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江面。
沈知微几乎是瞬间转身,顺着小满指的方向望出去。晨雾在那个方向格外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看不出十步之外的东西。没有犹豫,她压低声音问道:"他往那边走多久了?"
"刚、刚过去!" 小满喘着气,急得直跺光着的那只脚,"他走得很快,那个袋子好重,他拖不动,是用两只手拎着的!"
沈知微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周建国。电话那头,周建国沙哑的声音刚 "喂" 了一声,就被她打断:
"周队,上游往北,废弃码头方向,有一名男性嫌疑人,穿深色外套,袖子刮破了,手里拎着一个滴水的袋子,刚过去不到三分钟。请立即派人封住码头两个出口。"
"你确定?" 周建国那边传来快步走动的声音,"凌晨四点半,你怎么看到人往那边跑的?"
"小满看到的。" 沈知微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建国没再追问 "小满是谁",只沉沉 "嗯" 了一声:"林屿带人过去,你原地别动。"
挂断电话,沈知微没有原地等。她蹲下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三枚铜钱 —— 五帝钱,在掌心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让她呼吸平稳下来。
老陈飘在她身侧,看着她摊开掌心要起卦,眉头微皱:"这时候起卦?警方已经去堵了。"
"堵得住是最好。" 沈知微把三枚铜钱拢在掌心,闭上眼,"但那个人从水里上来,又专门挑老槐树底下停过,可见他不是普通跑路的逃犯,我得知道他往哪条路走,他走的不是人走的路。"
她说完,手腕一翻,三枚铜钱 "当" 地落在脚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卦象排开。沈知微睁开眼,看着那几枚铜钱的落向,目光一寸寸沉下去。
"兑为泽,变坎为水。" 她轻声念,"他往西去了 —— 不对,是往西南。沿着江的支流走,有水的地方他走得更快。"
"西南……" 老陈顺着这个方向想了想,脸色一变,"那边是沙洲,退潮的时候能蹚过去,对岸就是老城区。"
"对。" 沈知微收起铜钱,站起身,"他对这一带的水路,比岸上的路还熟。老陈,你跟上去,但别跟太近,他要真是懂行的,你身上的正气他感觉得到。"
老陈 "嗯" 了一声,正要飘出去,又回头看她一眼:"那你呢?"
"我去码头。"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影里那团蜷缩的影子还在,一动不动,"那个人既然专程把死者的魂钉在这儿,就说明他怕被认出来。我去看看,他到底从江里带回来了什么。"
小满连忙跟上来,小跑着扯住她的衣角:"姐姐我跟你去!我、我跑得快,还能钻进那个袋子里看!"
沈知微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小满仰着苍白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得倒让人一时忘了她是个鬼。
"…… 好。" 沈知微说,"但你记住,万一遇到那团青黑色的气,就躲到我身后来,不许往前冲。"
小满用力点头:"嗯!"
晨雾里,一人一鬼沿着江岸往码头方向走去。身后,老槐树下那团淡青色的微光在原地停了一瞬,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雾气,朝西南方向追了出去。
江风卷着腥气,吹得沈知微的衣角翻飞。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小满怯怯的声音:
"姐姐…… 那个袋子,是不是装的…… 人?"
沈知微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见,码头方向,林屿的手电光已经照到了岸边。而岸边泊着的那条废弃小船的船板上,正赫然搁着一只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编织袋。
袋子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
沈知微赶到码头时,林屿已经让人把那艘废弃小船围了起来。
手电的光柱齐齐打在那只编织袋上,江风一吹,袋子表面还在往下滴水,在船板上汇成一小滩,顺着裂缝渗下去。那个露出一截的手指,被江水泡得发白,指尖泛着青紫,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沙粒。
林屿蹲在船边,手套已经戴好,正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子口的扎绳。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沈知微,也没多问,只朝她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袋子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士外套,深灰色的,还带着水渍,但叠放的手法极其规整 —— 四角对齐,拉链朝上,像是有人特意用这种方式放进去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林屿伸手进去,摸出一只手机和一个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但证件信息清晰可见: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苏静。
"第二具尸体的。" 林屿的声音很沉,"半个月前,江里捞上来的第二个死者,就是她。"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正常人抛尸,会把死者的衣服扔进江里冲走。" 她开口,"但他为什么要把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搁在船上?"
