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第三次从同一个梦里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先看见天花板,然后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光,最后是床头柜上的电子钟。04:07。和前两次醒来的时间一模一样。
梦里没有别的东西。一部电梯,老式的,轿厢内壁贴满卷了边的搪瓷广告。按钮只有八个,从上到下一排,1到8。他站在里面,手指悬在“8”的上方,想按,又不敢按。然后他按了。电梯猛地一坠,失重感把他的胃往上顶。他往下掉,掉到连楼层显示都变成一团光斑——他就在那一刻惊醒。
枕头是湿的。他把汗湿的T恤脱下来扔到床尾,坐到床边,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备忘录,凌晨四点的日期,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他的,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八楼。别按。
三个月了。这个梦跟了他三个月。正好,是从他接手那桩案子的第二天开始的。
那桩案子,媒体叫它“滨江连环案”。七个人,七种死法,跨了整座城市。电梯公司的女文员死在家楼下的电梯里;出租车司机死在车里,车停在一条断头路的路边;护士死在值班室,锁从里面反锁着;小学老师死在办公室,手里攥着一把没开封的美工刀;外卖员死在楼道里,外卖还放在八楼住户的门口;程序员死在书房,电脑屏幕亮着;记者死在办公桌前,稿件还没保存。
每一个人的尸检报告都写着同一个结论:心脏骤停,无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挣扎。七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轴上,各自安安静静地死去。
但法医在七个人的脑干深处,都发现了一种相同的蛋白沉积。那种沉积物在正常死亡的人身上从没出现过,只在一种情况下有——人被活活吓死的时候。
苏遥是这么说的。
“正常人吓死,沉积只有薄薄一层。”她把七张脑部扫描图一字排开,指尖从第一张划到第七张,“这七个人,沉积厚度是普通人的二十倍以上。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放了七场噩梦。”
苏遥是市脑科研究所派来的专家。三十出头,很瘦,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她在专案组第一天的会议上说完这段话,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噩梦不是比喻。我检测到一种人工合成的神经蛋白,代号NM-8。这种蛋白能附着在记忆回路上,把一段特定的神经信号反复回放。简单说——有人给这七个人注射了一种东西,让他们在死前,把同一个噩梦反复做了无数遍,直到心脏负荷不住。”
“为什么要这么做?”队长老周问。
“提取。临终状态下,人的神经信号活性是最强的。这种蛋白会像磁带的磁粉一样,把最后那段记忆完整地录下来。凶手要的,就是那段‘磁带’。”
“你怎么知道是凶手要?”老周又问,“万一只是心理变态呢?”
“因为磁带录下来的东西,得有人去听。”苏遥说,“我已经合成了NM-8的对照剂。注射后,人可以在药物效力内进入死者生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像旁观者一样看见、听见、感觉到一切。七段磁带都在。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到那七场噩梦里去,把凶手从记忆里找出来。”
会议室又安静了。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支来历不明的针剂。
林舟举了手。
“我去。”
“林舟。”老周皱眉,“这不是出差。”
“我知道。”林舟说,“但它已经找上我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所有人看。那行字在白光下格外刺眼:八楼。别按。
苏遥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你梦见电梯?”
“三个月了。”
“电梯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舟说,“只有我,和八个按钮。我按了八,它就掉下去。”
苏遥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最后她说:“好。你来。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什么?”
