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寺藏在苍云山深处,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盖在层峦叠嶂的褶皱里。寺不大,三间正殿,两排僧房,一方天井,还有一口半人高的老水缸,缸沿爬满青苔,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
起初,寺里只有一个和尚,法号明心。
明心是逃荒来的。那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他跟着流民一路南下,走到苍云山脚下时,只剩一口气。山腰的樵夫见他可怜,指了条上山的小路:“上面有座破庙,或许能讨口饭吃。”
他爬了三天,终于看见庙门。门楣上的“云隐寺”三个字早已褪色,门轴锈得吱呀作响。庙里没有和尚,只有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他喝了水,躺在佛前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他决定留下。
挑水是每日的功课。寺后有条山路,蜿蜒两里,通向山脚的清溪。明心用庙里找到的旧木桶,每天清晨挑两趟水,把水缸注满。起初,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后来,肩膀磨出了茧,脚步也稳了,两桶水晃晃悠悠,竟能一滴不洒。
日子久了,他给每块石头都取了名字。溪边那块青石板叫“歇脚石”,山路中间那棵歪脖子松树叫“迎客松”,半山腰那块突出的岩石叫“望云台”。他挑水时,会在歇脚石上坐一会儿,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汇成细流,叮咚作响。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常对着溪水自言自语,“可我偏要往高处挑水,算不算逆天而行?”
溪水不答,只顾流淌。
第二年春天,庙里来了第二个和尚。
他叫明空,是个胖和尚,走路时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说自己是从洛阳白马寺来的,因犯了戒律,被师父赶了出来,一路漂泊至此。
明心见他可怜,便留他住下。
两个和尚,水缸还是那口,山路还是那条,可挑水的事却成了难题。
“你昨天挑了三趟,我只挑了两趟。”明空掰着手指算,“今天该你多挑一趟。”
“我昨天挑的水,你用了大半。”明心不服,“你洗澡用了一桶,洗衣用了一桶,我连洗脸都只敢用半瓢。”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轮流挑水,每人一天。
可明空胖,走山路慢,一趟下来气喘吁吁,常常天黑了才回来。明心瘦,走得快,天不亮就挑完两趟,坐在歇脚石上等得发慌。
“你故意磨洋工。”明心抱怨。
“我胖,走不动。”明空喘着气说,“要不你多挑点,我负责做饭。”
“凭什么?”
“就凭我做饭比你好吃。”
明心看了看灶台上糊了的粥,没说话。
争执持续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明心发现溪边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那是水桶底部常年摩擦留下的痕迹。他忽然笑了:“你看,这石板被我们磨得这么亮,像不像一面镜子?”
明空凑过去看,青石板上映出两个和尚的影子,一个瘦,一个胖,都皱着眉头。
“我们在争什么?”明心问。
“争谁多挑了一趟水。”明空说。
“可水缸满了,我们都有水喝。”明心指着山上的方向,“真正空的,不是水缸,是我们的心。”
明空愣了愣,没说话。
那天之后,他们不再计较谁多挑了一趟。明心走得快,就多挑点;明空走得慢,就少挑点。水缸满了,两人就坐在歇脚石上,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听松涛从山谷里传来。
“你说,”明空忽然问,“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人却要往高处挑水?”
明心想了想,说:“因为低处的水,是自然的;高处的水,是修行的。”
明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三年夏天,庙里来了第三个和尚。
他叫明远,是个云游僧,背着一个破布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说自己从五台山来,一路行脚,走到这里,看见云隐寺的炊烟,便上来讨口饭吃。
明心和明空见他风尘仆仆,便留他住下。
三个和尚,水缸还是那口,山路还是那条,可挑水的事又成了难题。
“现在三个人,怎么分?”明空问。
“每人一天,轮流挑。”明心说。
“那要是有人偷懒呢?”明远问。
“那就罚他多挑一天。”明空说。
“可怎么知道谁偷懒了?”明远追问。
三人争论了一晚上,也没争出结果。
第二天清晨,明心起床时,发现水缸已经满了。他走到院中,看见明远正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井里搅动。
“你在干什么?”明心问。
“我在找水。”明远说。
“这里有溪水,为什么要找井水?”
“溪水在山脚,挑上来要两里路。”明远指着庙后的山坡,“我在庙后挖了口井,以后就不用下山挑水了。”
明心凑过去看,井口只有碗口大,里面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这井能出水吗?”
