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脑子轰然炸开,险些晕死过去,她哪里还不知道蝰七说的句句属实。
名字是他夫君取的,但是那块同心锁是她亲自命人打造,她极为宠爱自己的孩子,万万没想到一岁不到便遇害,而仇人此时正在眼前,只觉天旋地转。
沈芸强忍心中的悲伤,轻咬舌尖,眩晕感顿减,此时怒意上涌,报仇心切,提剑一招“白虹贯日”便朝蝰七刺去。
蝰七见剑招袭来也不托大,取出自身佩刀,往前一横将其挡下,蝰九也提刀杀来。
三人混战,剑招刀法此起彼伏,让人目不暇接,沈芸盛怒之下一出手便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全然不顾自身性命。
蝰七,蝰九一时之间竟落了下风,不过二人倒是不急,两人互相配合,往往挡下攻击的同时也能往沈芸身上补上一刀。
二人心知,只需拖到沈芸力竭。
事实也如他们预料到的一样,沈芸身上伤口渐多,旧伤未缓又填新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眼看将要撑不住的时候。
“殷前辈,快来救命。”陈无悔朝蝰七,蝰九身后大喊一声。
二人先前在赌坊听过道袍青年自称“殷某”,还以为道袍青年追了过来,招式全然乱了起来,一时竟失了方寸。
沈芸抓住机会,挥剑朝他二人脖子抹去,速度之快吓得二人惊慌失措,不过二人皆是二流高手,很快调整过来,勉强避过这一招,只是胳膊各自被划了一剑挂了彩,随后脱离战圈四下张望,见并无异常哪里还不知被这小子耍了。
蝰七,蝰九二人勃然大怒,也知此地不是久留之地,二人于是互相对望,随着蝰九喊了一声:“速战速决。”
二人又提刀冲将上来,刀势更猛,势大力沉,沈芸此前早已负伤,此刻被二人一番抢攻,哪里又是对手,只勉强抵挡了数个回合便长剑脱了手。
两兄弟正要补上最后一刀之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倒是个好地方,哼,可让老子好找。”
来人不是道袍青年是谁?此前道袍青年随意选了一个地方追了过去,追了约莫一刻钟并没追上二人。
心下纳闷,按照自己脚力,本应早已追上二人,怎地连二人身影都看不见,越想越蹊跷之下,于是索性朝原路追去,此时身上酒葫芦里的酒早已被他喝个精光,路过的铺子也还未有一家开门营业。
正巧路过一家酒馆,大门敞开,可把他高兴坏了,嘴上嘟囔了一句:“且先让他们跑上一阵,我打点酒先。”
便兴冲冲地进了酒馆,怎料刚进便听到兵器相交的声音,于是顺着声音找了过来。正巧撞上这一幕。
蝰七,蝰九二人听见这声音暗道不好,蝰九拉住蝰七急退而去,蝰七还待再说。
蝰九已拉着他退到一丈开外,距离还在拉远,蝰九临走之际朝沈芸腰腹处射出一道飞镖。
沈芸重伤之体,先前又拼死换伤早已力竭跌坐在地上,哪里还有多余力气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飞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犹如血箭一样喷了出来,染得地板鲜红。
身躯摇摇晃晃也将跌倒在地上。
陈无悔连忙奔将过去扶住沈芸,见姑姑伤得这般模样也是颇为心疼。
虽说心里时常咒骂姑姑喝酒喝死,但是那都是气话,姑姑受伤他心里比谁都心疼。
此时又是焦急又是无助,他年纪不大,又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番场面,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见姑姑半死不活的样子一个劲地哭喊着:“姑姑,你怎么样了?呜呜呜.....不要抛下无悔,无悔以后会乖乖听话的.....呜呜呜.......”
道袍青年刚刚赶到门口,浑不料蝰七,蝰九二人反应这般迅速这么果断退了出来。
正要去追他们之际,突然听见陈无悔的呼喊,于是也顾不得再去追他二人,连忙冲进房门检查起沈芸的伤口,又从怀中取出瓶瓶罐罐,都是疗伤用的金疮药,还有一些止血用的。
做完这些又将沈芸的身体扶正,将她转过去背对自己,双手成掌贴在沈芸的背上,丹田中的纯正内力顺着手臂沿着手掌送入沈芸的体内。约莫持续了一盏茶,才勉强吊住她的一口气。
做完这些道袍青年收掌将她轻放床上,手搭在她右手脉搏处,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陈无悔见他这副样子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又不敢催促,只在一旁暗暗跺脚。
道袍青年收回探她脉搏的手,站起身来。
“道长道长,我姑姑情况怎么样?”陈无悔急忙焦急地询问。
道袍青年皱眉道:“情况不是很好,其余刀伤虽说多,但是并未伤及根骨,倒是中的那道飞镖颇为致命,飞镖上有毒,而且是剧毒,我眼下是奈何不得。”随后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不可能,不可能,姑姑只是受伤而已,怎么可能这么严重,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陈无悔不信反驳道。只是脸上的惊慌愈来愈重,连眼珠子里都湿润起来。
道袍青年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便轻声询问:“这家酒馆是你家开的吧?最好的酒在哪里,我全要了。”
陈无悔此刻正是伤心之际,哪里还有功夫搭理他。只默默祈祷着姑姑无恙。
道袍青年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多问,出了门便四下转仔细打量。
陈无悔不知不觉靠在床沿睡着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咳嗽不停的声音便醒转过来,揉了揉眼睛便看见姑姑躺在床上温柔地看着他。
此刻的沈芸脸色惨白,全无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陈无悔关切地问着姑姑感觉怎么样,沈芸只是摇头不语,接着便询问起她受伤之后的事情。
于是陈无悔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得知是被道袍青年所救之后便说想见见这位前辈高人。
陈无悔只说了个“他.......”字。
接着门外便传出“咳咳.....”声,然后敲了敲门,接着便道袍青年便走了进来。
原来他此前转了转酒馆,靠着对酒极为灵敏的鼻子狠狠洗劫了“有间酒馆”,之后便一直守在门外从未离开。
沈芸见是救命恩人之后便要连忙起身道谢,只是重伤之躯刚一挪动便咳嗽个不停险些又要跌倒在床上,道袍青年连忙说道:“不必如此,况且我并未是你救命恩人,你的命我救不了。”
沈芸也不再勉强,何况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此刻只剩一口气硬撑罢了。
““听雪”,这是你的剑?”道袍青年瞥见一旁依靠在床沿而立的听雪剑问道。
“嗯,就是不太锋利。”沈芸回道。
“剑不在锋利,适合自己就好。”道袍青年随后话锋一转称赞道:“剑的名字不错。”
沈芸于是转头对着陈无悔说道:“无悔,你先出去,我有些事情要跟前辈说。”
“可是.......”陈无悔只来得及说两个字便被赶了出去。
“敢问前辈名讳。”沈芸询问道。
道袍青年略微斟酌,随后说道:“殷若拙。”
沈芸又问道:“殷前辈来自哪里?”
