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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8 06:28:21

飞机失事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和撕裂感是我最后的记忆。

我以为我死定了,带着对父母一生的怨怼和不甘。

他们从不爱我,父亲骂我是“赔钱货”,母亲嫌我没出息,断绝关系时,没半分留恋。

可我没死。

刺骨的河水将我包裹,一个瘦得像麻杆的少年把我从里面捞了出来。

他用单薄的衣衫裹住我,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别怕,小丫头,哥哥在。”

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愣住了。

这是我爸,林建国,年轻时的样子。

他把我抱回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塞进冰冷的被窝,用自己冻得发紫的身体给我取暖。

为了不让我饿肚子,他把藏了半天的窝窝头掰了一半给我,自己却被他妈一巴掌扇在脸上,骂他是“败家玩意儿”。

前世,他就是这么骂我的。

而此刻,他却为了我这个“捡来的累赘”,跟人打得头破血流,只为护住我手里那半块窝头。

夜里,他抱着我,笨拙地哼着跑调的歌谣。

我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他瘦削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是我两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父爱。

1. 重生认亲

“哭啥子哭!捡来的丫头片子,还当成宝了!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往回领人!”

尖利的女声像锥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是奶奶。

一个刻薄、重男轻女,却又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农村妇女。

少年时的父亲,林建国,把我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顶嘴:“妈!她快冻死了!我能不救吗?”

“救?拿啥救?拿你那条贱命去换?”

奶奶一巴掌拍在林建国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爹死得早,我拉扯你跟你姐多不容易?你倒好,还给我领回来一个拖油瓶!”

我攥紧了林建国满是补丁的衣角。

我知道,这个家太穷了。

1977年的冬天,格外冷,也格外穷。

家里唯一的粮食就是地窖里那点快要发霉的红薯和玉米面。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催命符。

“她吃得少!我……我分我的口粮给她!”

林建国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那点口粮够喂猫的?林建国我告诉你,明天就把这丫头给我送走!不然我先打死她,再打死你!”

奶奶说完,气冲冲地摔门进了里屋。

屋里陷入死寂。

我能感觉到林建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冷的,也是气的。

他低头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丫头,别怕,哥不会把你送走的。”

我点点头。

我当然不怕。

我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父亲。

前世的我,只知道他是个脾气暴躁、嗜赌如命的中年男人,却不知道他的少年时代,是在这样的贫穷和屈辱中度过的。

他把我抱上炕,用那床几乎失去棉花的破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塞到我手里:“快吃,热乎的。”

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把窝窝头又推了回去。

“哥不饿,”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吃,吃了才有力气。”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三十岁的灵魂,此刻却在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里,哭得像个傻子。

我不是败家玩意儿,也不是赔钱货。

在这个时空,在这个瘦弱的少年面前,我是他豁出命也要保护的宝贝。

“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稚嫩的童音,小声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话,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我叫林建国。你呢?你叫啥?”

我摇摇头。

我没有名字。

或者说,“林瑶”这个名字,要等二十年后,他跟母亲结婚后才会给我取。

一个被他们认为“瑶”字不吉利,从小就嫌弃的名字。

林建国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我给你取个名吧。我看你长得白白净净,跟画里的小仙女似的,就叫……就叫林念吧。思念的念。好听不?”

林念。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真好听。

比林瑶好听一万倍。

“嗯!”

我重重地点头,把脸埋进窝窝头里,连带着眼泪一起吞下。

林建国,从现在起,换我来守护你。

2. 后山挖宝

第二天一早,奶奶果然不依不饶,堵在门口不让林建国出门上工,非要他把我送走。

“妈!我说了我不送!”

林建国护着我,寸步不让。

“不送?行啊!那你们俩今天都别想吃饭!”

奶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始撒泼。

周围的邻居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建国家这是又吵起来了?”

“还不是建国那孩子,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女娃回来,他妈能乐意吗?”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爹死得早……”

我拉了拉林建国的衣角,对他摇摇头。

我知道,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走到奶奶面前,仰起小脸,用我能发出的最软糯的声音说:“奶奶,我……我不白吃饭。我能干活。”

奶奶愣住了,显然没把一个五岁娃娃的话当真,嗤笑一声:“你能干啥活?扫地都够不着扫帚把!”

“我能帮哥哥。哥哥上山,我帮他看路。”

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天真又真诚。

这是我想了一夜的计划。

我知道林建国每天都要去后山砍柴,顺便挖点野菜。

而后山,藏着前世让他发家的第一桶金——一株被人忽略的野生何首乌。

前世,他是在二十多岁时偶然发现的,卖了一大笔钱,才有了娶我妈苏婉清的资本。

现在,我要让这份机缘,提前到来。

奶奶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林建国赶紧帮腔:“妈,就让念念跟着我吧,我保证看好她!她很乖的!”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于坚定,又或许是林建国难得的恳求,奶奶最终松了口,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要是天黑前回不来,你们就都别回来了!”