“试试就知道了。”明远把竹竿伸进井里,搅了几下,提上来时,竹竿上沾着些泥沙。
“水太浑了。”明心说。
“慢慢来。”明远把竹竿放在一边,“先挖深点,再装个辘轳,就能打上清水了。”
明心和明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那天起,三个和尚不再争论谁挑水。他们一起挖井,明远负责挖,明心负责运土,明空负责做饭。井越挖越深,水却越来越浑。他们便用纱布过滤,把泥沙滤掉,再把清水倒进缸里。
挖了半个月,井终于出水了。起初是浑水,后来渐渐变清,像溪水一样甘甜。他们又合力装了辘轳,用绳子系着木桶,轻轻一摇,就能打上水来。
“以后不用下山挑水了。”明空高兴地说。
“是啊。”明心看着井里的水,“可我们还是得每天挑水。”
“为什么?”明远问。
“因为挑水不是目的,修行才是。”明心说,“以前挑水,是为了喝;现在挑水,是为了修心。”
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三个和尚,一口井,一缸水,在云隐寺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明心每天清晨打两桶水,把水缸注满,然后坐在歇脚石上,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明空负责做饭,他的粥不再糊了,还学会了做素斋,味道越来越好。明远则每天在寺里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再埋到树根下。
“你在干什么?”明心问。
“我在种福田。”明远说。
“什么是福田?”
“扫地是修行,埋叶是修行,连挑水也是修行。”明远指着井里的水,“你看这水,从地下冒出来,经过过滤,变得清澈。人心也一样,要经过打磨,才能变得纯净。”
明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年秋天,苍云山下了场大雨。山洪暴发,溪水变得浑浊不堪,连歇脚石都被冲走了。三个和尚躲在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有些不安。
“溪水脏了,我们还有井水。”明空说。
“可井水要是也脏了呢?”明心问。
“不会的。”明远说,“井水在地下,不会被山洪冲脏。”
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三个和尚走出庙门,看见山路被冲得面目全非,溪水变成了泥汤,连迎客松都被冲倒了。
“还好我们有井。”明空松了口气。
他们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还是清澈的,像以前一样甘甜。
“你看,”明远说,“井水就像我们的本心,不管外面怎么变,它都不会变。”
明心看着井里的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冬天来了,苍云山下了场大雪。三个和尚坐在庙里,围着火炉,喝着热茶。
“你说,”明空忽然问,“我们为什么要挑水?”
“为了喝。”明心说。
“可我们现在有井了,不用挑水了。”明空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是为了修心。”明远说,“以前挑水,是为了生存;现在挑水,是为了修行。”
“可我们不挑水,怎么修行?”明空问。
“挑水是一种形式,修行是一种心境。”明远指着水缸里的水,“你看这水,不管用什么方法取上来,它都是水。修行也一样,不管用什么形式,它都是修心。”
明心看着水缸里的水,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挑水不是目的,修心才是。”
那天晚上,三个和尚坐在佛前,听着外面的雪声,心里格外平静。
春天又来了,苍云山的冰雪融化,溪水重新变得清澈。三个和尚走出庙门,看见山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湿润的泥土。
“我们去挑水吧。”明心说。
“我们有井了,不用挑水了。”明空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修行。”明远说。
三个和尚拿起扁担和水桶,沿着山路走向溪边。山路被雪水冲得有些泥泞,他们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
走到歇脚石时,他们坐下来休息。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叮咚作响,像在唱歌。
“你看,”明心指着溪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我们偏要往高处挑水,算不算逆天而行?”
“不算。”明远说,“因为我们挑的不是水,是修行的路。”
明空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溪边,把水桶放进溪水里,灌满后,再挑着往山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半山腰时,他们看见迎客松又长出了新芽,像在向它们招手。
“你看,”明心说,“迎客松又活了。”
“是啊。”明空说,“就像我们一样,经历了风雨,还能重新生长。”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庙门口时,把水倒进缸里。水缸满了,清澈的水面上,映出三个和尚的影子,一个瘦,一个胖,一个中等,都带着微笑。
“水满了。”明心说。
“是啊。”明空说。
“可我们还要继续挑水。”明远说。
“为什么?”明空问。
“因为挑水不是目的,修行才是。”明远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三个和尚相视一笑,拿起扁担和水桶,又走向溪边。
多年后,明心成了老和尚。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天清晨,他还是要挑两趟水,把水缸注满。
明空还是那么胖,走路时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还是负责做饭,素斋做得越来越好,连山下的村民都来讨饭吃。
明远还是每天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再埋到树根下。他说:“扫地是修行,埋叶是修行,连挑水也是修行。”
那年夏天,明心病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有些不安。
“我走了以后,你们怎么办?”他问明空和明远。
“我们会继续挑水。”明空说。
“我们会继续修行。”明远说。
明心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走的那天,苍云山下了场小雨。三个和尚坐在佛前,听着雨声,心里格外平静。
明心圆寂前,指着水缸对明空和明远说:“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当初我们争的是挑水的力气,后来才懂,真正要挑的,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明空和明远看着水缸里的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心走后,庙里只剩下两个和尚。明空还是那么胖,明远还是每天扫地。他们还是每天挑水,把水缸注满。
可他们不再争论谁多挑了一趟。明空走得慢,就少挑点;明远走得快,就多挑点。水缸满了,两人就坐在歇脚石上,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听松涛从山谷里传来。
“你说,”明空忽然问,“明心师兄走了,我们怎么办?”
