜头说道:“公开的视频是我剪辑的。有人付钱让我删除十八分钟监控,并将林砚塑造成自杀。”
许言的粉丝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偶像承认犯罪。
有人骂我,有人截图,也有人质疑这是剧本。
我不需要他们立刻相信。
只要足够多的人保存原始视频,它就无法再被彻底删除。
高秘书连续打来三个电话。
我全部拒接。
随后,一条新信息弹出来。
“你想死吗?”
我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隧道入口。
“已经在死了。”
车辆冲进隧道,网络断开。
倒计时还有五十九分钟。
我将原始文件设置为自动发送,收件人填入警方公开邮箱和十几家媒体。
上传进度刚到百分之三,信号便彻底消失。
我只能先活着冲出隧道。
低挡位制动已经接近极限。
前方出现一辆装满木材的货车。
我连续按响喇叭,货车没有空间让行。
左侧是检修通道,宽度仅比车身多十几厘米。
我猛打方向盘。
后视镜擦着隧道墙壁爆裂,车门一路迸出火星。
车身剧烈摇晃,终于超过货车。
直播间虽然没有信号,手机仍在本地录像。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这是许言的生命,却是我第二次感受死亡逼近。
第一次坠楼时,我只觉得不甘。
这一次,我突然害怕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死。
是害怕原始视频还没传出去,母亲和妹妹将永远相信我是主动抛下她们。
隧道出口终于出现一线白光。
手机重新获得信号,文件开始上传。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四十三。
车速一百零九。
前方的急弯已经清晰可见。
百分之六十七。
我将车身贴向山壁,让轮胎和护栏摩擦减速。
橡胶烧焦的气味灌满车厢。
百分之八十九。
车辆开始失控旋转。
百分之九十七。
我把方向盘打到底,看着上传进度跳到百分之百。
发送成功。
下一秒,轿车撞破护栏。
坠向山谷前,手机重新连上直播。
最后的画面里,我对林棠说:
“别相信他们给你的任何结论。”
“你哥哥是因为一份学校礼堂的检测报告被杀的。”
汽车撞上山石。
火焰吞没镜头。
许言的倒计时提前归零。
而我的意识,再次被抛进黑暗。
3
第三次醒来时,我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尖距离一个男人的喉咙不到两厘米。
“蒋主任!”
护士的尖叫让我猛然停住。
病床上的男人刚做完气管切开,颈部覆着纱布。我正准备替他拆除一段坏死缝线,并不是要杀人。
身体残留的职业本能控制着我的手。
我放下手术刀,低头看胸牌。
蒋知礼,市康宁医院精神科主任。
死亡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红色倒计时悬在手术灯下。
00:47:26。
许言的死亡时间本该是十二点零五分,可我看向墙上的钟,现在才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的死亡提前了二十二分钟。
名单上的时间不是不可改变。
它只是每具身体最迟死亡的时刻。
护士疑惑地看着我。
“蒋主任,您脸色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刚要回答,腹部忽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蒋知礼早晨喝过一杯咖啡。
杯底有没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
他以为是代糖。
身体的记忆告诉我,那杯咖啡是高远亲自送来的。
我掀开白大褂,腹部已经出现大片暗红色淤斑。
抗凝血药物过量。
蒋知礼正在内出血。
我对护士说道:“立刻抽血,通知急诊,我可能服用了过量抗凝药。”
护士以为我在开玩笑。
“快去!”
她被我的语气吓住,转身跑出治疗室。
我扶着墙回到办公室,反锁房门。
蒋知礼的电脑桌面上,摆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女孩大约八岁,戴着毛线帽,胸前别着盛川慈善基金捐赠的徽章。
记忆随着照片涌来。
她叫蒋安安,是蒋知礼的女儿。
半年前确诊罕见心脏病,需要到国外接受手术。治疗费用和专家资源都由盛川慈善基金提供。
三个月前,周启明让蒋知礼替我补一份精神科病历。
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伴随自毁倾向。
蒋知礼起初拒绝。
第二天,女儿的海外手术预约便被取消。
高秘书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说:
“蒋主任,我们没有让你杀人,只是请你替一个工作压力太大的年轻人补份病历。”
“签一个名字,换你女儿一条命,很难选吗?”
蒋知礼最后签了。
他甚至没有见过我。
我的“重度抑郁症”,是在我死前三个月被确诊的。
这意味着周启明很早便在准备我的死亡。
也意味着我发现礼堂问题,可能比自己以为的更早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我打开医院系统,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林砚,男,三十一岁。
就诊次数四次。
每次都有处方、谈话记录和心理量表。
病历完整得几乎挑不出破绽。
但门诊监控和挂号支付记录不会撒谎。
那四天里,我分别在两个项目现场出差,从未踏进康宁医院。
我将病历、医生账号操作日志以及诊室排班表全部导出。
办公室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蒋主任,检验科说您的凝血指标异常,急诊床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着倒计时。
还剩三十九分钟。
如果立刻治疗,或许能救下这具身体。
规则说,只要改变任何一人的死期,我就能以他的身份继续活着。
蒋知礼有令人尊敬的职业、深爱他的女儿,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我只要躺上急诊床,接受抢救,就可能结束这场死亡接力。
可那样一来,后面三个人掌握的真相将永远消失。
我会用伪造我病历的人生继续活着。
而周启明依旧可以在明德学校的礼堂里埋着那颗不知道何时爆炸的雷。
我打开房门。
“先给我维生素K和凝血因子,建立静脉通道。”
我没有拒绝治疗。
无论蒋知礼做过什么,我都没有资格替他选择死亡。
我必须一边自救,一边留下证据。
护士将我扶上轮床。
去急诊的路上,我用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我是康宁医院精神科主任蒋知礼。三个月前,我在没有见到患者的情况下,为林砚伪造了四次精神科就诊记录。”
接线员确认我的位置。
我继续说道:“请对这段通话录音。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周围的医护人员都看向我。
我将手机开成免提。
“指使我伪造病历的人来自盛川集团。他们控制了我女儿的医疗资源,以此威胁我。”
“相关病历和登录日志已经发送到警方邮箱。”
腹部疼得越来越厉害。
嘴角开始渗血。
护士推着轮床加速奔跑。
手机那头问:“指使人的姓名是什么?”
我张开嘴,却突然发不出声音。
视野里浮出一行红字。
“你可以说出他的罪。”
“不能说出你是谁。”
我并没有准备说自己是林砚,规则为什么阻止我?
下一秒,我明白了。
蒋知礼没有直接见过周启明。
真正威胁他的人,是高秘书。
我作为林砚知道幕后是周启明,但蒋知礼不知道。
规则不允许我用上一具身体之外的信息,冒充这具身体的亲历证词。
“我只见过盛川集团董事长秘书高远。”
声音重新恢复。
我说出了高秘书的号码,以及他威胁蒋知礼时使用的录音笔藏在哪里。
轮床冲进急诊抢救室。
医生剪开我的衣服,建立中心静脉通路。
倒计时还有二十八分钟。
手机忽然响起视频电话。
屏幕上显示“安安”。
我犹豫几秒,接通。
小女孩躺在国外医院的病床上,胸口贴着监护电极。
“爸爸,你今天不是说下班后陪我视频吗?”
