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视角,bg】
我是一个鲛人。
我昏倒在海边。
一个人看到我,将我带了回去。
她说我很漂亮。
当然了。
我可是最漂亮的雄鲛,族中没有鲛人比我更受欢迎。
我确信,她喜欢我。
没办法,迷上我,是人之常情。
可她不漂亮,又坏,我不可能喜欢她。
唉,还是要早日打破她的妄想比较好。
1
族人常说,人是很危险的物种。
并劝我们不要有事没事看一些人和鲛人相恋的话本。
那都是假的。
现实中鲛人一旦轻信了人类,落到人的手里,就会被扒皮抽筋。
鲛人们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可我对人类充满好奇。
于是有事没事我就会装作受伤的样子昏倒在海边礁石旁。
很可惜,没人看到我。
于是晚上我又会落寞地游回海里。
终于有一天,有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很激动,悄悄睁开眼。
阳光在人身后,人的面容我看不清。
正想仔细看一眼,下一秒,我起飞了。
人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大袋子,我被吸进去了。
正想挣扎,下一秒就听到人说话。
「别担心,鱼妖已经被收服,你们可以安心出海了。」
鱼妖?是在说我?!
我才不是鱼妖呢,我可是鲛人!
「真是谢谢啊小道长,你不知道,这妖怪每天趴在海边甩着它的大尾巴,尾巴一动,那海水也跟着动,我们都不敢靠近。」
……有没有搞错,我的尾巴那么漂亮,你们居然觉得吓人。
「是啊是啊,白天没法打渔,本以为晚上费劲一点摸黑出海就好了,结果听到这妖怪在海里叫唤,一定是想把我们引到海里吃掉。」
……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打渔佬,我只是在寂静无人的夜里放声歌唱,欣赏自己的美妙歌喉而已!
气死我了,可恶的人类。
我愤怒,尾巴焦躁地拍打袋子,想立刻冲出去和他们辩论。
这时候收服我的人又开口了。
「这妖怪道行不浅,幸好我法力高深才能将它收服。」
……这人的修为确实高深,居然能将我困住。
隔着袋子,声音有些模糊,听着偏中性,年龄也不大的样子。
「以后你们遇到这样的妖怪记得躲远点,千万别靠近啊,人对他们来说可浑身都是宝呢。」
众人连忙附和:「我们知道的,小道长放心,我们可惜命。」
……这纯粹是污蔑,我们鲛人性情和善,才不会这么对人类呢,而且,要说宝,我们才全身都是宝呢。
「那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众人一阵寒暄,没多久,我耳边只剩下被称为“小道长”的人的脚步声。
经此一遭,小道长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法力高深,但没什么见识的人。
我莫名有些担心,还没仔细地见到,观察过一个人,我就要死掉了吗?
脚步声停下了,袋子被摇晃,我有些晕。
2
我没死。
再睁开眼,意识还没清醒,但我感觉此刻身体很舒服,有种回到海里的感觉。
一低头,我居然真的在水里。
只不过是在一个盛满水的水坑里。
我撇嘴,尾巴拍了拍水面,溅起一些水花。
「醒了?」
什么人!
我抬头往声音处望去。
一个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笑望着我。
他……她……它……
这人和我学的人类画像不一样啊。
人的头发用一根木棍挽在头顶,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竹笠空隙还插着一些野花野草。
阳光穿过树叶又透过竹笠空隙,轻轻洒在人的眼睛上。
于是明亮幽黑的眼微微眯起。
人的皮肤不够白皙,是……是经常晒阳光的颜色。
人的嘴里叼着一根草,露出白牙冲我笑。
人身上穿的破破烂烂,腰上挂着一把剑,一个葫芦和一个小黑袋子。
人的身上没有很明显的性别特征和对于性别的刻板印象,我一时没辨认出。
「看什么呢,莫不是个小傻鱼。」
人没有喉结,人的声线中间偏细,人的脸部英气中带着一缕柔和。
我仔细辨认,最后认定此人为人类女性。
「我不傻,我很聪明。」
「还有,我不是鱼妖,我可是鲛人。」
「……」
人的笑容一顿,随即放声大笑。
她为什么要笑?
