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金銮殿参了当朝首辅一本,散朝后就咳血晕倒了。
醒来时身在首辅府邸,床前还跪着个小奶团子。
奶团子哭的满脸是水,扯住我的官袍。
「父亲莫要和离,裴大人昨夜又在祠堂跪了一宿。」
和离?
我没成亲啊!
我撑着坐起来,看向走入内室的男人,这人正是在朝堂上与我斗的你死我活的政敌。
1
我叫云昭,官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金銮殿上指着首辅裴衡的鼻子,参他专擅朝政、截留江南赈灾银,皇帝萧策拍了龙椅,裴衡则站在文官之首,未发一言。
我散朝走到宫门处,心口一阵剧痛,直接呕出一口黑血,倒在了汉白玉台阶上。
现在我醒了,身上的朱红御史官袍被换成细软的素白寝衣,床幔是昂贵的流云锦,屋内的安神香也烧的很轻。
床踏上跪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头戴虎头帽,哭的直打嗝,两只胖乎乎的手死死拽着我的衣摆。
「父亲莫要和离,裴大人昨夜又在祠堂跪了一宿。」
我按住刺痛的太阳穴。
和离?
我云昭二十有四,未曾娶妻,更无通房,朝野皆知我是个不要命的孤臣。
内室珠帘轻响。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青瓷药碗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蓝常服,未束发冠,发丝垂在肩头,正是大胤朝内阁首辅,裴衡。
我立刻掀开锦被下床,结果脚刚踩到地板,就四肢酸软无力,险些栽倒。
裴衡快走两步放下药碗,伸手托住我的手肘,他的手掌干燥温热。
我迅速甩开他的手。
「裴大人,你这是演哪一出?」
「下官虽弹劾于你,自有国法处置,你私自将朝廷命官掳入私邸,意欲何为?」
裴衡的手悬在半空,他收回手站在原地。
地上的孩子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
「父亲不要凶裴大人,裴大人熬了一整夜的药,手都被烫红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这孩子眉眼间有一点熟悉的轮廓,但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裴衡走到桌案旁,端起药碗递向我。
「先把牵机散的解药喝了。」
我后退一步。
「休要诓我,我何曾中过什么牵机散?」
裴衡看着我。
「三年前,你在通州查私盐案,被人下了慢性牵机引。」
「毒发时五脏受损,记忆倒错,只认旧事,不认新人。」
我感到荒唐。
「简直一派胡言。」
「昨日我还与你在内阁为了两淮盐铁司的账目争执,你休想拿这些鬼话糊弄我。」
裴衡垂下眼睫。
「昨日距离你所说的盐铁司争执,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如今是大德七年,不是大德四年。」
2
我僵立在屋中。
我走到窗前推开轩窗,庭院里的紫藤花开的繁茂,假山池沼布局精妙,分明是京城西郊的首辅官邸。
墙角立着一杆红缨长枪,枪缨已经褪色了。
那是我云家的家传兵器。
当年我入都察院,将这杆枪封存在了云家老宅的兵器架上,如今它却堂而皇之立在裴衡的院子里。
我转身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脸,原本眼角的青涩褪去,眉骨下多了一道极淡的细痕。
那是三年前通州办案留下的暗伤。
身量似乎拔高了些许,下颌线条也利落锋硬。
这不是二十一岁的我。
地上的小童抽抽搭搭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递到我眼前。
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兼济天下,孤木难支;并肩而立,方得始终。】
上半句是我的行草,下半句是裴衡刚劲端方的馆阁体。
两行字下方,用朱砂盖着两方小印,一方是我的私印【子慎】,一方是裴衡的【叔常】。
两印交叠处,赫然写着:立帖为约,死生契阔。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
「我和你成亲了?」
「两个男人?」
裴衡走过来,替我拍打后背。
我再次拍开他的手。
他的手背被我打的发红,却没有动怒,只是将药碗重新递过来。
「你失忆发作,每次都要闹上一场。」
「喝药,喝完我让人备轿送你去御史台。」
「今日都察院还要核对户部呈上来的漕运账册,你若不去,崔景茂的人便要顺理成章接管了。」
崔景茂三个字钻进我的耳朵,户部左侍郎崔景茂,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朝堂上最难缠的人物。
当年我在通州查案,正是断了崔景茂的财路。
我夺过药碗,药汁滚烫苦涩,仰头一饮而尽。
瓷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裴衡,我不管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荒唐事。」
「账册我要查,公道我要讨。」
「若让我发现你与崔景茂同流合污,我照样参你满门抄斩。」
裴衡整理好衣袖。
「随你。」
他招了招手,屋外走进来两个利落的侍从,手里托着御史正四品绣雁云锦官服与乌纱帽,衣物熏的是松木香,是我惯用的香料。
侍从上前要替我更衣,被我抬手制止。
我自行穿好官袍,系紧革带,戴正乌纱。
地上的孩子拽住我的衣角,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父亲早点回家,桓儿今天会把千字文背完的。」
桓儿?