蒋知礼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恐惧、愧疚和思念挤在胸口,比内出血更让人窒息。
我终于理解他为什么签下那份病历。
这不代表他做得对。
但一个错误的人,并不意味着他所有的爱都是假的。
“安安,爸爸今天可能要晚一点。”
“你是不是又在忙?”
“嗯。”
“那你记得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知礼的记忆里,安安最害怕别人承诺“下次”。
因为从她生病开始,太多人对她说过下次。
下次去游乐园,下次回家,下次就不会疼了。
我不能替她父亲许下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安安,你爸爸做过一件错事。”我说。
“很严重吗?”
“很严重。他现在准备承认错误。”
女孩想了想。
“承认以后,就会变好吗?”
“不一定。但不承认,只会越来越坏。”
抢救医生示意护士拿走手机。
我最后说道:“手术以后,好好长大。别因为爸爸犯过错,就觉得自己也欠谁。”
视频被切断。
血浆和凝血因子不断输入体内。
监护仪上的血压却持续下降。
医生低声说:“不对,出血速度太快了。准备手术探查。”
护士在蒋知礼的后腰发现一个细小针孔。
他不只是喝下了抗凝药。
有人趁早晨拥挤,在电梯里给他注射了另一种加速出血的药物。
对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抢救的机会。
倒计时只剩六分钟。
我忽然想起蒋知礼办公桌上的录音笔。
威胁录音藏在相框底座,可警方未必来得及赶到。
我抓住护士的手。
“办公室……桌上的女孩照片……底座里有录音笔。”
“蒋主任,先别说话。”
“一定交给警察。”
她含着眼泪点头。
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
我努力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十四点二十四分。
比名单上的死期提前六分钟。
这一次,我接受了抢救,也仍然没有活下来。
意识离开身体前,我听见护士捡起重新响起的手机。
女孩在电话里一遍遍问:
“爸爸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4
我在一片火光中醒来。
浓烟贴着天花板翻滚,办公室的玻璃墙已经炸裂。
我趴在地上剧烈咳嗽,长发散在手背上。
左手戴着一枚熟悉的银色戒指。
那是两年前我送给苏晴的生日礼物。
当时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我说戒指只是同事间的礼物,她笑着问我,为什么不送其他同事。
我支吾了半天,她替我把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
“等林工什么时候不嘴硬了,我再换地方。”
后来戒指一直没有换。
我也再没有机会开口。
现在,我成了苏晴。
名单上的第四个人。
倒计时:01:16:38。
衡正检测的数据中心正在燃烧。
苏晴的记忆告诉我,十分钟前,高远以配合调查为由,将她叫到数据中心核对服务器。
她刚进来,消防门便从外面被锁死。
随后,堆放文件的房间开始起火。
这是一次灭口,也是一场销毁证据的纵火。
我脱下外套,用饮水机里的水浸湿,捂住口鼻向出口爬去。
消防门被铁链锁住。
我抓起灭火器砸锁,连续砸了十几下,锁芯纹丝不动。
手机没有信号。
火焰已经烧进走廊。
我退回服务器机房,关上防火门,打开墙上的应急排烟。
短暂安全后,苏晴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三个月前,她拿走了我的礼堂检测报告。
我一直以为是她背叛了我。
那天,我把报告锁进办公室抽屉。第二天回来,文件不见了,系统里的原始数据也被删除。
监控显示,最后进入办公室的人是苏晴。
我质问她,她只说是公司统一收回资料。
“林砚,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问她是不是收了盛川的钱。
她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我们几乎不再说话。
直到我死,她也没有解释。
可现在,我在她的记忆里看见了真相。
公司确实要求她销毁报告。
她当着项目经理的面,将纸质报告投入碎纸机,也删除了服务器里的原始数据。
但在那之前,她已经复制了一份。
备份没有留在公司,也没有放在家里。
她把它藏进了旧城区一家即将拆除的电影院。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看电影的地方。
储物柜号码是报告中六组不合格钢材批次的尾数。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证据交给监管部门。
我却在她开口前死了。
手机忽然恢复了一格信号。
几十条消息同时涌进来。
林棠发了七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文字是:
“苏晴姐,许言直播里说我哥为了一份礼堂报告被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一声便接通。
“苏晴姐?”
听见妹妹的声音,我鼻子突然发酸。
“林棠,听我说。衡正数据中心着火了,我被锁在里面。”
“我马上报警!”
“先记住一个地方。星光电影院,三楼储物区,柜号731426。里面有你哥哥留下的检测报告。”
“密码呢?”
我翻阅苏晴的记忆,却只能看见六组模糊的钢材编号。
规则允许我继承片段,而不是全部。
“密码藏在林砚电脑里一个叫‘第一次不合格’的表格中。”
“我哥的电脑被警察拿走了。”
“不是公司的电脑。是他家里那台旧笔记本。”
话音刚落,信号再次消失。
机房温度不断升高。
服务器报警声此起彼伏。
我检查窗户。
这里是十一楼,外墙没有平台。
排烟系统最多再支撑十分钟。
如果等待消防救援,我可能来不及亲眼确认备份送出。
我必须离开这里。
机房后面有一条维护管道,通向相邻楼层的设备井。
入口被机柜挡住。
我用灭火器砸开固定螺栓,拼命推动机柜。
苏晴的身体比我原来瘦弱得多。
每移动一厘米,手臂都像要被撕裂。
浓烟从门缝涌入。
倒计时还有五十九分钟。
机柜终于露出半人宽的检修口。
我钻进去,沿垂直梯向下爬。
设备井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手电筒照出脚下生锈的横杆。
爬到八楼时,上方传来爆炸声。
冲击波震得整条梯子剧烈摇晃。
我脚下一滑,身体悬在半空,只剩右手抓着横杆。
银色戒指撞在铁架上,发出清脆声响。
苏晴的一段记忆突然闪过。
我死前一天,她曾经去找过我。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外,手里拿着一个U盘。
敲门前,她接到高远的电话。
对方说,他们已经知道备份存在。如果她敢交给我,我和林棠都会出事。
她最终没有敲门。
我隔着门听见脚步离开,以为她连最后的解释都不愿意给。
原来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
却谁也没有再向前一步。
我咬紧牙关,重新踩上横杆。
设备井在七楼被一块坠落的金属板堵住。
我无法继续向下,只能踹开七楼检修门。
走廊同样充满浓烟,但远处安全出口仍亮着绿灯。
我贴着地面爬过去。
消防喷淋已经启动,水混着烟尘落下来。
即将到达出口时,一个戴防毒面具的人从楼梯间走出。
他穿着消防服,手里却没有救援工具。
左手袖口露出一截黑色蛇形纹身。
苏晴记得这处纹身。
高秘书身边的司机余锋,也就是监控里最后进入盛川大厦的黑衣男人。
他不是来救人的。
余锋隔着面具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命挺大。”
他反手锁上安全门,朝我走来。
我抓起墙边消防斧。
余锋没有拿武器,只是抬起手机。
“把备份在哪告诉我,我开门让你走。”
“你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至少能死得轻松一点。”
他向前一步。
我挥动消防斧,斧刃砍中他肩膀,却被厚重防护服挡住。
余锋一拳打在我腹部。
苏晴的身体撞上墙壁,眼前瞬间发黑。
他夺走消防斧,掐住我的脖子。
“周董本来只想拿回报告。林砚非要报警,害死他的人不是我们,是他自己。”
我抓住他的面罩,狠狠向上一掀。
面罩脱落,露出他的脸。
这一次,走廊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了。
余锋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抬头寻找摄像头。
我趁机按下消防报警器旁边的紧急通话键。
整栋楼的消防控制中心都能听见这里的声音。
“余锋,是周启明让你来杀苏晴的吗?”