我和林建国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去后山的路很难走。

林建国怕我摔倒,干脆把我背在了背上。

他瘦削的脊背硌得我生疼,但我却觉得无比安心。

“念念,抓紧了。”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趴在他的背上,凭借着前世模糊的记忆,指挥着方向。

“哥哥,那边!那边好像有红色的果子!”

“哥哥,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在那棵大树下!”

林建国虽然疑惑,但还是顺着我的指引,一步步朝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小孩子胡闹,眼神里满是宠溺。

直到,我们走到一处被藤蔓覆盖的陡坡下。

“就是这里!”

我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你挖开这里看看!”

林建国放下我,将信将疑地拿起砍柴刀,清理开那些藤蔓和杂草。

他挖了没多久,就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土,一个巨大的、人形的块茎,慢慢露出了全貌。

“这……这是……”

林建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何首乌?这么大的何首乌?”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株何首乌,至少有几十斤重,品相极佳,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哥!我们发财了!”

我兴奋地抱住他的腿。

林建国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一把将我抱起来,狠狠地亲了我一口:“念念!你真是哥的福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

我咯咯地笑,心里却涌上一股酸涩。

福星吗?

前世,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

3. 块暴富

巨大的何首乌,林建国一个人根本弄不回去。

他小心地用土盖好,做了记号,然后背着我飞快地往家跑。

他要去找村里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帮忙。

回到家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到我们两手空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柴呢?野菜呢?就知道疯跑!”

林建国兴奋地冲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妈!别说了!我们找到宝贝了!”

他把发现何首乌的事情一说,奶奶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啥?人形的何首乌?多大?”

“至少……至少有我这么高!”

林建国比划着。

奶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我就说这丫头长得有福气,原来真是个小福仙……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得我目瞪口呆。

果然,金钱是改变人最快的东西。

林建国很快找来了村支书和几个老实的叔伯。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株巨大的何首乌完整地挖了出来。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家围着那株何首乌,啧啧称奇,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累赘,而是像在看一个活菩萨。

村支书当场拍板,联系了县里的药材收购站。

第二天,收购站派了专车来,开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价格。

八百块。

在1977年,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八百块,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

钱拿到手的那一刻,林建国的手都在抖。

奶奶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建国啊……咱家有钱了……你爹的病有钱治了……”

等等,我爹的病?

我愣住了。

我只知道爷爷死得早,却不知道他生前还有病。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当年是在矿上受了伤,肺一直不好,需要长期吃药。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早就负债累累。

这笔钱,对林家来说,是救命钱。

拿着钱,林建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镇上的供销社。

他给我买了一身崭新的红棉袄,一双棉鞋,还买了好几斤大白兔奶糖和鸡蛋糕。

他把糖塞到我手里,笑得像个孩子:“念念,吃糖。以后哥让你天天都有糖吃。”

我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奶奶也不再骂人了。

她用那笔钱还清了外债,给家里置办了新的被褥,还特意扯了布,给我和林建国都做了新衣服。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敬畏。

每天都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生怕亏待了我这个“小福仙”。

家里的日子,因为我的到来,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而我,也终于在这个家里,有了一席之地。

我不再是那个被嫌弃的“败家玩意儿”。

我是林建国捧在手心里的“小福星”,是全家人的团宠。

4. 偶遇婉清

日子好过了,林建国却有了新的烦恼。

他还想继续上学。

因为爷爷的病,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我知道,1977年下半年,国家恢复了高考。

这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一次机会。

前世,林建国因为错过了这次机会,只能一辈子在工地上打工,最终染上堵伯的恶习,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家。

而我的母亲苏婉清,那个心高气傲的天才少女,也因为种种原因,与这次高考失之交臂,成了她终生的意难平。

这一世,我绝不能让他们再重蹈覆辙。

“哥,你想上学吗?”

我坐在门槛上,晃悠着两条小腿问他。

林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苦笑一声:“想啊,做梦都想。可哥都辍学两年了,课本上的字都快不认识了。”

“我教你。”

我说。

他愣住了,失笑道:“你?你个小不点,字都认不全,教我什么?”

我不说话,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他的名字:林建生。

前世,他一直不喜欢“建国”这个名字,觉得太土。

私下里,他总让我叫他“建生”,生生不息的生。

林建国看着地上的字,震惊地张大了嘴:“念念,你……你怎么会写字?”

“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在梦里教我的。”

我搬出了我的万能借口。

林建国彻底信了。

在他眼里,我这个“小福仙”无所不能。

从那天起,我成了林建国的小老师。

我让他把初中的课本都找了出来。

凭着我三十岁灵魂的记忆,那些数理化公式、古文诗词,我还记得七七八八。

我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一点点地给他讲解。

“哥,你看这个力,你推一下墙,墙也会给你一个力,这就叫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诗人很想家……”

林建国学得非常刻苦。

他白天上工,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看就是大半夜。

他的底子本就不差,只是被耽误了。

如今重拾课本,进步神速。

而我的计划,还不止于此。

我还要找到我的母亲,苏婉清。

她是隔壁红旗村的知青,一个从大城市来的、才华横溢的姑娘。

我找了个借口,让林建国带我去红旗村的集市上玩。

集市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即使在一群灰扑扑的村民里,也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正站在一个书摊前,痴痴地看着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我知道,她渴望知识,渴望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

“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

我拽了拽林建国的衣角。

林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瞬间红了脸,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知道,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前世也是如此。

只是那时的他,自卑又贫穷,只能把这份爱慕深深地埋在心底,直到多年后才敢表露。

而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错过。

我迈开小短腿,跑到苏婉清面前,仰头看着她:“姐姐,你也想看这本书吗?”

