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后的第三个星期,苏建国把苏婉转到了县城的小学。
从村里到县城,坐班车要四十分钟。苏婉坐在班车最后一排,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玉米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像一排排竖起的骨头。
她书包里装着转学证明和两本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奶奶给她煮的三个鸡蛋。
苏建国把她送到学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说:“你在县城好好念书,周末我接你回来。弟弟妹妹你奶奶看着,你不用操心。”苏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苏建国说的是假话——弟弟苏小军才六岁,成天在村里疯跑,奶奶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根本追不上他。妹妹苏小月四岁,还尿床,每天早上起来裤衩都是湿的。她不操心?她怎么可能不操心。
县城的小学比村里的大很多。三层的教学楼,红砖白缝,操场上有塑胶跑道——苏婉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塑胶跑道。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姓张,说话带着县城口音,把“苏婉”念成了“苏万”。
全班三十八个同学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她,有人窃窃私语:“乡下来的。”苏婉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的课桌是旧的,桌面上有好几道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学长用小刀划的。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铅笔盒。铅笔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是妈妈走之前给她买的。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图案,美少女战士的笑脸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让同学们翻开课本,读课文。苏婉发现县城的课本和村里不一样——她已经学过的课文,这里还没学;她没学过的,这里已经学完了。
她跟不上,又不肯举手问。
下课后,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喂,你身上有股味儿。”
苏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是灶台上的油烟味。奶奶家烧柴火灶,衣服挂在灶房里,熏出来的味道洗不掉。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那天中午,学校食堂吃饭。苏婉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轮到她的时候,食堂阿姨用大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给她舀了一勺白菜炖粉条。苏婉端着碗找位子,走到哪一桌,那一桌的人就往两边挪,给她让出一个空位,但没人跟她说话。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了那碗饭。白菜炖粉条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奶奶说过,不能浪费粮食。
第一个周末,苏建国没有来接她。
苏婉在学校门口等到下午四点,班车都走了两趟了。门卫大爷看她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走过来问:“小姑娘,你等人呢?”苏婉说等我爸。大爷说:“你爸电话多少?我帮你打。”苏婉报了号码,大爷打了,没人接。
大爷叹了口气,从门卫室拿了把椅子让她坐着等。一直到天黑,苏建国才骑着摩托车来了。
他满身酒气,眼睛通红,看到苏婉蹲在门口,愣了一下,说:“忘了。”就两个字。
苏婉没哭。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跨上摩托车后座。
苏建国发动摩托车,车子“突突突”地响,在夜色里颠簸着往村里开。
风很大,很冷,苏婉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苏建国的后背。苏建国的后背很宽,但上面全是酒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她知道,她爸已经开始喝酒了。妈妈在的时候,苏建国不这样。
他在砖窑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偶尔回来早了,会蹲在院子里给弟弟削木刀,给妹妹扎辫子。
妈妈在灶房里炒菜,油烟顺着窗户飘出来,苏婉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听着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觉得日子虽然穷,但踏实。
现在妈妈走了,那个灶房冷了。奶奶尽量做饭,但她年纪大了,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
弟弟苏小军天天哭着找妈妈,妹妹苏小月更小,还不太会说话,只会拽着苏婉的衣角,仰着头喊“姐姐,饿”。
苏婉开始学做饭。
苏婉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黑铁锅发愣。锅底沾着一层焦黄的糊痕——是奶奶早上煎蛋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锅沿,还是热的。
七岁的弟弟苏小军趴在门槛上哭累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鼻涕蹭在袖子上。三岁的妹妹苏小月躺在外屋的竹床上,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化完的糖,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苏婉今年十二岁。她不会做饭。
母亲在的时候,她只帮着洗过米、摘过菜。灶台对她来说太高了,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锅里冒出的白气。母亲总说:“”婉婉乖,去看书,饭好了叫你。”
现在没人叫她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探头往米缸里看。缸底还剩小半截白米,旁边搁着一瓢水。她学着母亲的样子,舀了两瓢米倒进铁盆里,又加了水。手指伸进去搓的时候,米粒滑溜溜的,像一条条小银鱼从指缝间溜走。
水换了三遍才清。
她把米倒进锅里,又加了水——加多少呢?母亲好像说过,水面高出米面一个指节。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又比划了一下弟弟的食指,最后选了个中间值。
灶膛里的柴火是现成的。爸爸前几日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角。
苏婉蹲下来,学着划火柴。第一根灭了,第二根烫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第三根终于点着了,她赶紧塞进柴火堆底下,看着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米粒在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溢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她手忙脚乱地拿抹布去擦,抹布也是湿的,烫得她直甩手。
饭总算是熟了。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米香涌出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烟味。她用筷子戳了戳——熟了,就是有点硬,底下的还焦了一层。
菜更简单。墙角菜地里拔了两棵小白菜,洗了洗,切得粗细不均,扔进锅里随便炒了炒。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比奶奶做的还难吃。
她把弟弟妹妹叫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苏小军还在抽噎,筷子握得死紧。苏小月太小,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指着碗说:“咸,姐姐,咸。”
苏婉没说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焦糊的锅巴硌着牙,咸菜涩得舌头发麻。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她站起来,把三个碗摞在一起,走到水缸边舀水洗碗。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白。她搓着碗底的米粒,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婉婉,碗要这样转着洗,才干净。”
那天晚上,苏婉又站在灶台前。她比昨天多放了一瓢水,饭软了一些。菜还是咸了,但她学会了先尝一口再出锅。
第三天,她发现菜地里还有两根胡萝卜,切了丢进饭里一起煮,弟弟居然多吃了半碗。
第七天,她终于没把锅底烧糊。
一个月后,苏小军不再趴在门槛上哭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膛边,学着往里添柴。苏念也学会自己拿勺子了,虽然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苏婉站在灶台前,脚下的小板凳已经被换成高一点的了。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白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十二岁。她学会了做饭。
