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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09:49

苏残成名已有整整八年了。可是真正在江湖上行走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一年。其余的日子都躲在泰山残剑竹院和乐州君子居里,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五里。为什么?因为他天生有一些缺陷。

老天爷对人是公平的,这一点在苏残身上更是得到了充分的证明。一个人在某个方面过于突出,另一些方面自然就会比常人差些。

苏残心中有一大阴影,曰之:野人。永远搞不清东南西北的他很不巧一直长在山里,他是靠了上天的无限宠爱才最终没有变成野人的。

巴蜀潮湿而幽深的山林对苏残来讲就像一个巨型的迷宫。苏残开始后悔想都没想就一个人离开了乐天山庄。上山时一路跟着乐潮儿,下山打了单就进了八卦阵。暮色降临苏残更是又急又气。

“完了!再这样下去,非得变野人不可!”苏残又不禁想到。他就像一只没了触角的蝈蝈在山林里没头没脑的。

隐约间,一股清香飘来。苏残精神为之一振。是茶的清香,而且还是上好的云雾毛尖。苏残最喜欢的就是茶了。并且他的鼻子还挺好使的。

苏残高兴起来,有茶就有人家,兔子总不会煮茶吧。他一路小跑觅着茶香往山林深处走过去。

越往深走他越奇怪起来。茶香越来越浓了,浓到化不开,浓到将人浸没其中。这样的茶香不像是一杯茶,也不像一壶茶,倒像是一泉茶。

苏残不觉想到要泡一泉茶水,恐怕要好几十担茶叶吧。这么多的茶叶给他用也许一辈子就够了。

想到这他低声叹道:“真是够用了。”

“苏先生什么够用了?”一个苍老得像脚步在枯叶上碾过的声音从树丛后飘了过来。

苏残脚下运动,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地的同时他整个都给茶香裹了起来。

一汪茶的温泉真真切切地呈现在他眼前。泉水呈柔和的淡青颜色,泉底清澈可见密密的一层根根竖立着的毛尖茶叶。泉水不断从岩石中涌出,茶叶也不断地从泉中的磐石上被人倒进去。

苏残从肌肤到脾肺都浸满了饱含了浓密茶情的山中空气,茶香裹着他醉在其中。

“苏先生,我可算等到你了。”老人深秋般的声音融合着茶味,有种意外的古朴的美感。

苏残这才注意到泉中磐石上不断添着茶叶的老人。这是个真正老的老人,他都不像是个人了,像是一座还带着泥土的根雕。根雕的头上还长了头白得透明的白发。

苏残暗叹到老人的老,但更关心茶叶的问题,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先生,这也太浪费了吧。”

老人开怀笑了起来,双手往石块上一撑,竟盘着腿飞跃起来,正好稳稳地落在苏残面前,仍旧保持着盘腿而坐的模样。

“引得先生到此,再大的代价也值得。”老人说起话来脸上皱纹的蠕动有点像在演神话故事。

苏残觉得奇怪了,“老人家引我来做什么呢?”

老人变魔术似的舒展开,站起来道:“我在那边备了茶,我们过去再谈,先生请。”

“那边备了茶”苏残不无可惜地盯着茶泉望了很久,再随老人移至泉水旁一棵大橡树下。树下三块大青石正好组成一张桌两张椅。桌上银丝编成的精致小炭炉里清澈的泉水正沸着。

老人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竹筒,一个一寸见方的红色锦盒,一张卷着的羊皮纸。

老人打开竹筒,取出些许深碧色的茶叶。放在两只绿得纯粹,温润的玉杯里用沸水化开,泡腾。

“苏先生尝尝这茶味道可好?”

“很好,闻之清而长久,尝之甘而柔软,更妙的是还有一股竹子的清涩幽静孕于其中。”

老人微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的朋友亲手种植,采收,炒制的。而这是我家主人叫我给先生的。”

老人打开羊皮纸道:“这是从这个地方到万县港的详细地图。”老人又打开锦盒,“而这是个指南针,这针所示之处就是南方了。”

苏残喜形于色,“这样就太好了。”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

老人笑了起来,“主人说苏先生是个淳朴直爽的人,一定会安心地饮我煮的茶,也会爽快地收我的东西。我先还不信先生这等身份的人会如此。今日一见却如其言。”