他脸色一变,抡起斧柄砸向紧急通话器。
我转身撞开一间办公室,抄起椅子砸碎外窗。
冷空气涌入,浓烟迅速向窗外翻滚。
楼下已经聚集了消防车和人群。
我将手机伸出窗外,信号恢复。
第一时间收到林棠的消息:
“找到电脑了,正在去电影院。”
我回复:
“余锋是杀害你哥的执行者。黑色商务车,左手蛇形纹身。”
消息发送成功。
余锋从背后扑来。
我闪身躲开,他的身体撞上窗框。
我用尽全力将燃烧的窗帘扯到他身上。
防护服没有立刻起火,却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冲出办公室,奔向另一侧安全通道。
倒计时还有二十七分钟。
楼梯间已经被消防人员从下方打开。
我看见生路,也第一次真正看见改变死期的可能。
只要走下去,我就能救下苏晴。
然后我会留在她的身体里继续活着。
周启明、韩晋和余锋的秘密,也许警方能够凭现有证据查清。
我可以结束了。
我迈下第一阶楼梯。
红色倒计时忽然停止。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死期正在改变。”
我真的可以活下来。
就在这时,林棠打来电话。
她喘得厉害,声音里全是恐惧。
“苏晴姐,储物柜是空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电话背景里,传来一声金属门关闭的巨响。
随后是余锋的声音。
“林小姐,把手机放下。”
我的脚停在楼梯上。
余锋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电影院。
抓住林棠的是另一个人。
周启明灭口的,从来不止名单上的六个人。
“林棠!”
电话被挂断。
静止的倒计时重新跳动。
00:25:03。
我转身冲回火场。
余锋一定知道是谁去了电影院。
我不能结束。
至少现在不能。
余锋正从走廊尽头追来。
我没有和他硬拼,转身钻进刚才的办公室,绕到倒塌的隔断后面。
他冲进房间时,我将灭火器砸向他的膝盖。
余锋跪倒在地。
我扑上去抢走他的手机,右手肘死死压住他的脖子。
手机需要面部解锁。
我扯下他的面罩,将镜头对准他的脸。
最近通话第一位是高远。
盛川集团董事长秘书。
我拨过去。
高远很快接听。
“处理干净了吗?”
“林棠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苏小姐的命比我想象中硬。”
“放了她。”
“把备份密码告诉我。”
“先让我听见她的声音。”
短暂杂音后,林棠喊道:“别给他!我没找到报告,他们也没拿到!”
她的声音还算有力,暂时没有受伤。
高远重新接过电话。
“二十分钟后,你和余锋带密码过来。晚一分钟,我就从林小姐身上拿一样东西。”
“你们不会得到报告。”
“那我们就试试,是她的骨头硬,还是你的嘴硬。”
电话挂断。
我立刻用余锋的手机将通话录音、电影院地址和高远号码发给警方。
余锋在我身下挣扎,手摸向腰间。
我看见枪柄,立刻抬起他的手撞向地面。
枪滑进桌底。
余锋一口咬在我手腕上,翻身将我掀开。
他抓起地上的消防斧。
我退到窗边,身后已经没有路。
倒计时还有十三分钟。
“报告根本不在柜子里,对不对?”我问。
余锋停了一下。
我赌对了。
苏晴很谨慎。她知道一个完整U盘很容易被发现,不会只用一把普通密码锁保护它。
我重新搜寻她的记忆。
电影院,三楼,731426。
她将一个黑色U盘放进储物柜,然后又取出来,拆开柜号牌,把里面的芯片塞进金属牌后方。
柜门打开时里面本来就是空的。
真正的证据是一张藏在号码牌后的存储卡。
林棠的手机已经落在高远手里,联系她只会暴露证据。
我重新打开刚才发送给警方的对话,将线索补充过去:
“星光电影院三楼,储物柜731426。证据不在柜内,在号码牌后方的夹层。绑匪尚未发现,请救出林棠后立即提取。”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
余锋挥斧砍来。
我侧身躲避,斧刃嵌进窗框。
整层楼忽然发出沉闷巨响。
天花板上的钢架在高温中弯曲,大片装饰板坠落。
余锋被砸中肩膀,消防斧脱手。
我也被倒塌的办公桌压住双腿。
安全出口就在不到十米的地方。
消防人员的喊声越来越近。
我用力挣扎,桌子却被上方钢架死死卡住。
余锋爬起来,一瘸一拐向出口逃去。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抓住他的脚踝。
他回头踹了我一脚。
“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我不需要一个人救。”
楼梯间传来撞门声。
我拖延的每一秒,都让消防和警方离这里更近。
余锋刚跑到门口,安全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两名消防员扑倒了他。
更多人冲进来抬起钢架。
红色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她还有呼吸!”
“担架!”
