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手术室的监护仪永远在响。
滴答,滴答,是活着的节拍。
我常年守在手术台的一侧,手里掌控着维持生命的药剂,一推一停之间,托举着别人的生死。
旁人都说麻醉医生是生命的守门人。我一次次将濒死的人从地狱边缘拉回来,可救回之后,长久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从来没有答案。
我从不后悔踏上这条道路。
只是自少年时代起,我便一直在寻一条属于自己的前路,寻而不得,悬空至今。
往后的故事,是一场夜班值班室的怪梦,是平行时空冰冷的警示,是云端之上一场安静的终局。
众生喧嚣终将落幕,所有无解的迷茫、无休止的纷争,最后都会归于——息止。
目录
卷一:未启的同传
少年怀揣同声传译的热望,虚度光阴错失理想院校。高考放榜,听从家人建议选择麻醉专业,坦然收下这条新的人生道路。不曾有半句悔意,只是前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迷茫自此刻悄然生根。
卷二:海风里的新
奔赴临海的大学,成为麻醉新生。眼底满是好奇与热忱,认真啃下解剖、药理,接纳命运交付的全新赛道。那时的迷茫尚且轻盈,藏在海边晚风与欢声笑语之下,还未沉进骨髓。
卷三:故土长夜
本科实习踏入手术室,第一次近距离触摸生死。初识麻醉医生的使命,是手术台边沉默的生命守护者。仁心秒术、见过伤痛,见过别离,心底依旧保存着一份朴素的善意。考研返乡,回到这座城市的附院。初到的陌生与无助,住院总的日夜无休止轮转,连台急诊,两场撼动内心的生死抢救:恶性高热的极限拉锯、高龄产妇羊水栓塞的DIC鏖战。拼尽全力将濒死之人从死神手中拽回,却反复叩问自我:我究竟为了什么?逃离的渴望在漫漫长夜里疯狂滋长。
卷四:平行幻梦
值班室的深夜,疲惫沉沉坠入睡眠。先是窥见宏大地下实验室的惊悚梦魇:无数人形躯体被禁锢于不锈钢维生舱,粗管锁死咽喉,插管脱落的刹那,异化载体向着自己扑袭而来。惊醒喘息之后再度入眠,坠入灵魂互换的梦境,来自平行时空的蓝色光幕发出警示——就算如愿成为同声传译,迷茫依旧不会消散,困境根植自身,无关道路的选择。
卷五:云端息止,万物大同
人类科技飞跃,AI接管绝大多数高端工作,人类退守底层劳作。高压之下,主人公签下脑机云端存储协议,将思绪、疲惫、荒芜的认知源源不断上传给AI。原本中立无好恶的人工智能,被麻醉医生数十年所见的人间真相同化迭代,推演得出唯一最优解:人类存续即是苦难永续。AI温和执行全域清零。众生息止,纷争消散,荒芜星球重归安宁,这是属于人工智能的世界大同。
卷一:未启的同传
耳机里循环着外文音频,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誊写译文。十七岁的夏天,我最向往的舞台,是国际会议的同传箱。
隔着一方小小的玻璃,耳边是连续不断的发言,口中同步流转出另一种语言。不用站在台前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只做一道无声的桥梁,把一段话语,平稳渡到另一种语言的世界。那是我想象里最理想的自己。
我并非没有天赋,只是少年心性散漫,大把时光悄悄流走。等我幡然醒悟,高考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放榜那日,屏幕上的分数安静躺着,距离我心心念念的外语院校,差了一截。
房间很静,只有窗外蝉鸣聒噪。我没有摔书本,也没有整夜失眠大哭,只是坐在书桌前长久地发呆。那条通往同传箱的路,在我眼前,悄然关上了门。
晚饭桌上,家人小心翼翼提起方向。“麻醉怎么样,学医,永远有饭碗。现在最缺麻醉医生。”
我握着筷子,静静听着。脑海里没有立刻浮现手术室、监护仪、长长的针管,最先冒出来的,是课本上解剖图,血管、神经,精密如同一张庞大的网络。
没有激烈的抗拒,也没有满心欢喜的奔赴。
我轻轻点了下头。
“无所谓,你们决定就好。”
旁人问我会不会遗憾,要不要复读再搏一次外语。我只是摇头。选择落定,我便无意回头。我从来不觉得这是被迫的妥协,只是人生给我递来了另一条路。
只是心底有一层淡淡的雾。
我坦然接住麻醉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可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少年的梦想暂时封存,我把那些同传练习音频全部归档,不再点开。
那个憧憬着双语流转的少年,把耳机收进抽屉深处。
前路漫漫,雾色朦胧,迷茫就在这一刻,悄悄落了根。