苏婉清低下头,看到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是啊,小妹妹,你也喜欢看书?”

“我哥哥也喜欢!”

我指向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林建国,“我哥哥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林建国身上。

他穿着我让他换上的新衣服,虽然依旧单薄,但干净整洁,少年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的脸更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

苏婉清噗嗤一声笑了,她的笑容像春风一样,吹散了集市的喧嚣。

“是吗?那让你哥哥考考我,怎么样?”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5. 点醒高考

苏婉清是个极其聪慧的姑娘。

她随手指了一道书上的数学难题,林建国磕磕巴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

他窘迫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我清了清嗓子,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姐姐,这道题应该用假设法。假设有两个变量,x和y……”

我将解题的思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当然不是我会的,而是前世我妈辅导我功课时,我死记硬背下来的。

那时她总骂我笨,一道题讲八遍都听不懂。

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苏婉清和林建国都惊呆了。

苏婉清蹲下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小妹妹,这是谁教你的?”

“梦里的白胡子老爷爷呀。”

我眨了眨眼,继续我的“神童”人设。

苏婉清显然不信,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一篇文言文。

没等她开口,我就流利地背诵了出来,甚至还加上了翻译。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苏婉清彻底被镇住了。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而一旁的林建国,则是满脸的骄傲和自豪,仿佛那个出口成章的人是他自己。

“姐姐,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考大学呀?”

我趁热打铁,问出了关键问题。

听到“大学”两个字,苏婉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考大学……谈何容易。”

她苦笑一声,“我家里……不同意。”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苏婉清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打倒,下放到了农场。

他们不希望女儿再走他们的老路,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在农村嫁人、生活。

前世,苏婉清就是因为家里的反对,加上对自己没信心,最终放弃了高考。

“可是,我听广播里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学着大人的口气,说得掷地有声。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当然知道。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涟漪。

但现实的重压,让她不敢抱有希望。

“我……我丢下课本太久了。”

她喃喃自语。

“姐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我拉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就像这书里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和期待的林建国,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好,”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试试。”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买下了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我知道,历史的轨迹,从这一刻开始,悄然改变。

6. 灯下共读

从那天起,苏婉清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她借着“辅导天才儿童林念”的名义,每天都来找我。

实际上,是我和林建国,三个人一起学习。

奶奶一开始还有些嘀咕,觉得一个大姑娘总往家里跑,影响不好。

但当她得知苏婉清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而且对我特别好时,态度立刻就变了。

她不仅不反对,还每天都做好吃的招待苏婉清,把她当未来孙媳妇一样看待。

有了苏婉清这个“正牌老师”,林建国的学习更是如虎添翼。

苏婉清的知识储备非常扎实,思路清晰,很多我讲不明白的地方,她一点就透。

三个人趴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算着解不完的数学题,背着背不完的古诗文。

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充满了希望。

林建国和苏婉清之间的感情,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林建国不再是那个看到她就脸红的自卑少年。

他会在苏婉清看书到深夜时,默默地为她添上煤油;会在她因为一道难题而苦恼时,笨拙地讲个笑话逗她开心;他还会翻山越岭,去给她摘最新鲜的野果。

他的爱,朴实而笨拙,却炙热得像一团火。

苏婉清也不是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布票送给林建国,让他做件新衣服;会把自己母亲寄来的麦乳精,分一半给我和林建国;会在林建国因为学习压力而气馁时,温柔地鼓励他。

她的回应,含蓄而内敛,却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我这个五岁的“电灯泡”,每天都被迫吃着他们撒的狗粮,心里却比谁都开心。

我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靠近,看着两颗同样孤独而优秀的灵魂,因为知识和梦想,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画面。

前世的他们,因为贫富差距,因为自卑和骄傲,错过了彼此最好的年华。

他们的婚姻充满了争吵和怨怼,最终以悲剧收场。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要让他们在最美好的年纪相遇,相知,相爱。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7. 托梦预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天。

高考的日期定下来了。

就在下个月。

村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苏婉清和林建国也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他们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学习。

林建国的脸颊瘦削得厉害,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除了高考,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那就是前世差点要了林建国命的那场矿难。

记忆中,就是在这个月,镇上的小煤窑因为违规操作,发生了瓦斯爆炸。

当时在井下作业的十几个工人,无一生还。

前世,林建国为了多挣点钱,瞒着家里偷偷去了那个小煤窑打短工。

如果不是那天他因为拉肚子在地面上多待了一会儿,他也早就成了那十几分之一。

即便如此,那场爆炸也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他亲眼看着熟悉的工友们被抬出来,一个个面目全非。

这件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喜怒无常,最终染上了赌瘾,试图用那种刺激来麻痹自己。

这一世,我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可我要怎么阻止他呢?