我被抬上担架。
窗外新鲜空气吹在脸上,静止提示再次出现。
“死期正在改变。”
或许还有机会。
随后,我看见担架下方不断滴落的血。
刚才坠落的钢架穿透了苏晴的腹部。
消防服遮住伤口,所有人直到此刻才发现。
倒计时恢复跳动。
00:00:38。
我抬起左手,看着那枚银色戒指。
如果三个月前,我愿意再相信她一次;如果她在门外多敲一下,我们的人生可能都会不一样。
可死亡不给人补写过去的机会。
它只让我在苏晴生命最后一刻,终于知道她没有背叛我。
我用沾满灰尘的手,在手机上给林棠写下最后一句话。
“替你哥对苏晴说,他相信她。”
消息发送成功。
倒计时归零。
苏晴死在距离安全出口七米的地方。
5
第五次睁眼,我正用枪指着妹妹。
林棠被绑在电影院的座椅上,嘴角有血,双手被塑料扎带勒得发紫。
高远站在银幕前,手里拿着刚从柜号牌后取出的存储卡。
“韩总,现在人和东西都在这里。”
“该谈谈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握枪的手。
昂贵腕表,袖口绣着姓名缩写,手背干净得看不到一点劳动痕迹。
韩晋。
盛川集团财务总监。
死亡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倒计时:03:09:47。
原来抓走林棠的人不是高远。
是韩晋。
他的记忆迅速涌入脑海。
杜海死亡后,韩晋意识到周启明正在灭口。
他不想坐以待毙,便抢在高远之前绑走林棠,试图拿到检测报告,再用报告和资金账本逼周启明给自己一笔钱和一条出境路线。
高远表面答应合作,实际上已经在韩晋的车里装了炸弹。
死亡时间,二十点十分。
地点很可能就在去机场的路上。
“韩总?”高远催促。
我放下枪。
林棠警惕地盯着我。
“把她松开。”我说。
高远皱眉:“你疯了?她看见我们的脸了。”
“报告已经到手,她没有用了。”
“所以才更应该处理干净。”
我把枪口转向高远。
“我说,松开她。”
高远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周董说得没错,你果然想拿报告跟他谈条件。”
“你也是名单上的人。”
他的笑容消失了。
韩晋并不知道死亡名单。
但高远知道。
匿名短信很可能就是他发的,或者至少与他有关。
“什么名单?”
“杜海死了,许言死了,蒋知礼和苏晴也死了。你以为杀完我们,周启明会让你活着?”
高远下意识看向手机。
我趁机扣动扳机。
子弹打中他握存储卡的手。
高远惨叫,存储卡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一脚踢开他的武器,捡起存储卡塞进口袋。
林棠奋力连人带椅撞向高远。
他失去平衡,我用枪托砸中他的后脑。
高远倒在地上。
我割断林棠手上的扎带。
她没有道谢,第一时间抢过我的枪。
“跪下。”
我照做。
“你们为什么杀我哥?”
“不是我亲自动手。”
“可你帮他们转钱,帮他们收买医生和博主,还绑架我。和你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
我无法替韩晋辩解。
他的确不是执行者,却是每一笔肮脏交易的中转站。
杜海的一百万封口费、许言的三十万、高远名下的秘密支出,全部由他安排。
“你说得对。”
林棠反而愣了一下。
“现在报警。”我说,“把高远交给警察。”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还有一本账册,可以证明所有资金去向。”
“在哪里?”
“银行保险箱。”
“那就等警察来,一起去取。”
倒计时还有三个小时。
我不能等正常程序慢慢推进。
更重要的是,韩晋的记忆告诉我,保险箱里除了账册,还有一封来自礼堂结构设计师的警告信。
明德实验学校三十周年校庆晚会,今晚九点举行。
八百多名师生和家长将进入礼堂。
舞台公司又在屋顶增加了六吨灯光和音响设备。
按照真实检测数据,礼堂屋架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
今晚还有暴雨。
“林棠,先打开存储卡。”
电影院控制室还有一台旧电脑。
我输入苏晴记忆里的密码。
里面除了完整检测报告,还有她录下的几段会议录音。
第一段里,我向公司项目经理汇报:
“三号、七号屋架使用的钢材强度不合格,高强螺栓抽检滑移系数也不达标。不能通过验收,必须返工。”
第二段是周启明的声音:
“礼堂三个月后就要投入使用,返工至少损失八千万。把抽检样本换掉,报告重做。”
第三段里,韩晋提醒他:
“林砚已经复制了原始数据,真把他逼急,恐怕会出事。”
周启明回答:
“那就让他出不了声。”
林棠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想替她擦掉,却不敢伸手。
现在的我有韩晋的脸。
“把资料上传。”她说。
“普通举报渠道来不及。晚会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那怎么办?”
“拿到账册和警告信,再直接联系警方、消防和教育部门。同时必须有人去现场疏散。”
“我去。”
“你刚从绑架里逃出来。”
“死的是我哥,找到证据的是苏晴姐。你凭什么让我回家等?”
我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她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巷子里。我让她先跑,她却捡起砖头站在我旁边,说两个人挨打总比一个人强。
她一直如此。
“好。”我说,“先报警。”
林棠没有完全相信我,只向警方说明电影院有人受伤,让他们立刻赶来。
趁她打电话,我将存储卡里的文件复制到云端,并设置十分钟后自动公开。
高远在地上动了一下。
他没有昏迷,只是在装。
我刚转身,他便扑向林棠。
枪声响起。
子弹打中高远的小腿。
开枪的是林棠。
她双手剧烈发抖,却没有松开枪。
“我哥教过我,打不过的时候别瞄电影里的位置。”
她吸着鼻子。
“瞄腿,目标大。”
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高远终于不再动了。
我和林棠把枪放到地上,举起双手等待警方进入。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我会以韩晋的身份被控制,保险箱则需要申请搜查手续。
倒计时不会给我那么久。
警察冲进来的一刻,我主动说道:“我愿意交代盛川集团全部资金往来,并带你们去取证。”
“但明德实验学校的礼堂今晚可能发生坍塌,请立刻通知消防疏散。”
带队警官看见电脑上的检测报告,神情迅速严肃起来。
警方分成两组。
一组控制高远并保护林棠,另一组带我前往银行保险箱。
十八点四十分,我们抵达银行。
韩晋的保险箱里有一本手写账册、十二枚公司印章、两本假护照和一封结构设计师的亲笔警告信。
保险箱最里面,还有一部没有电话卡的旧手机。
我开机后,看见几十段韩晋提前录好的视频。
每一段都以同一句话开头:
“小雪,如果你看到这个,爸爸大概已经出事了。”
韩晋的女儿韩雪在国外读书。
三年前,她发现父亲参与伪造工程账目,与他彻底断绝联系。
韩晋嘴上说女儿不懂成年人的规则,暗地里却每个月录一段视频,从来没有发出去。
最新一段录于昨天。
“我替周启明管了十二年账,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我总以为只要给你留下足够的钱,你迟早会理解我。”
“现在才发现,你不接我的电话,不是因为我给得不够多。”
“是因为那些钱太脏。”
视频里的韩晋沉默很久。
“爸爸可能没机会把手洗干净了。”
“但保险箱里的东西,可以让一些人少死一点。”
我把手机和账册一起交给警察。
这不能替韩晋赎罪。
却让我明白,他带走账册不只是为了向周启明勒索。
在死亡真正逼近以后,他也曾试图给女儿留下一个迟到的答案。
信上的日期是半年前。
设计师明确写道:如果不更换三号和七号屋架,礼堂在满载、强降雨或增加悬挂设备时,存在连续坍塌风险。
周启明在信下方写了五个字:
“按原计划验收。”
警方立即联系学校。
校方却表示,晚会已经开始入场,临时疏散容易引发踩踏,需要等待专家现场评估。
我抢过电话。
“不能等。三号屋架西侧节点已经出现变形,今晚新增设备正挂在同一区域。只要雨水增加屋面荷载,整个舞台上方都可能塌。”
对面问:“你是谁?”
