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媛到服装厂上班的第一天,经理就说要给她发奖金。
那是五月末,车间里已经热得待不住。头顶的吊扇一圈圈转,把裁衣台上的碎线吹到人脸上。她刚学会给袖口压线,手背被机针擦出一道口子,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还以为出了次品。
“别紧张。”经理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做得不错,来一下。”
旁边的女人抬起头,看了经理一眼,又低头踩动缝纫机。小媛放下布料,走出去前,把那道小伤口在裤缝上蹭了蹭。
办公室比车间凉快,桌上放着一杯浓茶、一叠报纸,还有几张十元钞票。经理说,那是新人鼓励奖。
“我才来一天。”
“厂里看的是态度。”
他说着绕到门后。锁舌咔的一响,小媛回了头。
“怕外头吵。”他解释,接着又把窗帘拉上。
屋里暗了半截。小媛站在桌边,手指还捏着衣服上的一根线头。她想说不用关门,可经理已经来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缓缓往下移。
她一下绷直了背。
“经理,我回去干活了。”
“急什么?你家里不是等着用钱吗?”
报名时,母亲特意向他讲过家里的难处,说小儿子快上大学,闺女能吃苦,尽管安排加班。小媛那时只觉得难堪,现在才知道,那些话被人记得这么清楚。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经理的手又跟过来。
“听话一点,以后每个月都有。”
他的呼吸逼近,小媛忽然抬起胳膊,使劲推了他一下。茶杯翻在桌上,经理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裤子,脸色变了。
她扑到门边,扭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奖金不要了?”
这句话让她停住。
早上出门时,母亲说米缸见底了,还把弟弟要买的复习资料念了一遍。那几张钞票原本够她买一双不磨脚的鞋,够她吃许多顿热饭。可她一想到那只落在肩上的手,胃里便一阵发紧。
她折回去抓起钱,扔到了门口。
“你留着吧。”
声音很轻,连她自己也意外。
回到车间,她坐了半天,踩不动脚踏板。针尖悬在布料上方,发出细碎的震动。
邻座的女人凑过来:“欺负你了?”
小媛没说话。
“他就那德行。你以后当心点,别单独进他屋。”
“你们都知道?”
女人抿了抿嘴,朝四周看了一圈:“知道能怎么样?还得拿工资呢。”
下班时,经理从车间经过,在她背后停了一下。他没骂她,只让组长再检查一遍她做的袖口。结果一下午的活,有一半被挑出来返工。
小媛留到最后。车间逐渐空下来,窗玻璃上剩下她弓着背的影子。
她想回家,想找个人说说今天的事,又想起母亲早上的叮嘱:新地方,别惹事,别让人觉得你不好用。
于是她把拆开的线一点点抽干净,重新对齐布边。
等邻座女人回来叫她去打牌时,她竟有些感激。对方说,别闷着,跟姐妹们出去坐一会儿。
至少还有人看出她不高兴。
她就是抱着这个念头,跟她们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麻将馆。
第二章 替她出头的人
麻将馆里满是烟味,墙上的挂钟比厂里慢了二十分钟。
小媛不会打,女人们说不要紧,玩小一点,就当认认人。开头几把有人替她看牌,有人笑她把东风和西风摆反了,连茶都有人帮着倒。
后来便只剩下她掏钱。
她输了十八块,又输了二十块。对家的女人出牌前总看一眼斜对面,那个人摸摸耳朵,她就换一张。小媛看了好几回,终于把手按在钱袋上。
“我不打了。”
“哪有打一半走的?赢得起,输不起啊?”
“我本来就不会。”
“不会才要学嘛。”
她被堵得脸上发热,明知道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桌角压着她带来的钱,摊开不过薄薄几张,可那是她留给自己半个月的饭钱。
隔壁桌有人笑起来,声音很响。
“华哥,眼睛看哪儿呢?那边有金子?”