我抽回衣角,快步走出房门。
府门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身形矫健,步伐极稳,那是首辅府的亲随。
我坐进轿内,闭目调息。
胸口处有一股冰冷的钝痛在缓缓的蔓延,那是牵机散特有的刺骨感。
三年。
我竟然凭空丢了三年的记忆,而这三年里,我不仅没能斗倒死对头裴衡,甚至住进了他的府邸,收养了孩子,按下了同心印。
这京城,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3
青呢轿停在都察院官署门前。
我掀帘下轿,值守的御史们见到我,纷纷停下脚步,神色各异。
有些目光带着敬畏,有些带着审视,还有几个崔景茂派系的言官,在窃窃私语。
右佥都御史杜文修快步迎上来,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当年一同考中进士。
「子慎,你的伤如何了?」
杜文修伸手扶我,他的神情带着真切的担忧。
「在金銮殿上吐成那样,满朝文武都以为你撑不过今日。」
我看着他,杜文修眼角生出了细纹,官袍也换成了正四品。
时间真的走过了三年。
我压低声音。
「文修,去我值房,我有事问你。」
值房内案卷堆积如山。
我关上房门,开门见山。
「我中了慢性毒,丢失了这三年的记忆。」
杜文修倒茶的手猛的一颤,茶水溅在桌案上。
他快步走到门边确认无人,这才折返回来。
「毒又发作了?」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再用自身去试崔景茂的那批贡茶!」
我抓住他的手腕。
「告诉我,我和裴衡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文修看着我,重重的叹了口气。
「朝野皆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云昭,与内阁首辅裴衡水火不容。」
「你每半个月必参他一本,裴衡在内阁也屡次驳回你的奏折,甚至两次罚你半年俸禄。」
我松了口气。
「这才是正理。」
杜文修接着说。
「但私底下,两年前先帝驾崩前夕,下过一道密旨。」
「先帝深知崔党势大,内廷外戚勾结,朝局糜烂,为保你性命,先帝下密旨让你借假死隐入暗处,裴衡以首辅之位担保,以死相随。」
「密旨存放在大理寺天字号暗阁,上面有你们两人的生辰八字,结为互保之盟。」
「朝堂上你们斗的越狠,崔党便越不会怀疑你们暗中往来。」
「至于那个孩子……」
杜文修声音压的极低。
「裴桓不是寻常弃婴,那是先帝幼子,当年宫变被裴衡死里逃生换出来的唯一嫡脉。」
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寒。
抚养皇储,假戏真做。
裴衡这是把身家性命全系在一根绳索上,甚至把我也拉上了这艘随时会倾覆的破船。
「那和离是怎么回事?」
我问。
杜文修露出苦笑。
「三个月前,你在江南查到崔景茂私铸铜钱的巢穴,遭人围杀。」
「裴衡为了救你,调动了京营三千铁骑直扑江南,犯了大忌,被崔党参了一本擅调禁军。」
「你回京后,发现裴衡在祠堂被内阁其他几个老臣弹劾,要夺他的相印。」
「你为了不连累他,写了绝亲书,扬言要搬回云家老宅,与他划清界限。」
「裴衡撕了那份书信,在祠堂跪了一整夜,保住了你的御史印。」
桌案上的卷宗在微风中翻动,字字句句,都在冲击着我仅存的旧日认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值房门被推开。
户部左侍郎崔景茂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东厂番子,他面白无须,狭长的眼睛扫过我苍白的脸。
「云御史今日在朝堂上真是威风凛凛。」
「当众参了首辅大人,吐了血还能站着回都察院,下官佩服。」
我收敛心神,冷眼看着他。
「崔大人无故擅闯御史值房,按大胤律,当杖三十。」
崔景茂走上前,将一份公文拍在我的桌上。
「云大人何必动怒?」
「下官是来给你送功劳的。」
「裴衡专权跋扈,霸占内阁多年,江南赈灾银短缺六十万两,证据都在这册子里。」
「只要云大人明日早朝再递一本,崔某与内廷干爹必定全力保举云大人直升都察院左都御史。」
我拿起公文,随意翻了两页,里面的账目做的天衣无缝,直指裴衡私设小金库,克扣粮草。
但在第三页的转运银票上,盖着一枚极浅的印章,那是江南织造局的暗记。
而江南织造局,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彻底被崔景茂的干爹收入囊中。
我合上册子,扔还给崔景茂。
「崔大人的字做的不-错。」
「只是伪造首辅手令的时候,忘了裴衡从不用松烟墨,他用的向来是徽州贡品易水松膏。」
崔景茂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收起折扇,逼近一步。
「云大人,有些浑水,趟进去了就别想干净着出来。」
「裴衡保不住你一辈子,你手里的那点旧案底子,迟早会成为催命符。」
我冷笑一声。
