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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40:11

窗外夜色深沉,没人注意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两个穿着普通衣物的人影正低声交谈着。

“村长那老头子今晚又去了林秀才家,待了好久,看着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林秀才?就是那个放弃科考,在村里办私塾的秀才?”

“是他。听说文笔极好,是咱们霈县这几年最年轻的秀才。”

黑暗里,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矿上刚弄死个人,他们就凑在一起写东西,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想写状子往上告。盯着点,等东西写好了,连人带纸一起拿了。回去禀告师爷,就说留乡村刁民聚众闹事,想诬告县太爷、私分官矿。”

“是。”

风声卷着夜露掠过树梢,无人知晓,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悄然笼罩了这个平静的小村庄。

而此时的霈县城里,江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江源站在书桌前,躬身向桌后的人禀报:“主子,留乡村那边传来消息,钱明义已经动手占了矿,逼着村民无偿挖矿,今天还弄死了一个后生。村里人心惶惶,看样子是忍不下去了。”

书桌后坐着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墨玉扳指。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冷硬,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抬眼时,目光深不见底,像寒潭里的冰,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正是霈县首富,江鹤东。

没人知道江鹤东是什么时候来的霈县,只知道三年前他忽然出现在这里,买下了县里最大的当铺和粮行,短短时间就攒下了泼天的家业。有人说他是京城来的富家公子,也有人说他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可无论传言如何,没人敢轻易招惹江家。

因为招惹过江家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死了人?”江鹤东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也好。贪得越狠,罪证越实,倒得越快。”

江源垂着头:“主子是打算再等等?”

“嗯。”江鹤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让他先贪着。铁矿的账、人命的账,一笔笔都记清楚。等他把贪来的银子都搬进自己库房,把民怨攒足了,再动手不迟。留乡村这枚棋子,就是用来给他送终的。”

他布这个局已经很久了。钱明义贪得无厌,屡次把手伸到他的生意里,还敢暗吞他的银子。江鹤东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你敢动他一分,他就要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留乡村的矿脉是真的,却也是他故意让人“发现”的。他就是要引着钱明义往里跳,等对方贪性大发、手上沾了人命、再也洗不清的时候,再一把将他拉下来。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钱明义有知府撑腰,也保不住他。

“村里那边有什么动静?”江鹤东随口问。

“村长林大福好像打算往府衙递状子,还去找了村里的秀才林秀,据说想让林秀写状书。”江源回道。

“哦?”江鹤东挑了挑眉,略显意外,“一个村秀才,敢碰这种事?”

“听说是个硬骨头,三年前中的秀才,因为家里穷就没再考了,在村里办私塾。”江源顿了顿,补充道,“据说字写得极好,文章也做得漂亮。”

江鹤东不置可否,指尖的扳指转了半圈:“钱明义那边可有动作?”

“一早便在村口布了人,状子一写完就拿人。估摸着今日便能把人带回县衙,明日升堂问案。”江源躬身道,“钱明义还递了帖子来,请您明日去县衙旁听审案,说是请乡绅见证‘刁民诬告’一案,也好堵百姓的嘴。”

钱明义打的算盘江鹤东一清二楚:一来是借他这个霈县首富的名头立威,坐实林秀诬告的罪名;二来是想借机拉拢他,商议矿脉后续的“合作”,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江鹤东冷笑一声。他本就想见见这位敢以布衣之身状告县令的秀才,也想亲眼看看钱明义屈打成招的丑态,多攒一份实打实的罪证。这送上门的机会,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是。”

江源退下去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江鹤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霜。

对他而言,留乡村的村民不过是他棋局里的棋子,林秀也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小插曲。一纸状书而已,写得再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真正能扳倒钱明义的,从来不是什么民怨,而是他江鹤东布下的网。

他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敢帮村民写状子告县令的秀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此时的留乡村,林秀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状书整整写了三页纸,字字工整,力透纸背。他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纸叠好,收进木匣子里。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林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院子里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抬头时,看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知道这一纸状书递出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推开里屋的门,林浅荷还在睡,小身子蜷成一团,怀里的布老虎露出半个脑袋。林秀坐在床边,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等这件事了了,就好好过日子。他想。私塾接着办,荷儿慢慢长大,父亲身体康健,就这么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安稳的日子就像阳光下的泡沫,看起来美好,一戳就碎。

早饭后,林大福如约而来。林秀把写好的状书交给他,又叮嘱道:“村长,此去府城路途遥远,一路小心。状书你贴身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到了府衙,先找刑房推官,要是递不进去,就想办法拦轿递状。切记,万事小心,保命要紧。”

“哎,我记下了。”林大福小心翼翼地把状书揣进怀里,眼圈发红,“林秀才,大恩不言谢。我要是能活着回来,给你立长生牌位!”