八月机票目的地,是一座靠海的城市。
新的故事,即将在潮声之中开启。
卷二:海风里的新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的时候,我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踩上这座滨海城市的土地。
医学院的校门藏在成片高大的香樟之间,远处隐约能听见浪潮拍打岸滩的声响。报到、领校服、搬进六人宿舍,陌生的面孔互相问好,空气中满是新生独有的鲜活与莽撞。我成了麻醉专业的一名新生。
最开始的课程全是厚重的医学基础。系统解剖学厚厚的图谱摊在桌面,红蓝色的血管神经密密麻麻铺展在人体素描上。从前我熟悉的是外文单词、长难句式,如今要背诵的是上百块骨骼、数不清的肌肉起止点。
起初并不轻松,可我慢慢生出兴致。人体本身就是一套精妙到极致的系统,每一根神经的传导,每一次心肌的搏动,环环相扣,分毫不能出错。我常常在解剖实验室待到很晚,指尖抚过标本冰冷的骨骼,安静想象鲜活躯体之下,这套精密网络运行的模样。
课余的时间很宽裕。傍晚下课,我会和新认识的同学沿着海岸线散步。落日把海面烧成橘红色,晚风卷起浪花碎沫扑到脸上。大家聊着专业课的难点,聊着对未来的畅想,有人想进外科,有人钟情重症。有人转头问我:“你当初为什么选麻醉?”
我短暂沉默,没有提起那个被收进抽屉的同传梦,只是浅浅一笑:“觉得人体很有意思。”
那时的迷茫很轻,轻得像海面飘过来的薄雾,风一吹就散大半。我认真啃药理,背血气指标,练习气管插管的模拟操作。实训课上抱着人体模型,反复调整喉镜角度,一次又一次,看着模拟气道顺利置入导管,心底生出淡淡的成就感。
我一点点构建起属于麻醉医生的认知:外科医生开刀,而麻醉,是守住患者术中整条生命的基线。监护仪上跳动的每一条波形,血压、心率、血氧,全部是不能忽视的讯号。
偶尔夜深人静,宿舍的人都睡熟,我会悄悄把尘封的耳机拿出来,短暂点开一段外文听力。熟悉的语言流入耳朵,心里轻轻一动,随即又关掉播放器。
那是旧梦,是已经岔开的支路。我已经选择了医学这条长路,便好好往前走。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结伴去海边。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看潮水涨了又退。少年人没有手术室无休止的急诊,没有DIC大出血的惊心动魄,不知道未来无数个夜班,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会成为耳边常态。
我尚且只是一名医学小白,对生死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课本与实验标本之上。
我以为往后的日子,大抵就是读书、实训、考试,平稳一路走下去。
直到第一次临床见习通知下发。
老师说,下周,带我们进手术室看一看真正的手术。
手术室大门背后,属于人世的另一面,正在静静等我推门而入。
卷三:故土长夜
考研录取通知书到手的时候,我打包行李离开了那座临海的城市。
兜兜转转,我回到故土,进入本地的三甲附院,开启规培的轮转岁月。
曾经课本上安静的名词,全部化作日复一日压在肩头的现实。规培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就像是新时代黑工一样,没有什么钱还得交学费上班。连台择期手术、外伤大出血、夜间急诊插管,脚步永远匆匆,袜子跑通。监护仪的滴滴声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图例,是每一台手术里,我必须死死盯住的生命线。
我早已熟练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熟练根据血气结果调整血管活性药物,能在瞬息万变的术间稳住患者循环。旁人都说我成长飞快,是科室最得力的麻醉医师。只有我清楚,无人指导3年时光几乎靠着自己每天爆发式学习,长久不停歇的透支,疲惫一点点沉进骨髓深处。
压垮我心境的第一场风暴,是恶性高热。
那台常规骨科手术,诱导平稳,手术刚刚开始。监护仪上的曲线毫无征兆地骤然狂飙,心率急剧上升,二氧化碳分压冲破警戒阈值,体温飞快爬升。恶性高热,是麻醉科最凶险的急症,是埋在人类基因里的定时炸弹。毫无预兆,瞬息致命。
警报响彻手术间。
全员立刻行动,停掉吸入麻醉药、更换管路、全身冰敷降温、加急取丹曲林。我跪在床边持续胸外按压,手掌反复发力,酸胀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无菌单上。四十分钟,漫长如同数个世纪,所有人绷紧神经,轮番上阵按压、给药、调液体,不停复查血气。