直接告诉他矿会塌?

他肯定不会信,还会把我当成说胡话的小孩。

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用我的老办法——托梦。

那天晚上,我故意哭着从梦里醒来,把林建国和奶奶都吓了一跳。

“念念,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建国把我抱在怀里,焦急地问。

我抽抽噎噎地说:“哥……我梦到……梦到山神爷爷了……”

“山神爷爷说啥了?”

奶奶在一旁紧张地问。

她现在对我说的“梦”深信不疑。

“山神爷爷说……镇上那个黑洞洞……要吃人了……”

我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指着镇子煤窑的方向,“好多火……好多烟……好吓人……”

我努力把梦境描述得恐怖又逼真。

林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知道,他有几个同村的伙伴,最近就在那个小煤窑打工。

他们还叫过他,但因为要复习高考,他拒绝了。

“念念,你确定是那个黑洞洞?”

他声音发紧。

我用力点头:“嗯!山神爷爷说,谁进去,谁就出不来了!”

林建国陷入了沉默。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不像奶奶那样迷信,但他见识过我的“神奇”,不敢不信。

“建国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奶奶在一旁劝道,“你可千万不能去那个地方!也告诉你那几个伙计,别去了!保命要紧!”

林建国猛地站起身:“妈,我去趟二牛家!”

说完,他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信了。

他不仅自己不会去,还会去阻止他的朋友们。

8. 矿难惊魂

第二天,林建国去找他那几个伙伴的时候,果然碰了一鼻子灰。

“建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啥山神爷爷?我看你是做了个噩梦吧!”

“就是!一天好几块钱呢!不去白不去啊?”

“你别管我们了,你自己不去就行了。”

那几个人根本不信他的话,还嘲笑他胆小。

林建国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反复叮嘱他们小心,然后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哥,他们不信你?”

我问。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他们觉得我是在咒他们。”

“那我们告诉村支书伯伯!”

我急道。

林建国摇了摇头:“没用的。这种事,谁会信?只会把我们当成疯子。”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年代,一个孩子的梦,根本不可能成为阻止煤窑生产的理由。

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三天后的下午,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镇子的方向传来。

整个村子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紧接着,就是凄厉的哭喊声。

“出事了!煤窑塌了!”

“快去救人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林建国和我冲出家门,看到所有人都朝着镇子的方向跑去。

远处,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恶龙。

林建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我说的那个梦。

黑洞洞,要吃人。

好多火,好多烟。

一切都应验了。

奶奶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我,浑身都在发抖:“我的小福仙奶奶……我的小祖宗……是你救了我们家建国……是你救了我们全家啊……”

而林建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人间地狱,又回头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谢谢你……谢谢你……”

我拍着他颤抖的后背,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救了他。

我真的,改变了历史。

9. 考场并肩

矿难的后续,惨烈而悲伤。

井下的十七个人,全部遇难。

其中,就有那几个不听林建国劝告的伙伴。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林建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我知道,他是在自责。

他在想,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如果他的伙伴们能相信他,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苏婉清来了。

她带来了白面馒头和一罐肉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林建国身边,陪着他。

“不怪你。”

良久,她才轻声说,“你已经尽力了。”

林建国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可是他们……都死了。”

“这是他们的命。”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建国,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要……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就够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我身上。

林建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地从痛苦和自责,变成了坚定和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念念,婉清姐说得对。哥以后,就保护你和……和你婉清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偷偷地瞥了苏婉清一眼,脸又红了。

苏婉清也别过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我知道,这场灾难,虽然带来了悲伤,却也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

他们都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拥有的可贵。

高考,如期而至。

林建国和苏婉清,一起走进了考场。

我在考场外,等了整整两天。

当他们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到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就知道,稳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阳光下,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而立,美好得像一幅画。

我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守护灵,也即将完成我的第一个任务。

接下来,就是最大的挑战——如何阻止他们因为前途和距离而错过彼此。

10. 双喜临门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甜蜜又煎熬的。

林建国和苏婉清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在田埂上散步,一起在河边看夕阳,一起给我讲故事。

村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奶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喜事了。

林建国也变得越来越开朗自信。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小子,眉宇间多了一份从容和担当。

只有我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苏婉清的父母,给她来了信。

信里,充满了对她私自参加高考的责备,以及对她未来的安排。

他们希望她能嫁给本村一个干部家的儿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苏婉清把信藏了起来,但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林建国。

林建国感受到了她的疏离,变得患得患失。

他好几次想问,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骨子里的自卑,又冒了头。

他觉得,自己一个农村小子,配不上苏婉清这样才华横溢的城里姑娘。

也许高考结束,就是他们缘分的尽头。

我看着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越砌越高,心急如焚。

成绩,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下来了。

苏婉清,以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京城大学录取。

林建国,也出人意料地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学院。

消息传来,整个红旗村和我们靠山村都沸腾了!

一个村子,同时出了两个大学生!

这在当时,是天大的喜事!

