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来之后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家赌坊。
赌坊不大,但是并不简陋,牌九桌沿墙排开,骨牌脆响,桌后立着抱臂的打手,眼神如刀。
正中最喧闹是骰宝台,几十双眼全盯在碗里,喉咙吼得嘶哑。
后堂有一间暗屋,专收典当——衣裳、地契,甚至妇人的银簪,都换作最后几枚筹码。
陈无悔跟苏沐锦二人先是分开逛了逛四周,看了约莫半刻钟,随后二人心照不宣的往骰宝台那里钻。
骰宝台这边围满了人,实在是因为骰宝台是最直观,也是赌徒的不二之选。
今日的骰宝台格外的热闹,有穿金带银的商人,也有衣着朴素的汉子,大多都跟往常一样,倒是其中有两拨让陈无悔多瞧上了几眼。
一拨有两个人,一人身形高瘦,面色苍白,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笑意,始终给人善意,倒是有一条狰狞的青色巨蟒从锁骨盘旋而上,蛇头刚好没入耳后,尤为可怖。
另一人是他的同伙,身形高大威猛,断眉还瞎了半只眼睛,瞎掉的那只用一块黑色的布遮挡,只剩一只独眼嵌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人时像毒蛇盯住了猎物,手上带着老茧,显然有把子力气。
至于让陈无悔格外在意的另一个人,则是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破旧道袍的青年。
腰间挂着酒葫芦,还时不时地闭眼打鼾,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只有在开骰的时候才睁眼,毕竟他也是下了大注的。
陈无悔偶然瞥了一眼,只觉得他目光炯炯有神,不由多看了几眼,似是有所感应,那道袍青年顺着他的目光向他看来。
只一眼,陈无悔便觉得眼睛有些酸疼,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心下也纳闷,怎地今日眼睛这般不听使唤,摇了摇头祈祷待会儿眼睛可要争点气,便不再多想。
摒弃杂念,此时他正挤在骰宝台周围,勉强不被周围人群挤开。
接着便用目光扫去,台上只有大小两个押注,一左一右,赌客的赌资都置于上面。
除了“大”跟“小”,台上还有一个区域放了一个玉碗,一看就不是寻常料子做的,灯光打在上面隐隐发光,显然是玉石而制,碗中放了三个大小一样的骰子。
是庄家也就是赌坊老板的地盘,骰子需要庄家来掷,三个骰子的点数总和在四到十点为“小”,十一到十七点为“大”。
如果到掷“豹子”便是“围骰通吃”,无论押大押小,庄家通吃。
陈无悔正看的这一把,明显是押大的多一些,掷骰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随着他双手拿起骰子摇了摇做出要掷骰的样子,嘴里还催促着“各位老板,要押注的且快,过时不候勒。”
待到再没人押注,他一把将手中骰子掷入碗中,随着骰子滚入碗中,借着惯性顺着旋转而起,周遭不管押没押注的客人都呐喊着希望的点数,“大”“小”皆有。
第一个骰停下,是“六”。押“大”的声音很快就盖过了全场。
第二个骰,“三”。
第三个骰,“一”。随着最后一个骰子定格,押“大”的赌客顿时熄火,尤其是押了大注的,脸色更是通红,尤其是蝰七跟蝰九,他们两正是之前独眼的两兄弟。
两人生来好赌,性子又好强,最是见不得自己输。见点数不如意,当即骂骂咧咧。
陈无悔瞧见那名道袍青年也压的“大”。开骰之后,也只是望了几眼就闭着眼喝酒,似乎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后来又开了几把,不知是风水问题还是实在运气不好,蝰七跟蝰九两兄弟一把没有赢过,面色越来越阴沉,眼神也极为狠厉。
陈无悔见机会差不多了,连忙朝不远处的苏沐锦打了个眼色,随后拨开人群,大声说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蝰七,蝰九两兄弟输红了眼,见这么个毛头小子踩了出来,正愁没处发泄,蝰七发狠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当老子的财路?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陈无悔连忙温声劝导道:“两位爷,还请耐心听我一言,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何这钱尽往庄家钱袋子里钻,不往各位老爷们身上去吗?”