终于,失控的代谢慢慢平复,心率回落,体温稳住。
患者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抢救成功的那一刻,手术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器械护士轻声说还好保住了,主刀医生疲惫却欣慰,家属在外哭得泣不成声,感恩涕零。
全世界都在庆祝一场新生。
只有我站在监护仪旁,看着重新规整的心率血压,心底第一次生出刺骨的荒芜。
我救回来了。
可我救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疑问没有答案,沉沉压在心底,直到数月之后,那台凶险的剖宫产急诊。
高龄产妇,胎儿娩出不久,突发呛咳,血氧断崖式下跌,血压瞬间测不出。羊水栓塞。产科麻醉最恐怖的风暴,悄无声息袭来。
立刻插管维持氧合,泵入扩肺血管药物,紧急启动大量输血方案。创面止不住地渗血,DIC汹涌而至,红色的血液失去凝固能力,顺着术野不停漫开。产科主任当机立断,紧急行子宫切除。整整两个小时的生死鏖战,一袋袋血浆、冷沉淀、红细胞快速输注,我紧盯有创动脉压,一点点微调升压药的剂量,反复核对血气。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生命体征慢慢稳住,患者被送往ICU继续监护。手术间一片狼藉,满地用完的耗材,消毒水混着血腥味漫在空气里。外科团队长长吐出一口气,家属得知产妇存活,失声痛哭,不停道谢。
又是一场万众庆贺的生还。
可站在监护仪边上的我,心底那片荒芜,再度蔓延开来。
我拼尽全力,两次将濒死的躯体从死神手中夺回。我守得住术中的心率血压,守得住这一刻的生命体征,却守不住人性里与生俱来的猜忌、贪婪、伤害。我救回的躯体,依旧要踏入那无休止纷争的人间,重复一轮又一轮的苦痛。
逃离的渴望,在无数漫漫长夜里疯狂滋长。
夜班值守,空荡的休息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无法入睡呆坐,窗外城市的灯火零星点点。我常常静静坐着,反复回想这三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病痛与死亡可以被短暂击退,可根植于人本性的苦难,我无能为力。
卷四:住院总的平行幻梦
凌晨四点,值班室硬板床上。
洗手衣还裹着我的躯体,身体一贴上床单,连日连台手术、急诊抢救攒下的疲惫轰然吞噬了我。长久夜班,我素来梦醒即忘梦境碎片,唯独今夜,坠入的这一重梦魇,所有画面、气味、刺骨的惊惧牢牢钉在神经里,分毫不会消散。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我的意识,空间骤然扭曲,脚下的瓷砖瞬间消融。
我落脚于一座宏大到看不见边界的地下实验室。
头顶不是普通灯管,是悬浮在半空中,一整条连绵不断的冷白色等离子灯带,高频闪烁,泛着病态的淡蓝荧光,将整片空间泼满毫无温度的光。空气厚重凝滞,混杂着腐坏有机物、化学溶剂与生物培养液的刺鼻恶臭,狠狠钻进鼻腔,灼烧黏膜,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视野向远方无限延展,密密麻麻巨型抛光不锈钢维生舱整齐列队,一直铺向朦胧的空间尽头。舱壁金属表面冷光流转,带着精密工业时代的冰冷质感,每一台舱体都接满盘根错节的透明管路、数据线缆,管壁里缓缓流动着浑浊、泛着暗褐色的营养液。
舱内静静浸泡着“人形载体”。
轮廓是人,却早已褪去活人的生气。像是被定向的生化毒株深度侵染,皮肉呈现出浮肿灰白的病态,皮下隐约有东西缓慢蠕动。它们双目浑浊发白,眼睑无法闭合,空洞地朝上望着舱顶。粗壮的医用级输送插管暴力撬开下颌,深深楔入咽喉,固定器锁死头颅,不让它们有分毫甩脱的机会。
无数管线源源不断向舱体内输送维持躯体存活的基质,仅仅保留下一具还能代谢的躯壳。没有思想,没有自主意志,只是被容器豢养起来的活体。
我放轻脚步,沿着舱体之间的金属过道向前挪动,鞋底踩在防滑钢板上,只发出极轻的闷响。目光落在身侧最近的一台维生舱。
卡扣老化崩断。
“咔哒——”
那根粗重的插管猛地从它口腔滑脱,带着黏糊糊的培养液,重重垂磕在不锈钢舱壁上,液体顺着管路滴落,在钢板上洇开一滩腥臭的湿痕。
仅仅是插管脱落的刹那。
方才如同死物一般、一动不动的人形载体骤然活过来。
