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系统,你让我去给暴君当童养媳?
“系统,你让我去给暴君当童养媳?”
我盯着脑海里那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对啊!】系统小福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宿主,你看这个剧本!七皇子谢渊,七岁被贬冷宫,母亲含冤而死,长大后杀兄弑父,屠戮朝野,是公认的千古暴君!按照标准攻略流程,宿主需要在谢渊十八岁登基前,用美貌和温柔去感化他,成为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白月光,从而阻止他黑化!】
光屏上闪过几行原情节:
谢渊登基当晚,赐死长兄,血洗金銮殿。
谢渊在位三年,大周朝野人人自危,无人敢谏。
我陷入沉思。
小福以为我被吓到了,贴心地安抚:【没关系的宿主,只要在他十八岁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他当时在哪?”我打断了它。
小福卡了一下,检索数据:【在……在冷宫啊,被大太监按在雪地里打,差点冻死。】
“七岁被打,十八岁登基。”我摸着下巴,语气平平,“也就是说,这中间有整整十一年的空窗期。”
系统:【……啊?】
“你说他十八岁骨头都硬了,杀兄弑父的念头根深蒂固。这个时候送上门去当什么白月光,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光屏上“十八岁”的时间节点划掉,往回拖。
一直拖到最开头。
小福惊叫起来:【宿主!你要干什么!这是他一岁时刚被丢进冷宫的时间点!这个时间点毫无攻略价值!他连话都不会说,你连他的白月光都排不上号!】
“排什么白月光。”我扯了扯嘴角,“小福,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育人如种树,现在修枝剪叶,总好过将来连根拔起。”
小福沉默了三秒,头顶冒出三个闪烁的问号:【???】
我手指在光屏上飞快操作,点开“任务外挂”选项。
系统以为我要选绝世武功或者倾城容貌,赶紧推荐:【宿主,这个‘倾国倾城’礼包打折!还有这个‘魅惑体质’……】
“不要这些。”
我划过所有恋爱相关的选项,选定了三个极其冷门的礼包:
【现代基础教育大全】。
【古代律法精编】。
【儿童心理健康疏导指南】。
小福的声音开始发颤:【宿、宿主……你选这些干什么?你要去考科举吗?】
“考科举做什么。”我微微一笑,“我要做启蒙。”
“既然是暴君,那肯定是小时候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既然没被人爱过,那我们就从根源上,把这份恶掐死在摇篮里。”
系统沐浴在我理智的光辉下,一时之间竟然哑口无言。
半晌,它才恍惚地发出声音:【还能这样……原来还能这样吗?】
“走吧。”我挥挥手,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纯白的裙摆渐渐化作古色古香的粗布衣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我该查一下,在大周朝做一名冷宫的教习嬷嬷,需要什么资质。
比如,他那张未来冷酷嗜血的脸,现在大概还挂着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的黄疸。
我从系统商城里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袄,又拿了一个粗瓷碗。系统帮我做了身份证明。
【宿主,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现在跳过去,你还会遇到未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谢渊……】小福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站在冰冷的宫道尽头,冷风卷着碎雪迎面扑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我抱紧了怀里的棉袄,轻声说:“小福,他不是反派,他只是没人教。”
“从今天起,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法,什么是理,什么是尊严。”
推开那扇结满冰霜的冷宫大门时,我看见了。
在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浑身脏污的小男孩蜷缩在坍塌的土炕边,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幼狼。
他看见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后退了半步,却因为太饿,重重跌坐在地上。
我蹲下身,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把热腾腾的粥和旧棉袄放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教习。”我的声音在呼啸的冷风里,平稳得像一块石头。
“吃饱了,才有力气恨别人。”
他盯着我,眼里满是防备和试探。
【宿主……】小福在脑海里弱弱地出声。
“别急。”我在心里对它说。
“我们有一整个童年,可以慢慢来。”
第二章:冷宫生存法则
冷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七岁的谢渊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防备几乎要溢出来。他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渊里结冰的井。
他没有碰那碗粥。
我也没有催他。
「小福,查一下冷宫的地形和管事人员名单。」我在心里对系统说。
系统立刻调出资料:【宿主,冷宫目前由内务府下辖的杂役处代管,共有太监十二人,宫女八人。领头的太监叫赵德海,原情节里,他经常克扣谢渊的炭火和吃食,还会动手打骂。谢渊十三岁那年,就是差点被他打死在雪地里……】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没再看谢渊,而是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打扫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
【宿主?你在干嘛?】小福懵逼了,【你不是来攻略男主的吗?怎么扫起地了?】
「不扫干净,怎么住人?」
【可是男主在看那边……他好像以为你要抢他的地盘!】
我扫了一眼角落里重新缩成一团、把发霉的饼往身后藏的小狼崽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让他看。」
我动作利落地把坍塌的土炕边收拾干净,又把地上的碎瓦砾扫出去。扫到土炕背面时,扫帚尖碰到了一个松动的破洞,我顺手把洞口周围的碎砖拨开,才没再管,接着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冷风呼啸而入。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门外大喊:「冷宫管事何在?新任教习到了,不来交接,是想等我通禀内务府,治你们个怠慢之罪吗?」
声音穿透风雪,中气十足。
小福惊呼:【宿主!你连嗓门都练过吗?!】
「这叫专业素养。」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干瘦、裹着厚厚裘衣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轻蔑:「哪来的野路子?教习?冷宫这破地方,也配设教习?」
我认得他。赵德海。
原情节中,就是他,在雪地里踩断谢渊两根肋骨,谢渊登基后,第一个被凌迟处死的就是他。
我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极其平稳:「《大周宫规》第三十七条,冷宫皇子虽废,位份犹在。凡克扣其衣食、私刑虐待者,杖五十,革职查办。」
赵德海脸色变了变:「你少拿宫规压我!在这冷宫,老子说了算!」
「是吗?」我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系统打印出来的《大周律例》摘要,我特意留了一份实体的,「那我们就试试,看内务府是听你的,还是听律法的。」
赵德海盯着我手里的册子,目光扫过上面鲜红的内务府印鉴,喉结滚了滚。他在这冷宫横了十几年,最懂看风向,知道这册子要是真的,他不仅捞不到油水,还得吃不了兜着走。他攥了攥拳头,到底没敢真的动手,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最终,他冷哼一声,甩手离去,临走前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系统小福倒吸一口凉气:【宿主,你刚来就得罪了反派炮灰!他后面会报复的!】
「他不会。」我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隔绝了风雪,「他最多只敢耍小动作。因为他惜命,而我手里有他害怕的东西。」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回头,发现谢渊正盯着我看。
他眼里的防备没减,但多了几分困惑。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女人,几句话就能把凶神恶煞的管事太监逼退。
我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来,保持与他的视线平齐。
「我叫詹灵犀,以后你叫我先生。」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你可以继续防备我。」
我指了指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粥:「但粥要喝,不吃东西,抗不过今晚的冷。」
谢渊的喉结动了动。他太饿了。
但小狼崽子的警惕心让他依然僵持着。
就在这时,我身后突然传来「咕噜」一声。
谢渊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我回头看去——破败的土炕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那是一个比谢渊还小一两岁的男孩,脸上有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咽了咽口水,正死死盯着那碗粥。
小福惊呼:【宿主!这是陆衡!未来的禁军统领,原情节里谢渊的死对头!他怎么也在这里?!】
「看来,」我心里叹了口气,「冷宫里藏着的『惊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看着那个胎记男孩,又看了一眼谢渊,最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掰开,一半放在谢渊面前,一半朝那个胎记男孩递了过去。
「既然都在,那就一起吃。」
「吃完了,我给你们上第一课。」
谢渊终于抬起手,缓缓拿起了那个馒头。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眼角有些发红,但他用尽全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而那个叫陆衡的小男孩,像只饿急了的小狗,扑过来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
系统小福看着这副画面,结结巴巴地开口:
【宿主……原情节里,这两个人是在三年后为了半块馊掉的饼大打出手,然后结下死仇的……】
【现在,他们各自拿着半块白面馒头,在同一个屋檐下吃……】
【情节真的崩了!但又好像……比原来好看了?】
【不是,宿主,你这是在养蛊吗?把未来的死对头放一个笼子里喂饭?】
我没有回答它。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男孩,心里只有一件事。
「小福,明天去趟内务府,把冷宫里的炭火和粮食份例给我要回来。」