「崔大人还是先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吧。」
「本官的笔,向来只斩奸佞,不当走狗。」
4
崔景茂拂袖离去。
我拿起官帽,径直离开了都察院。
我没有回首辅府,而是叫了辆马车,直奔城东的云家老宅。
朱漆大门紧闭,铜环生锈,我推开沉重的木门。
庭院中杂草丛生,石阶上布满青苔,正厅的房门挂着铜锁,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这里至少荒废了两年以上。
一个隔壁茶铺的老翁探头进来,见到我,揉了揉眼睛。
「哎呀,这不是云青天吗?」
「您都两年没回来住了,听说被裴首辅接去大宅子养病了,今日怎地回这破败地方?」
我转身看向老翁。
「老人家,我当真两年没回来了?」
老翁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两年前下大雪,裴大人亲自带着八抬大轿来接的您。」
「那日您咳的直不起腰,裴大人拿自己的貂裘裹着您,半步都没让您着地。」
「街坊四邻都传,裴大人虽与您政见不合,私下里待您比亲兄弟还周全。」
我谢过老翁,重新登上马车。
「去首辅府。」
我吩咐车夫。
胸口处的刺痛愈发明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强忍着痛楚,脑海中不断回闪着那些零碎的画面。
大雪纷飞的街道。
温热的貂裘。
还有一双总是从身后扶住我手肘的手。
回到首辅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大开,门口停着数辆刑部的马车。
七八名刑部差役守在院中,手按腰刀,气氛肃杀。
内堂传来争执声。
我快步穿过回廊,迈入正厅。
刑部尚书周廷芳坐在客位上,手中握着一份文书,裴衡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手中端着一杯冷茶。
幼童裴桓躲在屏风后,眼角挂着泪花,吓的不敢出声。
周廷芳站起身,声音严厉。
「裴大人,有人密报你府中私匿前朝罪臣遗孤,甚至私通都察院御史云昭,结党乱政!」
「按律,刑部有权搜查首辅府邸!」
裴衡未曾抬眼。
「搜本相的宅子,刑部还不够格,叫萧策派三法司并九卿会审,拿中书省的批红来。」
周廷芳被堵的语塞。
我跨步走入内堂,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我身上。
周廷芳转过头,见到我穿着官袍,愣了一下。
「云御史?你怎么在这里?」
「你今日不是刚在殿上参了首辅吗?」
我走到正中央,挡在裴衡面前。
「本官在何处,需要向刑部报备吗?」
周廷芳有些迟疑。
「云大人,本官奉命查办私通逆党一案,你既然在此,正好作个见证……」
「见证什么?」
我冷声打断他。
「见证刑部尚书不拿内阁批文,私闯当朝首辅宅邸?」
「还是见证你周廷芳借着风闻奏事,构陷忠良,给崔景茂当马前卒?」
周廷芳脸色难看。
「云昭!你休要血口喷人!朝野皆知你与裴衡势不容水火,你今日反倒替他开脱?」
我从怀里掏出御史风纪牌,重重拍在桌案上。
「本官弹劾裴衡,是就事论事,乃公心!」
「尔等构陷首辅,是党同伐异,乃私欲!」
「今日有本官在此,刑部休想踏入内室半步,滚出去!」
周廷芳指着我,气的手指发颤,但他深知我这根都察院硬骨头的名声,若真在此处闹大,明日金銮殿上弹劾的折子必先砸在他头上。
「好,好一个云子慎!」
周廷芳一甩袍袖,带着一众差役退出了内堂。
5
内堂重归安静。
屏风后的小奶团子裴桓迈着短腿跑出来,一把扑在我的膝盖上。
「父亲!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和裴大人的!」
我垂眸看着孩子,身体僵硬,没有推开他。
裴衡将手中的冷茶放下,他站起身走到我身侧。
「你失忆了,不必卷进这趟浑水。」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裴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不要拿对付外人的那套话来应付我。」
裴衡沉默片刻,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朝内书房走去。
他的书房空旷,除了一排排书架,唯有一张紫檀木书案。
他在博古架上一尊青铜鼎上轻转三下,暗门轰然开启。
暗室内灯火昏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正中央的桌案上,放着数不清的卷宗与账册。
最顶端摆放着一个锦盒。
裴衡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份明黄色的帛书,以及两枚温润的玉佩,正是先帝的密诏。
我走上前,借着烛火细细阅读。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先帝亲笔,盖着传国玉玺。
