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的一层大厅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眼前三米高的黑影粗重、缓慢的喘息。
工地凶煞僵在原地，大脑还没有从刚才那一波强制净化当中缓过神来。
几秒钟之前，它还满脑子都是撕碎眼前这个闯入者，饱餐一顿鲜活阳气。
踏入三米范围的一瞬间，所有的嗜血执念烟消云散。
就像一个怒火冲天的人，突然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火气瞬间没了，只剩下一脸茫然。
它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
之前那双布满黑雾、能够轻易撕裂阴魂的爪子，现在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煞气缠绕。多年靠吞噬亡魂积攒的凶力，被抹平大半。
“这……是什么力量？”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黑影身上传出来，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只剩下满满的疑惑。
听见它开口说话，我吓得身子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这一动，凶煞吓得赶紧往后撤一大步，直接退出三米警戒线，生怕再被我净化一轮。
一人一煞，一退再退，场面十分滑稽。
两米开外的苏晚飘在半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活了一百年，大大小小的凶鬼见过无数，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种名场面。
横行城东多年、人人谈之色变的吞魂凶煞，现在被一个胆小的驱鬼师逼得连连后退。
苏晚缓缓上前，依旧保持和我两米的安全距离，对着高大的黑影开口：“你就是这栋烂尾楼的守楼凶煞？”
巨大的黑影缓缓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丝疲惫。
“我叫石夯。”
它报出一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
“当年大楼施工出事，多名工人意外身亡，无数怨气堆积在这里，我是无数亡魂怨念融合诞生出来的。我不是谁，我就是这片工地的怨气本身。”
石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
“我也不想杀人。可是煞气入体，身不由己。每到深夜，杀戮的念头就控制我的意识，我只能不断游荡，吞噬路过游魂，以此来平息内心的躁动。”
我慢慢放下捂住脸的手，半睁着眼打量眼前的石夯。
褪去黑雾之后，它的轮廓慢慢清晰。
外形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工人模样，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老式工装，身上伤痕累累，哪里还有半分妖魔的样子。
说到底，它也是无数枉死工人怨念凝聚而成的可怜存在。
苏晚听完，深有感触，同为阴灵，她能够体会这种被怨气支配、身不由己的滋味。
“现在好了。”苏晚看向石夯，“刚刚靠近林平安，你身上的煞气已经被大量净化，以后那种嗜血的冲动，会弱很多。”
石夯愣了愣，随后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颤。
它仔细感知自己的魂体。
没错。
长久以来时时刻刻折磨着它、如同烈火焚身一般的暴戾躁动，真的减轻了很多。
这么多年，它一直在被煞气折磨，却找不到任何解脱的办法。道士来了只会开打，想要打散它；普通阴灵见到它，逃之夭夭。
万万没有想到，解脱，居然来自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胆小如鼠的年轻人。
石夯迈着沉重的脚步，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一小步。
刚好卡在三米这条生死线的边上。
再往前一点点，又要开启一轮SPA。
“大人……”石夯声音放得很低，“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一慌：“别、别叫我大人！有话好好说，你站远点！”
石夯连忙停下，不敢再前进半分。
“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石夯望着漆黑空旷的烂尾楼，眼神里面满是疲惫，“被困在这栋楼八年，日复一日被怨气折磨。我不想再害人，也不想最后被灵异局的高手打散魂飞魄散。”
苏晚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我：“平安，你有没有想过，把它也带回局里？”
我懵了：“带回去？这么大个！局里的拘留室关得住它吗？”
“不用关。”苏晚解释道，“跟我一样，签订暂住协议。它如今煞气大减，只要有人看管，完全可以留在人间。而且石夯在这片区域待了八年，城东所有废弃楼宇、灵异据点它一清二楚。论地盘熟悉程度，我都比不上它。”
这话一出，我心动了。
苏晚负责老城区情报，石夯负责城东片区。
以后出任务，两个本地地头蛇带路探点，我只需要跟在后面走一走，被动天赋一开直接解决战斗。
躺平打工，简直美滋滋。
但是看着三米高的大块头，我还是有点发怵。