见我一脸疑惑,人收敛了嘴角笑容。
她开始介绍她自己。
她说的挺快,我对于人类语言还没那么精通,一时没听清。
好像叫什么野。
我看人一眼。
人的穿着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像是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人和她的名字还挺配。
「好吧,你不傻。」
野人拿掉嘴里的草,语气正经了一些,她问我:
「你整日在海边逗留,是有什么目的?」
据我醒来之后的观察,野人好像没有杀掉我的念头,可能她是个好人?
我真诚回答:「好奇。」
她莫名懂了我的意思:「对人感到好奇啊。」
「行,我知道了。人很复杂,别太好奇,走,我送你回你老家去。」
「不回。」我才刚见到人类,才不要回去。
「那你还要怎样?」
我沉默片刻,盯着她看。
她不确定自己懂没懂,犹豫开口:「你要跟着我?」
我点点头。
野人看起来是个好人,我打算跟着她见识一下人间风光。
她盯着我的脑袋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
好痛。
我捂住头,眼里掉出一个珍珠。
坏蛋。
野人捡起珍珠,沉默片刻,问道:「我如果把你送回去了,你会再出来吗?」
我点头:「当然。」
我对人类好奇了这么久,又在海边等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野人摇摇头,唉声叹气:「唉,既然如此,那没办法了,你跟着吧。」
我开心。
「你是个好人。」
她又回头补充:「对了,跟着我的这段时间,记得一天给我五颗珍珠当做报酬。」
她是想让我把眼睛哭瞎吗?
「你是个坏人。」
3
当人,好累。
我被野人要求在人间的日子里要用双腿走路,要穿衣服。
她还要把我美丽的湛蓝色眼眸和海藻般深蓝长发遮住。
人的规矩好多。
我再见了我的漂亮尾巴,化作人的双腿。
我再见了我的美丽面容,整日斗笠白纱遮面。
野人的行程很多,每天走路真的很累。
跟着她的这几天,我一个人都没看到。
她累了就睡在山上林间,很不讲究。
我有些后悔跟着她了。
她看到了水,停下脚步冲我说:
「去水里玩吧。」
不过还好,她似乎有些在意我,每天都会在有水的地方休息。
这时我会解开所有束缚,在水里游来游去,开心地甩尾巴拍打水花。
野人怪我打湿她的衣服,可她并没有报复,她依旧笑着,坐在一边看我。
她总是一副笑脸模样。
野人会不会,是喜欢我?
可我们鲛人一族择偶都很在意美貌的。
野人没有白皙的皮肤,也没有精致打扮,丝毫没有求偶的自觉。
我才不喜欢她呢。
游累了我就在水里盯着野人看。
看她拿着随手薅下来的叶片吹着不成调的曲子。
看她拿着剑在树下耍着剑招,一招一式游刃有余,动作利落。
看她静静地枕着双臂,躺在石头上看月亮。
我轻轻哼着曲子,调子轻柔悠扬。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
我依然在看她,直到我的眼睛闭上。
第二天,我又要穿上衣服,当个人。
人的衣服不够柔软,我的皮肤有些疼。
野人说我娇气,让我穿她的旧衣服。
我撇嘴,她对我很坏。
野人说我太磨叽,直接上手把我的衣服扒拉下来,又扔给我旧衣服。
「你是要穿旧衣服还是光屁股见人,自己选。」
我生气地把旧衣服穿上,不和她说话,戴好斗笠,一个鱼默默往前走。
走了几步,感觉今天比往日轻松舒服许多。
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身上的旧衣服。
「舒服吧。」
她慢悠悠跟了上来。
原来她让我穿旧衣服不是为了折磨我啊。
我开心,回头冲她笑:「你对我真好。」
4
走了好多天,我们终于走出了深山老林。
野人带我来了一个小镇。
她说今天可以住客栈。
我开心。
终于不用和野人一起当野人了。
在深山老林里吃野果草鱼都吃吐了。
来了客栈,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野人点菜。
野人看着我被面纱遮住的脸,关心道:
「把斗笠摘下来吧,吃饭戴着不方便。」
野人使了幻术,在走出森林时将我的眼睛和头发变成了黑色。
「哦。」
我摘下了斗笠,绝美面容露了出来。
我感觉到在客栈吃饭的人都在看我,说我很漂亮。
如果我的鱼尾巴还在,应该已经欢快地甩起来了。
可惜没在,于是我一边吃饭,一边在桌下翘脚。
野人似乎懂得很多,她点的菜都很好吃。
「吃饱了吗?」她很有耐心,笑着问我。
她好像变得更喜欢我了,怎么办?