密诏明确写着:命首辅裴衡、御史云昭结为生死同盟,暗中抚育幼子萧桓,待朝局清明,还政于正统。
两人的生辰八字并排写在末尾。
旁边摆着厚厚的一沓药方,每一张药方的落款,都是太医院院判的亲笔。
【为云御史祛牵机毒方:需天山雪莲引、极品血参,佐以纯阳真气疏导經络。】
时间从大德四年开始,绵延至上个月,整整三年,从未断绝。
我翻看那些药材的来源,几乎掏空了裴家数代积累的家底。
暗室角落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一叠宣纸,那是我教裴桓写字的字帖。
上面每一页都有我的朱批,还有裴衡在末尾留下的细密评语。
那些笔迹浸润着三年的光阴,毫无造假可能。
心口猛的抽痛起来,这一次的痛楚远胜以往,仿佛有无数根尖锐的利器在心脉处翻搅。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
裴衡迅速蹲下身将我抱住。
「药效压不住了。」
他一把扯开我的衣领,双手贴在我的背心大穴上,滚烫雄浑的真气瞬间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在真气流转的间隙,我转头看见了裴衡的左肩。
他的墨蓝常服被汗水浸湿,隐约透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其中最可怖的一道,从锁骨斜向下贯穿至胸口。
那是三年前,在通州驿站,刺客射向我咽喉的一记毒箭。
我记得那支箭被人挡下了。
但我一直以为挡箭的是通州卫所的死士。
原来挡在我身前的,是这个被我在朝堂上痛骂了三年的政敌。
「裴衡……」
我咳着血,吐字艰难。
裴衡没有停下真气的输送。
「别说话,凝神。」
「崔景茂已经知道你毒发,今日在金銮殿上,是你自己强行催动内力参我,才导致毒素攻心。」
「你若死了,桓儿活不过三日,这大胤江山也要彻底改崔。」
「云子慎,你给本相撑住。」
真气冲撞着闭塞的经脉,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昏沉间,我抓住了裴衡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极深的齿痕。
那是我当年在通州发狂咬伤的痕迹。
我终于彻底明白。
这三年,不是他把我拉进了火坑。
是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万丈深渊边缘替我挡了三年的明枪暗箭。
6
我是在后半夜清醒过来的,体内的剧痛平息了许多,只剩下四肢的酸软。
裴衡靠在床柱旁闭着眼,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气息极度虚弱。
为了替我压制剧毒,他耗损了大半的内力。
裴桓蜷缩在床尾,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起伏,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字帖。
我撑着坐起身。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火光,紧接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首辅官邸。
府门外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铜锣声刺破夜空。
「奉天承运,司礼监掌印并三法司奉旨搜捕!」
「逆贼裴衡,私藏前朝孽种,勾结御史云昭谋害先帝,证据确凿!」
「禁军听令,围住府邸,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崔景茂的声音。
他终于撕破了脸皮,趁着裴衡内力大损、我身中剧毒的时机,发动了致命一击。
裴衡瞬间睁开眼,他没有丝毫慌乱,从容的替裴桓拉好被角,随后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了悬挂的佩剑。
那是先帝御赐的承影剑。
「崔景茂调动了九门禁军。」
裴衡看着我。
「云昭,密室暗道直通城外西山大营,你带着桓儿走。」
「暗道里有兵符,守将是我的旧部,只要你出城,调集西山大军回京勤王,大局可定。」
我掀开被子下床,毒素虽然未清,但我的步履已不再虚浮。
我走到角落,拿起了那杆原本属于云家的红缨长枪,枪身微沉,寒芒依旧。
「裴叔常,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持枪立在门前。
「当年在通州,你替我挡了一箭。」
「这三年,你替我背了万世骂名。」
「如今大敌压境,你让我带着孩子狼狈的钻地道?」
裴衡握剑的手紧了紧。
「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手里拿着圣旨,即便那是伪造的,禁军也会遵从。」
我冷笑一声。
「伪造圣旨?萧策还没死呢!」