但苏建国看不见这些。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苏婉后来才知道,他在县城找了个活儿,给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一袋两毛钱。他一天能扛两百袋,挣四十块钱。但四十块钱里,有二十块花在了酒上。
苏婉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个星期回来,苏建国给她留下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从五十变成四十,从四十变成三十。
有一次只留了二十块,苏建国说:“先花着,过两天给你送。”过了两天,没送。又过了两天,还是没送。
苏婉开始自己想办法。
她放学后去学校后面的菜市场捡菜叶子——不是垃圾堆里的,是卖菜的人扔掉的外层老叶子,拣一拣还能吃。
她把菜叶子洗干净,切成段,用从家里带的盐拌一拌,就是一顿晚饭。
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半个烂掉的西红柿,她把坏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切碎了炒一炒,弟弟妹妹吃得吧唧嘴。
她从来没跟苏建国说过这些。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苏婉的成绩从班里中游慢慢往上爬——她比谁都用功,因为张老师说过,成绩好的学生可以评“三好学生”,评上了有奖状,奖状拿回家,爸爸会高兴。她不知道爸爸会不会高兴,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张老师在班会上念到她的名字,说:“苏婉同学进步很大,大家给她鼓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回过头,小声说了句:“还行吧。”苏婉觉得这大概是她转到县城之后,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了。
但那天放学回家,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红色摩托车。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苏婉站在院门口,脚步停住了。
她有一种预感——一种说不清的、让她后背发凉的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堂屋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她膝盖上坐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正拿着一块巧克力往嘴里塞。
苏建国看见苏婉,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种苏婉从没见过的笑容——有点讨好,有点紧张,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婉婉,回来啦。”他清了清嗓子,“爸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这是周阿姨。”
那个女人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苏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就是婉婉吧?长得真俊。”
苏婉没躲,也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赵美兰,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嘴里嚼着巧克力,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苏建国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周阿姨……以后可能要跟咱们一起住。”苏婉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苏婉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弟弟妹妹缩在炕上,弟弟哭着喊妈妈,妹妹什么都不懂,扯着她的衣角要吃奶。她在黑暗中咬着嘴唇,跟自己说:“没事的,爸爸会照顾我们的。”
现在她知道了——爸爸要照顾的,不只是他们三个。
那天晚上,苏婉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爸爸和那个女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堵土墙,断断续续的。
“……孩子还小,慢慢来……”
“我带了些衣裳过来……”
“小军和小月那边……”
苏婉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她前天刚晾出去的。她忽然想起,以前晒被子都是母亲的事。母亲会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拿藤条轻轻拍打,说:“”晒透了才暖和。”
现在竹竿还在院子里,藤条靠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她没哭。十二岁的苏婉已经不太哭了。
第二天早上,苏婉照常起来做饭。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她蹲下去划火柴,第三根才点着——她已经不怎么烫到手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那个女人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我来吧。”女人说。
苏婉没让。她把柴火塞进去,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女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就是一种淡淡的、看不透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苏婉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我叫周淑兰。你可以叫我周阿姨,或者……随便你。”
苏婉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小板凳踢到一边。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周淑兰不是那种一进门就指手画脚的人。她来了一个星期,没动过灶台,没碰过苏婉叠好的衣裳,连苏小月的尿布都是等苏婉晾出去之后才帮忙收进来。她像是刻意保持着一种距离——不越界,也不靠近。
但苏婉能感觉到变化。
饭桌上多了一道菜。不是她做的。周淑兰会趁她去灶房的时候,悄悄把切好的腊肉炒了,或者蒸一碟咸鱼。苏小军第一次吃到腊肉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偷偷看了苏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苏婉假装没看见。
院子里晒的被子换成了周淑兰带来的藤拍,拍打的声音“啪啪啪”的,和母亲不一样。母亲的藤条是旧的,声音闷一些。
苏小月开始往周淑兰身上蹭。小孩子不懂什么继母不继母的,谁对她笑她就跟谁走。苏婉看见妹妹坐在周淑兰腿上,被喂了一勺蒸蛋,嘴角沾着蛋黄,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她转身回了屋。
真正让苏婉开口叫人的,是一个月后的傍晚。
那天她烧水烫到了手背,一片红,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没出声,拿凉水冲了冲,拿块布裹上继续切菜。
周淑兰走进来的时候,她正用左手拿刀,切得歪歪扭扭。
“给我。”周淑兰没问怎么回事,直接把刀接了过去。刀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右手持刀,左手按菜,动作利落。土豆片薄厚均匀,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苏婉站在旁边,手背还在疼。
“你以前……”她顿了顿,“切得比我还快。”
周淑兰没抬头:“我娘家开过小饭馆,从小在灶台边长大的。”
她切完土豆,又切了半根胡萝卜配色。起锅烧油,葱姜蒜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苏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淑兰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
菜出锅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手烫了,这两天灶上的事我来。你歇歇。”
苏婉张了张嘴。她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来”,想说“你别管我们家的事”。
但最后她说的是:
“……盐少放点。苏小军不爱吃咸的。
周淑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天晚饭,苏安吃了满满一碗饭,连说“好吃”。
苏小月把蒸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苏婉低头扒饭,没抬头,但她的筷子伸向了那盘土豆丝,夹了三次。
饭后洗碗的时候,周淑兰站在她旁边,拿抹布擦桌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水缸边的水瓢歪着,苏婉顺手把它摆正了。
“淑兰阿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淑兰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白粥。少放点水,软一点。”
周淑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抹布拧干,搭在绳子上,轻声说:
“好。”
灶膛里的火灭了,但锅里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