村支书敲锣打鼓地送来了喜报,乡亲们把我们家和知青点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然而,在这片喜庆祥和之中,我却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眼中的忧虑。

京城和省城,一南一北,相隔千里。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一封信要走半个月。

距离,足以冲淡一切。

前世的悲剧,似乎又要上演了。

苏婉清的父母得知她考上京城大学后,态度立刻转变。

他们为女儿感到骄傲,同时也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毕业后必须留在京城发展,并且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京城对象。

至于林建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女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11. 跳车追爱

苏婉清要走了。

去京城报到的火车票,就放在她的枕头下。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村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压抑。

林建国不说话,只是疯狂地干活。

他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的,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

苏婉清也不说话,她默默地帮奶奶收拾屋子,给我缝制新衣服,教我认更多的字。

他们谁也不提“分别”两个字,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最后的告别。

我看着他们这样互相折磨,心疼得不行。

“哥,你去跟婉清姐说啊!”

我拽着林建国的衣角,急得直跺脚,“告诉她你喜欢她,让她别走!”

林建国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苦涩地笑了:“念念,哥配不上她。她是天上的凤凰,要飞去更高的山头。哥不能……不能拖累她。”

“可是你们互相喜欢啊!”

“喜欢……不能当饭吃。”

他眼圈红了,“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我去求苏婉清。

“婉清姐,你别走好不好?你留下来,跟哥哥在一起!”

苏婉清抱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打湿了我的头发。

“念念,对不起……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她的苦衷。

一边是父母的期望和自己的前途,一边是深爱的恋人和未知的未来。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前世,她选择了前者。

她去了京城,然后和家里安排的对象结了婚,但过得并不幸福。

多年后同学聚会,她喝醉了,哭着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林建国。

我不能让她再后悔一辈子。

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去送苏婉清。

林建国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婉清穿着一身新做的连衣裙,是林建国用自己打工挣的钱给她买的。

她那么漂亮,却又那么悲伤。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她看到林建国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了视线。

火车即将进站了。

“呜——”

汽笛声长鸣,像一把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婉清提着行李,一步步地走向车厢。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单。

林建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流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

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猛地挣脱奶奶的手,冲了出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林建国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分开!”

这一声“爸爸妈妈”,石破天惊。

整个站台,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看着林建国,又看看即将踏上火车的苏婉清。

林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念念,你……你叫我什么?”

苏婉清也停住了脚步,她猛地回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们。

“妈妈!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没有妈妈!爸爸……爸爸会难过的……”

我把前世所有积压的委屈、不甘和渴望,都融进了这一声声哭喊里。

我不仅是在为他们哭,也是在为我自己哭。

为那个从小缺爱、从未感受过家庭温暖的林瑶而哭。

林建国的心,被我的哭声彻底击碎了。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我,又看着远处同样泪流满面的苏婉清,骨子里所有的自卑和怯懦,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所取代。

他不能再逃避了。

为了我,也为了他自己。

他猛地推开人群,像一头发疯的豹子,冲向了火车。

“苏婉清!”

他在站台上,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别走!”

火车已经缓缓开动。

“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别走!”

他追着火车,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你要去京城,我陪你去!我去打工,我去挣钱!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们!”

苏婉清站在车厢门口,看着那个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少年,看着那个在站台上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孩子,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前途、未来、父母的期望……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终于明白,什么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在火车即将加速的最后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她把行李往车厢里一扔,然后,纵身一跃,从移动的火车上,跳了下来!

12. 南下卖衣

“婉清!”

林建国惊呼一声,冲过去将摔倒在地的苏婉清紧紧抱在怀里。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他检查着她的身体,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苏婉清却笑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林建国布满伤痕的脸,声音哽咽:“林建国,你这个傻子。”

“我是傻子!”

林建国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就是个大傻子!我差点就把你弄丢了!”

他们在站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相拥而泣。

我跑过去,抱住他们两个,也跟着哭。

“爸爸……妈妈……”

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这一幕,成了靠山村和红旗村流传了几十年的佳话。

人们都说,苏知青为了爱情,跳下了通往京城的火车。

只有我知道,她跳下来的,是前世的枷锁和遗憾。

她奔向的,是她真正的幸福。

当然,跳火车的后果是严重的。

苏婉清的脚崴了,林建国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村里。

回到家,面对的,是奶奶和村支书的混合双打。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村支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京城大学啊!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你就这么放弃了?”

奶奶也急得直跺脚:“婉清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建国他……他拿什么配得上你啊!”

苏婉清坐在炕上,脚踝肿得老高,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叔,我不后悔。”

她看着村支书,一字一句地说,“大学我可以明年再考,但是建国,我不想再错过了。”

然后,她又转向奶奶,微笑着说:“婶子,在我心里,建国是全世界最好的。是我配不上他。”

林建国站在一旁,听着苏婉清的话,眼圈又红了。

他一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年都多。

看着他们坚定的样子,大人们的反对也渐渐弱了下去。

毕竟,这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晚上,我和他们三个人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婉清姐,大学你必须去上。”

林建国首先开口,态度坚决,“这是你的梦想,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婉清担忧地问。

“我……我去京城陪你。”

林建国说。

“不行!”