“NM-8的梦境,一共八层。七层是他们的,第八层是未知的。按我的剂量计算,你最多只能走到第七层。如果你在梦里碰到第八层——不要进去。进去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林舟点点头说:“好。”
他骗了她。他根本没打算停在第七层。那个噩梦已经缠了他三个月,他需要知道八楼到底有什么。
那天晚上,林舟躺进研究所的检测舱。苏遥把针推进他静脉的时候,一阵凉意顺着血管爬到心口。
“放松。”苏遥说,“记住,你在梦里是旁观者。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只需要看,然后记住。”
“记住了。”
“还有——”苏遥顿了顿,“如果你在梦里看见你自己,不要相信那是你。”
林舟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药效上来了,世界像被抽掉空气一样,往下一沉。
他睁开眼睛,站在一部电梯里。
第一层
轿厢里还有一个人。女人,三十岁上下,灰色连衣裙,脚上的高跟鞋有一只断了跟。
林舟认出她。张丽,连环案第一个死者,电梯公司文员,死在自己小区的一部老电梯里。官方死因是心脏骤停——被发现时电梯停在8楼,门开着,她倒在轿厢里,表情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此刻的她不平静。
她背对着林舟,肩膀在抖,手指反复去按那个写着"8"的按钮。电梯门合着,纹丝不动。头顶的灯管在闪,发出电流的嘶嘶声。
林舟试着开口:“你……”
声音传不出去。轿厢里的空气黏稠,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对面轿厢壁上的锈迹。他确实只是个旁观者。
张丽按完“8”,又去按“1”,然后又是“8”,又是“1”。她哭起来了,压着声音,一边哭一边说:“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她在怕什么?林舟环顾四周。电梯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排按钮。
电梯门在这时候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8楼走廊的阴影里,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手套,脸上蒙着口罩。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只是站着。
张丽看见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舟意外的动作——她猛地冲向电梯门,拼命按关门键。晚了。
那个人开始走过来。一步,两步,不紧不慢。
电梯门在合拢的最后一刻,被一只戴着乳白色手套的手卡住了。
林舟看见那只手。医用手套,指缝间有淡淡的蓝色药渍。那只手把门掰开,然后——电梯突然开始下坠。
失重感瞬间攫住林舟。他看见张丽张大了嘴,看见楼层显示飞快地往下跳:8、7、6、5、4、3、2……
张丽喊了一句话。声音在坠落的风里被撕碎了,但林舟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数据盘……”
然后一切都黑了。
林舟再次睁开眼。
第二层
他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
雨夜。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来回扫,收音机里放着半首老歌,信号不好,全是杂音。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连环案第二个死者。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摸烟盒,又缩回去——后座坐着一个人。
林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看不清五官。
“师傅。”后座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滨江路,8号。”
赵师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滨江路?那边早拆了,什么都没有。”
“8号。”
“那地方……”赵师傅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七年前就烧没了,就剩个地基。你上那儿干嘛?”
后座的人没有回答。
车开上滨江路。雨越下越大,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飞快地被甩到车后。赵师傅开始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七年前那场火,烧死好些人。当时新闻说是意外,我是不信的。那么大的火,值班的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后座的人说:“他们都跑出来了。”
“什么!?”
“他们以为他们跑出来了。”后座的人说,“到头来,一个都跑不掉。”
赵师傅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雨水在车顶砸出密集的鼓点。他转过头,想问后座的人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
乳白色的医用手套,指缝间有蓝色药渍。
针管扎进他后颈的时候,赵师傅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林舟看见他瞳孔骤然放大,看见他嘴唇翕动,说出两个字:
“八楼。”
然后赵师傅不再动了。他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眼睛睁着,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后座的人打开车门,走进雨里,消失不见。
林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雨。下一秒,座椅突然往下陷——不是陷,是坠落。整辆车像从桥上掉下去一样,坠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第三层
消毒水的味道先一步抵达。
林舟站在一间值班室里。白墙,铁柜,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值班日志,笔搁在“23:40”那一行没写完。
护士小王,连环案第三个死者。她蹲在药柜前,手里举着一支输液瓶,对着灯光看。
“NM-8。”她念出瓶身上的标签,声音很轻,“又是这个。”
她把瓶子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值班日志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药柜里的NM-8少了一盒,这个月第三次。已上报药剂科。
她犹豫了一下,把“已上报药剂科”划掉,改成:明天要跟主任当面说。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等。
林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直到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11点整,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压到眉骨。白大褂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夜班的人。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针管。
“值班呢。”那人说。声音温和,“我来送明天的手术用药,放药柜里。”
小王站起来:“这么晚还送?白天怎么不送?”
