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下绣婴儿肚兜,针脚细密,阳光温煦。
抚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哼着小调。绣的是两只小鸭子,歪歪扭扭的,绣了三遍才勉强像样。
陆景行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进来。
我下意识扬起笑脸。
“云晚,我要纳妾。”
我笑容僵住。
说出口反倒轻松,陆景行直视我的眼睛。
“你月份大了,我总不能也跟着素。”
“况且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无声地滚落。
陆景行皱眉:“哭什么?又不是要休你。你怀着孩子,总得有人伺候我。”
母亲是来找过我,可当时他是怎么做的。
说有我就够了,不需要在添新人。
母亲塞的人尽数退还,他也时常来我这里,会扶着微凸的肚子说小话。
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没想到此前说的话,竟然还回去了!
收起笑脸“侯爷,也该有个伺候的人,只有我在家中还觉得院子空的慌,正好有人陪我说说话。”
我垂着眸,说的话心里是一抽一抽的疼。
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说得话有多违心。
1
陆景行松一口气,像是卸下大包袱。
伸手揽着我的腰笑道。
“我妻善逸,放心寒烟胆小,不会随意出门。夫人好好休息,为夫公务在身,先走了,晚上不用留饭了。”
等陆景行走远,我才受不住,扶着丫鬟的手,靠在椅子上。
肚子一抽一抽的疼,我深呼一口气,丫鬟要请大夫,我拉住丫鬟的手。
“别...我一会就好。”
我们年少夫妻,因为家族联姻在一起,嫁过来后从没受过不对等待遇,反而过得比娘家还要好。
陆景行格守典行,家中无妾无通房,对我也不错,此前还说过此生只有我一个妻。
我天真的以为陆景行和别人不一样。
可现在他的话,摔碎我的天真。
我摸着肚子,眼泪又流下来,却硬撑着笑了:“孩子别怕,娘在呢……娘只有你了。”
三日后,新人入府,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
次日早上。
下人们窃窃私语——这新姨娘好大的架子,正厅都没去,就让主母这么等着。
我按规矩在正厅等着受礼,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换了三回茶,绣了半朵花,最终等来的却是陆景行身边的随从,轻飘飘一句:
“世子说,寒姨娘身子不适,今儿就不来拜见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
我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却只是低低应了声:
“那……那让她好生歇着。”
当晚,陆景行宿在小院中。
第二日、第三日,接连半月,皆是如此。
晨间拜茶一事,再无人提。
沈云晚成了府中的笑话。
丫鬟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连厨房送来的饭食都一日比一日敷衍,从三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最后只剩下一个素菜。
身边小翠气不过要去找侯爷
“主子好歹是主母,怀着侯爷的血脉,他们咋敢如此欺负。”
我没拦,心里也是期待侯爷的。
没过一会,小翠回来了,脸色很不好,她挤出一个笑。
“夫人,我和前厅说了,他们以后不会少咱们的餐了。”
只字不提侯爷。
我没说什么,只在自己屋里偷偷抹泪。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肚子自言自语:
“你爹……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2
更让她害怕的是关于寒烟的那些传闻——听说她生得极美,美得不似凡人。
听说世子在她面前伏低做小,言听计从。
听说她从不踏出院门半步,成日关在屋里不知做什么。
沈云晚听着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每次惊醒,她都一身冷汗,抱着肚子大口喘气。
侯爷越宠,我的心里越不安。
又过了半月,沈云晚的肚子更大了些。
一日午后她在园中散步,听见两个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说闲话。
“你见过寒姨娘没有?我那天去送东西,隔着帘子瞧见一眼,天爷,世上怎会有那样好看的人!”
“真的?比咱们世子妃还好看?”