苏婉清立刻反对,“你的学籍在省城,而且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去能做什么?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们又陷入了僵局。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了:“爸爸,妈妈,我有办法。”

他们俩同时看向我。

现在,我已经习惯叫他们爸爸妈妈了,他们也习惯了。

“妈妈,你可以先去京城报到,办理休学一年。这样学籍就保留了。”

我对苏婉清说,“这一年,爸爸可以在家乡,做点小生意,挣钱。等挣到钱了,你们就可以一起去京城了。爸爸可以在京城一边做生意,一边继续学习,将来也可以考京城的大学啊!”

我的提议,让两个人眼前一亮。

休学!

对啊!

他们怎么没想到!

“可是……做什么生意呢?”

林建国又犯了难。

他除了会种地,会砍柴,什么都不会。

我神秘一笑:“爸爸,你忘了,我是谁?”

林建国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对啊!我们有念念这个小福星!”

他现在对我,是百分之二百的信任。

“爸爸,我最近总梦见,好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南方人,他们都很有钱。”

我开始了我新一轮的“托梦”。

“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允许个体户了。我们可以去南方进一批时髦的衣服,回来卖!肯定能挣大钱!”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

倒买倒卖,已经不再是投机倒把的罪名。

第一批抓住机会的人,都成了“万元户”。

而我的父亲林建国,也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13. 爆赚块

计划定下来后,一家人立刻分头行动。

苏婉清在林建国的陪同下,去了一趟京城,顺利地办理了休学手续。

她给父母写了一封长信,解释了所有的事情,并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信寄出去,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我知道,外公外婆还在生她的气。

但这,也只能靠时间来化解了。

而林建国,则揣着家里仅剩的二百块钱,带上我这个“商业顾问”,毅然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坐在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上,他紧张又兴奋。

我们去了广州。

八十年代初的广州,已经是全国的时尚中心。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男女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开放和自由的气息。

林建国看得眼花缭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我拉着他,直奔当时最著名的服装批发市场。

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审美,我给他挑选了几款注定会成为爆款的衣服:蝙蝠衫、健美裤、牛仔外套……

林建国一开始还很犹豫:“念念,这……这衣服也太奇怪了,有人会买吗?”

“爸爸,相信我。”

我拍着胸脯保证,“你穿上,就是全村最靓的仔!”

林建国被我逗笑了。

他半信半疑地批了货,两大包,几乎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很忐忑。

“念念,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卖不出去,就我和妈妈穿。”

我安慰他。

回到村里,林建国在村口摆起了地摊。

一开始,根本没人敢买。

村民们围着那些时髦的衣服,指指点点,觉得太伤风败俗。

“这裤子也太紧了,屁股都看清了!”

“这衣服袖子这么大,怎么干活啊?”

林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关键时刻,苏婉清站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健美裤和蝙蝠衫,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洋溢,又A又飒。

全村人都看呆了。

“天哪!苏知青穿上这身可真好看!”

“跟画报里的明星一样!”

苏婉清就是活招牌。

有了她的示范,村里胆子大的年轻姑娘们,开始蠢蠢欲动。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村支书的女儿。

她买了一条健美裤,穿上后,原本普通的身材立刻显得高挑修长。

这下,彻底引爆了市场。

不到三天,我们带回来的衣服,被抢购一空。

除去成本,我们净赚了五百块!

这比林家发现何首乌时挣的钱还让人激动。

因为这一次,是靠我们自己的头脑和双手挣来的。

林建国拿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手都在抖。

他看着我,又看看苏婉清,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们……成功了!”

14. 成元户啦

有了第一桶金,林建国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不再满足于摆地摊,而是在镇上租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

店名是我取的,就叫“念念服装店”。

林建国南下进货,苏婉清负责看店和设计。

她会根据时下流行的款式,做一些更符合当地人审美的改良。

她的设计天赋,在这个小小的服装店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生意好得超乎想象。

不到半年,林建国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他不再是那个自卑的穷小子了。

他穿着自己店里最时髦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人谈生意的时候,沉稳自信,侃侃而谈。

他给我和苏婉清买了镇上最好的院子,买了电视机,买了洗衣机。

他把我们宠成了公主。

而我,也从一个五岁的奶团子,长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在爱和蜜糖里泡大的孩子,眉眼都是舒展的。

我不再是前世那个敏感、缺爱、总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林瑶。

我变得开朗、自信,甚至有点小霸道。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有人兜底。

林建国会一边骂我“小祖宗”,一边把我举过头顶。

苏婉清会一边说我“无法无天”,一边温柔地给我擦掉嘴角的蛋糕。

奶奶更是把我当成了眼珠子,谁敢说我一句不好,她能拿着扫帚追着人家骂上半天。

这样的生活,是我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以为,我会永远沉浸在这种幸福里。

直到那天,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

他们自称是苏婉清的家人。

是我的外公,派来接她回京城的。

15. 上门对峙

“婉清,跟我们回去吧。你爸爸……想你了。”

来人是苏婉清的舅舅。

他看着我们家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院子,看着穿着围裙正在做饭的林建国,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舅舅,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舅舅打断了她,“你父亲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他很生气。但是,他更心疼你。他让我来告诉你,只要你现在跟我们回去,既往不咎。至于这个人……”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林建国身上。

“你们的婚事,苏家绝不同意。”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建国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铲子,擦了擦手,走到苏婉清身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叔叔,”他看着舅舅,不卑不亢地说,“我爱婉清。我想娶她。”

“你?”