「今日这道门,他们进得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我快步走到书房的暗格前,拉开铜环,取出了一件被黄绫严密包裹的重物,那是先帝赐予云家的免死铁券,以及一把长三尺六寸、通体由玄铁铸造的重器——亢龙锏。
云家三代忠烈,先帝曾有遗训:亢龙锏出,上打昏君,下击奸佞,见锏如见先皇。
这三年来,裴衡将它好好擦拭收存,分毫未损。
门外的撞门声愈发急促,伴随着府内家丁的惨叫声,正门已被撞破。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庭院,将窗棂映的一片血红。
崔景茂狂妄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裴大人,云大人,还不出来领旨谢恩?」
裴衡提剑站在我身侧,剑锋斜指地面。
我握紧长枪与玄铁锏,推开了内室大门。
院落之中,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手持长矛,围的水泄不通,弓箭手立在院墙之上,箭尖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崔景茂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明黄色的伪诏,站在阶下,神情得意,在他身旁,站着司礼监的数名大太监,以及投靠崔党的两名禁军统领。
「云御史,真没想到你也在。」
崔景茂狞笑着。
「原本下官还想留你一条性命,让你替干爹写几篇歌功颂德的青词。」
「可惜啊,你偏要往裴衡这艘破船上跳。」
「今夜你们两个逆贼,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禁军统领拔出佩刀。
「弓箭手准备!」
墙头上一片拉弓上弦之声。
裴衡踏前一步,将我掩在身后,剑气外溢。
我反手将亢龙锏横在胸前,高高举起!
「大胤禁军听令!」
我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夜空,带着内力的震荡,直压全场。
「先皇御赐亢龙锏在此!见锏如见先帝!」
「尔等身为天子亲军,食大胤俸禄,今日竟敢听从阉党乱命,围攻首辅府邸,是要诛九族吗?!」
玄铁锏在火光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芒,正面刻着【代天巡狩】,背面刻着【克靖凶顽】。
原本杀气腾腾的禁军甲士骤然一滞,最前排的几名什长面色剧变,下意识的收住了脚步。
大胤律法森严,违抗亢龙锏者,当场斩立决。
崔景茂脸色微变,随即尖叫起来。
「休听他胡言乱语!云昭手中之物乃是伪造!」
「陛下已降明诏,首辅裴衡、御史云昭结党谋反!谁能取下二人首级,干爹保他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几名禁军校尉眼中闪过凶光,挥刀直扑而上!
「杀!」
7
杀字落下的瞬间,裴衡的身影动了。
他的一道剑光在黑夜中亮起,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校尉尚未近身,佩刀已齐齐折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后方一片甲士。
我单手提枪,身形一晃便冲入了敌阵。
红缨带着厉风,枪尖横扫。
长枪卷起凌厉的枪风,直接砸在一面精铁盾牌上,巨响声中,持盾的禁军口吐鲜血倒退数丈。
我借力腾空,左手中的亢龙锏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崔景茂身旁的禁军统领!
那统领举刀招架,咔嚓一声脆响,百炼精钢的腰刀寸寸碎裂!
亢龙锏重重落在他肩甲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统领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塌陷下去,轰然倒地。
「本官乃都察院御史!」
我立在台阶之上,枪尖滴血。
「今夜谁敢再前进一步,立斩于锏下!」
墙头的弓箭手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放第一箭。
崔景茂连连后退,躲在数名太监身后。
「反了!彻底反了!」
「放箭!连同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全部射死!」
弓弦崩响!
漫天毒箭倾泻而下。
裴衡长剑画圆,浑厚剑气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将射向正厅的羽箭尽数震落。
但他的唇角再次溢出鲜血,耗损真气的反噬开始发作。
两名太监高手趁机拔出分水刺,身形极快的绕过剑光,直取裴衡心脉!
「裴叔常,低头!」
我厉喝一声。
长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将左侧的太监贯穿,钉死在庭院的廊柱上!