“那不一样。世子妃是温温柔柔的好看,寒姨娘……怎么说呢,我都不敢多看她。
明明她笑着,可我腿肚子直打哆嗦。那眼神,像宫里贵人似的。
不对,比贵人还贵气。我听说啊,她跟前伺候的丫鬟都不敢抬头看她。”
我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帕子,咬住了下唇。
忽然很好奇——这个寒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想起这些日子陆景行对我的冷落,心里又酸又怕,却又忍不住想,
若真是那样一个妙人,我输得也不算冤……
可转念一想,万一寒烟是个心狠的,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整夜辗转,天亮时下了决心——我要亲自去看看。
翻出箱笼,找出一件最体面的衣裳,又让丫鬟去厨房端了一碟桂花糕。
丫鬟说厨房不肯给,我想了想,准备在自己的小厨房做一份。
看着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面粉苦笑。
主母给姨娘做糕点,我算是独一份了。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食盒站在寒烟院门前,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在门口站了许久,几次抬手要敲门又缩了回去。
院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院子里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下人。
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一女子便坐在那。
我不懂棋,只觉得那黑白子摆在那里,像什么阵仗。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精致得仿佛画中仙人,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朱。偏偏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
她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得像古井寒潭。
寒烟慢悠悠地抬起眼。
就是那一眼,我只觉得一道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像被什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明明对方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一种她只在老侯爷身上感受过的上位者威严。
我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捏着帕子的手指绞来绞去,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我……我……给你送些点心……”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听不清。
寒烟怔住,像是看什么怪物,眼底那层冰冷的审视慢慢化开,染上一丝兴味。
嘴角的笑意真切了些。
“姐姐来了。”她开口,声音慵懒低沉,像指尖划过琴弦。
3
“坐吧。”
我红着脸,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挪到凳子上,连坐都只敢坐半个。
把食盒放在桌上,手在发抖。
寒烟起身给她倒茶。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和这屋里的沉水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姐姐怀着身子,怎么亲自来了?”寒烟在她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她,眼神饶有兴致
“我……我……”我捏着帕子,不敢抬头,“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寒烟轻轻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脸更烫了。
我偷偷抬眼,又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吓得立刻低下头,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坐了一刻钟,吃了两块点心,说了三句话,临走时把食盒留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捂着发烫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自那日后,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寒烟那张脸和那个眼神。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乱得很。
隔了两日,忍不住又去了。
这次带的是自己亲手做的枣泥糕。寒烟尝了一口,挑了挑眉:“姐姐手艺不错。”
心里像是被钟撞了,晃个不停,我高兴得脸又红了,小声说:“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
此后,我隔三差五便往寒烟院里跑。
有时带点心,有时带新绣的花样,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看寒烟看书。
我发现寒烟看的书很杂,有兵法,有地理志,甚至还有几本我看不懂的番邦文字。
我好奇地问,寒烟便轻描淡写地说。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我会跟她说些府里的琐事——哪棵花开了,哪只猫生了崽,厨房新来的厨娘做菜偏咸。
寒烟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嘴角始终挂着笑
有一次我说起小时候瞒着母亲翻墙出去玩,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甚至站起来比画。
我低估了现在身子的灵活程度。
沉重的身子将我往后倒。
方向正是寒烟的位置。
只听耳边一道闷哼声,接着是寒烟慵懒略带笑意的声音“姐姐,小时候可调皮,现在大了,也不见稳重啊。”
我红了脸,忍不住小声反驳。
“才不是,我已经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寒烟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不少。
我意识到自己坐在寒烟的身上,她的手还护着我的肚子。
我又是着急忙慌的下去。
喝着茶,心里忍不住看向对方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比我的手好看不止一倍,就是这手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不知道是我离开后,寒烟坐在我坐过的位置上,很久很久,举起刚刚抱过的我的手。
忍不住回忆刚刚的触感,又想起我的身份,眼底阴郁一片。
“真是该死。”
4
也不知道说的谁。
孕期进入七个月,身子愈发沉重,人也越来越容易困倦。
一日午后我在寒烟院里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的。
寒烟放下手中的书,看了我一会儿
“困了便睡。”她说
我迷迷糊糊地摇头:“不……我回去睡……侯爷他会来。”
“就在这儿睡。”寒烟的声音低低,带着笃定“他晚上不会来。”
我实在太困了,听到不会来,迷迷糊糊就被扶到了榻上。
寒烟的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枕头上有那股好闻的冷香。
我缩在上面,很快就睡熟了。
寒烟坐在榻边,看着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嘟起,像个小孩子。
寒烟伸出手,悬在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描摹着床上人的轮廓。
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
然后她的手慢慢往下移,停在我隆起的腹部上方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里面微弱的动静。孩子在动。
她脸上的温柔忽然裂开一道缝。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翻涌出某种阴暗的东西——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这个孩子,是陆景行的。那个懦弱无能、品行败坏根本不配拥有她的男人的孩子。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没了呢?