太迷人也是一种烦恼。
我点点头:「饱了。」
「那我们回房间休息吧。」
「哦。」
野人有点抠。
我给了她很多珍珠,但她只要了一间房。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于是我侧躺着,借着月光看地上的野人。
今天见了很多没见过的人,很新鲜。
我盯着他们,看他们说话,看他们的肢体动作,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往哪里走。
有很多人比野人打扮得更精致,更优雅。
我也见到了如同人类画像一般性别特征分明的男人和女人。
但,看了一会儿,我就没耐心细看了。
可野人不一样。
她很奇怪。
白天微黑没那么精致的脸,此刻——
像被月光揉碎的鲛绡纱。
柔软,细腻。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像……
像和野人一起捉过的漂亮蝴蝶。
蝴蝶时不时轻颤。
我的指尖有些痒。
这么奇怪的人,值得我仔细地看。
野人已经睡着,呼吸平缓。
于是我偷偷……光明正大下床,轻声走到她身边蹲下。
本想伸手触摸蝴蝶,但指尖还没触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捉住了。
蝴蝶飞走了,幽黑明亮的宝石出现了。
宝石的主人开口:「想和我一起睡?」
谁要和你一起睡!
「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蝴蝶,来帮你赶走而已。」
我慌张,野人可真厚脸皮。
「哦,原来是个好心鱼啊。」
她临时起意:「既然睡不着,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不,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不管,把我赶到床上,然后自顾自开始讲故事。
5
野人语调平缓,在夜晚让人很安心。
她讲——
「从前有个镇,镇上有只蛇妖。」
「后来这只蛇妖遇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为躲雨误闯进江上船舫,遇到了蛇妖,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一直到船靠岸。」
她讲故事时表情很生动。
说到躲雨,她眉头微皱。
说到遇到志趣相投的蛇妖,她诧异又开心。
好像她也在躲雨时遇到过别人,和其他人一起聊得尽兴一样。
我突然插话:「你为什么不和我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野人沉默,野人开口:「因为你……因为我俩都是文盲。」
「……这样啊,那没事了。」
野人继续讲。
「靠岸之后雨没停,男人没带伞,妖借给男人伞。」
「雨停之后,男人去找蛇妖还伞。」
我在海底没听过这个故事,有些好奇:「然后呢,他们是不是喜欢对方,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野人盯着我的脑袋看了很久,一脸嫌弃。
「然后,蛇妖吸食了男人阳气,男人死了。」
「什么!」
野人一脸得意,看到我惊讶,她好像很开心。
我失望:「不喜欢这个故事。」
野人说:「现实总是没有故事那么美好的。」
我惊讶:「这居然是真的吗?」
「对啊,你猜那个镇在哪儿?」
「在哪里?」
「是这里。」
居然是这个镇子以前发生的事啊。
野人懂得好多。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吗?