苏残高兴地回道:“真是谢谢你家主人了。”说着又喝了一口清茶。

老人又笑了,道:“先生都不怕我茶中有毒的吗?先生处世泰然,坦荡。真是让人佩服。”

“老人家想多了,这是我的坏习惯。以前总有人为此说我,说我终有一天要给人毒死的。”苏残讲着讲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老人家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慢着,先生我主人有一事相求。”

苏残倘然一笑,“老人家请讲。”

老人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封信来,面有难色,迟疑道:“老夫也不是很清楚主人的意思,不知先生能不能懂。主人请先生将这封信交给苏先生。”

一丝光芒从苏残眼中一闪而过,过了片刻,他一口将茶饮完,接过信抱了抱拳,“多谢您了!”转身飘然而去。

就在苏残为找不到方向苦恼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快乐不到哪去。

按理说一个乞丐能堂堂正正地住进万县最好的酒店聚福楼里最好的房间。面前又有一个年方十八,杏眼樱唇的姑娘,应该是觉得到了天堂才对。可是这个乞丐却能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因为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正不偏不移地放在他的脖颈之上。

乞丐伸出一根指头小心地挤进脖子和剑之间,卡在那里,长舒了一口气道:“我说卢小姐,你这是何必呢,我们两个同行了一天,也算是朋友了,何必这样呢?”

卢艳阳冷笑一声,道:“我何必?你说!我怎么会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说要吃这里的羊肉泡馍。”乞丐小声答道。

“你要吃,我为什么就带你你来吃呢?”

“因为你要我老老实实地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乞丐声音更小了。

卢艳阳用力把剑向前一顶,哎哟一声,乞丐的手指顿时流出嫣红的血来。“那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就得跟我老实的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乞丐吮着流血不止的手指,道:“我就不明白了,我昨天不都在那庄子里老实交代完了吗?你卢大小姐是凭什么看出我说了谎的呢?”

卢艳阳跟童牧风他们不同。死的人可是她的父亲,她的两个哥哥,她几乎所有的亲人啊。卢开阳死了,留下的只有她和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弟弟。她的生活一夜间全变了,本该属于她这样如花般年龄的东西一下子全不在了。

顷刻间她的眼里只留下了仇恨,她的心里只有悲伤,她的手里只有剑。

她放弃了女儿家鲜艳的外貌,结了个男人似的发髻,一身素装,孤身寻找真凶,这件事现在就是她生活的唯一内容。

“别人看不出,我怎会看不出。你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抓你那条左腿。人在说谎的时候都会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很不巧你的小动作我看到了。”

“天啦!这真是大大的冤枉呀!你看!”乞丐掀起左腿上的布条,道:“这里长了个疖子,大姐,我是在抓痒呢。”

卢艳阳一看他乌黑肮脏的腿,心里顿时好一阵恶心。扭过头去,道:“你是抓痒也罢,可你跟我来了。我先前说你撒谎,你可是给我说中了才跟我走的。”

乞丐道:“我是说了谎,不过老子说谎话,谁也看不出来!”

卢艳阳暗暗一喜,命令道:“那你就给我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你要我讲什么嘛,我又不知道大小姐你要晓得什么不要晓得什么。你总得说你要知道些什么,我才好回答你呀。”

卢艳阳道:“好!我问你答。说谁要你把那张风火林海图给我父亲的。”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乞丐又把脸凑了过来道:“大姐,你看我的脸。”

卢艳阳仔细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什么也看不清。一坨牛屎一样的乱发把他的脸给遮住了九成有余,剩下的一成,有坏过没有,是一个脏到超过了粪坑里的石头的黑色下巴。

卢艳阳顿觉胃里翻江倒海,好不恶心。

“小姐,看得清我的脸吧?”乞丐泼皮地一笑道:“看不清吧,说实在的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我又怎么看得清那个给我图的人呢?所以,我不知道。”

卢艳阳厌恶地皱了皱眉毛道:“那你有什么没在昨天明言的,都说出来给我听听。”

乞丐拍了一下大腿道:“这可多了,全部是极重要的,不过……我要想想。我想好了,也就是睡一觉后再告诉你如何?”