「如果赵德海不给,就把这份《大周宫规》抄一份送到司礼监掌印面前。」
「我倒要看看,这冷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系统看着我平静却笃定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位宿主,可能真的比它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因为她不仅懂法,还非常护犊子。
第三章:第一课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冻醒的。
冷宫的炭火份例被赵德海卡得死死的,昨夜只送来了几根冒着湿气的劣质木炭,烧起来满屋子烟,却没什么热气。
我睁开眼,发现谢渊已经醒了。
他蹲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姿势,他似乎保持这个状态很久了。而我昨晚盖的那件旧棉袄,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我身上,身上还多了块脏兮兮的粗布——是谢渊自己身上的那件。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把棉袄还给他。
他低着头接过去,依旧不说话。
倒是一旁的陆衡,裹着那件不合身的破褂子,缩成一团,睡得像只毫无防备的小狗,嘴角还挂着口水。
小福在脑海里打了个哈欠:【宿主,早啊。昨晚系统检测到谢渊一夜没睡,全程在观察你。好感度目前是……5。满分一百,你终于不是负数了。】
「5分也值得高兴?」我挑了挑眉。
【当然!原情节里他对所有人初始好感度都是负数!包括对他亲娘!】
我没理它,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冰得刺骨。我烧了半锅热水,兑温了,分了两碗。
「起来,洗脸。」
谢渊没动。
陆衡被香味弄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谢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洗、洗脸……」
谢渊瞥了他一眼,终于慢慢挪了过来。
我帮陆衡擦了脸,又顺手给谢渊拧了帕子递过去。他没接,自己抢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系统小福啧啧称奇:【好感度+3,目前8。宿主,你给他擦脸他涨好感,你大声说话他也涨好感,甚至你逼赵德海的时候他躲在门后偷看,也涨了好感……你到底是什么体质?】
「大概是因为,」我拧干帕子,语气平淡,「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为了他去跟别人讲道理。」
吃完简单的早饭后,我把两个小家伙叫到跟前。
「今天第一课。」我看着他们,「你们知道什么是规矩吗?」
陆衡摇头。
谢渊不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不屑——他在冷宫被规矩折磨了太久。
「规矩不是用来打人、罚人的。」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圈,「规矩是让所有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比如——」
我画了一条线:「第一,不准抢别人的东西。」
又画了一条:「第二,不准动手打人。」
最后画了一个圈:「第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陆衡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而谢渊的目光落在第三句话上,许久没移开。
我指着地上的字,让他们用树枝照着描。陆衡学得很快,谢渊却迟迟不动,直到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人」字。
「第一课,先学做人。」我说,「人人生而平等,哪怕是冷宫里的皇子,也有活着的尊严。」
谢渊的手指微微一颤,笔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小福震惊了:【宿主,你在干什么?你是在给他们立班规吗?!你是在教他们《学生守则》吗?!】
「对。」我在心里回答,「一个班级,首先要有规矩。一个朝代,首先要有法度。他们将来一个要当皇帝,一个要当将军,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懂,怎么治国安邦?」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我突然觉得,你可能是所有系统宿主里最变态的一个。别人攻略靠谈恋爱,你攻略靠开班会。】
我没理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赵德海带着几个小太监,抱着几捆干柴和两袋米,堆着满脸假笑走了进来。
「詹教习,昨儿个是我糊涂,您别往心里去。这不,炭火和粮食,我亲自给您送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海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不过,詹教习,您也知道,咱们冷宫这边经费紧张,这些炭火粮食,也都是我从别处挤出来的。以后每个月……」
「以后每个月,」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初一送炭,初五送粮,十五送菜。按照《宫规》第七十二条,冷宫皇子份例减半供给,但不得克扣。若有延误,报内务府查办。」
赵德海的笑脸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我列了一份清单,包括被褥、衣物、笔墨、书籍。明日之前交到我手上。若办不到,我会亲自去内务府走一趟。」
赵德海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应了。他转身离开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对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去,给王公公递个话,就说冷宫来了个不识相的,让他想想办法。」
他走后,小福震惊道:【宿主!你刚才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意!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的!】
「我知道。」我转身回屋,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偷偷把分给陆衡的馒头掰了一半的谢渊,轻声道,「所以我需要尽快把这两个孩子教出来。至少在赵德海动手之前,让他们有自保的能力。」
谢渊抬眼看我,眼里依然有警惕,但警惕之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小福小声说:【好感度目前15。宿主,他好像开始信你了。】
「不用信我。」我在心里说。
「信规矩就好。」
第四章:冷宫里的“非法”收容所
日子一天天过去,冷宫里的日子清苦,但我把节奏钉得死死的。
卯时起床,洗漱,吃饭。
辰时上课,识字、算学、律法,每节课半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
午时吃饭,午休。
未时继续上课,有时候是讲故事,有时候是实操——比如怎么整理床铺、怎么烧火不冒烟、怎么用最少的炭火让屋子暖起来。
酉时晚饭,戌时洗漱,亥时睡觉。
比军营还规律。
小福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吐槽我:“宿主,你这是坐牢!哪有攻略任务做成这样的?”
三天后,它不叫了。
因为它亲眼看着谢渊和陆衡的变化——
谢渊原本佝偻着背,走路低着头,像随时准备挨打。现在,他会在上课时挺直腰板,眼神专注,偶尔还会在算学课上主动举手回答。
陆衡那个傻小子,从最初连“一”字都不认识,到现在能磕磕绊绊地背出《大周律例》前十条。虽然背得磕巴,但每次背完,他都会转头看谢渊,等一句夸奖。
谢渊就板着脸,但耳朵尖会红。
【好感度:谢渊35,陆衡42。】小福汇报,【宿主,陆衡的好感涨得比你想象的快。他在原情节里是个极其渴望被认可的人,你给了他一个“好学生”的身份,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点点头,不意外。
这天午后,我去后院取柴,发现柴房的门缝里塞着一截破布条。
我弯腰捡起来。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救……救命。”
小福立刻警觉:【宿主!系统检测到冷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偏殿,里面有三名被关押的孩童!分别是罪臣之子沈墨(未来首辅)、质子萧景(未来大将军)、以及……】
它顿了一下。
【以及,原情节里在十四岁时被赵德海活活打死的十三皇子谢瑾。】
我沉默了片刻。
“赵德海把谢瑾藏在偏殿?”我在心里问。
【原情节里赵德海为了向当时的太子表忠心,暗中折磨谢瑾,拿他的惨状去邀功。谢瑾在冷宫里被关了整整五年,最后死于伤口感染。情节对他的描写只有一句话:“那个死在冷宫角落里的孩子”。】
我把布条攥紧,转身走回正屋。
谢渊正在院子里练字。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谢渊。”
他抬起头。
“这冷宫里,还有别的孩子吗?”
他的笔顿住了。眼里的光瞬间收紧,防备重新升起来。他看了我很久,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我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
最终,他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边。”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长期不开口的生涩,“有病秧子。”
“还有两个。”
我点头,站起来。
“带我去。”
谢渊愣住了。
“你……要救他们?”
“我不是救他们。”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是你的先生,你是我的学生。冷宫是你的地盘,你的地盘上有别的小孩在挨饿受冻,你管不管?”
谢渊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福疯狂刷屏:【宿主!你在道德绑架一个七岁小孩!但好像……还挺管用?!】
“管。”谢渊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说“管”这个字。
偏殿的门锁着,门板腐朽,缝隙里透着恶臭。
我让陆衡去找了根铁棍,谢渊和陆衡一人一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撬开。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气味让陆衡直接干呕了。
我走进去。
角落里蜷着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约莫九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眼睛极其清亮,即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那是沈墨,未来的首辅。
他怀里护着一个更小的、浑身是伤的孩子,那是谢瑾。谢瑾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明显断过,没接好。
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靠在墙角,嘴唇干裂,高烧不退,那是萧景,未来的大将军,此刻脖子上还挂着铁链,链子生了锈,嵌进肉里,渗着血丝。
小福倒吸一口气:【宿主,谢瑾的腿感染了,再不处理会死。】
“我知道。”
我走到沈墨面前,蹲下来。他抬起眼睛看我,没有惊慌,没有求救,只是平静地开口:“你是新来的教习。”
“对。”
“你要救他?”
“对。”
“为什么?”