“白天……”那人顿了一下,“白天不方便。”
小王走过去。她伸手去接托盘,手指刚碰到托盘边缘,那人另一只手已经探过来,指缝间夹着一支针管,乳白色的手套在灯下反光。
小王猛地后退,撞到铁柜,发出哐的一声。她张了张嘴,想喊,值班室的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反锁了。
“别喊。”那人说,“没用的。整层楼今晚就你一个人。”
“你是谁?”小王的声音在抖,“你穿的不是我们院的衣服——你的白大褂,左边胸口没有院徽。”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笑了一下:“好眼力。”
“你认识我?”小王说,“你为什么认识我?我没有见过你——”
“你见过我。”那人说,“七年前,滨江路8号。你那时候还在实习,半夜去给一个叫苏眠的病人量体温,我站在病房门口,你看了我一眼。”
小王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栋楼……那栋楼烧了,”她几乎是喃喃地说,“你们不是……你们不是都……”
“都怎么了?”那人说,“都死了?”他又笑了一下,“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没死的人,现在要回来算账了。”
针管扎进小王颈侧的时候,林舟看见她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恍然大悟。她看着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想喊出一个名字,但药效已经到了。
她倒下去。白大褂的衣摆扫过她脚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舟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梦境里发出巨大的回声——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角落。
苏眠。
这个名字。他认识这个名字。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
但下一秒,地面裂开了。他坠下去。
第四层
黄昏的教室。夕阳斜着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学老师宋雅,连环案第四个死者,正在批改试卷。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扫地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7:45。锁门的时间到了。
她合上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影子。
影子贴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那不是值日生。值日生已经走了。
宋雅退回办公室,反手锁门。她走到窗边,想看看楼下有没有人——楼下操场上,一个人正抬头看着她。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站在篮球架下面,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宋雅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她认出了那张脸。她认出那张脸的时候,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是你?”她隔着窗户喊,“你……你不是死了吗?”
楼下的人没有回答。他朝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
宋雅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她翻到一个备注"老同学"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她又翻,翻到“滨江路”三个字,整个人一僵。
“滨江路8号。”她自言自语,“当年在那边上过班的,都躲了七年……”
办公室的门这时候开始响。不是敲门,是有人拿钥匙在开锁,锁芯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宋雅退到墙角,抓起桌上的美工刀,对着门口。门开了。
进来的人戴着口罩,但宋雅认出了那只手。乳白色的医用手套,指缝间的蓝色药渍。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宋雅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当年那场火,我们是签过保密协议的。我们说好了谁也不提。这七年,谁也没提过。为什么——”
“正因为谁也没提过,秘密才能一直活着。”
“你杀了他们——赵师傅、小王、张丽——都是你——”
“是,但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动手吗?”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因为实验,终于要完成了。”
“什么实验?”
“一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实验,或者说,让活人替死人说话的实验。”
宋雅没听懂。但她也没机会听了。
针管扎进她颈侧。她倒下去之前,眼神一直盯着那人手背——那里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林舟也看见了那道疤。他在梦里把它记住:一道旧烫伤。
然后坠落再次来临。
第五层
楼道。很窄,很暗,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外卖员刘强,连环案第五个死者。他拎着一袋外卖爬楼,气喘吁吁。手机外放着导航语音:“您已到达目的地,滨江公寓8栋8楼。”
“8栋8楼。”刘强嘟囔了一声,“又是8。”
他敲了敲801的门。没有应答。他低头看订单,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放门口就行,不要敲门。
“神神秘秘的。”刘强把外卖放在门口,蹲下去拍照,准备点“已送达”。快门声响过之后,他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门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屋里有人,但没开大灯。有人站在门后面,贴着门站着。
刘强慢慢站起来。他做这行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他决定当没看见,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落着一张纸,像是从门缝里塞出来又掉下来的。他捡起来,借着楼道里的光看了一眼。
是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标题很大:《滨江路8号火灾七年祭:被遗忘的八名受试者》。
刘强的表情变了。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第七个了。就剩你自己。
他猛地抬头。801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一只戴着乳白手套的手,正把那袋外卖拖进去。
刘强转身就跑。他跑向楼梯口,脚一绊,摔在台阶上。他爬起来,看见楼梯下方,一个人正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别——”刘强喊,“我不认识你们!我不认识什么滨江路!我那时候就是个送外卖的!我只是路过那栋楼!”
那人没停。
“我只是路过——”刘强带着哭腔,“那晚有人给我钱,让我把一箱东西搬上楼——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搬上楼。搬上几楼?”
“八——八楼。”
“八楼。”那人重复了一遍,“你搬上去的东西,是一台设备。对不对?”
