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窄得不像话。
灰烬是侧着身子挤进去的，肩膀卡在石头缝里，进不得退不得，憋得满脸通红。莫恩在他前面，老头瘦，钻起来比他利索，一会儿就没影了，只剩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慢点，别慌，卡住了就吸气，吸口气就过去了。"
灰烬吸了口气，果然过去了。肩膀擦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空管。
裂缝是一条活路，也是一张嘴。它从矿洞深处一直往上斜，越走越窄，越走越黑。黑到什么程度？灰烬把火镰打起来，火苗在手里抖，可那点光根本照不远，全被岩壁吃掉了。他只能靠手摸，摸到凉的地方就躲，摸到热的石头就绕。他脑子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从刚才起就没再响过，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莫恩，"他压着嗓子喊，"还有多远？"
"快到了。"前面传来莫恩的声音，闷闷的，"我摸到风了，凉风。有风就说明有口子，离地面不远了。"
灰烬心里一松。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莫恩"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缝……"莫恩的声音有点迟疑，"太整齐了。"
灰烬没听懂。他加快两步，挤到莫恩身边。火镰往上一照——他愣住了。
前面的岩壁，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那道缝不是塌出来的，是被人凿出来的，边缘齐整得不像话，从上到下，一条直线，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劈开。缝壁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灰烬心里一紧。他想起了赫尔那句话："别去地底。吾……就是在那儿，被找到的。"
"莫恩，"他声音发干，"这地方，不是咱们以为的那种裂缝。"
"我知道。"莫恩的声音也沉下来，"可这是唯一的路。后面是猎神者，前面是这儿，你选。"
灰烬没得选。他咬了咬牙，跟在莫恩后面，钻进了那条整齐的裂缝。
裂缝的尽头，是天。
灰烬看见那片天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后山，废矿坑，黄昏。天是橙红色的，太阳正往山后面沉，把半边天都烧着了。他站在矿坑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尘土和新鲜空气混在一起，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想笑。
活着出来了。
他转头想对莫恩说什么，却发现莫恩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灰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废矿坑的出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圈人。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黄昏里格外扎眼。那些人穿着铁灰色的皮甲，腰里别着刀，围成一个半圆，把矿坑口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后面，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铁灰色的脸，下颌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重甲，甲片在火光下一明一暗。他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一把短刀，刀柄上镶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马库斯。铁城总督。
灰烬没亲眼见过他，可矿奴们天天念叨这个名字，念叨得比咒祖宗还勤。铁城的天，是马库斯的天；铁城的命，是马库斯的命。他一句话，能让几百个矿奴一夜之间变成灰。
马库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看两只从地洞里爬出来的老鼠。
"有意思。"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能从西三巷底下爬出来。"
他身边，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库斯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就是他了？"马库斯看着灰烬，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宝贝，"吞了神的，就是你？"
灰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原以为，逃出矿洞就安全了。他忘了，猎神者能"循迹而来"，马库斯的人，又怎么会找不到一条通往后山的路？
"把碎片交出来。"马库斯说，语气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交……"他转着手里的短刀，"我就在这儿，把你剖开，自己取。"
灰烬没动。他的腿在抖，但他没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不知道？"马库斯笑了，"你吞了那东西，你的身体会替你承认。"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按住他。"
两个人扑上来，一左一右，把灰烬按倒在地。灰烬的脸贴在碎石上，挣了两下，挣不动。他听见头顶传来马库斯下马的声音，靴子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莫恩！"灰烬喊，"跑！"
他喊完才想起来，莫恩就在他旁边，被另外两个人按着，老头挣扎着抬起头，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满是血。
"松手！"莫恩吼了一声，声音嘶哑，"你们要的东西在他身上，跟他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没关系。"马库斯走到灰烬面前，蹲下来，那柄镶红宝石的短刀在灰烬眼前晃了晃，"我本来就没打算动那老头。他一个老矿奴，值几个钱？"
他伸手，拍了拍灰烬的脸："我要的，是他肚子里那枚碎片。剖开，取出来，完事。简单得很。"
灰烬咬紧牙关。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马库斯这种人，你越求饶，他越高兴。
马库斯站起来，朝那两个按住莫恩的人点了点头："先把那老头处理了。省得他碍事。"
"不——"灰烬挣得更凶了，可按住他的两个人纹丝不动。
莫恩被拎了起来。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两个人架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老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灰烬，那双深眼窝里的眼睛，平静得可怕。
"灰烬。"莫恩喊他。
灰烬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你记着，"莫恩说，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你欠我的，拿那条命还。别死在这。"
他说完，猛地一挣，挣脱了架着他的两个人，朝马库斯扑过去。老头的动作又凶又狠，像一头红了眼的老狼。可他一身的病，一身的伤，哪是那些皮甲兵的对手。
刀光一闪。
灰烬看见那柄镶红宝石的短刀，捅进了莫恩的胸口。动作干净利落，像捅进一捆干柴。
莫恩的身体晃了晃，没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刀，又抬起头，看向灰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人就软了下去。
"……别……让……它……"
灰烬的脑子，"轰"的一声，白了。
他看着莫恩倒在血里，看着马库斯抽出刀，随手在靴子上蹭了蹭，看着那些皮甲兵把尸体拖开。他听见马库斯说："行了，动手吧。"他看见马库斯朝他走过来，那柄刀，朝他的胸口落下来。
他忽然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
不是赫尔。是他自己。
一个很冷静的声音，像上辈子那个坐在工位前、盯着数值表的策划：
"完了。要死了。要不……试试？"
试试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胸腔里那枚碎片，正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要喊出来。
刀尖抵上了他的胸口。
灰烬闭上眼。
下一秒，他身体里那枚碎片，"轰"地炸开了。
灰白色的光，从他胸腔里爆出来，像决堤的水。按住他的两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矿坑壁上，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马库斯被那道光推得踉跄后退，脸色大变。
灰烬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两片石头摩擦。那是他在说话，又不是他。
他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流动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火光下，拖得又长又黑，影子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扭动。
他抬起头。
马库斯正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拦住他！都给我上！"那些皮甲兵举着刀冲上来。灰烬看见自己抬起手，看见手心的灰白色光猛地一涨——然后，他就"看"不清了。
不是看不见，是控制不了。
他像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隔着玻璃，看着自己抬手、挥拳、抓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人扔出去。他看见血，看见火光，看见人影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那种不属于他的、低沉的吼声。
他想停。可停不下来。
那枚碎片，在他胸腔里跳得越来越欢，像一条终于尝到血味的鱼。
"灰烬！"不知道是谁在喊他，"灰烬！清醒点！"
他听不清。他只觉得，身体里那股力量，正在把他撑开，把他烧干，把他变成另一样东西。
直到某一刻，他看见那个戴兜帽的猎神者，拖着一条断掉的幽蓝锁链，从火光里走过来。那人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只是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他。
灰烬盯着那截断掉的锁链，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来，这是马库斯身边那个猎神者。锁链，断了。是被他挣断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分不清。
那点灰白色的光，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满目疮痍的沙滩。
灰烬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废矿坑里，跪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他抬起头，看见马库斯被人架着，正拼命往后退，那柄镶红宝石的短刀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的重甲上，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马库斯还在喊："他没死！碎片还在他身上！给我——"
灰烬没听完。眼前一黑，他栽倒下去。
昏迷之前，他听见脑子里，赫尔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
"看。这就是吾的力量。"
"也是吾的诅咒。"
然后，是那个猎神者，拖着断锁链，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灰烬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兜帽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
和他刚吞下的那枚碎片，一模一样。
灰烬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