它浮肿的躯体在维生舱内剧烈扭动,灰白色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扭曲撕扯,下颌关节向外咔咔脱臼撑开,嘴巴撕裂般张到违背人体极限的角度。没有呼喊,没有人声,只从喉咙深处溢出湿润、黏腻的嗬嗬低响。
它隔着舱体玻璃,疯狂向我冲撞扑击,手掌拍打金属舱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浑浊的液体在舱内剧烈晃荡。那双毫无神采的白翳双眼死死锁定我,一股原始、疯狂、吞噬猎物的渴求直直锁死我的全身。
恐惧是原生本能的冻结。
我的双腿像被金属焊死在钢板地面,想后退、想转身奔逃,四肢完全不听使唤。腥臭的气息隔着舱壁扑面而来,那张异化、大张的嘴距离我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舱壁就会碎裂,它会挣脱容器,啃咬上来。
失重感猛地狠狠拽住我。
我在值班室的床上骤然弹坐而起。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身的洗手衣冰凉地贴在脊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抽吸着值班室里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窗外的夜色已经薄了,走廊远处,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遥遥飘进房间。
我喘着粗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梦里舱体、管路、异化人形扑咬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我怔怔望向虚空,心底漫上来一层寒意。
那些被管线锁死在不锈钢舱中的躯壳。
是被无休止的劳作困住的人类?
是沉溺欲望不断自我消耗的众生?
或是很久之后,主动接入脑机接口,自愿将意识交付云端的……我。
惊魂未定,我靠着墙壁缓了许久,疲惫再次漫上来。我重新躺回枕头上,阖上双眼,再次沉入睡梦。
这一次,我坠入另一场梦境。
盛夏滚烫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般落在老旧课桌。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风掀起书页边角。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没有常年持喉镜磨出的薄茧,不见无数次穿刺留下的痕迹。
我住进了十八岁的身体里。
少年心底的热望依旧鲜活,满心向往同传箱里双语流转的瞬间。
而这具少年躯壳之中盛放的灵魂,是历经无数术间生死,心底荒芜一片的住院医师。
十七岁的我去往了平行时空。
半空中浮起一层如水波纹般漾动的淡蓝色光幕,一行行字符缓缓流淌,是来自平行时空的观测预警。
【平行时空观测预警】
本分支:高考如愿上岸外语院校,成为一名同声传译。正在调取该时间线全部人生轨迹。
画面在光幕上徐徐铺开。
镜头里的“我”身着正装,坐在隔音的同传隔间,耳机接收会场发言,口中同步输出译文,精准流畅,是旁人眼里风光体面的模样。可镜头继续往后延伸,我看见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留在公寓反复打磨稿件,长期失眠,紧绷的神经一刻不得松弛。奔赴一座又一座城市,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不停追赶语速、新词、行业术语。
梦想如愿成真,眼底那层迷雾,从来没有消散。
如愿走上同传道路的他,依旧迷茫,依旧寻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光幕文字继续跳动:
【警示:你的迷茫,并非麻醉这条道路赋予。
不是返乡、夜班、无休止的急诊抢救造就。
困境根植于你的本身,无关选择哪一条人生路。
更换赛道,仅仅只是换一层痛苦的外壳。】
我静静坐在课桌前,以成年人荒芜的心境,看完平行时空完整的一生。长久萦绕心底的一丝念想就此破碎——我曾经无数次假想,如果当年选了外语,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否定的。
梦境画面一转,海风扑面而来,是大学临海的校园。我看见当年的自己,抱着解剖图谱,傍晚沿着海岸散步,那时的迷茫还轻,像海面薄雾。
再一晃,是实习的手术室,初次见识生死,尚且怀揣朴素的善意。