卢艳阳剑眉一挑,金剑应声出鞘不偏不移又卡在了乞丐的脖子上。

“大小姐!我又不是不说,你等我想想不成吗?要是我有什么说错不是害了你!你这么急干吗?”乞丐说着说着,两腿发软,渐渐地瘫了下去。

卢艳阳寻思片刻,此时已临近深夜了。冷冷地丢下一句“明日一早有你好看!你跑不掉!”转身向卧房走去。

临至门口突然转过身来道:“你真脏。”随手丢下几粒碎银子,“去弄干净点,免得我恶心!”。

一听这话,乞丐认真地嗅了嗅他那条乌黑的胳膊,差点没背过气去。好半天缓过气来,捡起地上的碎银。

这一夜,卢艳阳没有睡,这已经是第三个夜她没有睡了。从在成都得到父亲猝死的消息到现在,她没有合过一回眼,甚至像这样安静地坐着都是三天来头一遭。

她一直没有哭过,她是个坚强的姑娘。这一点就跟她的父亲一模一样,她遇事冷静从不慌张,刚正不阿颇有主见。她是一个男儿般刚毅的女子。

她整晚望着幽深黑暗的天空,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也藏在不见五指的天空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店小二送来了早上用的热水。她才把视线从天上移到地上。

她走了出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冷道:“该说了吧,你。”

一个柔和而有磁性的声音轻声道:“是的,该说了。”

卢艳阳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却怎么听都不是那乞丐的声音。她猛地一个抬头,看到了更让她惊奇不已的画面。

“你……你是……”她的嘴都因为诧异而张得老大。

“我……我是……?卢小姐真是出手阔绰。随手几粒银子,我到澡堂子里洗了个澡,又找梳头的师傅梳了个头,买了套新衣服,还剩了钱吃了几个大肉包子。还有剩的,我收起来了,一个男人手上还是有点钱好。”说完他笑了起来。

笑得很狂妄,很骄傲,洋洋得意。他从卢艳阳怎么也掩饰不了的惊讶神情中得到了他想要的快乐和满足。

卢艳阳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露出他想要的惊讶表情。却怎么也不能够。

眼前的他不能说是一个乞丐,更不能用恶心,肮脏来形容。甚至除了英俊找不到别的词来描绘,一身浓重的黑色更让他有种英气逼人的味道。

更让卢艳阳奇怪的是她一直没看清过他的脸,却怎么都觉得这张脸十分熟悉。

他嘴角含笑,轻挑了眉毛,灼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卢艳阳。

卢艳阳竟然被他的目光激发出一种少女独有的紧张,燥热感。她到底还只是个不到二十的姑娘。“你看着我干什么?”卢艳阳强作镇定的语句里透露出一丝少女的慌张。

他又是一阵得意的笑,眼神更加灼热刺激。盯得卢艳阳的眼睛像一只被围捕的小鹿,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那张图是我给你父亲的。”他轻松地说道。

“什么!”卢艳阳一下子恢复过来。

他点了点头,“正是。我没骗你。”

卢艳阳道:“你给我父亲的,你是什么人?”

他不再盯着卢艳阳,走到房间门口,靠在上面。慢慢道:“我是谁其实与你老爹的死没多大关系。我说几件和你老爹见面时觉得奇怪的事给你听好不,你也许有用。”

“说。”

他说:“第一次在万县港见你老爹和第二次有一点不同。”

卢艳阳急切问到:“什么不同?”

“很多不同,但我说不上来确切有哪个地方不同了。一,船有不同,总觉得跟头次见很不相同。”

“怎么不同?”

“不知道。二,船上的伙计有不同,反正我看有点不一样,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不同。”

卢艳阳没有打断,仔细地听他一个人讲话。

“三,你老爹气色有点不对头,不过我也觉着不像中了毒,那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

卢艳阳道:“说了半天,你究竟知道什么?”

他拍了下大腿道:“我还是有确实的东西的,那就是初四在万县码头下的那五十几袋什么干果,香料,决不是什么干果香料。从袋子外面看像是一块块的东西。当然究竟是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卢艳阳心里暗自骂道,又不知道。

他似乎看透了卢艳阳的心思,凑了上来道:“小姐,你可知这五十几袋货物不见了。”“啊?是吗?”

“是呀。”他软软得贴在大门上,无精打采道:“我能说的就这些了,你老爹的死不关我事。我也没再多去想了。没了,我没话了。”

“是吗?”卢艳阳轻轻笑道,又是一剑弛来,卡在了他的脖子上。“可我并不满意。我还要知道更多。”他冷冷一笑,用一根包得粽子似的手指移开剑身。“你还威胁不了我,小东西。”

卢艳阳也是冷冷一笑,“那就要等会再说了。”

突然他发现了什么,道:“你不觉得外面有点吵吗?”