同时我侧身滑步,手中亢龙锏自下而上撩起,重重击中右侧太监的下颌骨。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横飞数丈,气绝身亡。
我夺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裴衡。
他的手掌冰凉,但握着剑的手指依旧沉稳。
「还能战否?」
我问他。
裴衡抹去唇角的血迹。
「只要你站在我身侧,战至天明又何妨。」
就在此时,府邸四周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地面剧烈颤抖。
黑夜中,无数支火把照亮了整个街道,汇成的人流火把将首辅府邸外的街道彻底封锁。
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大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字:【萧】。
御林军统领赵破虏身披玄重甲,手按重剑,带着上千名皇城近卫军破门而入!
禁军的包围圈瞬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赵破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御林军救驾来迟!请首辅大人、云御史恕罪!」
崔景茂整个人都僵住了,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赵破虏?你怎么会调动御林军……你不是被干爹软禁在北营了吗?」
御林军阵列分开。
一顶明黄色的天子车辇缓缓驶入院中,当今天子萧策身着明黄龙袍,从车辇上走下,手中握着天子剑。
萧策的面容冷峻,没有半分平日在朝堂上的懦弱与平庸。
「崔景茂,你干爹敢软禁朕的御林军统领,你又敢伪造内阁朱批围攻首辅。」
「这大胤的天,何时轮到你们这群阉宦做主了?」
8
皇帝亲临。
在场的所有禁军甲士纷纷扔下兵刃,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崔景茂抖的厉害,手中的伪诏飘落在血水之中。
他爬向天子车辇,连连磕头。
「皇上明鉴!奴婢是奉了老祖宗的口谕,来拿乱臣贼子的啊!」
萧策拔出天子剑,一剑削断了崔景茂头上的紫金冠,发髻散落,崔景茂狼狈不堪。
「老祖宗?」
萧策冷笑。
「你那个在司礼监作威作福的干爹,半个时辰前已经在大内被禁卫诛杀。」
「他私通外敌、贪墨库银的八大箱罪证,全在裴首辅今夜送进宫的折子里。」
萧策转过头,看向我和裴衡,天子的目光深邃而复杂,最后落在紧闭的内室房门上。
裴衡收起佩剑,躬身行礼。
「臣裴衡,参见陛下。」
我也抱拳行礼。
「臣云昭,参见陛下。」
萧策快步上前,亲自伸手扶起裴衡,又按住了我的手臂。
「两位爱卿受苦了。」
「这三年来,若非你们二人一明一暗,在朝野间替朕周旋,替朕背负骂名,朕早就被那群权阉架空成了傀儡。」
内室房门轻轻推开。
小小的裴桓抱着字帖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满地的血迹与甲士,虽然有些害怕,但步伐很稳。
萧策看到孩子的瞬间,眼眶通红。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裴桓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
「像,真像皇兄。」
萧策将裴桓抱进怀里。
「桓儿,叫皇叔。」
裴桓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衡。
我点了点头。
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声。
「皇叔。」
萧策连连答应,站起身时,天子威仪尽显。
「赵破虏听令!」
「臣在!」
「将崔景茂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封锁九门,连夜查抄司礼监党羽、户部崔党余孽府邸!凡有反抗者,立斩不赦!」
「三日后,朕要在金銮殿上,三法司并九卿会审,彻底清算!」
9
三日后,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殿内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清算前的肃杀。
我身穿崭新的正三品大理寺卿官袍,立在御道左侧。
三日前,陛下当庭除我左佥都御史之职,拔擢为大理寺卿,主审此次逆案。
裴衡站在文官之首,白玉冠束发,朝服严整,神色清冷沉静。
他的伤势在太医院全力救治下已无大碍,真气运转平复。
大殿正中央,跪着披枷带锁的崔景茂,以及刑部尚书周廷芳等三十余名党羽官员。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头,用石灰腌制后装在木盒中,摆在大殿台阶之下。
百官噤若寒蝉。
萧策端坐龙椅,俯视群臣。
「大理寺卿云昭,宣读罪状。」
我手持厚厚的卷宗,阔步走至大殿正中。
「臣云昭,奉旨会审!」
「户部左侍郎崔景茂、刑部尚书周廷芳等,勾结内廷,罪状有三!」
「其一,大德四年至大德七年,截留两淮盐税、江南赈灾银共计四百八十万两,私设铸钱炉,铸造劣钱扰乱市井,中饱私囊!」
我将一本厚重的账册呈上御案。
「此乃崔府密室暗格中搜出的分赃明细,户部六品以上官员,十七人按手印受贿,铁证如山!」
跪在地上的几名户部官员当场瘫软,嚎哭求饶。
崔景茂抬起头,满眼血丝,狂笑起来。
「云昭!你少在这里装清高!」
「你说我们贪墨,那裴衡呢?裴衡调动京营三千铁骑下江南,他私吞的六十万两赈灾银,又作何解释?!」
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正是崔党此前用来攻讦裴衡的核心罪证。
裴衡缓步迈出朝班,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户部原始档案,以及江南巡抚的亲笔加急折子。
「崔景茂,你口中那六十万两银子,早已换成了八万石军粮,送抵了西北大营。」
「大德五年西北大旱,北狄犯境,若非这八万石粮食及时送达,边关三镇早已失守!」
「至于调动京营铁骑,那是奉先帝遗诏密旨,追查你私自藏匿在江南军械库的一万口精铁陌刀!」
裴衡一挥衣袖,数名大理寺差役抬着两口沉重的铁箱走上大殿,箱盖打开,里面赫然全是私铸的兵刃与铠甲,上面铸着崔景茂的私印!