“盛川集团财务总监韩晋。”
“你是结构工程师吗?”
我无言以对。
我现在不是。
这个世界只承认身体的身份,不承认藏在里面的灵魂。
电话被挂断。
十九点二十分,警方车辆带我前往学校。
车开进地下隧道时,韩晋的倒计时突然只剩五十分钟。
原本应该在二十点十分爆炸的汽车,此刻正在警察的控制中。
死亡方式可能已经改变。
后方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加速,撞向警车尾部。
车身失控擦过隧道墙壁。
高远不在车上。
驾驶越野车的人是余锋。
他从火场逃脱后,没有去电影院,而是一直跟着我们。
越野车第二次撞来。
警车后窗碎裂。
余锋隔着挡风玻璃举起枪。
我大喊:“低头!”
枪声连续响起。
司机肩膀中弹,车辆冲向隔离墩。
我扑过去抓住方向盘,将车头勉强拉回道路。
副驾驶警察向后还击。
越野车轮胎爆裂,横着撞上隧道支柱。
我们冲出隧道,没有停下。
倒计时还有二十三分钟。
韩晋的手机响了。
周启明。
我接通。
“韩晋,你带着我的账本去哪?”
“去救八百个人。”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良心了?”
“刚刚长出来的。”
周启明冷笑。
“警察救不了你。你女儿已经在国外,我可以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记忆里,女儿已经三年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告诉我账册在哪里,我会替你照顾她。”
“不用。”
我看向车窗外迅速后退的灯光。
“你很快就会见到我。”
学校就在前方。
远处礼堂灯火通明,舞台光束扫过暴雨,像一座正在海浪中发光的船。
八百多人已经坐在里面。
倒计时还有十分钟。
警车冲向校门。
就在保安抬杆的一刻,后备厢传来轻微的电子蜂鸣。
韩晋的记忆告诉我,这个声音属于他的车载保险箱。
可我们坐的是警车。
蜂鸣来自我随身携带的公文包。
那只包在离开银行时经过了短暂安检,只有三十秒不在我的视线里。
我拉开拉链。
账册下面,多出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红色数字与我视野里的死亡倒计时完全一致。
00:08:41。
余锋在银行便把炸弹放了进来。
我抓起公文包。
“停车!”
车辆急刹。
我推门冲向学校外尚未竣工的人工湖。
身后警察大喊让我放下。
我不能放。
这里到处是正在入场的家长和学生。
我抱着包跨过围栏,踩着泥水向湖边狂奔。
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林棠打来电话。
“消防已经到学校了,校方开始疏散。”
“离礼堂远一点。”
“你在哪?”
我看着自己怀里的炸弹。
“替我告诉韩晋的女儿,他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将手机扔向赶来的警察,抱着公文包跳进湖里。
冰冷湖水淹没头顶。
我奋力游向湖心,将包压进最深的淤泥。
00:00:05。
00:00:04。
水下看不见火光。
只有一团巨大的冲击波将我掀起。
韩晋的身体在二十点零七分停止心跳。
比名单上的时间,提前了三分钟。
意识离开前,我看见礼堂侧门正在打开。
人群开始向外撤离。
可舞台上的音乐还没有停止。
6
第六次醒来时,我正在台上讲话。
“盛川集团始终将安全与责任放在首位——”
掌声从礼堂四面八方涌来。
聚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台下坐满穿校服的孩子、家长和受邀嘉宾。舞台两侧悬挂着巨大的三十周年校庆标志,六组灯光架从屋顶垂下,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演讲稿。
落款是周启明。
盛川集团董事长。
下令杀死我的人。
我终于进入了最后一具身体。
红色倒计时悬在礼堂穹顶下。
03:51:12。
死亡时间仍然是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周启明的记忆比前五个人加起来都庞大。
无数画面同时涌进脑海。
他如何从一个包工头成为身家百亿的地产商;如何让供应商偷换钢材;如何给监管人员送出装满现金的茶叶盒;如何在我的抑郁病历上写下“备用”;又如何在电话里对杜海说:
“做得像一点,别让他落在平台上。”
我坠楼的那一刻,他正坐在家中喝一杯价值两万元的红酒。
手机传来消息时,他只回了两个字。
“收尾。”
这两个字要了六条命。
不,可能不止六条。
头顶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抬头看见三号屋架西侧节点已经向下弯曲。
暴雨敲击屋面,积水无法及时排出。舞台新增的灯光设备正在随着节目运行产生动态荷载。
作为林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屋架已经进入连续失稳前兆。
留给这里八百多人的时间,可能不到十五分钟。
主持人在侧面提醒我继续演讲。
我扔掉稿子,抓住话筒。
“所有人立刻离开礼堂。”
掌声戛然而止。
主持人以为我在开玩笑。
“周董,您是说——”
“屋顶结构存在坍塌风险。停止演出,打开全部出口,按照座位区域依次撤离。”
观众席开始骚动。
校长快步走上台,关掉我的话筒。
“周董,消防和警方刚才的确提醒我们暂时疏散,但专家还没到。现在突然宣布坍塌,会引起踩踏。”
“真正会引起踩踏的是屋顶掉下来。”
“可是这座礼堂是贵公司承建并通过验收的!”
“验收报告是假的。”
他愣住了。
台下媒体的摄像机全部对准我们。
我重新打开话筒。
“我是盛川集团董事长周启明。”
“我现在正式确认,明德实验学校礼堂三号、七号屋架使用的钢材和高强螺栓不符合设计要求。验收资料经过人为篡改。”
礼堂彻底乱了。
家长拉起孩子向出口涌去。
校长脸色惨白,指挥老师分区域疏散。
可四扇侧门里,有两扇被舞台设备挡住。
高远为了保证晚会画面整齐,擅自让人用灯箱遮住了出口。
我冲下舞台,和老师一起推倒灯箱。
警报终于响起。
消防人员从正门进入,开始接管疏散。
屋顶传来的摩擦声越来越密集。
舞台技术人员仍在收拾设备。
我大喊:“东西不要了,所有人下去!”
一名工作人员指着高处:“还有两个合唱团孩子在升降台上!”
为了节目效果,孩子们被安排在舞台后方四米高的平台。断电后升降装置卡住,他们不敢往下跳。
舞台上方正是三号屋架。
我沿检修梯向上爬。
周启明的身体五十二岁,长期饮酒,爬到一半便喘得像破风箱。
台下有人喊:“周董,下来!”
我没有停。
两个孩子缩在平台角落,大的女孩抱着一个六七岁男孩。
“叔叔,屋顶是不是要塌了?”