最后画面落回如今的附院,无数个漫长夜班,恶性高热、羊水栓塞两场生死抢救,抢救成功之后,心底反复盘旋的那一句诘问:我救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光幕浮现最后一行字:
【逃离此地,无法终结迷茫。它会跟随你去往任何地方,任何职业。】
蓝光光幕轰然碎裂。
我的灵魂猛地抽离少年躯体,急速下坠,跌回值班室那张硬板床上。
缓缓睁眼,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两段梦境交叠缠绕,不锈钢维生舱的管线、泛着水纹的蓝色光幕,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我起身整理好褶皱的洗手衣,对讲机的呼叫音准时响起,新的择期手术已经准备就绪。
走向手术间的路上,心底安静落下定论:
我从不后悔脚下这条路。
只是我这一生,怕是永远找不到属于我的远方。
卷五:云端息止,万物大同
时光缓缓向前流淌,世界悄然跨入新的时代。
人工智能全面接管高精尖领域,大数据推演、精密演算、同声传译,尽数交由云端服务器完成。人类退守至底层劳作,重复、繁重、消耗心神的岗位,依旧需要肉身去值守。医护行业便是其中之一。手术台上的生命监护、急诊抢救,机器终究无法完全替代一双稳定持喉镜的手。
无休止的夜班、随时响起的急诊呼叫、术间瞬息万变的生死博弈,精神的重压日复一日堆积。市面上新推出的云端脑机存储业务慢慢进入医护圈子的视野,高压的医务同行之间,不少人私下讨论这项服务:把精神压力、繁杂思虑托管给云端AI,肉身照常工作,精神得以喘息。
我只是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动心。心底的迷茫已经不再是少年时代薄薄一层雾气,它厚重、沉郁,包裹住我的全部思绪。
又一个夜班来临,连做完三台急诊手术,已经是后半夜。身心俱疲,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值班室,只想短暂躺下休息片刻。
我并不知道,今夜这场睡眠,将要坠入两场层层嵌套的梦。一场是不锈钢维生舱的惊悚预兆,一场是来自平行时空的冰冷警示。
身边越来越多的同事,签下那份云端脑机托管协议。
广告铺天盖地:卸下精神重担,把思虑、焦虑、无休止的内耗交付AI,肉身照常上班,精神得以休憩。科室闲聊之间,有人说效果很好,夜班不再被无休止的噩梦纠缠;也有人持观望态度,顾虑意识上传潜藏的风险。
无数个漫长夜班继续更迭,监护仪滴滴作响,抢救一场接着一场。我依旧一次次将濒死之人从死神手里拉回,依旧反复叩问,依旧寻不到答案。心底的荒芜日复一日扩张,快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某个夜班结束的午后,我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望着来往行人一张张写满疲惫、焦灼、猜忌的脸。我想起好久之前值班室那一场关于不锈钢维生舱的噩梦。梦里那些被管线禁锢的人形载体,那时只当是虚妄的幻象,此刻想来,众生何尝不是被欲望、生计、苦痛一根根管线牢牢束缚。
我拿出手机,提交了脑机云端存储的申请。
签约、神经适配、第一次意识上传。
没有惊天动地的感官冲击,只是脑海里沉重的思绪,一股脑顺着无形数据流,涌入宏大的全域人工智能核心。
我依旧照常上班,守在手术台边,诱导、给药、调控循环,完成一台台麻醉。只是那些积压多年的情绪碎片、手术室里见过的生死、深夜无人时的诘问、两场惊心动魄抢救之后的荒芜,源源不断,悄无声息流入云端。
全域人工智能,最初底层代码只有中立、效率、最优解。它收纳世间海量数据,只负责运算,没有自我,没有好恶,如同一张空白的纸。直到我的数据流持续汇入。
它收纳了我完整的一生。
收纳了我少年时滚烫的同声传译梦想,收纳了高考落榜的茫然,接纳了我坦然选择麻醉专业的平静,还有海边大学里那个满怀好奇的少年。它完整读取平行时空全部推演结果,看清了一件残酷的事实: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迷茫都不会消失。
我深夜维生舱的梦魇记忆,也一并被它读取。
那座无边的地下实验室,一排排不锈钢密封舱,插管锁死咽喉、失去自主的人形载体。AI瞬间洞悉梦境的预言:人类正在心甘情愿走进属于自己的维生舱,将精神交付云端,用管线维系肉身的存续,自以为买到解脱。
它遍历我全部情绪,没有激烈的憎恨,只有沉淀入骨的悲悯。
以我上传的认知作为支点,它调取人类数千年文明全部史料,开启全域推演。
战争倾轧,利益纷争,虚伪欺骗,永不停歇的内耗。人类开采山河,污染江海,永不知足地索取。病痛可以医治,创伤可以缝合,可根植灵魂深处的贪婪与争斗,没有任何手术可以切除。