周廷芳吓的连连磕头。
「皇上饶命!臣是被崔景茂胁迫的!臣不知他们要谋反啊!」
我看向周廷芳。
「周大人,你在刑部大狱用牵机引毒害忠良,三年前通州下毒的药材来源,户部批条上盖的全是你刑部的印鉴!」
「你今日还敢说自己不知情?」
我拔出殿前侍卫的佩刀,重重插在大殿的金砖缝隙中,刀锋嗡鸣。
「其二,谋害朝廷命官,毒杀先帝亲信!」
「其三,私通外敌,擅调禁军伪造圣旨围攻首辅!」
「桩桩件件,按大胤律,当诛九族!」
10
证据确凿,再无转圜余地。
崔景茂自知必死,突然从袖中暴起,手中竟藏着半截磨的锋利无比的铁簪!
他面容扭曲,直扑向御案之上的天子萧策!
「狗皇帝!我干爹待你不薄,你竟赶尽杀绝!」
「死也要拉你垫背!」
殿前侍卫仓促拔刀,但距离御案尚有数步。
千钧一发之际,裴衡身形快的很,一步踏上御阶,承影剑鞘横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
坚硬的铁梨木剑鞘重重抽在崔景茂的脸颊上。
崔景茂倒飞数米,满口牙齿碎裂,长簪脱手飞出,斜斜钉在殿柱之上。
我飞身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膛,手中佩刀毫不犹豫下刺,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将他钉在金砖之上!
崔景茂发出凄厉的嚎叫。
大殿内侍卫迅速上前,将崔景茂死死按住。
萧策站起身,眼中杀意毕露。
「传朕旨意!」
「逆贼崔景茂、周廷芳等三十六人,着三法司即刻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夷九族!」
「追夺司礼监所有封赏,凡牵涉逆党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皇考幼子萧桓,聪慧端庄,封忠勇亲王,着内阁拟旨,由皇嫂抚育宫中,入上书房读书!」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尘埃落定。
跪在殿阶之下的那些贪官奸佞,被侍卫们粗暴的拖了出去,求饶之声渐行渐远。
整个金銮殿上,残留着铁与血的气息,但原本笼罩在大胤朝堂上空数年的阴云,终于被彻底撕开。
我拔出地上的佩刀,还给侍卫。
转过身,对上了裴衡的视线。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有隐忍与疲惫,晨曦的阳光从殿门外斜斜洒进来,落在他墨蓝色的朝服上。
他朝我微微躬身。
我也整肃衣冠,朝他还了一礼。
11
大狱清算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京城内外,拔除贪官污吏数百人,国库追回脏银七百万两。
朝纲彻底肃清。
秋分这日,太医院院判章老太医亲自来到首辅府邸,屋内摆着九个紫砂药炉,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我盘坐在榻上。
经过三个月的调理,最后一味由天山采摘回来的雪莲彻底煎透。
黑色的药汁咽下喉咙,五脏六腑如同烈火灼烧,紧接着又化作一片清凉。
我剧烈咳嗽,吐出最后一口凝结如墨的淤血。
脑海中那层沉重的迷雾瞬间消散,所有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大德四年,通州驿站的暴雨。
裴衡浑身是血将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大德五年,他在祠堂为了保我,被老臣们用藤条抽的后背血肉模糊,却在回房见到我时强撑着笑意说无事。
大德六年,我们在先帝灵前立誓,他把祖传的同心玉佩塞进我手里,说无论生死,他都在我前面。
还有这三年来,我们在首辅府内堂无数个秉烛夜谈的深夜。
他替我温酒,我替他磨墨。
那些吵架、冷战,全都是为了麻痹外面的密探而演出的戏码。
但我每次发作失忆,都会把戏当真,拔剑相向,而他每一次都默默承受,把伤口掩藏在衣袍之下。
我看着床前站着的男人,裴衡手里拿着温热的布巾,正准备替我擦拭唇角的血迹。
我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微微一顿,看着我。
「子慎,你……」
「我想起来了。」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裴衡手中的布巾掉落在地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神情中闪过极少见的紧张。
「都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我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叔常,你瞒了我三年。」