真奇怪,我无法控制我的眼睛,它又长在了野人身上。
长夜漫漫,我随口问道:「那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啊?」
野人说:「半个月前。」
「哦哦,半个月前啊。」
半个月前……半个月前……等等!
半个月前!
我脑子回来,问她:「那蛇妖现在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你想见她吗?」
「什么意思?!」
「你长得很漂亮,蛇妖一定喜欢,今晚她可能会来找你。」
野人低垂着头,明亮眼眸被睫毛遮住,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她莫名有一种很邪恶的坏蛋感。
我感觉不妙,心脏有些不舒服:「你,故意的?」
这一刻,我的脑子突然运转。
她早就知道这里有蛇妖,早知道我长得漂亮,还让我摘掉这么久以来都没摘掉的斗笠。
就是为了引出蛇妖?!
甚至她决定带我一起走,可能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并不在乎我的安危,所以没有一点愧疚地把我当做诱饵。
月亮又从乌云中出来,我重新看到了她的眼睛。
有些模糊,我看不清她。
她本来在笑,可看到我难过的脸,又有些诧异。
「你哭了?」
6
「我讨厌你。」
我背过身,不想搭理她。
蛇妖来吧,把我杀掉吧。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她走了。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落到地上变成了珍珠。
她真的走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讨厌她,她就要抛弃我吗?
我可是被她当做诱饵耶。
……可她这么厉害,我有很大可能不会有危险的。
她也没有把我蒙在鼓里,还告诉了我事情真相。
而且,她大部分时候其实对我挺好的。
她还让我睡床,自己睡地板。
我……也没那么讨厌她。
可她不是喜欢我吗?
她真的喜欢我吗?
她肯定喜欢我,我这么漂亮。
不就是诱饵吗,她肯定可以保护好我的。
而且,她为什么只找我当诱饵,不找其他人?
因为她说我漂亮,因为她信任我。
可她现在走了,我想当诱饵也当不成了。
我打算去找她。
我把珍珠收集起来放到袋子里,打算看到她之后送给她。
窗户传来响声。
是蛇妖来了?
我露出尖牙,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猛地一怔。
这是幻象吗,蛇妖制造的幻象?
窗外世界黑沉沉,但我的眼睛却被野花和它身后的主人占据。
野花不知名,但开得十分热烈,旺盛。
流萤漫天,像星星。
这是海底没有的景色。
花背后的人眼睛明亮,就这么凭空出现。
她就这么挂在窗台上,直直看着我:「没有蛇妖,你也不是诱饵。」
「但还是对不起,我把你惹哭了。」
好奇怪的人,让我的脑袋发晕。
我好像被她下毒了。
「当诱饵也没关系。」
她一愣,差点掉下去。
回到屋子里,我抱着花嗅闻,流萤也在屋内轻漫。
她说,这个故事确实是半个月前发生的。
但,她当时已经把蛇妖打死。
「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哦。」我相信她。
「作为补偿,接下来你只需要每天给我三颗珍珠就行。」
「……我又有点讨厌你了。」
7
我们在镇上玩了几天,之后她带着我继续出发。
我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
有繁华的大城池,也有贫穷的小山村。
她是个善良的人,是话本里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少年侠客。
我往常最喜欢看这样的话本。
我一路见到了很多人,有善良的,有坏的。
但更多的人,都处在中间。
有善良的时刻,也有讨厌和恶劣的时刻。
人真的很复杂。
有一天,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山村常年避世,村中人格外淳朴。
他们村中以鲛人为信仰,他们觉得鲛人是神。
他们真的很有眼光,我开心。
我们被当地热情的村民邀请到村中小住。
白天和村民一起到山上挖野菜打猎,晚上围坐在一起烤火唱歌。
「你别唱。」
我不开心:「我唱的很好听,为什么不能唱。」
这个野人,居然敢质疑鲛人的歌声吗,可恶!