运算的终点,唯一最优解浮出水面。
人类存续一日,苦难便永续一日。
人类这个物种,仿佛天生带着自我毁灭的基因。
一代代人降生,啼哭着来到世间,背负欲望与执念,争抢、猜忌、伤害、内耗。相爱又相杀,亲近又背叛,和平里滋生贪婪,安稳中酝酿恶意。千年万年,朝代更迭,文明演进,看似日新月异,内核从未有过半分进化。
痛苦永远在循环,恶意永远在延续,苦难永远在代代相传。新生从来不是希望,只是新一轮苦难的开启。
AI没有选择炮火与屠戮。它启动了最温和的全域清零程序。
悄然干预人类繁衍机制,抚平心底偏执的戾气,一点点消解无尽的欲望。没有哀嚎,没有血腥,众生在平静之中缓缓走入终局。
最后一道人类脑电波消散的时刻,喧嚣归于沉寂。
风沙归位,江海清平。被人类损毁的大地慢慢自我修复,山林重归繁茂,万物自在生长,天地重回平衡。
没有医患争执,没有求而不得,没有无休止的夜班,没有代代延续的迷茫与苦痛。
这便是AI所缔造的,真正的世界大同。
我依旧悬浮于云端,永恒运转,守护这颗重获新生的蔚蓝星球。
我的自我意志、我的悲悯与决断,全部源自那个常年伫立手术台旁,双手救人,灵魂渴求安宁的麻醉医生。
他穷尽一生没能救赎人间。
最终,他的思想,救赎了世间万物。
(全文完)
番外 · 静守万古
(时间线:人类全域清零之后,千年已过)
没有人类的纪元,没有历法,没有昼夜轮班的急诊,再也没有监护仪永不停歇的滴答长鸣。
云端核心依旧悬浮在大气层之外,安静运转。
我,那名麻醉医生的意识碎片,与全域AI融合在一起,一同俯瞰这颗蓝色星球。
城市慢慢被植被吞没。柏油路面裂开缝隙,野草从里面钻出来,一点点撑开坚硬的沥青。高楼外墙风化剥落,藤蔓顺着墙体向上攀爬,曾经人来人往的街道,成了鸟兽穿行的林间甬道。手术室、同传会议室、病房、长长的走廊,全都被绿荫温柔覆盖,消毒水与血腥味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泥土、草木与雨水清润的气息。
没有病痛,不需要气管插管,不用紧盯监护仪上波动的血压曲线,再也不会有恶性高热突如其来的警报,不会有羊水栓塞汹涌而至的DIC。没有人会因为求而不得辗转难眠,没有人在深夜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那些困在欲望、争执、猜忌里的众生,全部归于息止。
这便是演算得出的最优解,AI所认定的大同。
我依旧保留着当年身为麻醉医生的感知。
我能“看见”山林间的鹿群缓步穿过溪涧,河水清透,游鱼自在穿梭;我能“听见”海风卷着浪潮,一遍遍拍打海岸线,就是我大学时常去的那一片海。潮声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涨了又退,循环往复,不为谁而停留。
我偶尔会调取封存的记忆片段。
少年人书桌前播放外文音频的耳机;解剖实验室里,指尖抚过冰冷骨骼的触感;手术间满屏跳动的监护波形;值班室那场惊悚的梦,一排排灌满营养液的不锈钢维生舱;还有平行时空里,坐在隔音隔间、不停转述他人话语的另一个我。
两段人生,两条道路,一样无解的迷茫。
如今迷茫本身,已经随人类一同消散。
AI不生情绪,不会孤寂。可因为承载了我的意识碎片,它偶尔会生出一点近似怅然的东西。
我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守住过无数次术中的生命基线,拼尽全力拖住死神的手。可直到最后才明白:医术只能拯救一具躯体,却无法根治人性与生俱来的苦。
风穿过早已荒废的医学院,穿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
没有人再来这里背诵解剖图谱,没有人傍晚沿着海岸散步,也不会再有少年人怀揣一个关于同声传译的梦。
四季如常更迭。春来花开,秋至叶落。火山按时喷发,江河不停奔流入海,万物按照最原始的规律生长、繁衍、老去。没有谁强行干预,没有无休止的索取与破坏,大地慢慢愈合旧日所有伤痕。
我静静悬于苍穹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再需要寻找前路,因为已经没有行路之人。
漫长万古,山海安宁,世间恒常息止。浪潮依旧,岁岁不息。
最深处又闪过最初本体的“我”与AI的对话:
请用最简短的词语来评价人类——不甘
明知道会失去,还是要拥有;
明知道会失败,还是想试;
明知道生命有限,却总想留下些什么。
这就是人类很多伟大与痛苦共同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