“不会。”
我说完才意识到,这是今晚自己说的第一个谎。
“你们先顺着梯子下去。”
女孩让弟弟先走。
灯光架忽然下沉半米,一根钢索崩断,横扫过舞台上空。
我将女孩按倒。
钢索擦过肩膀,撕开西装和皮肉。
血立刻涌出来。
倒计时没有变化。
我把两个孩子送上检修梯。
最后一个孩子刚落地,三号屋架发出炮弹般的断裂声。
“跑!”
我从平台上跳下。
舞台幕布、灯光架和部分屋顶同时坠落。
冲击将我推向观众席。
玻璃、钢管和石膏板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消防人员拖着我滚进座椅下方。
几秒后,整个舞台被废墟掩埋。
礼堂外传来孩子们的哭声。
但没有人被埋在下面。
八百多人全部撤出。
我刚被消防员扶出废墟,一个男人便冲过警戒线,一拳打在我脸上。
“这就是你们盛川建的学校!”
他身后站着刚从升降台救下来的女孩和弟弟。
警察把男人拉开。
他仍然指着我怒吼:“今天要不是提前疏散,我两个孩子是不是都得死在里面?你们拿孩子的命省了多少钱?”
四周家长群情激愤。
矿泉水瓶和雨伞砸在我身上。
公司的人想替我挡,我让他们退开。
“八千七百万。”
人群短暂安静。
“返工需要增加大约八千七百万成本,延误五个月工期。周启明为了省下这笔钱,同意更换样本,伪造报告。”
我用第三人称说着这具身体的罪行。
每一个数字都来自他的记忆。
“不只是这座礼堂。”
我向现场警察要来纸笔,连续写下四个项目名称。
两所学校、一家养老院和一座体育馆。
这些项目使用过同一批问题钢材,验收也由相同团队完成。周启明没有证据证明它们一定会坍塌,却一直拒绝进行复检。
“立刻封闭这四个项目,全部重新检测。”
公司律师冲过来抢走纸条。
“周董,你不能在没有调查结论的情况下随意指控公司!”
我从他手里拿回纸。
“我不是指控。”
“我是交代。”
刚才打我的男人忽然不再挣扎。
那个小女孩走到警戒线旁,仰头问我:“叔叔,这些房子也是你建的吗?”
“是。”
“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们?”
我不知道该用谁的身份回答。
林砚会说,因为工程师不能眼看着建筑伤人。
周启明大概会说,因为现场有媒体,救人有利于减轻责任。
最后我只说:
“因为做错的事,不会因为已经做错了,就只能继续错下去。”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父亲牵走。
那张写着四个项目的纸,则被警察装进证物袋。
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家养老院的地下车库同样存在严重结构问题。及时停用和加固,让另一场可能发生的事故消失在了新闻之外。
没有人会因为一场没有发生的灾难感谢谁。
但那本来就是安全检测存在的意义。
我趴在地上,看着周启明手上的鲜血。
第一次觉得这双手也可以做一点别的事。
红色倒计时停了一秒。
屏幕出现提示:
“死期正在改变。”
我救下了礼堂里的人,也改变了周启明原本的一段命运。
可倒计时很快再次跳动。
03:17:44。
今晚还有另一个人要杀他。
7
礼堂坍塌的画面迅速传遍网络。
媒体围在警戒线外,要求周启明解释自己刚才承认的验收造假。
公司律师和公关负责人挤到我身边。
“周董,您可能因为受到惊吓表达失误。后续统一说法是,您接到匿名安全提醒,为保障师生安全主动疏散。”
“我没有表达失误。”
律师压低声音:“警方已经控制高秘书,韩总也出了事。现在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
“本来就是证据。”
“您先上车。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十一点起飞。只要今晚离境,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处理。”
周启明原来的计划,是在校庆晚会上露面制造正常活动的假象,随后以出差为名离境。
飞机起飞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分。
抵达公海上空,大约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正好是名单上的死亡时间。
我从周启明的记忆中看见另一段画面。
昨天夜里,高远和余锋在地下车库秘密见面。
“周启明让我们杀完所有人,再把责任推给韩晋。”高远说,“等他一走,我们两个一个也活不了。”
余锋问:“飞机上能动手吗?”
“已经安排好了。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机组会报告机械故障。公海上掉一架私人飞机,谁也查不到我们。”
原来最后一名被灭口的人,正是周启明自己。
高远替他安排六个人的死期,也把他排在了名单最后。
周启明养出的两条恶犬,最终决定咬死主人。
“取消飞机。”我对律师说。
“周董?”
“通知机组撤离,封锁飞机,任何人不得接近。”
“可是——”
“再准备直播。”
公关负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直播?”
“自首直播。”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确实没有办法让他们理解。
三个小时前,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是周启明。
现在这具身体里,是被他从二十八楼推下去的人。
公司当然不会替我开直播。
我在人群中找到林棠。
她披着警察给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苏晴留下的存储卡。
看见周启明走来,她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周围记者一片哗然。
她还要再打,被警察拦住。
“是你杀了我哥!”
我没有躲。
“是。”
这个字属于周启明,也必须由这张嘴承认。
“杜海将他推下楼,是我下的命令。高远负责清理证据,韩晋支付封口费,许言剪辑监控,蒋知礼伪造病历。衡正检测删除原始报告,也来自我的授意。”
四周瞬间安静。
所有摄像机都转向我。
公司律师冲过来阻止:“周董身体不适,他现在所说的话不能代表——”
我抢过最近的一支记者话筒。
“我神志清醒,自愿陈述。”
“明德礼堂使用不合格材料,为避免返工损失,我要求检测公司调换样本、伪造验收报告。”
“林砚发现后准备举报。三个月前,我让蒋知礼伪造其抑郁病历,为制造自杀做准备。”
“三天前,杜海将他从盛川大厦二十八楼推下。”
“之后的每一宗死亡和灭口,我都承担责任。”
直播不需要公司开启。
现场上百台手机已经把我的话传了出去。
林棠死死盯着我。
她眼里的仇恨没有因为我的坦白减少。
“为什么现在承认?”