刘强愣了一下。像是那个被遗忘的夜晚,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你怎么……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我在场。”那人说,“那晚,我也在滨江路8号。”
针管扎进刘强后颈。林舟看见刘强瞪大的眼睛,看见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落在自己“背后”。
刘强在看林舟身后。
林舟猛地回头。楼道尽头,电梯门开着。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警服,年轻,胸口别着见习警员的牌子。他的脸,和林舟一模一样。
林舟的血液瞬间凉透。
他想起来苏遥的话:如果你在梦里看见你自己,不要相信那是你。
可那不是梦里的“他自己”——那是七年前的他自己。
电梯门合拢。他追上去,电梯却已经坠下去。他看见楼层显示跳动的残影:8、7、6、5、4、3、2……
他没有等到坠底。他在半空中醒来。
第六层
书房。深夜。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半张脸。
程序员周瑞,连环案第六个死者。他正盯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身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像客人一样,双腿悬在窗外。那人的声音很平静:“想好了吗?”
周瑞说:“没有。”
“你在犹豫什么?七年前你就该把这份名单删了。你留着它,是想有一天交出去,好让自己心安?”
周瑞沉默了一会儿,说:“第八个是谁?”
“你看到了。”
“我只看到一个‘林’字。”周瑞说,“名单上第八行被划掉了。但我认得那个姓氏。你们滨江路那批人,到底还有多少个活着的?”
“你问得太多了。”
周瑞苦笑:“我要死了,你还不让我问清楚?”
窗台上的人没有说话。周瑞叹了口气,手指终于落下去,点开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NM-8受试者名单.doc。林舟站在他身后,看见屏幕上的表格:
1. 张丽(电梯)
2. 赵建国(出租车)
3. 王芸(护士)
4. 宋雅(教师)
5. 刘强(外卖员)
6. 周瑞(程序员)
7. 陈晓(记者)
8. (被划掉,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是“林”)
第七行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备注:7号陈晓,记者,正在写一篇关于滨江路火灾的深度报道。
“她还没死。”周瑞说,“你们下一个要杀的是她。对不对?”
“她马上就不是‘记者’了。”那人说。
周瑞盯着屏幕,忽然说:“名单是你写的吗?”
“是。”
“那第八行也是你划掉的?”
“是。”
“为什么划掉?”周瑞问,“第八个受试者,他活着,还是死了?”
窗台上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一种很淡的、藏得很深的疲惫:
“他活着。他以为他忘了。但今晚之后,他会想起来。”
林舟站在原地,后背发凉。他看见周瑞的视线越过屏幕,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和林舟一模一样。
周瑞说:“喂,你后面有个人。”
“我知道。”窗台上的人说,“他来了。”
坠落。黑。
第七层
深夜的报社。走廊的灯坏了一半,脚下踩过的地方,感应灯亮一截、灭一截。
记者陈晓,连环案第七个死者。她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写着:《滨江路8号火灾七年祭:谁在隐瞒七名受试者的死因?》。
她正在写稿。写得很急,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成一片。
林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段文字反复删改。其中一段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当年火灾后,七名受试者的遗体“离奇失踪”,官方档案中仅保留死亡登记,无任何病理记录。而一名当年参与救援的警员,因伤休养三个月后,此案便以"意外事故"草草结案……
她在写我。林舟想。当然,她听不见。
陈晓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你们确定他今晚会去?……好,好。我把稿子备份好。如果明天早上我没联系你,你就把稿子发出去。……对,发全网。”
她挂断电话,把文档保存了三次,又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一份扫描件拖了进去。
林舟凑近屏幕。那份扫描件是一张工作证:
市脑科研究所
苏遥
研究员
照片是旧的,但林舟还是认出了那张脸——几个月前,苏遥站在专案组会议室里,指着七张脑部扫描图说"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放了七场噩梦"的那张脸。
陈晓把文件夹命名为“证据-苏遥”。然后她关上电脑,拿起包,走到门口。
她停住了。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白大褂,口罩,帽檐压到眉骨。但这一次,那人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戴手套。
手背上,一道旧烫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陈晓退了一步:“你终于不戴手套了。”
“对你,不用。”那人说,“你看了我的档案。”
“我看的不止档案。”陈晓说,“我还查到你妹妹。苏眠。七年前火灾当晚昏迷至今,在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躺着,靠机器活命。你杀了七个人,是为了救她,对不对?”