不说没有觉得,外面真的变得吵了起来。“我们先出去看看?”不等卢艳阳回应,他就钻了出去。卢艳阳紧跟着他也跑了出去。

出去一看几乎所有住在二楼的住客都围在栏杆旁,清一色地在看着热闹。

这家酒店的二楼客房都围着天井而建,从围着天井的栏杆往下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楼饭庄里的动静,甚至连每个客人吃什么菜都是一清二楚。

热闹的来源是靠东边的三号桌。

几个全部一身毛皮的六尺大汉将三号桌团团围住,就像在桌子周围立了个大屏风,都看不清桌子上究竟坐了个什么人了。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吓人刀疤的大汉不无自豪地道:“你可知我们是谁?”

“在下不知道你们是谁。”很好认的声音,更好认的平缓语气。

苏残。卢艳阳暗道。

刀疤汉子板起脸来,道:“哼,苏先生难道不知我们鲁西五剑仙?”

“不好意思,我认识的人并不多。”

刀疤汉子更加不爽道:“没事,你不知道就算了,我们也不跟你计较。只要你放下你手中的这把剑,我们也不要你性命。”

卢艳阳有点后悔看这场热闹了,这五个人一个刀疤,一个麻脸,一个酒糟鼻子,一个癞痢脑袋,一个大暴黑牙。还五剑仙,见鬼还差不多。昨晚看到那乞丐的鬼脸就已经够她倒胃口的了,今天还来了更恶心的。

乞丐蹭了她几下,做了个鬼脸道:“也他妈忒丑了点!”

卢艳阳厌恶地拍了拍他蹭到的衣袖道:“嘴巴干净点,他们比你好很多了。”

苏残比卢艳阳更逼真地感到这五位仙人的惊世骇俗,但他依旧细声慢语温和地道:“这寂水是在下的剑,不能给你们。”

“是吗?”刀疤汉子道:“那你是要剑不要命了?”

苏残垂下头去,道:“在下应该不会败给你们,你们走吧。”

酒糟鼻汉子大笑起来,道:“大哥,别跟他胡扯了!”

刀疤汉子道:“我们有五个人,你只有一个。更重要的是你已经喝下了我的独门秘药欲仙散。现在是不是已经觉得四肢无力了。”

“还有一点头昏眼花。”暴牙男附和道。

癞痢头也插上嘴来,“腹中还有一点憋闷。”说完五个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苏残也笑了,“在下还在想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种走肠道作用的毒,在下过会就能自行逼出来的。几位不必费心了,请走吧。”

“过会,你也说是过会了。现在我们就要你的命来了!”

“慢!”

刀疤汉子轻蔑地笑起来,道:“你临终前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残不听他讲话,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堆银晃晃的东西来。鲁西五剑仙顿时紧张起来。

苏残温和说道:“不用怕,只是副耳环罢了。”

楼上一个人笑了起来,用几乎和苏残一样的声音说道:“难得你还知道给我带礼物。”

卢艳阳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乞丐的声音会这么耳熟,外貌也似曾相识。一个剑圣一个乞丐却拥有太多的相同和不同。

同样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一个温和得仿佛春日的溪水,一个却热烈得如同燃烧的篝火。同样的剑眉,单凤眼,却一个走势平缓柔和,一个直人发鬓气势逼人。同样嘴角上翘,一个恬静,一个讽刺。

“他是什么人!”卢艳阳惊愕地问自己。

“你是什么人?”刀疤汉子问了出来。

乞丐没有睬他,径直地向苏残走了过去。刀疤汉子紧张起来,手下意识地移向腰间的佩剑。

一滴冷汗顺着面颊淌了下来,他大吼一声:“给我杀了他们两个!”

五把剑应声齐齐拔出。

可是卢艳阳此刻却没有去看五个已拔剑的大汉,她的眼里只看到一个微笑。一个兴奋的,残忍的,发自心底的微笑。

一笑过后,银光乍现,咣当一声,五把剑又齐齐地落在了地上。

鲁西五剑仙面面相觑,面若死灰。刚刚还在手中握着的剑,怎么就到了地上了?