林秀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快去快回,村里大伙都等着你。”

林大福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林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不过两个时辰,出事了。

那天上午,林秀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衙役的呼喝声响起,凶神恶煞地踹开了私塾的门。

为首的是钱明义的师爷周炳,他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秀:“林秀才,别来无恙啊。”

林秀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师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周炳冷笑一声,“林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村长林大福,聚众滋事,私分官矿,还捏造罪状诬告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秀眼神一凛:“我不懂师爷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平日只管教学,从未做过什么诬告之事。”

“还敢嘴硬!”周炳一挥手,“给我搜!”

衙役们立刻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书本纸张扔了一地。孩子们吓得缩在角落里,哭都不敢哭。

很快,一个衙役从书桌的抽屉里搜出了半页草稿,正是林秀写状书时剩下的废纸。

“师爷,找到了!”

周炳拿过来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来人,把林秀给我拿下!连同村长林大福,一起带回县衙大牢!”

“村长也被抓了?”林秀心头一紧。

“那老东西刚出村就被我们逮住了,状子都搜出来了。”周炳嗤笑,“就凭你们两个泥腿子,也敢跟县太爷作对?还想往府衙递状子?简直不知死活!带走!”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铁链子往林秀脖子上套。林秀挣扎了一下,没有过度反抗

他知道,反抗只会更糟。若是坐实了畏罪拒捕的罪名,家里的父亲和女儿也会受牵连。

他硬生生忍了下来,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腕。

路过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老汉抱着吓哭的林浅荷站在门口,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浅荷哭喊着“爹爹”,小身子拼命往前挣,小手伸得长长的,想抓住他的衣角。

林秀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停下脚步,对着父亲深深看了一眼,低声道:“爹,照顾好荷儿。我没事。”

说完,他便被衙役推着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自己就忍不住了。

县衙大牢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林秀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手腕被铁链磨得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

钱明义既然抓了他,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私分官矿、诬告命官,两顶大帽子扣下来,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判斩刑。钱明义心狠手辣,大概率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可他不能死。他死了,父亲和女儿怎么办?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刚亮,牢门便被打开,两个衙役粗声粗气地喝令他起身,押着他往公堂而去。

明镜高悬的牌匾悬在堂前,透着森然的官威。林秀被两名捕快按着肩膀,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他膝头一震,却立刻挺直了脊背,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颓态。

堂下西侧设了客座,江鹤东一身暗纹常服,正端坐在那里。他本不必早来,却特意赶在升堂前落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下跪着的人影,指尖搭在折扇上,神态闲散又疏离。

钱明义要借他立威,他便借这场戏,把钱明义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啪!

惊堂木狠狠拍在桌案上,肥头大耳的钱县令怒目圆睁,肥肉随着动作一颤:“堂下林秀,你可知罪!”

昏暗的公堂里,林秀跪在地上,瘦弱单薄的身体却挺得笔直,声音清冽,不带半分怯意:“草民不知。”

“还敢嘴硬!不动刑罚,看来你是不会招!”钱明义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江鹤东掀开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钱明义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他看得倒胃口,视线便又落回了林秀身上。

洗得发白的青布布衣,沾了些牢里的尘土,却依旧干净。人是瘦,骨架却挺得正,侧脸轮廓清隽,皮肤竟出乎意料的白皙光滑,在晦暗的公堂里也透着几分干净气。最惹眼的是那眉眼,明明是跪着的阶下囚,眉峰却微蹙着,眼里满是对钱明义的不满与执拗,半点没有寻常百姓见官的惶恐。

有点意思。江鹤东心里掠过四个字。他见多了跪地求饶、哭天抢地的刁民,也见多了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乡绅,这般身陷囹圄还一身硬气的穷秀才,倒是少见。

“大人这是要将我屈打成招吗?”林秀看着扔在地上的刑具木牌,直起身板,厉声反问。

“大胆!”公堂之上公然挑战他的威信,钱明义被气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案。

师爷周炳忙上前一步,附耳低声建言:“大人,既然他林秀死鸭子嘴硬拒不认罪,那我们便传犯人林村长吧,到时两人对质一番,他林秀有没有罪一目了然。”

“把犯人留乡村村长给本官带来!”钱明义厉声喝道。

片刻后,两名衙役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外走来。破旧的布衣被血浸透,黏在背上,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步虚浮得站不稳。

“村长!”林秀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昨日还同他商议状书、一腔热血的村长,不过一夜光景,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顾不得肩上按着的捕快,挣扎着上前半步,伸手扶住倒下来的林大福,声音都发紧,“村长,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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