舅舅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一个农村的个体户,你拿什么娶我们苏家的女儿?你知道婉清是什么家庭吗?你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吗?”

“我不知道。”

林建国摇摇头,“我只知道,她是我爱的人。我会用我的一生,对她好。”

“呵,一生?”

舅舅嗤之以鼻,“小子,你的‘一生’,在我们看来,一文不值。”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林建国的心里。

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份来自上层阶级的巨大优越感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的手,微微松开了。

苏婉清感受到了他的动摇,反手将他握得更紧。

“舅舅!”

她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处理!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婉清!你别胡闹了!”

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你非要为了这么一个男人,跟你父亲断绝关系吗?”

“断绝关系”四个字,让苏婉清的身体晃了晃。

我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就在这时,我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走到他们中间,仰头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舅舅,脆生生地说:

“我爸爸会挣很多很多钱!他会带妈妈去京城!他会成为比你们都有钱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舅舅低头看着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皱了皱眉:“这孩子是……”

“这是我女儿,林念。”

林建国把我抱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叔叔,念念说得对。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会带着婉清,堂堂正正地去京城,去见她父亲。”

“我会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选错人。”

林建国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

那是一个男人,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和家庭,而爆发出的全部力量。

舅舅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冷哼一声:“好。一年。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我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16. 闯京城去

送走舅舅后,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林建国一晚上没说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知道,舅舅的话伤到他了。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贫穷,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好心爱的人。

但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苏婉清的家庭背景面前,他那点“万元户”的成就,根本不值一提。

苏婉清陪在他身边,忧心忡忡。

“建国,你别这样……我不在乎那些的。”

“我在乎。”

林建国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我不能让你跟我在一起,还被人看不起。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跟家里闹翻。”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眼神决绝。

“婉清,我们去京城。”

苏婉清愣住了:“现在?”

“对,现在。”

林建国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我们把店盘出去,带着钱,去京城。你的学业不能再耽误了。我也要在那里,闯出一片天!”

“我要让你父亲看看,我林建国,到底是不是个废物!”

他的决定,让我和苏婉清都震惊了。

这意味着,他要放弃在这里已经打下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从零开始。

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爸爸,我支持你!”

我第一个表态。

苏婉清看着他坚毅的侧脸,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我们一家人的命运,又一次因为爱,而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几天后,我们处理掉了镇上的店铺和院子,带着全部家当——五万块钱,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坐在通往京城的列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

靠山村,这个我重生的地方,这个见证了我父母爱情的地方,再见了。

京城,那个我前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那个充满了我不堪回忆的地方,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的左手,牵着我的少年父亲。

我的右手,牵着我的少女母亲。

我们一家人,要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了。

17. 登门被拒

1979年的京城,古老而又充满活力。

高大的城楼,宽阔的街道,穿着中山装和的确良衬衫的人群。

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既相似又不同。

我们暂时住在了苏婉清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我的外公外婆。

那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干部大院,青砖灰瓦,戒备森严。

林建国特意换上了一身最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但他攥紧的手心,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苏婉清的父母,比我想象中要更严肃。

外公苏振华,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学者,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外婆李文静,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医生,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疏离。

他们没有让林建国进门。

“婉清,你进来。让他和那个孩子在外面等着。”

外公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婉清的脸白了。

林建国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先进去。

我和林建国,被关在了门外,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能听到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有外公的怒斥,有外婆的哭泣,还有苏婉清倔强的辩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苏婉清哭着跑了出来,外婆追在她身后。

“婉清!你给我回来!”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拉着我和林建国,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院。

那天晚上,苏婉清哭了一整夜。

林建国默默地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们又一次被现实狠狠地打击了。

门第之见,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他们面前。

第二天,林建国起得很早。

他对我和苏婉清说:“你们等我。”

然后,他就出去了。

他没有说他去干什么。

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租房合同,和一把钥匙。

他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胡同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房。

“我们从这里开始。”

他对苏婉清说,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失落,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我会让他们看到的。”

18. 转行做面

林建国的京城创业之路,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京城不比小镇,这里的服装市场竞争激烈,高手如云。

他之前那套从南方进货再倒卖的模式,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他带来的五万块钱,在支付了高昂的房租和初期投入后,很快就见了底。

店里的生意,冷冷清清。

林建国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京城所有的批发市场,寻找新的商机。

苏婉清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白天上课,晚上就来店里帮忙,顺便画一些新的设计图。

但现实是残酷的。

有一次,林建国进的一批货,因为是仿冒国外名牌,被工商局查抄了,血本无归。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把自己关在店里,嚎啕大哭。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走进去,抱住他。

“爸爸,不哭了。钱没了,我们再挣。”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念念……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用力摇头,“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爸爸……对不起婉清……也对不起你……”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再帮他一把。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山神爷爷’?”