突然听见一声惨叫,“我的手!我的手!”酒糟鼻汉子惊诧痛苦地抱起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已似不是他的。它失去了一只生活的手该有的一切特征,颜色,弹性,还有能够动。什么都没有了,它已经失去了它的生命。

不止是酒糟鼻汉子,其他的五个汉子的右手都是一模一样。

凝结的空气中只有恐惧的呼吸声和冷汗从毛孔里分泌出来的声音。

苏残轻声道:“你们快走吧。”

又是一声惨叫,五个汉子连滚带爬,狂奔着逃了出去。

乞丐对着苏残坐了下来,关切地问道:“中的毒没事了吗?”

苏残拿了个杯子,从指尖流出几滴黑水滴到杯子里。“刚好全部出来。”

“总是不小心,哪天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乞丐冲他温情地一笑。叫了惊魂未定的小二过来,“拿两斤酒来,还有叫楼上的卢小姐下来。”小二对这位刚刚卸了人手的大爷是言听计从。立马拿了酒,又叫了卢艳阳下来。

卢艳阳一步步向他们走了过来,对着苏残抱了抱拳道:“苏先生有礼了。”

苏残微微点了下头。

“坐呀!怕什么!”那乞丐一把扯了她蹲坐下来。卢艳阳眼睛一横,冰冷道:“你到底是谁?”

乞丐并不正面作答,一本正经地向苏残抱了抱拳,客客气气道:“这位苏先生,劳驾你老人家给介绍一下。”

卢艳阳突然发现什么人都是能开玩笑的。

苏残也学了他的样子,向他抱了抱拳,客客气气道:“还是该你先介绍这位小姐才对。”

“她就是卢开阳的女儿,卢艳阳。”

卢艳阳惊道:“我从未告诉过你我叫卢艳阳。”

“啧,你穿开裆裤时我就晓得你了,用你告诉。残儿,把你哥哥我的大名报出来!”

苏残微笑地看着他道:“他是长在下两岁的亲哥哥,苏怒。”

卢艳阳这才回想起在乐天山庄苏残意外地发问,原来是兄弟俩之间的问候。

苏怒道:“真没想到你能准时来,我才留了记号给你就后悔了。可这个小姑娘抓着我怎么也不放。我还以为起码得个把月才能等到你呢。”

苏残微微一笑,“我本来也是要个把月方能到此的,不过途中出了点意外,才能这么快就赶到了。”

苏怒道:“是吗,出意外能让你找到路,老天爷未免对你也太好了吧!”

苏残道:“我说得不好,是有人帮我才对。有人给了我指南针,又给了我地图,还给了我一封信。”说着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苏怒。

苏怒接过信来,瞧了一眼,立刻放进衣兜里。倒了酒,道:“残儿,我们六年没见了,陪哥哥喝一杯。”

苏残快乐地端起茶来,随了苏怒一饮而尽。

苏怒说话快,也喜欢说话,更喜欢跟弟弟说话。苏残说话慢,有时还有些词不达意,可是他也是最喜欢跟这个蝈蝈一样吵的哥哥说话了。两兄弟就这样一个慢,一个快,一个喝茶,一个饮酒。

他们两个看上去都很快乐,特别是苏残,没有人想过他能这么多话。不快乐的也许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卢艳阳,她满心关心的只有谁才是她的仇人。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恍然间第四个夜晚又来了。

苏怒一个人坐在窗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他看完信后就一直如此,只是偶尔还会摸摸他的下巴,除此之外就完全跟一个石像没有两样。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可怕,可怕到卢艳阳一点都不敢靠近他。她心里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他,却只能先坐在苏残身边和他一同饮茶。

苏残也不讲话,也没什么表情。但是他没有表情的时候却像一湖清水,让人很舒服。

不过卢艳阳此刻怎么也无法消受这种水一样的平静。她更没法静下来去喝一杯茶。

苏残见她举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犹豫,停滞不前。问道:“卢小姐不喜欢茶?”