那人没有否认。
“当年那场火,是你们家自己搞的实验出了事。”陈晓说,“你父亲苏怀礼用流浪汉做实验,死了七个,你妹妹也搭进去了。你爸死前把实验数据藏起来,你找不到,所以你要从活人脑子里把数据挖出来——那些受试者,脑子里都存着当年实验的残留信号,对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想活命,我手里有全部证据。放我走,我把证据给你。你杀了我也没用,证据会照样发出去。”
“你不会发的,因为你不知道,那份证据指向的,不止我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七年前火灾当晚,有一个见习警员冲进那栋楼,把苏眠从8楼救了下来。但他在下楼的时候,电梯坠了。他从二楼摔下去,头撞在楼梯扶手上。他昏迷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苏眠——你猜是什么?”
“……什么?”
“数据盘。”那人说,“苏怀礼的完整实验数据。苏眠把数据盘攥在手里,被消防抬出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后来她昏迷了,谁也没能从她手里把那块盘拿下来。”
“所以呢?”
“所以那七个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完整数据。真正的数据盘,一直在苏眠手里。我杀了七个人,提取的都是残渣。我需要第八个人——一个能进入苏眠的梦境,把数据盘的位置从她的记忆里取出来的人。”
陈晓的瞳孔猛地缩紧。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第八个人……他来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越过陈晓,看向走廊尽头。
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感应灯亮起来。灯光下,站着林舟自己——半透明的,和他一样,站在那片梦境里。
七年的记忆像开闸的水,轰的一声灌了进来。
第八层
林舟站在电梯里。老式电梯,搪瓷广告,八个按钮。七年前,他就在这里。
电梯在8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浓烟滚滚,温度高得灼人。他冲出去,撞开一扇门,看见一个女孩蜷在实验舱旁边——苏眠。二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医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林舟!”她喊,“你怎么来了!”
“外面全是火!”他拽她,“走!”
“等等!”苏眠把怀里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我爸的完整数据。别给任何人。”
“我不拿!你跟我走!”
“里面还有两个人!我得回去——”
“你爸已经——”
“我知道!”苏眠的声音在火里几乎是尖锐的,“所以我必须回去。你走。带着这个走。下到一楼,交给消防。告诉他们8楼还有活人!”
“苏眠——”
“走!”
他跑了。他抱着那块数据盘往电梯跑。电梯门合上,开始下坠。他记得坠落的感觉——失重,黑暗,然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再醒来,他在医院。头部缝了十二针,断了两根肋骨。医生说他被消防从2楼的电梯井里抬出来。他问“那个女孩呢”,医生沉默了很久,说:“病人处于深度昏迷。她没逃出来,消防在8楼实验舱旁边找到她,她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攥得太紧,掰都掰不开。”
林舟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数据盘在我这里。她是为了让我先走。她本来能跑的。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忘记”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加上脑震荡后遗症。他记不清那栋楼的细节,记不清苏眠的脸,只记得电梯、八楼、坠落。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噩梦。三个月前他重新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他以为只是案子压力大。
不是。从来都不是。
林舟从第八层记忆里抬起头。电梯还在下坠,但他不再害怕了。他看见对面轿厢壁上,自己年轻的脸,和现在这张脸慢慢重叠。
“苏遥?你是苏眠的姐姐。”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开了。
门外站着苏遥。她摘了口罩,那张脸和专案组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她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根本不需要我进第七层找凶手。”林舟说,“你从一开始,就要我进第八层——进我自己的记忆。你要我替你把数据盘的位置,从那段记忆里带出来。”
“那段记忆在你脑子里。苏眠是深度昏迷,神经信号太弱,我进不去。但你——你带着那段记忆活了七年。你把它封在第八层,谁都不让碰。只有你自己能打开。”
“所以你设计让我进八层。七层是诱饵,第八层才是你的目标。”
“对。”苏遥说,“七个死者是我杀的。他们的梦境残留,是我提取的样本。但那些都是残渣。只有你——你带出来的那段记忆——才是我妹妹的救命药。数据盘在她手里,那块盘,是整个配方的母版。”
“你杀了七个人,就为了救你妹妹?”
“我杀了七个人,”苏遥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是因为他们当年都是自愿的。自愿参与我爸的实验,自愿拿钱闭嘴,自愿看着那栋楼烧起来,什么也不说。他们的脑子里装着那场火的全部记忆,却一个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苏眠——她当年是自愿躺进实验舱的,为了帮我爸完成研究。她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你恨他们。”
“我不恨他们,我只需要他们脑子里的残渣。够了。”现在——她举起手里的针管,“你带出来的记忆,我要取走了”
“取走?”