我想告诉她,因为我是林砚。
喉咙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红字浮现在视野里。
“接力尚未结束。”
“不得说出真实身份。”
我只能回答:“因为有人用六条命,让我看清了全部真相。”
“我不接受你后悔。”林棠说。
“我也没有资格要求。”
警方走到我面前。
“周启明,请你配合调查。”
我主动伸出双手。
冰冷手铐锁住手腕。
公司律师在身后不断喊,让我停止陈述,等待专业意见。
我没有回头。
如果死亡名单没有出现,周启明会在二十三点四十分登上飞机。
林棠、苏晴和礼堂里的八百多人会变成他商业版图上几行可以赔偿的数字。
如今他还活着。
但从这一刻起,他拥有的一切都不再能替他遮挡法律。
警车开向医院。
我的肩膀被钢索划伤,需要先接受治疗。
倒计时还有两小时零九分。
它没有因为我被捕而停止。
私人飞机已经取消,周启明原定的死法被改变。
可死亡仍在向这具身体靠近。
8
医院给我缝了十二针。
警方在病房外安排两名警员看守。
我将记得的一切写成口供。
包括空壳公司、行贿名单、钢材替换、韩晋保管账册的位置,以及高远和余锋负责的所有灭口计划。
作为林砚,我不可能知道这些。
作为周启明,我是唯一能够完整交代的人。
二十二点五十分,调查人员通知我,私人飞机的液压系统和驾驶舱都被动过手脚。如果按原计划起飞,飞机很可能在公海上失控。
高远承认参与安排,却把具体操作推给余锋。
余锋仍然下落不明。
倒计时还有一小时九分。
死亡并没有撤销。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户倒影里的脸。
周启明保养得很好,头发只是两鬓微白。媒体过去总说他的眼神沉稳、有掌控力。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疲惫。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改变死期,是否意味着要永远以这张脸活下去?
法律不会相信灵魂转移。
母亲不会愿意认杀子凶手为儿子。
就算林棠相信,我也不可能回家坐在父亲留下的旧餐桌前,代替自己陪母亲过完余生。
我会以周启明的名字接受审判。
他犯下的罪,也将落在这具身体上。
死亡给我的不是复活。
只是选择以谁的名字死去。
病房门被推开。
一名戴口罩的护工推着治疗车进来。
“换药。”
门外警员检查了他的证件,侧身让开。
他走到床边,取出一支注射器。
透明液体里没有任何标签。
我看向他的左手。
袖口下方,露出黑色蛇尾。
余锋。
他在火场受伤,又撞毁车辆,却仍然来了。
因为只要周启明活着,他便永远无法摆脱追查。
我没有立刻拆穿。
余锋将药液推进输液管。
我猛地拔掉针头,把床边不锈钢托盘砸向他的脸。
他侧头躲过,伸手掐住我的伤口。
缝合线瞬间裂开,鲜血染红病号服。
警员听见动静冲进来。
余锋从治疗车底抽出一把刀,抵住我的脖子。
“退后!”
他拖着我向消防通道移动。
“周董,你应该上飞机的。”
“让你失望了。”
“没有飞机,也有别的办法。”
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住院楼突然断电。
应急灯亮起,走廊陷入混乱。
余锋将我推进消防通道,反锁安全门。
楼梯间没有监控。
他不再伪装,举刀刺向我的胸口。
我抓住他的手腕。
周启明的力量远不如杜海,也比不上年轻时的我。
刀尖一点点压下来。
倒计时还剩二十六分钟。
余锋咬牙说道:“你让我们替你杀人,现在想踩着我们的尸体洗白?”
“周启明从来没有想洗白。”
“那你在镜头前演什么好人?”
“我不是他。”
喉咙再次收紧。
可这一次,我没有准备直接说出名字。
我只是看着余锋。
“三天前,你在二十八楼拿走了林砚的电脑。”
“许言的刹车是你破坏的。”
“蒋知礼电梯里的那一针,也是你打的。”
“数据中心的火、韩晋公文包里的炸弹,全是你做的。”
余锋的力量出现一瞬停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我都在场。”
他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我趁机用膝盖撞向他腹部,夺下刀。
余锋向后退了两步,从腰间拔出手枪。
安全门外传来撞击声。
“你没有时间了。”他说。
他知道死亡名单的时间。
“匿名短信是高远发的?”
“是我。”
“为什么把名单发给杜海?”
余锋笑了。
“那不只是给杜海看的。我用加密号码,把名单发给每一个人,也发给周启明。”
“我要让你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让你们在最后几个小时里互相怀疑、互相撕咬。”
“可惜杜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死了。”
原来名单来自余锋。
死亡接力的规则,却并不属于他。
某种超出所有人理解的力量,借用了这张名单,将我的灵魂放进六具身体。
余锋举起枪。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枪声响起。
我扑向楼梯下方。
子弹擦过背部。
余锋继续追来。
我滚过两层台阶,撞开十九楼安全门。
这里是儿科住院区。
停电让不少孩子受到惊吓,护士正拿着手电维持秩序。
我不能把余锋引进去。
我抓住消防水带,重新退回楼梯间。
余锋刚转过拐角,我便打开消防栓。
高压水柱将他撞向栏杆。
手枪掉进楼梯缝隙。
我扑过去,用水带缠住他的脖子和手臂。
余锋挥刀划伤我的侧腹。
我没有松手。
门外警员终于撞开安全门。
余锋被按倒在地。
他仍然在笑。
“来不及了。”
我看向倒计时。
00:02:17。
他被拖走后,我的胸口忽然剧烈疼痛。
注射进输液管的药物已经进入一部分。
医生冲过来抢救。
我被推回病房,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
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00:00:10。
00:00:09。
我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醒来。
也不知道醒来后会是谁。
名单已经走到尽头。
00:00:03。
医生举起除颤器。
“离床!”
电流穿过身体。
倒计时归零。
世界骤然安静。
我看见杜海、许言、蒋知礼、苏晴和韩晋站在一条漆黑走廊里。
他们没有说话。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扇门。
杜海的门后,是我坠下的二十八层高楼。
许言的门后,是燃烧的汽车。
蒋知礼的门后,女孩仍在视频里喊爸爸。
苏晴的门后,是距离安全出口七米的担架。
韩晋的门后,是沉入人工湖的公文包。
最后一扇门属于周启明。
门后没有飞机坠毁,也没有枪声。
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审讯室。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没有性别,也没有方向。
“你改变了第六个人的死期。”
“死亡接力结束。”
“从现在开始,你将以他的身份承担余生。”
我问:“为什么是我?”
没有回答。
“他们为什么必须死?”
依旧没有回答。
走廊和五个人的身影开始消散。
苏晴最后看了我一眼。
她抬起左手,中指上的银色戒指闪了一下。
然后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恢复心跳!”
“血压上来了!”