我看着这个九岁的、已经学会用冷静掩饰绝望的孩子,平静地回答:“因为没有人应该死在这个角落里。”
沈墨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慢地松开了怀里护着谢瑾的手。
我把谢瑾从地上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的体温高得吓人,身上散发出伤口腐烂的臭味。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你叫什么?”我问他。
他嘴巴动了动,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叫……谢瑾。”
“好,谢瑾。”我把他抱紧了一些,“从今天起,你有名字,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管。”
“你叫谢瑾,你很重要。”
小福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好感度检测:谢瑾初始好感度直接拉到60。沈墨……15。萧景……12。】
【宿主,你刚才说的话,系统记录下来了。“没有人应该死在这个角落里”。】
【这句话,能不能也写进我们的任务手册里?】
我没回答它,只是抱着谢瑾往正屋走。
身后,谢渊沉默地跟了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墨和萧景,犹豫了一下,然后折返回去,把陆衡的袖子拽了拽,朝偏殿里那两个孩子抬了抬下巴。手指攥得发白,却没有松开。
陆衡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
他跑过去,背起比自己还矮的萧景,转头冲沈墨憨憨一笑:“走、走吧,哥说,一起、一起走。”
沈墨看着陆衡脸上那块巨大的胎记,目光在胎记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上了陆衡的脚步。
小福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宿主,你刚才那一瞬间,收编了未来朝堂上最锋利的刀和最硬的骨头。而谢渊,他刚才主动回头了。】
【好感度:谢渊50。】
我抱着谢瑾,踢开正屋的门。
“小福,查系统商城,看有没有基础的外伤药和退烧药。”
【有的宿主!有“初级医疗包”!但需要积分兑换……】
“换。”
【可那是你攒着准备换“过冬物资”的……】
“换。”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物资不够,我去找赵德海要。但人,不能死。”
第五章:青苗班
谢瑾的腿需要重新接骨。
系统商城兑换的“初级医疗包”只够处理皮外伤和退烧,骨头错位这种活儿,得靠人动手。
小福焦虑地提醒:【宿主,古代接骨风险极大,一旦处理不好,谢瑾的腿就彻底废了。原情节里他就是因为伤口感染死的,如果你贸然动手……】
“我知道。”
我从商城兑换了一卷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烈酒、两块削平的木板,以及一片“镇痛丸”——系统出品,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我把药化在水里,喂谢瑾喝下。
他乖乖地喝了,眼睛半睁着看我,意识模糊之前,小手抓着我的衣袖,说了句:“先生……疼。”
“睡一觉就好了。”我摸了摸他的头,“我保证。”
等他睡熟,我转头看向沈墨。
“你来帮我。”
沈墨愣了一下。他九岁,但已经聪明得不像话。
“我帮你按住他的腿。你告诉我骨头的位置。”
沈墨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是我”,而是直接走过来,跪在谢瑾身边,双手稳稳地按住那条畸形的腿。
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
我深吸一口气,摸准位置,用力。
咔嚓。
谢瑾在睡梦中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但没有醒。沈墨的手没有抖,只是嘴唇咬得发白。
包扎、上夹板、固定。
一套下来,我后背全是汗。
“好了。”我长出一口气,“只要不感染,这条腿能保住。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但不会死。”
沈墨松开手,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小福出声:【沈墨好感度+20,目前35。宿主,他刚才信你了。他把你当成能救他弟弟命的人。】
我抬头看向墙角。萧景的脖子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昏昏沉沉的,烧得厉害。我走过去,用烈酒给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铁链没有钥匙,我让谢渊去院子里找了块石头,一点一点砸开了锈死的锁扣。
萧景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但没醒。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门槛上喘气。陆衡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小声说:“先生,喝、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温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烧火。
“陆衡。”我看着他。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那张有胎记的脸都亮了几分。
小福汇报:【陆衡好感度55。宿主,你夸他一句,比给他十个馒头都管用。】
我回头看向屋里的几个孩子。谢渊坐在谢瑾旁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生疏但认真。沈墨靠在墙边,闭着眼休息,但耳朵竖着,随时关注谢瑾的动静。
五个人,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五岁。
从今天起,我的“青苗班”正式成立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海果然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禁军。
“詹教习,”赵德海满脸假笑,“听说您昨晚把偏殿里的几个孩子都接到这儿来了?这可不行啊。那几个孩子是太子殿下亲自交代关押的,没有太子的令,谁都不能动。”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了一口。
“《大周宫规》第二十四条,冷宫皇子及宗室子女,其人身安全由冷宫管事与教习共责。若有虐待致残致死之事,主事者斩。”
我看着赵德海身后那四个禁军,语气不轻不重:“赵管事,你说——太子殿下知道,冷宫里有个皇子被折磨得腿都快断了吗?”
赵德海脸色一变。
“你……”
“我什么?”我放下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赵管事,你以为太子是在关照那几个孩子?太子是在防着他们。可你想想,如果这几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在太子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太子会怎么想?”
赵德海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会想,”我替他补完后半句,“赵德海是不是背着我,想把这几个孩子弄死,好让我的计划落空?”
“你胡说!”赵德海急了,“我完全是按太子殿下的意思……”
“是吗?”我笑了一下,“那你就更不该拦我了。”
“我替你把孩子养得健健康康的,一个没死,一个没残。太子日后要用他们,随时可以带走。你不仅没罪,还有功劳。”
“可如果你今天拦我,这几个孩子里但凡有一个出事,你觉得,太子会保你,还是拿你顶罪?”
赵德海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四个禁军面面相觑。
最终,赵德海咬着牙,一挥袖子:“走!”
等人走了,小福在脑海里尖叫:【宿主!你刚才用太子威胁赵德海?你疯了吗?!太子可是原情节里的大反派!他会注意到你的!】
“注意就注意。”我转身走回屋里,给谢瑾喂药,“他注意到我的时候,这几个孩子已经养大了。”
“小福,你记住。”
“在冷宫外面,太子权势滔天。但在冷宫里面,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谢渊坐在一旁,全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看着我给谢瑾喂药、掖被、轻声问他疼不疼。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悄悄松开了。
【谢渊好感度:65。】小福小声说,【宿主,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没回头,指尖轻轻蹭过谢瑾汗湿的额发,轻声对他说:“张嘴,喝药。”
“先生……”谢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在旁边,嘴角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你真的在。”
“我说了在。”
“那……你能一直……在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心里,我对小福说了一句话。
“只要我不走,这个青苗班,就散不了。”
系统看着女主平静的侧脸,突然想起原情节里,这位教习只活了三个月。但它没敢说——因为它知道,宿主既然说了“不散”,就一定会拼了命地守住这个承诺。
第六章:冷宫里的“星星”
萧景的烧,三天后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铁链。指尖碰到的是柔软的纱布,不是冰冷的生锈铁扣。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陆衡。
陆衡正蹲在他旁边,端着一碗温水,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你、你醒啦!”
萧景警惕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小兽。质子出身,从小被送到敌国,看人脸色长大,萧景比同龄孩子更懂得隐藏情绪。
“先喝水。”我站在门口,端着粥走进来,“喝完再说别的。”
萧景转头看我,目光与我相撞。
他没有像谢瑾那样乖乖听话,而是沉默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判断我有没有下毒。
“你不喝也没关系。”我把粥放在他面前,“但谢瑾的腿是我接的,他活下来了。你可以信我。”
萧景垂眼,目光落在粥碗上。半晌,他抬起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福小声说:【萧景好感度+10,目前22。宿主,他还在观望。这个孩子防备心太重,原情节里他十三岁从敌国逃回后,谁都不信,杀心极重。】
“那就慢慢来。”我在心里说,“被丢过一次的人,不会轻易信第二次。”
喝完粥,萧景问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救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但条理清晰。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因为你们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学生。学生病了,先生得管。”
萧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做事。”他说,语气不像请求,更像交易,“我会做事。”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好。”我答应了他,“我让你帮着做的事,就是养好身体。这个任务,你能完成吗?”
萧景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极轻地应了一声:“能。”
有了萧景的正式“入伙”,青苗班的规模算是稳定下来了。
五个孩子,各有各的特点,教育方式得分开来。
谢渊底子最好,识字快,理解能力强,但性格阴沉,不喜与人交流,需要锻炼他的表达和协作能力。我让他当班长,负责每天清点人数、分配饭菜、检查作业。他做得一丝不苟,连陆衡碗里少了一块肉都要追着我问“为什么”。
陆衡脑子慢,读书吃力,但他力气大,能扛能搬,而且极其热心。我教他认的字,他每天在地上写一百遍,写得满院子都是。沈墨看不过去,默默帮他把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部首归类,陆衡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沈墨是读书的料,一点就通,但他太安静,不主动说话,不发表意见,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我刻意让他当“小先生”,负责教谢瑾和萧景识字。他一开始推辞,说自己“不够格”。我直接把书拍在他面前:“够不够格我说了算。从今天起,你教,我旁听。”
他讲第一课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讲了三天后,声音渐渐稳了,偶尔还会加一句“此处要注意”。
我坐在旁边听,心里暗暗点头。沈墨缺的不是才华,缺的是被信任的感觉。
谢瑾最乖,安安静静地躺着养伤,每天背着我教他的字,偶尔趴着看沈墨读书,眼神里全是羡慕。他想快点好起来。
萧景康复后展现出极高的运动天赋,他每天在院子里练拳,没有章法,但反应极快,力气也大。我找系统兑换了一本基础拳谱让他照着练。他练得满头大汗,停下来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笑。
他笑的时候,眼底的防备像冰一样化开了一点,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带着点傻气的少年气。
小福突然出声:【宿主,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们现在都在笑。谢渊在算对题的时候会嘴角上扬,陆衡每天笑呵呵的,沈墨偶尔会弯眼睛,谢瑾会笑,萧景刚才也笑了。原情节里,这五个人没有一个会笑。】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原情节里,他们是一把把被仇恨和痛苦磨出来的刀。谢渊是刀,陆衡是刀,沈墨是刀,萧景是刀,谢瑾甚至没来得及长成刀就死了。
而现在,他们只是五个会抢肉吃、会打瞌睡、会因为一句夸奖高兴半天的孩子。
“这才对。”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孩子就该是孩子。”
下午,我带着五个孩子到院子里上课。
今天的课程是“看图说话”。
我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幅图——一间屋子,一个太阳,五个人手拉手。
“谁来告诉我,这幅图是什么意思?”
陆衡第一个举手:“是、是我们!”
沈墨看着图,平静地说:“是一家人的意思。”
谢渊没说话,但他看着那幅图的眼神,很专注。
谢瑾小声开口:“先生……太阳在笑。”
萧景站在最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们没有家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衡的笑容僵住了,沈墨垂下眼,谢瑾捏紧了被角,谢渊的表情没变,但他攥着树枝的手收紧了。
我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说“我就是你们的家人”这种话。太廉价了。
“萧景说得对。”我开口,“你们现在确实没有家人。”
五个孩子同时看向我。
“但你们有彼此。”
我指了指那幅图:“这幅画里,站着的五个人,不是靠血缘连在一起的,是靠选择。”
“谢渊选择留下来照看谢瑾,沈墨选择帮陆衡整理字,陆衡选择背着萧景回来,萧景选择相信我、选择练拳。”
“这是你们选出来的关系。”
“比血缘更重。”
小福的声音带着颤:【宿主……你刚才那段话,系统记录下来了。】
“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以后他们再问这种问题,直接调记录。”
谢渊看着我,突然开口:“先生,那你呢?”