“你忘了苏眠是怎么教你的吗?她让你把数据盘交给消防。你没交。你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你自己记得的地方——在你失忆之后,那个地方就只剩下你的潜意识知道了。而你的潜意识,就封在这第八层里。”
林舟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想起来了——想起来他把数据盘藏在了哪里。
七年前,他从医院溜出去,把数据盘用防水布裹了,塞进了市图书馆旧址的墙缝里。那是他小时候逃课常去的地方。他当时想着:等风头过了,再交出去。然后他就把这件事也忘了。
“在你脑子里了。”苏遥看着他,“我看到你想起来了。把它告诉我,我可以救苏眠。”
林舟沉默了很久。电梯的灯在头顶忽明忽暗。
“你妹妹醒过来,会希望她姐姐是个杀人犯吗?”
苏遥的手顿了一下。
“苏眠攥着数据盘,是因为那里面是她爸一辈子的研究。她把它交给我,是因为她信我。她信我会把它交给该交的地方——而不是让它变成第七桩、第八桩命案的借口。”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快撑不住了。医生说,今年之内她再不醒,就永远不会醒了。”
“所以你要在我醒来之前,先把我变成你的同伙?”
苏遥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管,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你说得对。我妹妹不会原谅我。但我不需要她原谅我。我只需要她活着。”
她举起针管,朝林舟走过来。
“把位置写下来,然后我会让你在检测舱里‘意外死亡’,死法和那七个人一样,心脏骤停,尸检无外伤。你追的案子就地结案。你干干净净地走。”
“苏眠呢?”林舟说,“你救过她一命——不,我救过她一命。她记了七年。你想让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说当年救她的人,死了?”
苏遥的动作停住了。梦境开始晃动,像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林舟知道,药效在退,他快要醒了。
“数据盘,”他说,“在市图书馆旧址,东墙,从南往北数第七块砖,砖缝里。”
苏遥的眼神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你拿到盘之后,把苏眠转去市第一医院的脑科,把盘里最后一段数据交给那边的课题组。那段数据里,有苏怀礼留给她的完整治疗方案——她自己给自己留的后路。”
苏遥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苏眠把盘交给我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林舟说,“她说:‘如果我出不来了,就把盘里标着眠的文件,交给市一院脑科的许主任。’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苏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电梯的灯终于灭了。黑暗里,林舟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信我,所以我也没打算骗你。”
梦境彻底碎裂。
林舟是在检测舱里醒来的。身上的电极片还贴着,心率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他偏过头,看见苏遥站在舱外,手里拿着一支新针管。她的手指在抖。
“你告诉我的位置,是真的吗?”她问。
“真的。”林舟说,“你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挖。砖缝里,防水布裹着。七年了,应该还在。”
苏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针管放回了托盘。她转过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键。舱门自动打开。
“你走吧,我会去取那块盘。你说的事,我也会做。”
林舟撑着坐起来:“但你杀了七个人。这件事,我不会替你瞒。”
“我知道,等我妹妹醒来,我自己去自首。你只需要给我时间。”
“多久?”
“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林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但也没有疯狂。七年的执念烧干了她的力气,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做。
“好。”林舟说。
一个月后,市第一医院。
林舟站在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苏眠的病床,往脑科手术室的方向去。苏遥站在病床另一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手术灯亮起,门关上。
林舟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摸了一下口袋,想起什么,又放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检测舱的针眼还在,渗着一点血。
他站起来,走到电梯前,按下行键。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手指悬在按钮上方。1到8,一排。
他按了1。电梯开始下行。
他抬起头,看见楼层显示:8、7、6、5、4、3……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很瘦,穿着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正朝他看。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光晕里。
苏眠。
林舟愣住了。手术才开始两个小时,她怎么会站在这里?
苏眠没有走过来。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隔得太远,林舟听不清,但口型他认得——
“八楼。”
电梯门合拢。林舟猛地去按开门键,电梯却已经动了。他抬头看楼层显示:2、3、4、5、6、7、8。
电梯在8楼停住。门开了。
走廊。和他梦里那条走廊一模一样。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林舟没有走出去。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针眼还在渗血。他抬起头,又看了一遍楼层显示——8。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还在第八层。
门一直开着。走廊尽头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