“没有。”卢艳阳急忙道,慌忙中杯中淡碧的茶汤都给撒了出来。

苏残迟疑片刻道:“卢小姐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卢艳阳苦笑一下,道:“苏先生你多虑了。”

苏残微微一笑,“那就好。”

卢艳阳突然道:“苏先生你是个好人。”苏残笑而不语。

“残儿是很好,有残剑居士那样好的义父,导师,想不好也很难。”苏怒终于开口讲话了。

卢艳阳马上接道:“父亲师傅都是很重要的人。”

苏怒轻微地笑了一下道:“你可知我的义父是谁?”卢艳阳摇了摇头。

苏怒道:“我和残儿二十年前父母全丧。残儿跟随残剑居士,我跟随的是当时的剑盟盟主洪浪天。”

“洪浪天!那是……”卢艳阳立马捂住嘴巴不敢往下说。洪浪天原是剑盟盟主,却被人发现他也是江湖上最大的暗杀组织的头目。之后是被……

“你知道吧,他是被童牧风,乐天诚,卢开阳,还有武当之首雪色真人方道海联合讨伐而死的。”说到这,苏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仿佛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事情一般。

卢艳阳不禁有点心慌。她的心慌没能逃过苏怒的眼睛。

苏怒叹了口气道:“凡事都有因果。他的确是如天下所说是威胁江湖三十余年,做了不少坏事的暗杀集团的头目。说实在话,他该死。我这人只认对错,他错了。童牧风他们对了,我不恨任何人,包括你父亲。”

“但他对我真的很好,”苏怒说得很冷静也很有条理,“虽然不是亲生,我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东西。但是他为我做了很多。六年前他们即将要来讨伐他的时候,正是我冲关之即。他为了帮我冲关,耗掉了几乎三成的功力。那时他都六十多了,我一个毛孩子还值得他这般。”

卢艳阳一阵心酸,父母对孩子的奉献本来就是没有理由和限制的。她想到了她同样已经很老了的父亲。

苏怒不再看着卢艳阳,他转头望着窗外,夜色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不止做了这些,他希望我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苏怒顿了顿道:“他知道童牧风看着我长大,他一死他就不会为难我。方道海的为人,他也清楚,他是个很善良的老人,也不会为难我。只有两个人他放心不下,一个是乐天诚,另一个就是你的父亲。”

卢艳阳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决战前夜约会了你的父亲和乐天诚。乐天诚本来就没想过要斩草除根去杀我,但他也没放弃这个好机会给他的女儿找了个可依靠的好师傅。至于卢开阳,他向我义父要了一样东西。”

苏怒回来注视着卢艳阳,眼睛里除了冷静还是冷静,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风火林海图?”

苏怒道:“正是这张魔教的藏宝图。不过我义父跟他说现在不能给他。他们相约三年,三年后再由我交给他。”

“为什么要三年后再给父亲呢?”

苏怒讽刺地一笑:“义父怕他反悔,他也相信三年时间我就不会不是卢开阳的对手。”

“我父亲不是那种人!”卢艳阳打断了苏怒,她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父亲一句坏话。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会是出尔反尔的人呢?

“江湖上的人都是那么简单的吗?做人还是小心点好。”苏怒停了一会,目光依旧冰冷,但语气温和许多,道:“我也不是存心要说你父亲。”

“我明白,谢谢。”卢艳阳没想到苏怒会这样说,鼻子有点酸酸。

苏怒继续道:“但是三年后相见,卢开阳并没有接受我的图。他跟我再约三年。你可知为何?”卢艳阳只是摇头。

“风火林海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人是有利有弊。有了一大笔钱固然可以把生意搞得更大些,帮会做得更强些。不过也会成为江湖人追杀的目标。那时候,你弟弟好像才出生吧,假如我记得没错,他是九月初七生的。你是端午节的。”苏怒说着温和地冲卢艳阳笑了笑,“所以,因为你弟弟,我们再约三年。就是上月月底他经过万县港,我总算把图给了他。”

“可是不到五天,他返航时又找到我,把图还给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卢艳阳还是只是摇头。

“他拿了图后,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已经不想要风火林海了。”

卢艳阳道:“为什么?”

苏怒温和地看着卢艳阳道:“因为对他而言重要的已不再是权力和其他,而是他的家人,你和你的兄弟们。他已经老了。他更重要的是你们。”

“父亲。”卢艳阳很想控制住自己,可身体已经忍不住颤抖起来,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父亲的慈爱,温暖,安全一齐倾泻下来,冲击在她的心上,击得她好痛,好累。她咬紧嘴唇,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仿佛感到有双手在她肩头,这双手是宽大的,温暖的,安全的。她没有回避这只手,她把她单薄的肩膀交给了这双手。她太累了,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她顺着这双手滑了下去,沉进温暖包容的臂弯里。

她终于在阴冷潮湿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港湾。

她睡了,很香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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