林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山神爷爷昨晚又来我梦里了。”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说,衣服不好卖了,但是……吃的,永远都有人买。”

“吃的?”

“嗯。”

我点点头,“他说,有一种叫‘方便面’的东西,将来会火遍全国。”

方便面。

这个在后世再普通不过的食品,在1979年的中国,还是个稀罕物。

只有少数大城市有小规模生产,而且价格昂贵,普通人根本吃不起。

但是我知道,随着经济的发展,生活节奏的加快,这种速食产品,必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只要能抓住这个风口,就能一飞冲天。

“爸爸,我们不卖衣服了。我们开个小作坊,自己生产方便面!”

我的提议,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对于已经走投无路的林建国来说,这却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他看着我笃定的眼神,想起了何首乌,想起了矿难,想起了服装店的爆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听我女儿的!我们干!”

19. 泡面爆火

说干就干。

林建国把服装店盘了出去,换来的钱,全部投入到了方便面事业中。

他买来了小型的和面机、压片机、油炸锅,把那个小小的店铺,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食品作坊。

苏婉清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负责调配方便面的酱料包。

她反复试验,最终调配出了一种鲜香麻辣、非常符合北方人口味的独家配方。

而我,则负责给他提供超越时代的产品理念。

“爸爸,我们的面饼要做成圆形的,这样可以直接放进碗里泡。”

“我们的包装袋要用彩色的,要印上一个可爱的娃娃头像,就叫‘念念牌’方便面!”

“我们的广告词我都想好了:‘念念方便面,家的味道!’”

林建国和苏婉清看着我这个上蹿下跳的“总策划”,哭笑不得,但还是全盘采纳了我的建议。

小作坊开工了。

林建国负责生产,苏婉清负责调味,我负责……品尝和监督。

第一批“念念牌”方便面,新鲜出炉。

金黄的面饼,配上红油汪汪的酱料包,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胡同。

林建国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三轮车,开始了沿街叫卖。

“方便面嘞!最新上市的念念牌方便面!三分钟就能吃!好吃又方便!”

一开始,人们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围观。

当林建国现场用开水泡开一碗面,那股霸道的香味飘出来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口水。

第一个顾客,是一个赶着上班的工人。

他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嘿!这玩意儿还真不错!有肉味儿!给我来五包!”

一传十,十传百。

“念念牌”方便面,凭借着它独特的口味和新颖的形式,迅速在周围的工厂区和学校区火了起来。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的小作坊,每天24小时连轴转,都供不应求。

林建国很快就扩大了生产规模,租下了更大的厂房,招募了工人。

“念念食品厂”,正式成立。

不到半年,林建国的资产,就翻了好几番。

他不再是那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而是成了京城食品行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开上了小轿车,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了一座带着花园的四合院。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双手,在京城,为我们打下了一片江山。

20. 双向救赎

苏婉清休学期满,重返校园。

她成了京城大学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每天,都会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准时停在校门口,接她回家。

开车的,是那个英俊而沉稳的年轻老板,林建国。

他们的爱情故事,成了大学里流传的传奇。

没有人再敢看不起这个“农村来的个体户”。

外公外婆也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林建国的“事迹”。

他们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有一天,外婆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我们家。

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红烧肉。

她看着我们宽敞明亮的四合院,看着对我宠溺有加的林建国,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苏婉清,眼圈红了。

“孩子……是妈错了。”

她拉着苏婉清的手,哽咽道。

苏婉清也哭了,她抱着外婆,说:“妈,我不怪你。”

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是无法割舍的。

外公虽然嘴上还很硬,但也没再反对他们来往。

他甚至有一次,还偷偷地跑到林建国的食品厂门口,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们已经接纳了林建国。

在苏婉清毕业的那一年,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婚礼上,林建国西装革履,英俊挺拔。

苏婉清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天仙。

外公亲手把苏婉清的手,交到了林建国的手里。

他说:“小子,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林建国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

那一刻,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哭得稀里哗啦。

我所有的遗憾,都圆满了。

我的父亲,没有因为贫穷和自卑而错过挚爱,他成了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我的母亲,没有因为错过高考而遗憾终生,她成了著名的学者,后来还当了大学教授。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缺爱的林瑶。

我在这个充满爱的家庭里,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

我的人生,一片坦途,光明灿烂。

有一年,我过生日。

林建国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念念啊,你知道吗?你就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星。没有你,就没有爸爸的今天,就没有我们这个家。”

苏婉清也抱着我,温柔地说:“傻丫头,你不是什么福星。你只是……提前到来的天使,来治愈我们,也治愈你自己。”

我笑了。

是啊。

我回到他们的少年时代,本想默默守护,弥补他们所有的遗憾。

却没想到,我反而被他们宠上了天,治愈了我两辈子的伤。

原来,爱,真的是可以双向奔赴,互相救赎的。

看着眼前这对恩爱如初的璧人,我举起酒杯,在心里默念: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能做你们的女儿,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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