她的手缓缓覆上去。
掌心贴着那温暖的弧度,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踢动。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做出一个“捏”的姿势。
只要这样一捏。只要她稍稍用力,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就会消失。
就会重新变得干净,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我在睡梦中似感到不安轻轻哼了一声,无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寒烟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我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张因为怀孕而略显圆润的脸,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慢慢收回了手。
手指在袖中攥紧,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等我醒来时,寒烟正坐在窗边看书,神色如常。
见我醒了,便递过一盏温热的蜜水。
“姐姐睡得可好?”
我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很好。”
我没有注意到,寒烟看我的眼神里变了。
此后,我来得更勤了。
困了便直接在榻上睡,有时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寒烟从不叫醒我,只是守着,看着我,手指偶尔悬在我腹上,又慢慢收回去。
5
一日起夜,听见院里有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着切。
是寒烟,另一个人竟是侯爷!
我心下复杂,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到侯爷了。
他们大概是在聊天吧,一想到寒烟会和侯爷做一些鱼水之欢。
男欢女爱,她又是侯爷的人,做这些事很正常。
可心底怎么酸酸的。
我离开原地,退回房间,准备待会再出去。
“你做的事,证据我都留着。通敌卖国的账册,我手里可不只有一份。还有你藏在北平的小心肝我也接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要的是你听话。
等此间事了,吴国会记你一功,此前的罪证不在,带着全新身份,和你的小美人幸福的生活。”
寒烟还穿着精美服饰。
发出的嗓音却是男性磁性的声音。
陆景行狂喜。
“谢殿下。”
要走时想到什么“我那结发妻子身子弱,我想先把她送出去。”
寒烟冷漠的注视着他,像一颗猩红的眼注视着敌人。
陆景行冷汗直冒,却不敢擦,心下明白了什么。
“属下告退。”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他我竟觉得有些恍惚。
陆景行对我态度变了。
往常是相敬如宾,带着平静的温和,现在竟有些恭敬。
询问了些事。
问到寒姨娘时,我有些紧张。
陆景行表示,我做的很好,往后他会很忙不常常回来。
我作为主母也要常去寒姨娘看看。
我不明所以。
但喜闻乐见。
孕期进入八个月,身子愈发沉重。
6
一日在园中散步,踩到雨后青苔,脚下一滑。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寒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臂。
那手掌有力而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分明不像女子的手。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寒烟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紧张,和平日的礼貌的微笑不同。
“多谢……”我小声说,撇过脸,脸又红了。
太近了。
寒烟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姐姐小心些,雨天路滑。”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寒烟一怔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连忙摆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只是想……你要是闷了,可以来我院里坐坐。
肚子大了,身子也走不动了,你的院子去的少了,
我……我一个人也怪闷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理智告诉我对方是抢走她丈夫的人,可心里的另一面在叫嚣见她,喜欢她。
寒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连眼底那层冰都化了几分。
“好。”她说
我欢喜如鼓。
此后,寒烟偶尔会去沈云晚院中坐坐。两人对坐,一个绣花,一个看书,谁也不多话,却莫名地自在。
我不知道的是每次低头绣花时,寒烟的目光总会落在我身上,久久不移。
与此同时,吴国六皇子萧慕辰的密探将消息传回:太子以女子身份藏于伍伯侯府,身边只有少数暗卫
萧慕辰大喜。他觊觎那个位置太久了。太子在敌国潜伏,若是成了,那是天大的功劳,太子之位彻底稳固,可凭什么?他出生是太子,而他只能成为普普通通的皇子
今天难得有兴致,跑了几圈,最后来了寒烟的院子。
说说笑笑又是一天,一晃到了傍晚。
太晚了,回去不方便。
干脆就在这歇下了。
我躺在榻上,寒烟在一旁的耳房洗澡。
屋子不隔音,听的我忍不住脸红心跳。
烛火昏黄,屋里暖融融的,我缩在锦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还在想:这样真好。
子时刚过。
我是被一巨大的碰撞声惊醒的,声音是从院子传来的,此刻叮叮当当响起打斗的碰撞声。
我睁开眼,看见寒烟已经站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眉眼瞬间锋利如刀。
修长的手握紧了刀炳。
寒烟看到我醒了。