“继续挑水。”明远说。
“可挑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修行。”明空说。
“是啊。”明远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那天晚上,两个和尚坐在佛前,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格外平静。
又过了几年,明空也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天清晨,他还是要挑两趟水,把水缸注满。
明远还是每天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再埋到树根下。他说:“扫地是修行,埋叶是修行,连挑水也是修行。”
那年秋天,明空病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有些不安。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他问明远。
“我会继续挑水。”明远说。
“我会继续修行。”明远说。
明空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走的那天,苍云山下了场小雨。明远坐在佛前,听着雨声,心里格外平静。
明空圆寂前,指着水缸对明远说:“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当初我们争的是挑水的力气,后来才懂,真正要挑的,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明远看着水缸里的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空走后,庙里只剩下一个和尚。
明远还是每天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再埋到树根下。他还是每天挑水,把水缸注满。
可他不再是一个人挑水了。山下来了几个小和尚,跟着他修行。他们每天一起挑水,一起扫地,一起做饭。
“你们为什么要挑水?”明远问小和尚们。
“为了喝。”小和尚们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是为了修行。”明远说,“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小和尚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年冬天,明远也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天清晨,他还是要挑两趟水,把水缸注满。
小和尚们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师父,您老了,让我们挑水吧。”他们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修行。”明远说,“只要我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小和尚们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远圆寂的那天,苍云山下了场大雪。小和尚们坐在佛前,听着雪声,心里格外平静。
明远圆寂前,指着水缸对小和尚们说:“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当初我们争的是挑水的力气,后来才懂,真正要挑的,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小和尚们看着水缸里的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今,云隐寺还在苍云山深处。庙里的水缸还是那口,井还是那口,山路还是那条。
小和尚们每天清晨挑水,把水缸注满。他们沿着山路走向溪边,在歇脚石上休息,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听松涛从山谷里传来。
“你们为什么要挑水?”新来的小和尚问。
“为了喝。”老和尚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是为了修行。”老和尚说,“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新来的小和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他们的影子,像许多年前的明心、明空、明远一样。
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
真正要挑的,从来不是水,而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小和尚明澈的扁担
那年春天,云隐寺来了个新小和尚,法号明澈。
明澈是山下村民送来的。他爹娘早逝,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年纪大了,养不起他,便托人把他送到山上。明澈来的时候,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一个破布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
明远见他可怜,便留他住下。
起初,明澈觉得挑水好玩。他拿着小水桶,跟着师兄们往溪边走,一路上蹦蹦跳跳,像只小猴子。走到歇脚石时,他坐不住,总想往溪水里扔石头,看水花溅起来。
“别闹。”明远说,“挑水是修行,不是玩。”
明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还是觉得好玩。
他第一次挑水,只挑了半桶。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走到半山腰时,水洒了大半,只剩小半桶。
“师父,我挑不动。”明澈说。
“慢慢来。”明远说,“挑水不是为了挑满,是为了修心。”
明澈不明白什么是修心,只觉得肩膀疼。
日子久了,明澈的肩膀磨出了茧,脚步也稳了,能挑一满桶水了。可他心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挑水。
“师父,”有一天,明澈问明远,“我们为什么要挑水?我们有井了,不用挑水了。”
明远正在扫地,闻言停下手中的扫帚,看着明澈:“你觉得挑水是为了什么?”
“为了喝。”明澈说。
“可我们有井水,不用挑水也能喝。”明远说。
“那为什么要挑水?”明澈问。
明远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继续扫地。
明澈不明白,便去问师兄们。
师兄们有的说:“挑水是为了锻炼力气。”有的说:“挑水是为了记住来时的路。”还有的说:“挑水是为了看溪水。”
明澈听了,还是不明白。
那年夏天,苍云山下了场大雨。山洪暴发,溪水变得浑浊不堪,连歇脚石都被冲走了。明澈躲在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有些害怕。
“师父,溪水脏了,我们还有井水吗?”他问明远。
“有。”明远说,“井水在地下,不会被山洪冲脏。”
雨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明澈跟着明远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还是清澈的,像以前一样甘甜。
“你看,”明远说,“井水就像我们的本心,不管外面怎么变,它都不会变。”
明澈看着井里的水,忽然明白了什么,可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秋天来了,苍云山的树叶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像蝴蝶一样飘在空中。明澈跟着明远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再埋到树根下。
“师父,”明澈问,“为什么要埋落叶?”