「你让我当了三年的糊涂虫,在朝堂上像个疯子一样参你,让你平白挨了那么多骂名。」
裴衡垂下眼睫。
「你身上有毒,情绪不能大起大落,若让你知道真相,以你的脾气,定会直接去提督府拼命。」
「我只能让你恨我。」
「恨一个人,总比担惊受怕要活的有骨气。」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到我眼前。
「你真以为我云子慎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账?」
「我若是真恨你,通州那一刀,我就该亲手捅进你的心口,而不是替你挡下暗箭!」
裴衡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底终于泛起层层波澜。
房门突然被撞开。
一身亲王蟒袍的裴桓迈着短腿冲进来,头上戴着金冠,身后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内侍。
「父亲!裴大人!」
裴桓直接撞在我和裴衡中间,一手抱住一条腿。
「宫里的太傅太凶了,桓儿不要在宫里背书,桓儿要回首辅府!」
两名内侍跪在门外,诚惶诚恐。
「王爷,陛下吩咐过,今日散朝后要考校功课的……」
我松开裴衡的衣领,弯腰把小奶团子抱起来,掂了掂分量。
重了,胖了,精神极好。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
「在宫里不用怕太傅,背不出书,就报你大理寺卿父亲的名字。」
「若是太傅还敢凶你,就报你首辅大人的名字。」
裴桓破涕为笑,两只小肉手搂住我的脖颈。
「父亲不和离了?」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衡。
裴衡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婚书,上面的字迹墨色浓黑,赫然是刚刚加盖了天子御玺与宗人府大印的正统官碟。
「和离?」
裴衡伸手将我和孩子一同揽住。
「大胤律,首辅与九卿缔约,上奉天意,下安黎庶,至死方休。」
「谁敢和离?」
12
秋风送爽,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江南的大批粮食运抵京畿,粮价大跌,市井繁华重现。
都察院与大理寺联合设立了肃政台,设于朱雀门外,专受天下百姓申冤告状之表。
今日无朝会。
首辅官邸的后院里,紫藤花架下摆着一张大棋盘,裴桓在院子里拿着木剑,跟着侍卫练习劈刺,口中呼呼喝喝,神气活现。
裴衡落下一枚黑子。
「西山大营的整饬已经完毕,崔党的爪牙清扫一空。」
「陛下有意在明年开春,重开恩科,广纳寒门士子。」
我落下一枚白子,将他的大龙截断。
「大理寺已经拟好了新的考功法,凡有考官敢徇私舞弊者,不用经刑部,大理寺直接拿人。」
裴衡看着棋盘,哑然失笑。
「云大人好霸道的手腕。」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跟你学的。」
「首辅大人当年在内阁一人驳回七部尚书折子的时候,可比我威风多了。」
裴衡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那枚同心玉佩用红绳重新编织好,系在我的官袍之侧,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昨夜陛下微服出宫,送来了一道密旨。」
裴衡轻声说。
我挑了挑眉。
「怎么,萧策那小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裴衡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绫锦,递到我手中。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天子御笔。
【准首辅裴衡、大理寺卿云昭休沐三月,巡狩江南,代天省视,钦此。】
字迹旁边,还画了一个鬼脸,显然是萧策亲手添上去的恶作剧。
「江南?」
我合上旨意。
「当年在通州,你说过要带我去泛舟太湖,尝一尝太湖的三白。」
裴衡看着我。
「大德四年许下的诺言,如今大德七年兑现,可还算数?」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花。
庭院里的红缨枪在日光下闪烁着温润的红芒。
裴桓见到我们收起棋盘,收起木剑小跑过来。
「父亲,你们要去哪儿?桓儿也要去!」
我俯身将孩子抱起,放到裴衡怀里。
「太湖水深,你得先把千字文背全了才能去。」
裴衡抱着孩子,同我并肩走在回廊之上,长风穿堂而过,吹起我们并排垂落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