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眼神示意别出声
我心跳猛地加速,点了点头。
几乎在同时,数道黑影破窗而入。
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色,来人身手极快,招招直取寒烟要害。
寒烟冷哼一声,侧身避开,反手便折了最近一人的手腕,夺刀回击,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撑着笨重的身子想往床上的角落退。
反复祈祷没人看见我,事与愿违,眼看一柄刀朝我面门劈来——
一炳刀砍断那人的手,连带着断手和剑,掉入我面前。
这一刻我脑袋一片空白。
寒烟将刀扔出去,自己却暴露破绽,手臂被划开一到血痕。
“闭上眼。”寒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冷静。
我本能地闭上眼。
睫毛在发抖,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我能感受到寒烟在抵挡,在保护我。
像一道保护屏障不让我受到侵害。
耳边全是刀剑碰撞的声响、闷哼声、倒地声。不过几息的工夫,声音便停了。
等寒烟说“睁眼”时,院子、屋子里已经跪满了人。
我惊魂未定地看过去,火光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侯府的侍卫,但更多的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神情肃穆,一看不是普通人。
院子里屋子里的地上还躺着几具刺客的尸体,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
鼻尖弥漫着消散不去的铁锈味。
我来不及想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也来不及想寒烟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群人。
肚子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绞住了五脏六腑。
我痛得弯下腰,冷汗瞬间湿了满脸。
“寒烟……”我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我……我肚子疼……”
寒烟脸色骤变。他一把将我抱起来,大步走进隔壁内室,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张:“传产婆!快!”
沈云晚被放在榻上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我死死攥着寒烟的手,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剧痛一波一波地涌来,我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打湿了枕头。
“孩子……救孩子……”我疼得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嘴唇。
寒烟跪在榻边,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额头上,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却隐隐发颤:
“别怕,我在。你看着我,别睡。”
7
院子里,那些暗卫已经迅速控制了局面。有人去请产婆,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守在院外。
陆景行匆匆赶来,站在院门外脸色惨白,被一名暗卫冷冷拦住,动弹不得。
屋里,我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寒烟守在身边寸步不离,血从她被划伤的手臂滴下来,落在沈云晚的被褥上,她浑然不觉。
产婆来得极快,是被人拎着领子飞檐走壁带过来的。
她落地时腿都是软的,可一看寒烟那张脸,立刻打起精神冲进了产房。
生产持续了整整一夜。
寒烟始终没有离开。紧紧握着我的手,将内力源源不断渡过去。产婆不敢多问,只埋头做自己的事。
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是一个女儿。
我却因早产加上折腾了一夜,虚脱得几乎没了气息。
寒烟把孩子交给产婆,俯身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叫她名字。
“姐姐,姐姐,沈云晚。你睁开眼。”
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寒烟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想笑一下,却连嘴角都抬不起来。
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寒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
“谢谢,烟儿……”
寒烟浑身一震。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女婴,又看着沈云晚,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角。
她守了三天三夜。三天里她没有合过眼,没有换过衣,没有放开过沈云晚的手。那些暗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她浑然不觉。
陆景行每天来院门外请安,跪在门口不敢起身。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突然出现的玄衣人意味着什么。太子殿下的暗卫倾巢而出,说明那一夜的刺杀,彻底触怒了这位主子。
这也代表着战争即将到来。
8
第四天清晨,
我终于真正清醒了。睁开眼,看见一男子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眼底乌青,身上的衣服服饰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我瞳孔骤缩。
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是男子?!”