“你也在画里吗?”
我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五个人,旁边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画得很潦草的女人。
“我在。”我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树,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是种树的人。”
“树长大了,我就走了。”
谢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身,用树枝在画里那个女人旁边添了一个小人。小小的,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他没有解释那个小人是谁。
我也没问。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没有戳破。有些心意,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好。
小福悄悄播报:【谢渊好感度:78。】
【宿主,他画的小人,是他自己。】
第七章:来者不善
赵德海这几天很不对劲。
他不再来院子里送东西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以往每五天要送的炭火和粮食,已经拖了整整七天。
小福警觉地提醒:【宿主,系统检测到赵德海三天前出过一趟冷宫,往东宫方向去了。他应该是去给太子报信了。】
“我知道。”我把最后一勺粥分给谢瑾,神色如常。
“他回来说了什么?”
【系统截取不到太子的原话,但根据情节推演,太子可能会派一个人来冷宫实地查看。赵德海添油加醋描述了你,太子不可能坐视不管。】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拍门声不急不缓,三下,顿一顿,又三下。不是赵德海那种蛮横的砸门,而是一种带着规矩的、有节奏的叩门。
来者不是普通人。
我放下碗,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已经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把陆衡和谢瑾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向院门。沈墨默默地把桌上的书册拢进袖子里,萧景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墙角,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不起眼的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
中年人打量了我一眼,拱手,姿态很客气:“在下姓周,在东宫当差。太子殿下听闻冷宫新来了一位教习,颇为关切,特命在下前来探望。”
他说“探望”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越过我,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看到了正在练拳的萧景,看到了捧着书册的沈墨,看到了把陆衡和谢瑾护在身后的谢渊。
他瞳孔微缩。
“周先生请进。”我侧身让开,语气平静,“院子小,随便坐。”
周先生走进院子,不急不缓地四处打量。他看到地上用树枝写的字,看到墙角的木板算筹,看到廊下晾着的干净纱布和药瓶,最后目光落在了谢瑾的腿上。
“听说詹教习给这孩子接了骨?”他问。
“对。”
“用的什么药?”
“自己配的。”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不再遮掩,带着直白的审视。
“詹教习,在下有一事不解。”他慢慢开口,“冷宫里的孩子,按规矩,只要不死不残就行。您这是图什么?”
我看着他,同样慢慢回答:“按规矩,只要不死不残就行。可我想问周先生一句——是谁的规矩?”
周先生微微眯眼。
“《大周宫规》里写的是‘养育’,不是‘苟活’。”我继续说,“冷宫皇子也是皇子,宗室子女也是宗室。太子殿下若要用他们,总不能用一群残废去用。”
周先生的表情变了。他似乎没想到,一个冷宫教习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詹教习果然非同寻常。”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在下今日来,确实是奉了太子之命,想看看冷宫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实话实说,太子并不在意这几个孩子的死活,但在意他们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他盯着我的眼睛:“太子殿下想问詹教习一句——您是谁的人?”
院子的空气凝住了。
谢渊攥紧了拳头,萧景握紧了烧火棍,沈墨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袖口。
我站在他们前面,背对着他们,面对周先生。风吹起我的衣角。
“我是谁的人?”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笑。
“我是规矩的人。”
“我只做一件事:按规矩教人,按规矩养人。太子殿下要是想用这几个孩子,我就给他几个能用的。太子殿下要是想让他们死,我就让天下人知道,冷宫里死了一个皇子,死因是什么,谁经的手。”
周先生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回去告诉太子,这五个孩子,我替他养。养好了,是他的助力。养不好,我拿命赔。但谁敢来插手我的教法,我就跟谁讲规矩。”
“包括太子殿下。”
周先生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头。
“詹教习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谢渊、陆衡、沈墨、萧景、谢瑾,最后落在桌上的那碗粥上。
那碗粥还冒着热气,里面掺了切碎的菜叶和一点肉末。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这几个孩子,比上个月胖了。”
然后他走了。
院门合上后,谢渊第一个开口:“先生,他是来杀我们的吗?”
“暂时不是。”我转身看着他们,语气放缓,“但以后会不会,取决于你们能不能长大。”
萧景松开烧火棍,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认得他。他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门客。他来冷宫,不会只为了看一眼。”
“对。”我蹲下来,看着五个孩子,“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更努力。”
“为什么?”陆衡问。
“因为有人不想看到你们长大。但先生想让你们长大。”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加课。沈墨教算学,谢渊带陆衡练字,萧景继续练拳。谢瑾——”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墙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谢瑾跟我学律法。你腿虽然还没好,脑子最好使,以后可以当先生的帮手。”
谢瑾立刻挺直了腰板:“是,先生!”
小福看着院子里五个孩子各就各位,突然发出感慨。
【宿主,刚才那个周先生走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他对你的好感度是……55。】
“一个陌生人对我好感55?”我有点意外。
【他走的时候看了那碗粥一眼。粥里有肉末。冷宫吃不到肉。他知道那是你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加的营养。】
【原情节里,这个周先生一生效忠太子,从未动摇。但刚才他走的时候,脑内弹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几个孩子,也许不该死在冷宫。”】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转身走进屋子,把今天的课表挂在墙上。
“上课了。”
第八章:反击
赵德海被内务府杖责了二十板子。
消息是小福告诉我的。
【宿主,周先生回去后如实禀报了冷宫的情况,说您把五个孩子养得“比上个月胖了”。太子没说什么,但内务府那边收到了风声,说冷宫管事赵德海怠忽职守、克扣皇子份例,打了二十板子,罚俸三月。】
“太子没动我?”我问。
【没有。周先生的原话是:“此人可用,但需观望。”太子暂时没有下令对你动手。倒是赵德海,挨了打之后彻底恨上你了。】
我冷笑了一下。
恨我,就对了。
赵德海这种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比他更硬,他就开始暗中使绊子。
果不其然,当天傍晚,赵德海带着两个面生的太监出现在院门口。他走路一瘸一拐,脸色铁青,但眼睛里的恶意几乎溢出来。
“詹教习,”他站在门外,声音又尖又冷,“内务府有令,冷宫人员编制需重新核查。您这院里五个孩子,不在原册上,按规矩——得遣散。”
遣散。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砸在院子里。
谢瑾正在练字的笔顿住了。陆衡茫然地抬头。萧景攥紧了拳头。沈墨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册,目光沉了下去。
谢渊站起身,挡在我前面。
“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要来抢人了。”
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后。
“赵管事,”我走出院门,站在赵德海面前,“内务府的令,有文书吗?”
赵德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了印的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詹教习,看清楚。”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盖着内务府的印,写着“冷宫闲杂人等,核实后遣出宫外”几个字。
小福立刻检索:【宿主!这份文书有问题!内务府的用印格式对不上,这是赵德海私自刻的印!】
“我知道。”我在心里回答。
但我没有立刻拆穿他。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想把孩子们弄到哪里去。
“遣散到哪?”我问。
赵德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这就不劳詹教习操心了,自然有地方安置。”
“什么地方?”
“你管不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赵德海,你知道冷宫里有几个孩子吗?”
赵德海愣了愣:“五个啊。”
“错。”我摇头,“是六个。”
赵德海的脸变了。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那是系统帮我整理的冷宫全册人口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冷宫现存皇子二人(谢渊、谢瑾),宗室子女一人(萧景),罪臣遗孤二人(沈墨、陆衡),另有教习一人(詹灵犀)。
“五个孩子都在册上,一个不差。”我把那张纸展开,“你手里的文书,遣散谁?”
赵德海的手开始发抖。他以为我只是个懂点规矩的教习,没想到我连冷宫的全册档案都背下来了。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德海,你挨了二十板子,心里不服,想拿我的学生出气。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五个孩子。
谢渊站在最前面,抿着唇,眼神坚定。陆衡攥着拳头,胖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沈墨安静地站着,手里那本书卷得紧紧的。萧景的脚已经微微移开了半步,那是他准备冲出来的姿势。谢瑾靠在墙边,小小的手抠着墙皮,但眼睛死死盯着赵德海。
“这五个孩子,你动不了。”
赵德海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的两个太监也露出犹豫的神色。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声音从宫道尽头传来。
“赵德海。”
周先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赵德海手里的文书,又看了一眼我。
“内务府什么时候遣散冷宫人员,需要你这个管事亲自办了?”
赵德海的脸色惨白。
周先生把那张文书拿过来,翻看了一下,递给身后的随从。
“假印。赵德海,私刻官印,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赵德海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先生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我。
“詹教习,”他说,“你刚才说,冷宫有六个在册人口。还有一个是谁?”
我也看着他。
“第六个人,”我说,“是教习。我。”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勾了勾。
“太子殿下让我带句话。”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冷宫里的这五个孩子,你可以继续教。但他要一个人。”
“谁?”