林屿一愣:"你的意思是 ——"
"他在整理。" 沈知微说,"他在替她整理遗物。就像…… 在送她最后一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连林屿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凶手给受害者收尸?"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在替她 ' 收尸 '。" 沈知微的目光从外套移开,落在船板角落里几道新鲜的划痕上 ——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用力拖上船时留下的,"他不恨她们。他恨的,是别的什么。"
她说着,忽然感到左手腕的镇魂玉微微一热。
那是小满在扯她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姐姐,船底下有人!"
沈知微的身体没有动,只有目光极快地掠向船底的水面。
江水漆黑,倒映着晃动的手电光。但她看见了 —— 船底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从水里仰望着她们。
不是人。是一团蜷在水底的、青灰色的影子,瘦得不成人形,两只手紧紧扒着船底的木头,指节泛白,仿佛在拼命撑着,不让什么东西从它身下逃出来。
老陈的声音在这时从雾气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丫头!那人往老城区跑了,我让城里的几个游魂盯着他 —— 但你先看船底下!那东西,是第三具尸体的魂!"
沈知微的指尖发凉。
她低头,与那双水下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个蜷缩在水底的影子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她读懂了它的口型 ——
"救…… 我……"
沈知微刚要动作,林屿忽然叫住她:"沈顾问!你看这个!"
他举着那只手机,屏幕被江水泡得发黑,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段没锁屏的备忘录。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像是匆忙打出来的:
"护工老周,又在医院后门的槐树下蹲着。他嘴里一直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沈知微的注意力被那行字牢牢钉住,直到船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
她猛地把视线拉回船底 —— 水下的影子晃了一下,那个蜷缩在水底的鬼魂似乎想往上探,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它扒着船底的手痉挛似的抓了两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林屿,把人都撤到岸上去,别堵在船边。" 沈知微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这样围着,它不敢上来。"
林屿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抬手示意围着的民警往后退。人群一散,江边顿时空出一片,只剩下手电的光还在远处晃着。
沈知微这才重新蹲回船边,压低了声音,对那片水面说:"我知道你听得见。她们三个,都是被同一个人害的。我不会让他跑。你先出来,别怕。"
水下的影子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缓缓从水面下伸了出来 —— 青灰色的,指节嶙峋,像枯枝一样颤巍巍地探出水面,朝她的方向够了一下,又像是不敢,缩了回去。
"没关系。" 沈知微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我在这儿。你上得来,我接得住你。"
那只手再次伸出来。这一次,它越过水面,指尖轻轻碰到了沈知微垂在膝边的、那只常年冰凉的手背。
一股寒气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来,带着溺水的窒息感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但沈知微没有抽开,反而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鬼手。
半阴之体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 她体内的阴气顺着指尖渡过去,像托着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稳住了那团几乎要散开的魂体。
水下的影子终于挣扎着浮了上来。是一个年轻女人,湿透的长发贴着脸,皮肤青白,整个人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她坐在船边的水里,仰头看着沈知微,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 周……"
沈知微的心一跳:"老周?医院后门的护工老周?"
那鬼魂拼命点头,眼眶里滚出两滴青灰色的泪,又急又怕地说:"他…… 他认得我们…… 他把我们…… 都送到槐树底下…… 他说,他说要替我们看着,别让那东西…… 找到我们……"
"那东西?" 沈知微追问,"什么东西?"
鬼魂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水下缩,声音也变得破碎而急促:
"水…… 水里有个…… 有个东西…… 它在找人…… 它找的…… 不是我们……"
"它找谁?"
鬼魂抬起一双青灰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知微,嘴唇翕动,吐出一句让沈知微浑身发冷的话:
"它找的,是有 ' 半阴之体 ' 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