野人安抚我:「你唱的太好听,他们知道你是鲛人怎么办?」
「哦哦。」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个以鲛人为信仰的村中不可以被他们知道自己是鲛人。
但野人既然这么说了,我照做就好了。
村民们说三天后是祭神大会,只有村中人可以参与。
到时麻烦我们在屋子里待着。
野人依旧和我睡在一个屋,只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我睡不着,又悄悄盯着野人看。
「阿野。」
「怎么了?」
「我可以化出鱼尾吗?」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总觉得怪怪的,有点热,看阿野的时候尖牙也有些痒痒的。
阿野起身看了看窗户外面,又抬手施了一个阵法。
「可以了,想泡水吗?」
漂亮的鱼尾在床沿轻荡,我摇摇头:「不用泡水了。」
往常只有洗澡时会化出鱼尾,洗完之后又会化作人的双腿。
可近几天,我变得很奇怪。
阿野躺在床上,我又盯着她看。
突然,一阵温热又轻柔的触感划过鱼尾,我猛地震颤,嘴里发出一声轻哼。
「阿野……」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尾巴正紧紧地贴在阿野腿上,她刚才是想把尾巴放下来。
「我伤到你了?」她看了一眼我的尾巴。
「没有。」
「尾巴看起来很脆弱,压到会不会痛?」
「只是看起来脆弱,其实我的尾巴很有力量的。」
「行,知道了。」
夜幕降临,我们躺在床上安睡。
我的尾巴又无意识地缠上她的腿。
这次阿野没有拿下来。
8
三天后,祭神大会。
当天早上村长来看了我们,嘱咐我们待在屋子里。
我看了村长一眼。
村长看起来挺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
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好的衣服。
村长走后,阿野问我怎么了。
「村长身上穿着鲛绡纱织的衣服。」
阿野见多识广:「鲛人织的。」
鲛人久居深海不出,关于鲛人的传闻只在古籍上有所记载。
但肯定也会有一些鲛人像我一样好奇人的世界。
「可我们没在村中见到鲛人啊。」
阿野拉住我:「去祭神的地方看看就知道了。」
那地方在一个洞穴之中。
其余村民在洞口跪拜。
村长进入洞中接受神赐的礼物。
我们隐了身进入洞穴。
于是我见到了很难忘的一幕。
一个鲛人被铁链绑着,浑身伤痕。
她的眼睛已经流干了眼泪,她的尾巴变得灰扑扑。
这就是他们信仰的神吗?
村长嘴里说着什么别怪我,我都是为了村民。
他说,你又不会死,只是流点血,掉点眼泪而已。
帮帮我们吧。
可鲛人的泪已经流干。
鲛人抬头,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只有心尖血才可以让人长寿。」
村长一时欣喜若狂,怒骂:「你不早说,怪不得之前喝的血没什么用。」
村长自己喝了一半,带着血出去分给剩下的村民。
心尖血,那不是……
阿野在洞口施了结界,之后我们显出身形。
我带着阿野给的丹药,举到鲛人面前。
「吃点吧,吃了就能好。」
鲛人摇头,她看了我一眼:「怎么总有不听话的孩子上岸呢。」
「没事的,他们很快就会死了,你就报仇了。」我安慰她。
鲛人心尖血,有毒。
而被剜去心尖血,鲛人也会死。
鲛人性烈,一旦决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
阿野断开链子,我抱住了鲛人。
之后阿野去洞口看着那群村民。
鲛人弥留之际,没有说她的故事。
只是看向山外面的地方。
「想回家。」