周先生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院子里谢渊的身上。
“七皇子谢渊,明年开春,太子要亲自考校他的功课。”
谢渊的身体绷紧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先生。
“可以。”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考校那天,我也在场。”
周先生看了我很久,然后点头:“我会转告太子殿下。”
他转身离开,两个随从押着瘫软如泥的赵德海走了。
院子恢复了安静。
谢渊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先生,”他开口,声音发涩,“太子要考我,是不是……要杀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不会杀你。”我抬手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把里面掐出的血印子露出来,“但他会试你。”
“试什么?”
“试你值不值得活。”
我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从今天起,你不仅要学律法、学算学,还要学一样东西。”
“什么?”
“藏锋。”
谢渊看着我,不太明白。
“意思是,”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你要学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愚蠢,但心里比谁都聪明。你要学会示弱,但骨子里比谁都强。”
“因为真正的暴君,从来不会在没长齐牙齿的时候亮爪子。”
小福在脑海里感慨:【宿主,你刚才那段话,系统记录为“丛林法则”教学素材。】
【谢渊好感度:85。】
【宿主,你确定这样教一个未来会当皇帝的孩子,是对的吗?】
“对。”我在心里回答,“因为他学的越早,将来杀的人就越少。”
第九章:藏锋
太子要考校谢渊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整个青苗班上。
但对我来说,教学进度不能乱,纪律不能松。日子照旧,只是课表里悄悄加了一门“特别训练”。
每天傍晚,其余孩子休息的时候,我把谢渊单独留下来。
“今天练什么?”他问。
“藏锋。”
我在雪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圈里写“太子”,小圈里写“你”。
“你说,太子为什么要考你?”
谢渊想了想:“因为他想看看我是不是威胁。”
“对。那你就让他看到什么?”
“……让他看到我不中用。”
“错。”
谢渊愣了。
“他不需要看到你不中用。”我折了一根树枝,在小圈里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你需要让他看到,你是一个有点小聪明、但完全可控、没有野心、只想在冷宫里苟活的普通皇子。”
“你要给他一种错觉——你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废物,偶尔能答出几道题,但翻不起浪。”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怎么演?”
“第一,学会装傻。”我看着他,“你平时算学太快了,明天开始,算错了要用手挠挠头,做出一副‘勉强才想出来’的样子。”
“第二,说话要慢半拍,不要抢答。太子问你什么,你先低头,等他再说一遍,你再回答。”
“第三,不准用锋利的话。你说每一句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像不像一个无害的小孩该说的。”
谢渊听得很认真,然后问了句:“先生,你也演过吗?”
我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
“先生活了很久,演过很多角色。教习、厨子、护工、教书匠。”我把树枝丢进火堆里,“但只有一种角色,先生从来不演。”
“什么?”
“先生自己。”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光照着谢渊的脸,那张小小的、带着疤的脸上,映着温暖的橙光。
小福小声说:【谢渊好感度:88。】
“行了,回去睡。”我拍拍手站起来,“明天开始,我让你装傻。记住,藏锋不是把自己磨钝,是让别人看不见你的尖。”
他点头,走了两步,回头问:“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能亮出爪子?”
我想了想。
“等你不需要亮爪子也能活下去的那天。”
剩下的四个孩子也在各自准备。
陆衡从萧景那里学了一套拳法,每天在院子里打得虎虎生风。萧景说陆衡天赋差,但陆衡不恼,嘿嘿笑着说“多练练就好了”。打累了,他就蹲在地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
沈墨每日伏案写策论,一篇又一篇。我批改后让他重写,他不问为什么,只点头重写。写到第七篇的时候,我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可用。”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写第八篇。
谢瑾的腿终于拆了夹板。他扶着墙走了几步,有点跛,但能走。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冬日的太阳,忽然笑了。
“先生,我能走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腿。“疼吗?”
“不疼。”他摇头,声音软软的,“能走,一点都不疼。”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他悄悄抓住我的手指,像小时候一样晃了晃。
小福轻声播报:【谢瑾好感度:81。】
太子的考校定在正月十五之后。
周先生提前三天送来了考校流程:上午笔试算学与策论,下午武试,骑射与拳脚各一项。谢渊一人参试,其余冷宫孩童可在旁观。
“周先生,”我收下文书后问了一句,“太子会亲自来吗?”
“不会。”周先生看着我,“但太子会派人来打分。考官三人,其中一人是太子近侍,一人是翰林学士,一人是武官。”
“谢渊一人打三场?”
“是。”
周先生走后,谢渊坐在门槛上,很久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怕吗?”
“不怕。”他顿了顿,“但是先生,如果我没考好……”
“考不好,你也是我的学生。”
他转头看我。
“冷宫里的日子,和考校无关。”我看着院子里正在追跑打闹的陆衡和谢瑾,看着在廊下安静读书的沈墨,看着在角落里练拳的萧景,“你们五个,谁考第一,谁考倒数第一,先生都不在意。”
“那先生在意什么?”
“在意你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笑,是不是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有公平。”
谢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很稳了,不再是最初那双瘦骨嶙峋、随时准备用指甲去抓人的手。
“先生,”他轻声说,“我想考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考好了,先生就不用那么辛苦去要炭火和粮食。”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想让先生轻松一点。”
小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明显的哽:
【谢渊好感度:95。】
【宿主……他刚才那一瞬间,想的是你。不是他自己,不是复仇,不是活下去——是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你记住。”我的声音很平静,“不管考得好不好,你都已经让我轻松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会想着别人了。”
第十章:考校
正月十五,雪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被陆衡和萧景天不亮就扫得干干净净。谢瑾把桌子擦了三遍,沈墨把纸笔摆得整整齐齐,连砚台里的墨都磨好了。
谢渊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的棉袍。那是前天我特意去内务府要来的——按照皇子份例,冷宫皇子每季可领新衣一套,赵德海在的时候从来没给过。
“记住我教你的。”我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嗯。”
“算学最后一道大题,不要全做对,留一步。”
“嗯。”
“策论写完,不要说多余的话。”
“嗯。”
“武试的时候……”
“先生。”他打断我。
我看着他。
“我记得的。”他说,眼神很稳,“你教了我一个月,我都记得。”
小福轻声播报:【谢渊好感度:97。】
我退后一步,点头。
“去吧。”
三位考官巳时到。
为首的太监姓孙,五十来岁,干瘦,眼睛像两颗黑豆,精光四射。他是太子的贴身近侍,据说跟在太子身边二十多年,最会揣摩人心。
第二位是翰林院的陈学士,四十出头,白面长须,看起来温和,但眼神极利。他是太子亲自点的考官,据说当年是状元出身。
第三位是个黑脸武官,姓方,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他是太子的护卫统领,手上沾过血。
三个人进了院子,各自打量了一圈,没有说话。
孙太监在院子中央坐下来,陈学士坐在他左侧,方统领站在右侧。三个考官,三种姿态。
谢渊站在他们面前。
“冷宫七皇子谢渊,参见三位大人。”他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动作标准。
孙太监点了点头,声音又尖又细:“七殿下,今日考校分三场。第一场,算学。第二场,策论。第三场,武试。殿下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便开始。”孙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陈学士,“陈学士,你来出题。”
陈学士接过纸,扫了一眼,开口:“第一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我在院子里侧听着,心下了然。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题,放在算学考核里,算中上难度。
谢渊低头,在心里演算。
片刻后他抬起头:“二十三。”
陈学士表情没变,又出了一题。然后是第三题、第四题。
谢渊都答对了。但他答得不快,每道题都要停顿片刻,偶尔用手指在袖子里比划,做出一副“勉强才想出来”的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故意只做到倒数第二步,最后答案没写完就交了。
陈学士看了他的答案,微微点头:“不错。”
小福汇报:【宿主,陈学士的好感度……从45涨到55。他评价“尚可教也”。】
我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第二场,策论。
题目是孙太监出的:“论治国之道”。
我听完题目,手微微攥紧。
这是大题目。太子让谢渊论治国,是在试探他的野心。
谢渊沉默了很久。按照我教的,他先低头,让所有人觉得他在紧张。然后他慢慢开口。
“治国之道,臣以为,在于‘规矩’二字。”
孙太监挑了挑眉。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规矩立,则万事可循;规矩废,则百弊丛生。”
他顿了顿,按照我教的,语速放慢。
“但规矩不是凭空立的。要有法可依,有度可循。若规矩太重,则民畏而不亲;若规矩太轻,则民慢而不从。其中分寸,在于执政者。”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孙太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说完了?”
“说完了。”
“还有吗?”
“没有了。”
孙太监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学士。陈学士轻轻点头。
我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也落了地。
谢渊答得很聪明。他讲了规矩,但点到为止;他讲了法度,但没有说“我要立法”;他表达了看法,但没有触碰任何敏感的角落。
孙太监最后说了句:“殿下年岁尚小,能有此见地,已属不易。”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第三场武试。
方统领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比谢渊高了将近一倍。
“殿下,武试不比策论,拳脚无眼。”方统领的声音像闷雷,“殿下若是怕伤着,可以认输。”
“不认输。”谢渊说。
他按照萧景这些天陪他练的架势,摆开了起手式。
方统领微微点头,然后出拳。
第一拳,谢渊侧身躲过,退了一步。
第二拳,谢渊用胳膊格挡,手臂震得发麻,但没倒。
第三拳,方统领加重了力道,谢渊挡不住,被震退了三步,坐在了地上。
但他立刻爬起来,重新摆好架势。
方统领停手。
他看了谢渊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殿下的底子薄,但架子不错。像是……有人认真教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边上的萧景。
萧景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方统领转回来,对孙太监拱了拱手。
“三场考完,请孙公公定夺。”
孙太监站起来,走到谢渊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满身尘土、嘴角破了皮但没有哭的孩子。
“七殿下,”他开口,声音和方才完全不同,低了很多,“你今日的表现,老奴会一五一十转告太子殿下。”
他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说。”
“你今日来考校,是为谁考的?”