“可是……它块头这么大，上街很显眼啊。普通人看不见鬼魂没错，但万一情绪失控，体型暴露，容易引起骚乱。”
石夯闻言，身上黑光一闪，高大的身影迅速收缩。
几个呼吸之后，一个一米七左右、身穿破旧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面前。
样貌平平，走在街上，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
“我可以自由变化形体。”石夯憨厚地挠挠头，“之前那个巨大形态，是煞气太重之后控制不住才变出来的。煞气净化之后，我可以长期维持人形。”
我大开眼界。
好家伙，还有这技能。
“但是有一个问题。”石夯脸色暗淡下来，“我之前身上煞气太重，犯下不少过错。灵异局那边，会不会直接判我打散？”
这个问题问到关键点上了。
苏晚也拿不定主意，看向我：“得问队长。”
我掏出手机，拨通队长周凯的对讲机，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一遍。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等一等，你再说一遍。高阶致命凶煞，没有发生战斗，被你的被动净化之后，现在想要自首，申请加入暂住名单？”
“没错，队长。现在它已经能够维持人形，嗜血冲动基本消失，主动想要接受监管。”我如实说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几分钟之后，周凯的声音传了过来：
“行，你们先把人……把鬼带回来。我这边马上开会，研究石夯的特殊情况。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通过暂住申请，需要局里集体评估。”
“收到。”
挂断对讲机，我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我们三人小队正式集结。
我走在最前面，苏晚飘在我左后方两米，新成员石夯跟在右后方两米。
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两个人鬼助理严格守住安全距离，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人两鬼，深夜离开废弃烂尾楼。
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画面十分奇特。
一个年轻人走在路上，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白衣女子和一个皮肤黝黑的打工人。
路人只能看见我一个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心想这小伙子大半夜一个人走路，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怕不是精神有点问题。
石夯很久没有走出烂尾楼了，好奇地打量街道两旁的夜景。
“原来外面的城市，是这个样子。”
苏晚在一旁给他科普城市这百年来的种种变化，一人一鬼聊得热火朝天。
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交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别的驱鬼师，单打独斗，斩妖除魔，孤身一人行走黑夜。
我倒好，出门一趟，捡回来两个鬼员工。
回到灵异管理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大厅依旧灯火通明，不少值班人员还没有下班，显然队长提前通知了消息，一群人早早等候在大厅，准备围观传说当中的高阶凶煞。
当人形模样的石夯跟着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
“这就是城东那个吞魂凶煞？看着也太朴实了吧！”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工地大叔的阴灵，之前危险等级拉满！”
老驱鬼师上前，拿出仪器仔细扫描石夯身上的灵体状态，连连惊叹：
“太神奇了！身上残存的凶煞之气不足原来的一成！林平安，你这体质，真的是灵异界的一大奇迹。”
队长周凯拿着厚厚的一摞档案走了过来。
“刚刚紧急开完会。”周凯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石夯身上，“综合评估你的情况，第一，你是怨念聚合体，并非主动作恶；第二，经过平安的净化之后，已经失去伤人的能力；第三，你主动自首，愿意接受监管。局里面决定，准许你签署特殊暂住协议。”
石夯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谢谢领导！”
“先别着急道谢，规矩要讲清楚。”周凯面色严肃，“你和苏晚一样，属于林平安名下的特殊协管员。日常接受灵异局管理，协助处理城东一带的灵异事件。一旦再次出现伤人、扰民行为，我们立刻启动收押程序。”
“明白！我一定好好干活！”石夯重重点头。
一纸协议签订完毕。
苏晚、石夯，两个特殊鬼助理正式上岗。
周凯看向我，哭笑不得：“林平安，别人一个人出任务，你现在直接组建起一支灵异小队了。以后城南、城东两片辖区，就交给你们三人组负责。”
我人直接傻了。
合着捡两个员工，还给我分配更大的片区、更多的任务？
我本来只想安安稳稳摸鱼上下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