许是知晓沈芸时日无多也并无恶意,殷若拙也并未隐瞒说道:“蜀山。”
沈芸一惊,道:“竟是那里。”
随后又释然说道:“倒也难怪,前辈惊世之才,想来也只有那里能够培养出来。”
殷若拙摆了摆手打趣道:“你我年纪相仿便不要再提前辈二字。”
“那殷前辈年长我一些,那我便叫你一声大哥如何?”沈芸于是说道。
沈芸见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叫了一声“大哥”。
“大哥,小妹想求你一件事。”许是说的话多了些,牵动了伤口,沈芸又是连连咳嗽,竟又喷出了一口血,床被也被侵了一丝血红。
殷若拙原本还想婉拒,见到沈芸这副模样又有些不忍,他倒也能猜出个大概,兴许是要交代后事。
“大哥放心,小妹也不白求你,想来小妹酒馆的酒大哥应该尝了个遍吧?”沈芸说着说着嘴角还挂着笑。
殷若拙被她戳穿,本来就不想拒绝,又喝了人家的酒,此时只得疯狂挠脸,缓解尴尬。
“大哥可还对小妹酿的酒满意?”沈芸轻声询问道。
“满意.....自然是满意。说起来你这酒当真好喝,就是比蜀山上的“竹叶青”也不遑多让,还有你那个酒窖有个酒坛里的酒甘甜不涩是如何酿造的,靠它旁边那个坛子那个酒又是如何酿造的?”说到酒殷若拙犹如打开了话匣子般好奇地说个不停。
“大哥还请稍安勿躁,稍后小妹自不会让大哥再喝不上这一模一样的酒。”沈芸又连忙说道。
“小妹这一生,命途多舛,不幸之事接连而至,现如今时日无多,眼下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无悔这孩子。”沈芸说道。
“自从十余年前将无悔从苏州城外捡回来,原本只是瞧他与自己夭折的孩儿年纪相仿,于是心生怜悯将他带回来收养,起初对他极为溺爱,将他当成自己孩儿的替代品,只是他年纪越长,我越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他始终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那年已经死去,大概是在他记事以来我便很少亲近他,对他也多是责骂和打罚。”沈芸自顾自地说道:“可是,这么多年相处以来,我对他同样视若己出,我如果不再了,他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所以小妹恳请大哥能够收留他,收他为徒细心教导他。”沈芸一字一顿,满眼恳求地望着殷若拙。
“我一个大男人如何做得这种事情.......”殷若拙支支吾吾地道。
“小妹早已将酿酒之法悉数传授给了无悔这孩子,大哥若是将他带在身边,还怕没有好酒喝吗?”沈芸蛊惑着说道。
“但是......但是......但是......”殷若拙确实颇为心动,他本就爱就爱得痴狂,若是让他在七天不吃饭和一顿不喝酒之中选一样,他会毫不犹豫选七天不吃饭。
正来回踱步纠结间,沈芸也不催他,殷若拙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这样如何,我只将他带在身边保他安全,我答应你,会给他找个好人家,至于收徒之事,兹事体大,万万不可。”
沈芸自无不可,原本也并未奢望能让无悔拜他为师。随后点头说道:“那么此事就此敲定,还请大哥替我将无悔叫进来,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于是殷若拙将陈无悔叫了进来,陈无悔见姑姑面容比先前更加憔悴,又是一阵心疼,连忙跑过去抱着姑姑哭。
“无悔,往日姑姑对你不好,你愿意原谅姑姑吗?”沈芸眼中尽显疲惫,但还是强撑着跟无悔说话。
“我不恨姑姑,我知道姑姑很爱我很爱我。”陈无悔连连摇头。
“无悔不哭,其实你也是我的孩子,你有一个哥哥,你们年纪一模一样,但是你哥哥走的比较早,现在娘亲要去见你哥哥了,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娘亲吗?”沈芸说到最后已经渐渐闭上了眼睛。
在沈芸的心里,无悔就是她的孩子,永远都是。
“无悔愿意,娘亲,娘亲.........娘亲..........”陈无悔一直在喊,声嘶力竭地喊。直到再也喊不动,只抱着再没有半点回应的沈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