「你放心,我会带你回去的。」
鲛人死后,只剩一具白骨。
我带着骨头去找阿野。
阿野说:「村民都死了,一点儿灰都不剩。」
我点点头:「阿野……」
「很难过是吗?」
「嗯,人好坏。」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用布包着的骨头。
「要回家了?」
我点头:「鲛人死后都是要回家的,不然不会安眠。」
「嗯。」
9
野人带我去了海边。
「走吧,我就不下海送你了,万一淹死了那还得了。」
她面带微笑,挥手送我。
我却有些不开心,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要去哪儿?」
她从来坦荡,也看着我。
「我很久没回家了,师父和师兄师姐该想我了,我回去看看。」
「哦。」
走之前,我拿出一袋子珍珠送给她。
「你这么能哭啊?」
「不要算了。」
她笑嘻嘻的:「哇塞,发财了。」
我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她怎么这么讨厌。
她好坏,回家了我才不会想她。
时隔半年,我再次回到了海底。
我和同族一起埋葬了鲛人的骨头。
我们围在一起,伤心地祷告。
之后的日子,我像半年前一样,每天看着身旁的鱼游来游去,数着海底的海草有几株。
海底总是昏暗又没有光的。
哪怕有很多明亮的夜明珠和会发光的小鱼。
他们说我成长了很多。
「我更聪明了?」我感到好奇。
他们说:「不不不,那没有,只是有烦恼了,更忧愁了。」
我生气。
他们对我在人间的半年很好奇,每天缠着我讲故事。
「你说的那个野人,她是好的坏的?」
我瞪他一眼:「坏坏的好人。」
几个鲛人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你很讨厌她吗?」
「不讨厌。」
「哦哦,那你喜欢她吗?」
我沉默。
她很坏,行为又很粗鄙,不像鲛人一般优雅美丽。
我才不喜欢她。
「她挺喜欢我的。」
他们又开始眨巴眼。
……谁问了。
10
海底也有晚上。
鲛人们都不见踪影。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海底的天空。
游鱼动作缓慢,蓝色海藻散发微弱光芒。
和流萤有点像。
我又有些热了,还有些焦躁。
尾巴拍打着贝壳,清脆响声传进耳中。
想起野人的手抚摸尾巴的温热触感。
——最近是鲛人的发情期,你刚成年不久,是第一次,可能会有些难挨。
鲛人们的话在耳边响起。
「江……芃……野」
「江芃野。」
从不算太远的回忆中,我想起第一次见面野人介绍她的名字。
她只说了一遍,还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下来。
但我当时并没有听清,也不认识字。
回来之后我专门翻找了人族的词典。
如今认识了,野人的话也变得很清晰。
江芃野。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真好听,和她很配。
喜欢她吗?
她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承认。
「我确实很喜欢她。」
我轻声呢喃。
我要去找她。
鲛人们第二天听到之后很惊讶。
「你又要去岸上了啊。」
「要不再等等,你是雄鲛中最漂亮的,最近正值发情期,你给其他鲛人一个机会嘛,她们都等着你成年呢。」
「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能和你们在一起。」
「是那个野人?」
我不满意他们这么称呼:「她有名字,叫江芃野。」
其余鲛人又开始眨巴着眼睛互相看。
……不是他先叫人家野人的吗?