道袍青年像是来了兴趣,也睁了眼睛摸着下巴瞧着他。
蝰九疑惑道:“哦?难道此事另有蹊跷?小子,你若是说出个一五一十出来,大爷没准赏些银钱。若是没有,大爷我便卸你个胳膊腿儿的。”
说到最后发出声声冷笑,饶是陈无悔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地腿打摆子,连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腿。
“你瞧,台上钱财分为两半,不知诸位有没有注意到,此前台面上注多的为“大”,往往会开“小”,注多的为“小”时,往往会开“大”。”陈无悔说完此话便不再说了。
他需要众人自己醒悟,由自己点出即可。
果然,说完这句之后,周围的人虽说没有证据,但是输了的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庄家那位尖嘴猴腮的男子额头渗出冷汗,脸上也面露恐慌,急忙用袖口擦了擦,强装镇定责骂道:“小子,你胡说个什么东西,我云萧赌坊岂会干这等事情?来人,将此人轰出去。”
正要叫人之际。
“且慢,他说的倒也不无道理。”蝰七,蝰九哪里管他真的假的,有人和稀泥,他们自然掺和,最差也能拿回输掉的钱财来。
他们身上虽然还有大量劫来的财宝,但二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穷凶极恶之人,哪里会管这个。
“无凭无据,在下也不愿怀疑庄家会干此等勾当。”陈无悔先是面露为难之色,随后话锋一转,建议道:“不如,就由在下替代庄家来掷骰如何?在下清清白白,跟庄家绝无干系,诸位大可放心。”
赢了钱的自然谁来掷骰都无所谓,输了钱的经陈无悔这几句话一点,也是皆都同意。
庄家一看,虽然心有反对,但是大势之下,哪敢反对,尖嘴猴腮的男子往帘后方向看去,得帘后端坐着的男子点头应允之后也只得让出庄位。
“小子,你掷骰可要给大爷掷好了,小心英年早逝。”蝰七,蝰九威胁道。
“自然自然,小的虽说年幼,但是江湖号称“妙手”,骰子经小子的手,自然让各位老爷赚得盆满钵满,诸位老爷还请放心便是。瞧二位大爷便是富贵相。”陈无悔大拍胸脯,一脸自信,信心满满。
趁此间隙,偷摸朝苏沐锦打个暗号,走到庄家位置,拿起骰子,左右手一倒,换上了从苏沐锦那得来的骰子。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了哎,买定离手。”陈无悔呐喊道,比刚才做庄的还喊得大声,极为卖力。
众人纷纷下注,蝰七,蝰九两兄弟也押了“小”,道袍青年也跟着押了一手,不过是押了“大”。
随着陈无悔将手中骰子掷入玉碗中。
第一个骰停下,是“四”。开到了“大”,虽然是最小的一个,但是场上押了“小”的赌客脸色都有些不对,尤其是蝰七,蝰九两兄弟。
等到第二个骰停下,“五”。比“四”点还大上一点,意味着下个点数要开到比“二”还小的“一”才能总数开“小”。
六分之一的概率,蝰七,蝰九两兄弟更是一副要杀人的眼神,直瞪瞪地盯着陈无悔,看得陈无悔心里直发毛。
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开“一”。
第三个骰,果然是“一”。陈无悔心里不由长舒一口气。
陈无悔掷出骰子的时候就已做好了手脚,决定开出这个点数,他料定蝰七,蝰九这两人绝非常人,眼神凶狠,脾气暴躁,说不定干的是杀人的行当。
且先让他们小赢一把,最起码不能当场翻脸,若是事后找他麻烦,他再去报官便是。
苏沐锦也押的“小”,他跟陈无悔有专属暗号,自然得他提醒,虽说几百贯的筹码不多,但是架不住稳赢,押个一晚上,能赚多少实在难以想象。
蝰七,蝰九见第三个骰开到了“一”,也是一愣,总数为“十”,刚好是“小”,本以为这把还是输,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凑巧赢了。
“你小子当真有两下子,果然是福星。”两人哈哈大笑,浑然忘记刚刚威胁他的狠话。
道袍青年倒是输了,脸上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总用余光打量陈无悔,那眼神瞧得陈无悔不自在,心想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接下来又开了两把,蝰七,蝰九加大筹码,差不多将输掉的快赢了回来。
于是在下一把两兄弟决定将所有的筹码全部押上,正巧天也将蒙蒙亮,赌坊大多人差不多都已回家歇息,只留下为数不多还想翻本的寥寥几人。