我睁开眼。
时间是零点零一分。
我还在周启明的身体里。
9
一个月后,林砚坠楼案被重新定性为故意杀人。
警方公布了阶段性调查结果。
盛川集团在明德礼堂项目中使用不合格建筑材料,并通过行贿、伪造样本和篡改报告完成验收。
林砚发现问题后持续拒绝签字,并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
周启明策划伪造精神疾病记录,指使杜海将林砚推下楼,再由许言剪辑监控、制造自杀舆论。
案件暴露后,周启明又命令高远、余锋灭口知情者。
杜海、许言、蒋知礼、苏晴和韩晋先后死亡。
高远和余锋被捕。
被转移的资金、账册、行贿名单和工程资料陆续查获。
明德礼堂当晚及时疏散,没有师生死亡。
这些信息出现在新闻里时,我正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
玻璃另一边,林棠看着我。
她一个月都没有来。
今天是第一次。
“周启明已经全部认罪。”我拿起电话,“你还想问什么?”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是来见周启明的。”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死亡接力结束后,那道规则已经不再阻止我说出真实身份。
但我一直没有说。
不是怕别人把我当成疯子。
是怕母亲和妹妹刚刚接受我的死亡,又要被迫接受一个更残忍的答案。
林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贴在玻璃上。
那是苏晴死前用手机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替你哥对苏晴说,他相信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是苏晴写的。”
“她不会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道:“杜海死前叫我去找原始视频。许言临死前知道我哥为什么被杀。蒋知礼突然认罪。苏晴知道报告密码。韩晋又像换了一个人,不但救我,还抱着炸弹跳进湖里。”
“最后,是你当众承认全部罪行,救下礼堂里的人。”
她看着周启明的脸。
“六个人在同一天,好像接力一样做完了我哥没做完的事。”
我的眼眶发热。
“林棠,有些事情说出来,你未必会相信。”
“你先说。”
我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九岁那年,被三个高年级学生堵在老粮站后面的巷子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让你先跑,你却捡起一块砖站在我旁边。”
“你说,两个人挨打,总比一个人强。”
电话另一端只剩她急促的呼吸。
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们回家后怕母亲担心,谁都没有提过。
“后来我把攒了半年的钱拿去买游戏机。你告状说是我把钱花了,其实那台游戏机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包装盒太大,藏不住,我只能塞在爸妈床底。”
“你……”
林棠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谁?”
“林砚。”
这是死亡之后,我第一次完整说出自己的名字。
没有窒息,没有红字,也没有倒计时。
“我死后,先醒在杜海身体里。然后是许言、蒋知礼、苏晴、韩晋,最后是周启明。”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证明。”
“你可以不相信。”
林棠的眼泪落下来。
“所以苏晴姐死的时候,是你?”
“是。”
“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这个问题比所有审讯都更难回答。
“我试过。”
“我从火场逃到安全通道,倒计时已经停止。只要走出去,我可能就会永远留在她身体里。”
“可那时你被抓了。”
“我回去找余锋,苏晴最后还是死了。”
林棠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她没有把手放上来。
隔在我们中间的不是一块玻璃,而是周启明的脸、六条人命和一个无法解释的世界。
过了很久,她问:“妈怎么办?”
“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好不容易接受儿子死了。我不能让她以后每一次在新闻里看见周启明,都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可你还活着。”
“以这个身份活着,不一定比死更容易。”
林棠抬起头。
“你后悔救周启明吗?”
我看着手腕上留下的手铐印。
“我救的不是他。”
“我只是不能让余锋决定最后谁死,也不能让真相跟着这具身体一起消失。”
会见时间结束。
林棠站起身,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哥。”
只有一个字。
我却差点握不住电话。
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我也抬起手,与她隔着玻璃重合。
“妈让我告诉周启明,判多少年都不够。”
她吸了吸鼻子。
“这句话我还是会原样带到。”
“应该的。”
“至于你……”
她看着我陌生的脸。
“等我想明白,再来看你。”
我点头。
她离开以后,我在会见室坐了很久。
一个星期后,母亲来了。
林棠没有告诉她真相。
她只是说,周启明愿意当面向家属交代林砚死亡的经过。
母亲穿着参加我葬礼时那件黑色外套,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许多。
她坐下后没有拿电话,只隔着玻璃看我。
我先拿起话筒。
“对不起。”
她这才慢慢接起。
“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
“那您想知道什么?”
“我儿子掉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我握着话筒,无法回答。
从二十八楼坠落只用了几秒。
最初是风灌进耳朵,然后整座城市在视野里倒转。恐惧来不及完整出现,地面便已经迎面撞来。
真正漫长的不是坠落。
是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的那几秒。
“时间很短。”我说,“他应该没有受太久痛苦。”
母亲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
“现场调查推测。”
我第一次用周启明的身份,对母亲撒了谎。
她问:“他求过你们吗?”
“没有。”
“我儿子从小怕高。他十三岁去山里,站在玻璃栈道上动都不敢动,是我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那么怕高,你们却说他自己跳楼。”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忽然将手掌贴在玻璃上。
我的身体下意识向前。
小时候每次生病,她也是这样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可她很快收回了手。
“你救了礼堂里的孩子,新闻都说你是临时悔悟。”
“那不是悔悟。”
“是什么?”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是有人不愿意再让孩子因为那栋楼死去。”
她没有听懂。
“林砚也是这样的人。”我继续说道,“他发现检测有问题后,没有收钱,也没有签字。他一直坚持到最后。”
“我知道。”
母亲挺直背脊。
“他是我儿子,我当然知道。”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哭腔。
她不是来向凶手确认儿子是不是好人。
她只是想亲口告诉凶手,那个被他们写成失业、抑郁、敲诈开发商的人,究竟是谁。
“他上大学时穷得一天吃两个馒头,也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
“他爸生病,他借的钱一笔一笔记着,最后一分没少还。”
“他怕高,怕疼,也怕我担心。”
“可他不怕你们。”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母亲放下话筒前说:
“你判多少年都不够。”
“我知道。”
她起身离开。
直到会见室的门关上,我才允许自己哭出声。
林棠问我后不后悔没有告诉母亲。
那一刻,我确实后悔了。
我想叫住她,想隔着玻璃喊一声妈,想告诉她我没有主动离开,也没有放弃活着。
可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让她记住作为林砚的我,或许比让她面对周启明的脸更仁慈。
检察机关最终会怎样认定案件,我并不知道。
周启明主动供述、阻止礼堂事故并协助追回资金,是法律会考虑的情节。
但他策划杀人、伪造证据、操纵工程验收的罪,不会因为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便消失。
我也不准备利用自己知道的秘密逃跑。
这是周启明应该面对的审判,也是我选择改变他死期时必须承担的代价。
杜海、许言、蒋知礼、苏晴和韩晋,并没有因为临死前做过一件正确的事,就变成无罪的人。
可一个人做过错事,也不代表他最后只能继续错下去。
死亡名单给了他们最后一次选择。
也给了我。
回到监室前,警员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交给我。
信封里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
六个名字全部被红线划去。
名单最下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死期无法撤销,只能由活着的人重新定义。”
我看了很久,将纸折好收进口袋。
窗外正在下雨。
我忽然想起从二十八楼坠下的那个夜晚。
那时我以为死亡意味着一切结束。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亡可能被剪成视频,被写进假病历,被改成统计数字,也可能成为另一个人沉默的理由。
真相不会因为有人死去便自动出现。
它需要还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哪怕只能借用仇人的身体。
警员在门口催促。
我站起身,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审讯室。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周启明。
即将接受审判的,也是周启明。
但当门在身后关上,我仍然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叫林砚。
三十一岁,工程检测师。
死于盛川大厦二十八楼。
又在六个人的最后一天,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