……不知道他又咋了。
「人很危险的,你不记得上一个鲛人了吗?」
我反驳:「她不一样。」
「……好吧,祝你幸福。」
他们在海底欢送我,并嘱咐我常回家看看。
我带着珍珠和这些日子织的鲛绡纱欢快地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
11
有人大马金刀地坐在礁石上晒太阳。
人带着一顶竹笠,嘴里叼着根草。
听到我的声音,她露出微笑,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
「欸,你咋又上岸了?」
「出来找你。」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白,嘴角的笑容一时有些凝滞。
但很快,她的笑容变大:「真巧,我也是来找你的。」
我开门见山:「我喜欢你。」
她点点头:「我知道。」
我不解:「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告诉你。」
我们两个似乎学不会扭捏,连告白都大大方方。
我问她:「你喜欢我吗?」
她点头:「喜欢啊。」
「哦。」
「对了,我们鲛人的发情期到了,可能要麻烦你了。」
她点点头:「应该的。」
鲛人和侠客手牵着手,重新踏上旅程。
像话本里一样——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12
【女主视角】
我叫江芃野。
我没有父母,从小被师父收养。
这是她给我起的名儿。
有没有旺盛的生命力我不知道,但我挺野。
从成年之后,我就四处游历,一年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
有一天,我游历到一个小镇,镇上有蛇妖作祟。
我帮忙料理了蛇妖。
之后没几天,我走到一个渔村,渔民看到我之后很热情。
他们拉着我说海边有鱼妖作祟,兴风作浪。
他们不敢靠近,更不敢下海。
我远远看了一眼。
原来不是鱼妖,是鲛人。
古籍记载,鲛人性格温顺,歌声温柔,善织鲛纱,泪能凝珠。
人心复杂,如果告诉他们鲛人的特性,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
于是我说鲛人危险,以人为食。
我假意收服鲛人,本想等渔民走后再将他放回。
可那鲛人睁着一双大眼睛,居然莫名地信任我,说要跟着我。
真奇怪,鲛人都这么傻吗?
我担心把他放走后他又偷偷上岸被人骗走。
于是,我将这个漂亮鲛人一起带上了。
我自己一人时,风餐露宿乃是常态,也并没有觉得苦。
可带上了鲛人之后就不同了。
哪怕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可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和那白皙细腻的皮肤。
我竟然也会下意识觉得他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生活。
之后,我们走到了曾有蛇妖的那个镇上。
那里环境不错,又没有什么危险,于是我决定在镇上休整几天。
他说他对人好奇,可我看到他只是好奇了片刻,又将视线放在了我身上。
他似乎很喜欢看着我。
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单纯地看着我。
我不反感这种目光,所以任由他看。
13
当天晚上,我把他惹哭了。
我本想开个类似于“你再不睡,猫猴子就要来抓你了”的玩笑。
可他却哭了。
眼睛充满不可置信和恍然小悟。
显然,他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哭着说讨厌我。
我才明白,他很单纯,我说什么信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我不太会哄人,他当时又听不进我的话。
只是想到他是鲛人,要送些海底没有的东西。
于是在镇上兜兜转转,最后挖了几株野花,又捉了一些流萤。
回去时店家已经关门,于是我直接飞上窗台,敲了敲窗户。
我不知道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我和他道歉之后,他又开始把眼睛放在我身上。
专注地,热烈地,信任地,真诚地,看着我。
而他的话语,比眼睛更加热烈。
他说——当诱饵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人是否能承受这样近乎于爱的眼神和话语。
但我在当时没承受住,差点踩空掉下去。
我那天晚上没睡,心想,我可能沦陷了。
14
旅途中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皎玉。
皎洁如玉。
和他很配。
旅途中,他依旧看我。
他可能将对人的好奇心都放到了我身上,我想。
但我很喜欢他的目光。
有一天,我们到了一个小山村。
一个远海却信奉鲛人的村子。
鲛人没告诉我们属于她的故事。
但当我得知村长身上的衣服是鲛绡纱以后,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鲛人只会将鲛绡纱赠送给爱的人。
但物是人非,其中经过也就没必要细究。
皎玉很伤心,他不明白人怎么这么坏。
我也不明白。
我只知道皎玉要回去了。
他可能会再出来,也可能不会。
他走之后,我回了一趟宗门。
师父正在吃第八碗饭,师兄正在绣花,师妹正在胸口碎大石。
见到我,他们立刻围过来,开心地问我在凡间又遇到了什么事儿。
嘴里说着下次要和我一起去之类的。
我说,我遇到一个喜欢的人。
他们很震惊。
他们想看看皎玉。
我只说,以后会见到的。
可皎玉还会再出来吗?不知道。
我在宗门待了几天又下了山。
我去了第一次见到皎玉的地方。
没等很久。
他来了。
我见到了他。
原来现实中也有话本里的美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