谢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训练范围内。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太监。
“为先生考的。”
孙太监的眼睛眯了眯。
“先生教了我一个月,我想让她知道,她教得好。”
小福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宿主!!!他不该这么说的!!!他应该说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构成威胁,或者是为了冷宫的生存——】
但我抬手,在心里止住了它。
我看着谢渊。他站在院子里,满身尘土,嘴角带血,但目光明亮,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一个不该如实回答的问题。
孙太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会记住殿下这句话的。”
他挥手,带着陈学士和方统领走了。
周先生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刚才笑了。”
“笑什么?”
“笑说——冷宫这个先生,有意思。”
他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六个。
谢渊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坐在地上。陆衡第一个冲过去扶他,萧景紧跟其后,谢瑾跛着脚跑过去,沈墨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
我站在他们身后。
“先生,”谢渊喘着气抬头看我,“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你说得对。”
“那考官为什么笑了?”
“因为他很久没见过有人不说假话了。”
小福低声汇报:
【宿主……太子对谢渊的评分出来了。三项综合:甲中等。】
【孙太监的原话记录为:“此子可教,可留,可用。”】
【太子对您的评价……“此人有趣,暂不动。”】
我接过沈墨递来的帕子,帮谢渊擦掉嘴角的血。
“听到了吗?”
谢渊点头。
“从今天起,冷宫安全了。”
“暂时的。”
第十一章:春宴将至
正月过完,冷宫屋檐上的冰凌开始化了。
滴答滴答的水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院子里原本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潮湿。陆衡第一个发现墙角冒出了草芽,兴奋地跑来找我:“先生!活的!草是活的!”
我蹲下去看,果然是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嫩绿。
草芽冒出来的那几天,别的东西也跟着变了。
考校之后,冷宫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内务府送来的炭火不再是冒烟的劣质货,粮食从糙米升级成了白面掺半,甚至每月多了两斤肉。周先生来过一趟,送来几匹细棉布和两套文房四宝,说是太子赏的。
“太子没说什么,但孙公公在殿下面前提了一句——七殿下的算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没写完,很可惜。”
我听了,笑了笑。
太子不傻。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我说。
“那为什么还赏?”谢渊问。
“因为刀鞘比刀刃让他安心。”
谢渊低头想了想,没再追问。他把赏来的文房四宝分了一半给沈墨,剩下的放在公用书架上,谁都能用。
有一天他突然又开口。
“先生,太子知道我在藏。”
“嗯。”
“那他为什么还赏我们?”
“他想看看,你藏到最后,到底是一把刀,还是一把灰。”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不想当刀。”
我转头看他。
“我想知道先生知道的事。”
小福在脑海里尖叫:【好感度!好感度又涨了!现在稳定在97!宿主,这孩子简直把你当神在拜!】
“别乱说。”我在心里回它。
但我看着谢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极其安静的向往。
我拍了拍他的肩。
“先长大再说。”
春天一到,冷宫里的日子变得热闹起来。院子角落那片空地被我翻了出来,分给五个孩子种东西。谢渊选了茄子,沈墨要了青菜,萧景想种辣椒,陆衡非要种南瓜,谢瑾最小的那块地,他种了花。
“这是什么花?”我问他。
“不知道。”他蹲在自己的小花圃前,认真地浇着水,“但先生说春天是种东西的季节,我就种了。”
我蹲下去看,那包种子是系统商城附赠的“混合花卉包”,什么都有。
“行。”我说,“等开花了,我们就知道是什么了。”
每天清晨,五个孩子轮流值日,扫地、烧火、做饭。谢渊负责统筹安排,陆衡负责搬东西,萧景负责劈柴,沈墨负责记账,谢瑾负责洗菜。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谁多做了一点,第二天就会有人主动补上。
小福感慨:【宿主,这哪里是冷宫,这分明是个小型社会实验场。】
“这就是教育。”我在心里说,“让他们在相处中学会规则,在劳动中学会责任,在合作中学会信任。”
系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宿主,系统有一个疑问。你在教他们善良、教他们规矩、教他们互相信任。但如果有一天,他们走出冷宫,面对的是一个不讲规矩、不善良、不信任的世界呢?】
我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分不清吗?”
【什么意思?】
“谢渊懂藏锋,沈墨懂察人,萧景懂隐忍,陆衡懂忠心,谢瑾懂感恩。他们在冷宫里学到的东西,到了外面,会让他们活得更明白。”
“善良从来不是弱点。”
善良是一种选择。我给他们的,是选择的能力。
小福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才出声:【宿主……系统检索了所有宿主的历史记录。你是唯一一个,把“善良”当作武器来教的。】
春天过半的时候,周先生的脚步声踩在化开的泥地上,啪嗒,啪嗒。
我抬头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一口朱漆食盒。食盒掀开,里面不是吃食——是两套靛青新衣,尺寸按几个孩子量的,叠得齐整。
“太子殿下要办一场春宴,邀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入东宫赏花。”他看着我说,“冷宫几位殿下也该见见世面了。请詹教习带着几位殿下同去。”
同去。
陆衡追蝴蝶的步子停了。谢渊手里叠到一半的衣裳搁在膝上,没动。沈墨坐在廊下,把书合上了。
我看着他们。
“太子要见你们?”
“太子要见您。”周先生纠正我,“至于几位殿下……殿下说,顺便带来看看。”
顺便。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
小福紧急警报:【宿主!原情节里没有这一段!太子春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场合,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他把你们叫去,肯定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檐水滴下来,吧嗒,正落在那几根嫩绿的草芽旁边。
谢渊先抬了头。
“先生去,我就去。”
陆衡把蝴蝶放了,拍拍手上的粉:“我也去。”
沈墨重新把书翻开,夹了一片书签进去,没说话,但站起来了。萧景收了拳,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谢瑾从花圃前转过身,手背上还沾着泥。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转头,对周先生说:
“好。我们去。”
第十二章:春宴
出发那天,五个孩子天不亮就醒了。
谢瑾第一个爬起来,蹲在花圃前看了半天。他种的那片地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芽,绿茸茸的一片,分不清是什么花。
“先生,回来它们会不会枯了?”
“不会。浇了水再走。”
他认认真真地浇完水,才回屋换衣服。
五套新衣是周先生前天送来的,料子不算贵重但干净整齐,每人一套。谢渊穿的是青色,沈墨月白,陆衡赭色,萧景玄色,谢瑾浅蓝。
换好衣服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连小福都忍不住夸了一句。
【宿主,这五个孩子打扮起来,还真有几分……人样。】
“他们本来就有人样。”
【……系统措辞不当。】
我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
谢渊的衣领正了,沈墨的袖口平了,陆衡的腰带系紧了,萧景的头发束好了,谢瑾的鞋带绑牢了。
“走了。”我说。
东宫在皇城东侧,从冷宫走过去大约两刻钟。一路上,五个孩子走在我身后,安安静静,没有人东张西望。
但小福在实时播报他们的心跳。
【宿主,谢渊的心率是平时的1.5倍,表面看不出,但他在紧张。陆衡手心在冒汗。沈墨呼吸频率低了,他在刻意控制。萧景脚步比平时轻,随时准备应对危险。谢瑾……谢瑾在发抖。】
“正常。”我在心里说,“第一次见外人,紧张是好事。不紧张的才要担心。”
东宫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衣着华贵的官员和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我们六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沉默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那是谁?”
“冷宫那位七皇子?他不是废了吗?”
“后面那几个人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那个教习……女的?冷宫什么时候有女教习了?”
谢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陆衡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半步。沈墨的目光扫过人群,面无表情。
我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谢渊。”我轻声开口,只有他能听见。
“在。”
“抬头。”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了头。
“记住,你不是来求人施舍的。太子请你们来,是太子的客人。”
他挺直了腰板。
进了东宫大门,周先生迎上来,把我们引到园子里一处僻静的席位。东宫的园子很大,春花开得正盛,曲水流觞,亭台楼阁,无处不精致。
五个孩子的眼睛亮了一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安静地坐下,像在冷宫里一样,规规矩矩。
没过多久,一个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那位就是冷宫的詹教习?”
我转头。
太子。
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面容温和,嘴角带笑,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冷的。
他朝我举了举杯。
“詹教习,久仰。”
我起身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他摆手,语气随意,“孤听周先生说,冷宫的几位皇弟被你教得很好。尤其是七弟,功课扎实,进退有度。”
他看向谢渊。
谢渊站起来行礼,动作标准,不急不躁:“太子殿下谬赞。”
太子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一下。
“坐吧,不必拘谨。”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漫不经心:“詹教习,孤有一事不解。”
“殿下请问。”
“你在冷宫教了多久了?”