“还想翻本的老爷可要注意了,时候不早了,要想翻本得赶早,小的虽说可以不休息,但是赌当老板可不同意,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随着这一声吆喝。
台上筹码瞬间翻倍,蝰七,蝰九更是拿出全部家当,其中更是有许多琳琅满目的财宝,大多都极为宝贵。
但是当他全部拿出来的时候还是吓坏了所有人。
蝰七,蝰九拿出的财宝当中有一样极为醒目,是一枚手镯,手镯并不金贵,但是却极为独特。
原因无他,只因这枚手镯居然是套在一只手上,赫然是一根断手。
还是女人的手,手指一端纤细修长,洁白无暇,可以想象此女的年轻貌美,但是众人只感到腹中作呕。
断手的另一端结了痂,整只手沾满血迹,手的断裂处凹凸不平,显然是被人用不太锋利的武器生生砍断,可见这名女子生前所受的痛苦和折磨。
此刻这根仍带着手镯的手直直地摆在骰宝台上,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陈无悔看得也是一阵反胃,扭过头去强撑着不敢去看。
一旁道袍青年更是浑身颤栗,双手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不忍去看台上的玉手,别过头去,拿起酒葫芦猛灌,眼神空洞,靠在墙上直愣愣地看着头顶。
“开啊,怎么不开,惹得我不高兴,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蝰七,蝰九两兄弟见众人发愣,脸上大是不快,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两兄弟一个比一个狠,见众人吓得一个个呆愣在原地,也不去管,只是转而盯着陈无悔,要他偏过头来开骰。
陈无悔被吓得脸色发白,被蝰七,蝰九喝了两次才缓过来,只能强装着过来摇骰,迷迷糊糊之际随手一丢,竟又开出了个“小”。
他先前被那断手吓得六神无主,没注意两兄弟将财宝都丢到了“大”上去,又是迷迷糊糊丢出的骰子,竟投出了三个“六”豹子来,“围骰通吃”,这把押“大”,押“小”都是输家,庄家通吃。
“好小子,你敢坏了爷爷兴致,下了地府见了阎王可莫要说爷爷的坏话。”蝰七,蝰九两兄弟说罢便各自往台下一掏,蝰七掏出一把环首刀。
那刀全长四尺有余,刀身笔直如剑,却比剑厚重得多。
刀柄末端套着一枚粗大的铁环,缠着几圈浸透了岁月风霜的黑布条。
蝰九拿出的是一把鬼头大刀,也是四尺有余,刀刃略卷,想来此刀常年劈砍跟人搏杀所致从而形成的豁口,可见台上的那只手正是由此刀砍下。
二人都是玩刀的高手,既然刀已出鞘,自然是要杀个干干净净,二人常年形影不离,两人默契自然不用多说。
蝰七先是提刀朝打手冲去,想先解决了几个打手,蝰九则握着龟头大刀,恶狠狠盯着陈无悔,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瘆人的表情。
随后扬起四尺龟头大刀,双脚一跃左手自上而下挥刀一招“力劈华山”朝陈无悔当头劈下。
场上变化只在一瞬之间,陈无悔更是被吓得竟不知躲闪,眼看刀刃将要劈下来将他脑袋连身体劈个两半。
“找死。”一声冷哼,“锵”地一声,兵刃相交之间,陈无悔以为自己已经身分两截,各自一半。
正疑惑着怎么并无疼痛,连忙摸了摸左右脸头身体,察觉并无异样之后大舒一口气,随后看向声响之处。
四尺长的鬼头大刀倒在地上,刀身还镶嵌着一枚铜钱,铜钱没入刀身三分。
蝰九此刻也摔倒在一旁,双手颤抖不止,满脸不可置信,口中还重复说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的话,那么你可以死了。”道袍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陈无悔身侧,冷冷地对着倒在地上虎口生疼的蝰九道。
原来道袍青年在他劈向陈无悔的时候便已出手,只是蝰九速度不慢,他距离二人又不近,所以便从骰宝台上取了一枚铜钱,借着手劲运足内力弹射而出。
他乃一流高手,内力之强,在场众人无人是他对手,这一出手速度更快不说,力道也是极为强大,竟生生弹开了鬼头大刀,还震得蝰九虎口生疼倒摔而去。
蝰七先是跟几位打手交手数招,摸清了他们底气之后便打算速战速决将他们统统毙命。
突然听见自己哥哥突生变故怎能不惊,顾不得再招呼这些杂鱼,急忙撤到他哥哥身旁,一脸警惕地望向道袍青年。说道:“你是何人?我二人似乎并不认识阁下,也从未得罪过阁下,阁下为何突施辣手偷袭我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