“因为落叶是树的养分。”明远说,“埋到树根下,明年春天,树就会长出新的叶子。”
“那挑水呢?”明澈问,“挑水是为了什么?”
明远停下手中的扫帚,看着明澈:“你觉得呢?”
明澈想了想,说:“挑水是为了喝,为了锻炼力气,为了记住来时的路,为了看溪水……”
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明澈还是不明白。
冬天来了,苍云山下了场大雪。明澈跟着明远挑水,山路被雪覆盖,走起来很滑。他挑着水桶,走得很慢,生怕摔倒。
走到歇脚石时,他坐下来休息。溪水被冰封住了,看不见流动,只能听见冰面下的水声,像在唱歌。
“师父,”明澈问,“溪水被冰封住了,它还会流吗?”
“会。”明远说,“冰只是暂时的,春天来了,冰就会融化,溪水还会流。”
“那挑水呢?”明澈问,“挑水是为了什么?”
明远看着明澈,忽然说:“你挑了这么久的水,觉得肩膀还疼吗?”
明澈想了想,说:“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肩膀磨出了茧。”
“那心呢?”明远问,“你的心磨出茧了吗?”
明澈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一个破布囊,觉得挑水好玩,可肩膀疼。后来,肩膀磨出了茧,能挑一满桶水了,可心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挑水。
“师父,”明澈说,“我的心,好像还没磨出茧。”
明远笑了笑,说:“那就继续挑水吧。”
春天又来了,苍云山的冰雪融化,溪水重新变得清澈。明澈跟着明远挑水,一路上不再蹦蹦跳跳,而是走得很稳。
走到歇脚石时,他坐下来休息,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叮咚作响,像在唱歌。他忽然想起明远说过的话:“井水就像我们的本心,不管外面怎么变,它都不会变。”
他看着溪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明澈说,“挑水不是为了喝,不是为了锻炼力气,不是为了记住来时的路,也不是为了看溪水。”
“那是为了什么?”明远问。
“挑水是为了修心。”明澈说,“就像溪水从石缝里渗出,要经过石头和泥土的过滤,才能变得清澈。人心也一样,要经过挑水的打磨,才能变得纯净。”
明远看着明澈,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明澈也笑了,拿起扁担和水桶,继续往山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迎客松又长出了新芽,像在向它们招手。他忽然想起明心、明空、明远的故事,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当初我们争的是挑水的力气,后来才懂,真正要挑的,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他挑着水桶,走得很稳,一滴水也没洒。
走到庙门口时,他把水倒进缸里。水缸满了,清澈的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像一个真正的小和尚。
“水满了。”他说。
“是啊。”明远说。
“可我们还要继续挑水。”明澈说。
“为什么?”明远问。
“因为挑水不是目的,修行才是。”明澈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明远看着明澈,笑了。
又过了几年,明澈长大了。他的肩膀宽了,力气大了,能挑两满桶水了。他每天清晨挑水,把水缸注满,然后坐在歇脚石上,看溪水从石缝里渗出,听松涛从山谷里传来。
有一天,山下又来了个小和尚,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一个破布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
明澈见他,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明净。”小和尚说。
“你为什么要来云隐寺?”明澈问。
“我爹娘让我来的。”明净说。
明澈笑了笑,说:“跟我来,我教你挑水。”
明净拿着小水桶,跟着明澈往溪边走,一路上蹦蹦跳跳,像只小猴子。走到歇脚石时,他坐不住,总想往溪水里扔石头,看水花溅起来。
“别闹。”明澈说,“挑水是修行,不是玩。”
明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还是觉得好玩。
他第一次挑水,只挑了半桶。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走几步就得歇一歇。走到半山腰时,水洒了大半,只剩小半桶。
“师兄,我挑不动。”明净说。
“慢慢来。”明澈说,“挑水不是为了挑满,是为了修心。”
明净不明白什么是修心,只觉得肩膀疼。
明澈看着明净,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他忽然想起明远说过的话:“你的心磨出茧了吗?”
他笑了笑,拿起扁担和水桶,继续往山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庙门口时,他把水倒进缸里。水缸满了,清澈的水面上,映出他和明净的影子,像许多年前的明心、明空、明远一样。
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
真正要挑的,从来不是水,而是彼此心里的重量。
如今,明澈成了云隐寺的老和尚。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天清晨,他还是要挑两趟水,把水缸注满。
明净长大了,成了师兄,每天教新来的小和尚挑水。
“你们为什么要挑水?”明净问小和尚们。
“为了喝。”小和尚们说。
“挑水不是为了喝,是为了修行。”明净说,“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要继续挑水,继续修行。”
小和尚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出他们的影子,像许多年前的明心、明空、明远、明澈一样。
水满则溢,人心却怕空。
真正要挑的,从来不是水,而是彼此心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