“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太子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三个月能把几个野孩子教成现在这样,詹教习本事不小。”
我看着他,也笑了笑。
“回殿下,他们本来就不是野孩子。”
太子的笑停了半拍。
我继续说:“他们只是没人教。殿下给他们一个先生,他们就能长成殿下想要的样子。”
太子的眼睛眯了眯。
“孤想要的样子?”
“殿下请他们来东宫赏花,不就是想看看,他们能长成什么样子吗?”
园子里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陪席的官员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谁敢这么跟太子说话。
太子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詹教习快人快语。”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孤确实想看看。”他低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但孤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殿下请说。”
“你把他们教成可用之才,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太子的眼睛,认真回答。
“为了让他们活着。”
太子沉默了一息。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
“今日春宴,詹教习和几位皇弟好好赏花。孤让人备了礼物,散席后带回去。”
他转身回主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七弟。”
谢渊起身。
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功课不要荒废。”
然后他走了。
小福在脑海里长长吐了一口气:【宿主……太子对你的好感度……从30涨到了55。他刚才盯着你看了很久,系统检测到他在判断你有没有说谎。】
“我本来就没说谎。”
【但他信了吗?】
“信了一半。”
春宴的后半程波澜不惊。有几个官员的夫人过来跟孩子们说话,语气带着施舍的客气。陆衡老老实实回答,沈墨言简意赅,萧景沉默寡言,谢瑾躲在最后面,谢渊……谢渊按照我教的,表现得像一个“有点笨但很听话”的孩子,问一句答半句,问多了就挠头。
那些夫人们很快失去了兴趣,转头去逗自家孩子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
散席之前,一个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妇人在我们面前停下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素净,气质沉静,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看着我,目光温和。
“詹教习,”她微微点头,“妾身是陈王妃。”
陈王,当今皇帝的幼弟,据说与世无争,早年被封在偏远封地,很少回京。
“王妃。”我还礼。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五个孩子,眼神在谢渊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这孩子,”她轻声说,“长得像他母亲。”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王妃认识七殿下的生母?”
陈王妃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了。太久远了。”
她说完,牵着身边的小姑娘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
小福立刻检索原情节:【宿主!陈王妃……在原著里没有任何描写。她是一个情节边缘人物,出场次数为零。但系统刚刚扫描发现,她和谢渊的生母在年轻时是闺中密友!这是一条原情节里没有展开的暗线!】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把她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五个孩子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
谢瑾走了一段路,忽然小声说:“先生,那个穿紫衣服的夫人,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软的。”
“什么?”
“就是……像先生看我们的时候一样。”
小福的声音轻轻响起来:
【宿主,也许这场春宴最大的收获,不是太子对你们的态度,而是这条被人遗忘的旧线。】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
“慢慢来。”
第十三章:旧信
春宴之后的冷宫,表面恢复了平静。
但小福的数据库里,关于谢渊生母的记录正在被一点点补全。
【宿主,系统调取了原情节中所有与谢渊生母相关的信息碎片。她叫顾清婉,江南顾家的庶女,十七岁入宫,封婉嫔。谢渊一岁时,顾清婉被指控毒害先皇后,打入冷宫,三个月后病死。】
“罪名是什么?”
【原情节里写的是“畏罪自尽”。但系统标注了一个疑点:顾清婉死前没有留下任何遗书或口供,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她却到死都没有认罪。】
我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系统打印出来的资料。
“畏罪自尽,却没有认罪。”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小福犹豫了一下,说:【宿主,系统没有权限查阅隐藏情节。但陈王妃这条线可能是突破口。她和顾清婉是旧识,也许知道些什么。】
我点头。
三天后,陈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个匣子。
来的是陈王妃身边的贴身嬷嬷,五十来岁,面容和善。她把匣子递到我手上,说了句:“王妃说,这是当年婉嫔娘娘托她保管的东西。这些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交托,今日见着七殿下,算是物归原主。”
嬷嬷走后,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忙写就的。一共七封,全是顾清婉写给陈王妃的私信。
我一封一封看下去。
第一封写于谢渊出生后不久:“姐姐,我给他取名叫渊。渊者,深水也。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平安安,深藏不露,不被人惦记。”
第二封写于谢渊半岁时:“姐姐,今日皇后召我入椒房殿,说渊儿面相带煞,需远离生母方能养大。我没答应。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
第三封、第四封,都是记录与皇后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
第五封,顾清婉的笔迹开始颤抖:“姐姐,皇后身边的宫女今日送了一碗参汤给我,我没喝。但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如果我出事,求姐姐保住渊儿。”
第六封,字迹更加潦草,信纸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血:“姐姐,他们已经动手了。我被指控毒害皇后,罪名是现成的。我不怕死,但渊儿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姐姐,求你把他接走。”
第七封,只有一行字,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浸过。
“姐姐,渊儿无辜。替我看着他长大。”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匣子里。
小福的声音很轻:【宿主……原情节里说顾清婉是毒害皇后的凶手,畏罪自尽。这些信……如果都是真的,那她就是被冤枉的。】
“嗯。”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不急。”我把匣子收好,站起来,“先让孩子们知道真相。但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当天下午,我把五个孩子叫到堂屋。
谢渊站在最前面,看到桌上的匣子,愣了一下。
“先生,这是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信。”
屋子里安静了。
谢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打开匣子,把七封信一封一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先生看过了?”
“看过了。”
“信里……说了什么?”
“你母亲很爱你。”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拆开了第一封信。
他看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眼睛扫过字迹的速度,慢的是他在每一封信上停留的沉默。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拿着最后一封信的手,指节发白。
陆衡站在他身后,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小声问:“哥,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谢渊把信叠好,放回匣子里,声音平稳,“我娘说,让我好好长大。”
他抬头看我。
“先生。”
“嗯。”
“我娘没有毒害皇后。”
“我知道。”
“我要给她翻案。”
屋子里再次安静。沈墨的眉头微微皱起,萧景的目光落在谢渊脸上,陆衡攥紧了拳头,谢瑾站在最后面,轻轻咬着嘴唇。
我看着谢渊的眼睛,那里面有恨,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他攥着拳头,浑身绷紧,像随时准备冲出去跟谁拼命。
“翻案是后面的事。”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是冷宫里的一个七岁皇子,没有人会听你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你十三岁、十五岁、十八岁的时候,会有人听的。”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母亲的案子,我记着。你父亲欠她的,你要亲手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要做的,是继续读书、继续练拳、继续长大。”
“等到那一天,你有了足够的力气,先生陪你一起,把这桩案子翻过来。”
谢渊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你的先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好。”他说,“我继续长大。”
小福轻声播报:【谢渊好感度:99。】
【宿主,他刚才差点哭了,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在你面前掉眼泪。】
“我知道。”我在心里说。
“他是七皇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软弱。包括我。”
那天晚上,谢渊坐在院子里很久。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旧帕子——从匣子底部翻出来的,顾清婉的遗物。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他没有看我,“你说我娘现在在哪里?”
“在你心里。”
“那她能看到我吗?”
“能看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收进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我就好好长大,让她看。”
小福没有播报好感度。
它只是安静地记录了一行字:
【宿主,谢渊今天把母亲的信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摸着信纸上的字说了一句:“娘,我先生对我很好。”】
第十四章:暗流
陈王妃的信匣送到冷宫后的第五天,太子的请帖也到了。
这一次没有周先生,只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把帖子往门缝里一塞就走了。帖子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东宫后书房,詹教习一人来。
没有写“几位皇弟”,没有写“赏花”,只写了一个人。
小福紧张起来:【宿主,太子单独召见你,这不合常理。他上次在春宴上已经试探过你了,这次单独见面,恐怕是要摊牌。】
“摊什么牌?”
【摊你对冷宫的掌控权。你在冷宫搞的一切,表面上是教孩子,实际上是在建立自己的势力。太子不会容忍一个不听话的教习。】
我把请帖收好,转身进屋。
“那就去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天午时,我独自去了东宫。
后书房比正殿小得多,也安静得多。太子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公子。
“詹教习,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
太子执黑子,我执白子。棋盘上已经落了十几颗,黑子占优。他把黑子递给我,自己拿起白子。
“孤让你来,是想接着春宴那天的话头往下聊。”他落下一子,语气随意,“你说你教那几个孩子,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孤想了想,觉得这话说了一半。”
“殿下觉得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你想让他们活成什么样。”他看着棋局,又落一子,“冷宫里的皇子,按祖制,成年后无非几条路:封个闲散王爷,远远打发了;或者犯了事,悄无声息地没了。但孤看你这架势,不像是在培养闲散王爷。”
我捏着白子,没有急着下。
“殿下觉得我在培养什么?”
“孤不知道。”太子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所以孤今天才叫你来问。”
我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堵住黑子的一片气。
“殿下,你知道大周朝开国以来,宗室里有几个真正带过兵、管过政、掌过权的皇子?”
太子沉默了一下。
“不多。”
“不多,但不是没有。”我看着他,“殿下如今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但殿下身边,需要一个懂规矩、能理事、还不会对殿下起异心的人。”
太子的眼睛眯了眯。
“你的意思是,你在替孤培养人?”