眼前的男人冠星代玉,容貌虽憔悴可依旧能看到美貌绝代,有寒烟的影子。
寒烟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我清晰的感受到手背上落下湿热的触感。
“姐姐,你醒来真好。”
是独属于男子的暗沉低哑声。
眼前的场景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说话是最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心里却隐秘的生出窃喜。
时间在这一刻停住。
我忍不住睡过去,在醒来他早已收拾一番。
寒烟坐在床边。她换回男装——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如刀裁,是那张我早已熟悉的脸,却又全然不同。
他坦白一切。
萧慕寒,吴国太子。为陈国覆灭而来。
我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初见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眼,想起他叫她“姐姐”时慵懒的笑,想起他握住她手时的温热,想起生产时他通红的眼眶。
“所以,”轻轻声问,“那些……都是假的?”
萧慕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这一次,他没有收回。
“我爱你,所以我不会动你。”
我忍不住问“陈国呢。”
萧慕寒没有说话,反而说起民生。
陈国赋税重,百姓唉声载道,贪官污吏多,时常收取民膏,陈国皇帝呢,荒淫无道,臣子的妻子因貌美,便强掳进宫。
等等等等。
我听了不知可否。
我虽是妇人,可一些事情闹的太大。
总会有一两件事溜进耳朵。
陈国确实越来越腐败了。
萧慕寒态度坚定。
我没权没势,只求个安稳。
我能感受到府中气氛不对。
小厮丫鬟早已换了人。
比原来的更加体贴却也更加沉默。
萧慕寒白天待在这里陪我,照顾我,晚上不见踪影。
我想开口问问,陆景行的情况,好歹夫妻一场。
还有个孩子。
可看到萧慕寒的好看眉眼疲惫的皱起,下一刻便忘到角落,对着他嘘寒问暖。
9
一天早晨,醒来,身边的环境变了。
但人没变。
我就明白陈国不在了。
伍伯候府在大军降临时倾覆。伍伯候陆景行本人被押入大牢。
陆景行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狼狈不已。
“萧慕寒!你不守信用。云晚,云晚,我要见云晚。”
没人理他。
萧慕寒将沈云晚接入吴国东宫。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老臣跪在殿外死谏:“太子殿下!此女乃敌国罪臣之妻,如何能入主东宫?她腹中骨肉,血脉不清不白!”
萧慕寒坐在殿上,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完了?”
那老臣一愣。
“孤的女儿,”萧慕寒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孤上了族谱,进了玉牒。谁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停在那老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便去问问孤的剑,答不答应。”
10
三天。仅仅三天,所有质疑声销声匿迹。再无人敢提沈云晚的过往,再无人敢对她的孩子说半个不字。
萧慕寒也没闲着,开始查那一晚的刺杀。
不久后六皇子萧慕辰,再一次去花楼,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上上下下萧慕寒将人撸了个遍。
这下,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在东宫养身子,萧慕寒日日来陪她。他政务繁忙,却从不缺席她的一日三餐
我性子怯,在陌生环境里总是不安。
他便把她的院子布置得和侯府时一模一样——连窗下那棵老梅都移了过来
“你……你不用这样。”我小声说
“哪样?”他挑眉
“这样……”我红了脸,捏着帕子,“对我这样好。”
萧慕寒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绞着帕子的手指。
“沈云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认真,“我此生只娶一人。你,便是那人。”
我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你的委屈,从此由我来挡。伍伯候府欠你的,天下人欠你的,我一样一样替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所以,别再怕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低着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
萧慕寒叹了口气,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发顶
“别哭了。”他说,“丑。”
我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再一次有了光
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让我在你榻上睡?”
萧慕寒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因为我想让你习惯。习惯我的榻,习惯我的味道,习惯我。”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暗哑,“然后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我脸又烫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低头去问,她不肯再说
其实我说的是:“我早就不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