“我在替冷宫那几个孩子培养一条活路。”我把话接回来,语气不变,“他们将来能做什么,取决于殿下想让他们做什么。殿下想让他们当闲散王爷,他们就当闲散王爷。殿下想让他们当栋梁,我就把他们教成栋梁。”
“但前提是——殿下得给他们一条路走。”
太子盯着棋盘,很久没落子。
“你不怕孤现在就断了他们的路?”
“殿下不会。”
“为何?”
“因为殿下需要一个活着的七皇子。”我把白子轻轻放下,“一个活着的、可控的、懂规矩的七皇子,对殿下来说,比一个死掉的七皇子有用得多。”
“他活着,殿下可以用他。他死了,殿下还得费心去查是谁动的手,还得应付皇帝陛下的问话。殿下不傻。”
太子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詹灵犀,”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种不那么公事公办的东西,“你知道吗,孤身边有谋士、有门客、有武将、有文臣。但没有一个人,敢像你这样跟孤说话。”
“因为殿下身边的人都怕殿下。”
“你不怕?”
“怕。”我点头,“但我更怕那五个孩子没人管。”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形势变了,黑子吃掉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孤给你一个承诺。”他开口,语气平淡,“在孤登基之前,冷宫那几个孩子,只要不出格,孤不动他们。”
“登基之后呢?”
“登基之后,”太子看着棋盘,声音轻了一拍,“看他们自己。”
我起身行礼:“多谢殿下。”
“别急着谢。”他抬手,“孤也有条件。”
“殿下请说。”
“你不准教他们恨孤。”
我看着他。
“你可以教他们规矩、教他们本事、教他们怎么活。但不准教他们,跟孤对着干。”
“殿下放心。”我平静地回答,“我从不教人恨谁。我只教他们,怎么做对的事。”
太子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
我走出东宫后书房,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福憋了一路,出了宫门才忍不住开口:【宿主!你刚才跟太子那盘棋,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他棋力比我高。”
【那你刚才那一大段话,是真心的还是演的?】
“半真半演。”
【哪一半是真的?】
“冷宫那几个孩子需要活路,是真的。太子需要一个可控的七皇子,也是真的。至于他信不信我……”我眯起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他信一半就够了。”
【那他另一半在怀疑什么?】
“怀疑我是不是在骗他。”我迈步往冷宫方向走,“但他查不到我,因为我本来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暗中的势力。我所有的,都在那个院子里。”
回到冷宫的时候,五个孩子都坐在廊下等我。
谢渊第一个站起来:“先生,太子说了什么?”
“说你们可以继续住着,好好长大。”
陆衡拍了拍胸口:“吓、吓死我了,我以为太子要赶我们走。”
沈墨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没说完的话。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合上了手里的书。
萧景靠在柱子上,轻声说了句:“先生回来就好。”
谢瑾跑过来,仰头看我,小手拽着我的袖子:“先生,我今天给花圃浇了水。苗长高了一截。”
我蹲下来看他的小花圃。
那些细嫩的芽又蹿高了一些,绿莹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小福低声汇报:【宿主,太子虽然承诺了不动他们,但他也说了“登基之后看他们自己”。这意味着五年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知道。”
“但五年够长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院子里的五个孩子。
谢渊在收晾干的衣服,沈墨继续低头看书,陆衡蹲在萧景旁边看他练拳,谢瑾蹲在花圃前认真浇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小福。”
【在。】
“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说。”
“今天下午加课。谢渊和沈墨读策论,陆衡和萧景练骑射,谢瑾跟着我学律法。”
“日子照过,课照上。”
第十五章:出师
五年后。
冷宫的那棵老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当初那间破败的正屋,如今翻修过两轮,有了像样的门窗和桌椅。院子里铺了青砖,墙角搭了一个小小的花架,上面爬满了藤萝。
谢瑾的花圃终于开了花。当年那包“混合花卉包”里什么都有,月季、雏菊、牵牛,还有一种不知道名字的紫色小花,从春开到秋,是整片花圃里花期最长的。谢瑾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
这一天是立春。
我坐在廊下,翻着一叠考课册子。五年了,这些册子堆了满满一柜子,从歪歪扭扭的“人之初”到如今条理清晰的策论,一页一页,都是痕迹。
“先生!萧景赢了——京畿武试第一!”
陆衡从院门外冲进来,身后跟着的人一身靛青劲装,额上还带着汗,眉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擦伤。
萧景十五岁,一步跨进院子,抬手把陆衡的脑袋按回去,自己朝我点头。
“先生。”
我放下册子,笑了笑。
“恭喜。”
“嗯。”
他没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桂花糕,路上买的,纸还热着。上个月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吃,他记到现在。
陆衡凑过来扒拉册子:“先生你又在看我们小时候写的字!我七岁写‘一’字写了三面纸——”
“每一笔都歪到天上去了。”萧景接了一句,嘴角微微翘着,把油纸包往我手边推了推。他转身进屋换衣服去了,陆衡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着武试的事,萧景偶尔回一句,语气淡淡的,没赶他走。
小福在脑海里开口:【他话最少,但每次出门都带东西回来。】
“我知道。”
沈墨是下午回来的。
他现在是太子伴读,每日在东宫随侍听政,早出晚归。十四岁的少年身量修长,月白长衫,举手投坐间已经有了少年老成的底子。
“先生。”他把一摞书册放在桌上,“殿下今日问策,我答了一篇‘论地方吏治’,批了‘尚可’二字。”
我翻了翻那篇策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字迹工整得挑不出一笔毛病。
“方先生说,殿下去年给三皇子批‘优异’,三皇子写废了三稿。”沈墨垂下眼,“所以先生,这个‘尚可’,我当它是好的。”
“就是好的。是你自己写得好。”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了句:“先生,当年你让我重写了七遍的那篇文章,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字。”
“哪篇?”
“论规矩。”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温和。
“先生,你说规矩是让所有人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后来在东宫看了很多卷宗,发现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小福轻声说:【沈墨。十四岁。文心沉稳,良臣之器。】
谢瑾是傍晚回来的。
他如今在太医院做学徒,跟着老太医学辨药、学诊脉,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药香。十三岁,是五个孩子里最小的,腿已经好了,走路有一点点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生,”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今天跟师父去城外采药,白及,我第一个辨识出来的。”
“白及。”我重复了一遍。
止血生肌的。当年偏殿里给他用的药里就有这一味。
我摸了摸他的头。
“学得不错。”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以后冷宫里谁受伤了,我给你们治。”
小福的声音放得很轻:【他当年差点死在那间偏殿里。现在他想当大夫救人。】
谢渊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十六岁,身量拔高,肩膀变宽,眉目间的阴沉早已经褪尽,玄色常服,步伐稳健地走进院子。看见桌上堆着的桂花糕、书册和药材,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先生。”
“今天怎么这么晚。”
“陛下召见。”
我在廊下重新坐下。谢渊在对面落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陛下问了三个问题。一问我读了什么书,二问我将来想做什么,三问冷宫的日子苦不苦。”
“你怎么答的。”
“我说读了律法和算学,将来想做点实事,冷宫不苦,因为先生教得好。”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目光清明,不藏不躲。
陛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比你父亲强。”
院子里安静了半拍。檐下风把藤萝架上的紫花吹得晃了晃。
谢渊的表情没有变,声音也稳稳的。
“散朝之后,陛下身边的人来冷宫走了一趟,把当年顾清婉案的卷宗调走了。”
他抬眼。
“先生教我的。藏锋藏到该亮的时候,就不能再藏了。”
我看着他。
“你决定现在亮?”
“嗯。陛下既然问了,我就要让他知道。我不怕。”
小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卷宗调走了。这是翻案开始的信号。】
谢渊看着我,眉眼舒展开,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终于敢直视太阳的明朗。
“先生,我今天在陛下面前说了一句话——我母亲是被冤枉的。陛下没有驳我。”
灯亮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白菜炖豆腐冒着热气,一碟咸菜,一锅白米饭,中间那盘肉是安若春下午送来的——她三年前嫁了人,每五天回冷宫给孩子们做一顿饭,今天刚好在。陆衡抢了最大那块肉被萧景敲了头,谢瑾把咸菜往沈墨碗里推了推,沈墨低头扒饭,嘴角微微上扬。谢渊最后一个入座,坐下之前先给我添了半碗饭。
五个孩子围坐在一张桌上,抢肉,斗嘴,笑闹。
藤萝架上的紫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小福在我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念了一遍,不像播报,像送行。
【谢渊:藏锋已成,可造之材。沈墨:文心沉稳,良臣之器。萧景,干将。陆衡,良将。谢瑾,生者。】
【原情节里他们该死、该疯、该烂在冷宫角落。】
【现情节里,他们坐在灯下抢肉吃。】
【宿主詹灵犀——冷宫教习。】
【任务状态:攻略失败。】
任务真实状态:救赎成功。
小福顿了很久。
【宿主,系统一直有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进来的时候,完全可以走那条好走的路。去感化他,去当他的白月光,去站在他身边——但你选了最难的一条。】
“因为白月光会走。”我说,“但你们自己长出来的骨头,谁也抽不走。”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谢渊放下筷子,转头看我。
“先生。”
“嗯。”
“谢谢你。”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不客气。”
出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