小媛顺着声音望过去。被叫华哥的男人留着半长头发,衬衫松着两颗扣子,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麻将,既不笑,也不接话。
跟他说话的胖男人还在起哄,说他进去五年,外头早变了样,今后见面得改口叫一声五爷。
华哥抬了下眼:“你再说一遍。”
胖子没听出危险,伸手去拍他的肩。
下一刻,桌子猛地一震。
小媛没看清谁先动手,只看见茶杯滚落,胖男人被按在牌桌上,刚才的笑声变成了求饶。四周的椅子拖得刺耳,大家纷纷往后退。
她也站起来,胳膊却被同事拉了一把:“走啊。”
“等一下。”
华哥松开胖子,转过头来看她们。他额前落下一绺头发,眼里没有刚打过架的慌乱。
“钱还她。”
邻座女人强笑:“什么钱?”
他拿起一张牌,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要我把你们怎么换的说出来?”
钱很快被推回小媛面前,几双手挤在一起,忙乱得可笑。刚才还一句接一句的人,这会儿连看都不敢看她。
等那些人走了,华哥拖过椅子坐下。
“点点,少了没有。”
小媛把自己的钱捡回来,多出来的留在桌上。
“只有这些是我的。”
他看了看那几张没拿走的钞票,笑了一下:“还挺老实。”
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又怕这一声谢谢会让他生出别的意思。方才桌子翻倒时,他脸上的神情实在吓人。
男人似乎也没等她道谢,站起来,踢开脚边一只倒扣的杯子,先出了门。
小媛在原地坐了几分钟,等手不抖了,才走出去。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她发现背上全是汗。经理、同事、牌桌,白天的事挤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这一整天都在被人推着走。
只有刚才那个男人说了句“还她”。
她沿着墙根往家走,身后忽然亮起一道车灯。摩托车慢慢跟上来,华哥一只脚点着地,偏头问她住哪儿。
“有人来接。”她立刻说,“我男朋友。”
“行。”
他拧了油门,车声很快消失在路口。
小媛站了一会儿,竟没能马上迈开步子。
第三章 掌心里的号码
末班车已经走了。
小媛在站牌下等了二十来分钟,路对面的水果摊开始收棚。她舍不得打车,索性继续走,磨破的脚后跟一沾汗就疼。
摩托车又回来了。
华哥这次没有问她男朋友在哪儿,只朝后座扬了扬下巴。
“上来吧。再走,天都亮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买烟。”
他口袋里明明露着半盒。小媛看到了,却没有拆穿。
车子经过桥面时,她不敢抓他的腰,两只手紧紧攥着后座扶手。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把速度放慢了些。
“厂里上班?”
她嗯了一声。
“刚才那几个,少来往。”
“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有点晚。”
这句话本来不好听,可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小媛忍了一晚上的委屈,忽然有点压不住。她说自己才来第一天,不知道厂里的人是那样的,又不知不觉说起经理。
华哥一直听着,到路口才问:“姓周那个?”
“你认识?”
“听说过。”
他没再往下问,她也就停了。夜风很大,替她吹干了眼角的湿意,等到了家门口,她已经能平静地说一声谢谢。
华哥朝她伸出手。
她迟疑片刻,把手递过去。他没有握,反而从胸前口袋摸出圆珠笔,低着头在她掌心写了一串号码。
笔尖划过皮肤,有些痒。
“有事找我。”
他写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骑车走了。
小媛把掌心合起来,刚一转身,便看见母亲站在门里。
“那人谁?”
“顺路送我的。”
“厂里这么多人,就他顺路?头发留成那个样子,一看就不正经。”
小媛想绕过去,母亲拦住她,又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有没有加班费。
她低头换鞋:“没有。”
“没有钱,磨蹭到现在干什么?你弟的学费还没着落,你倒有空在外头晃。”
屋里,弟弟正伏在新台灯下做题。灯是母亲上个月买的,说光线不好会伤眼睛。小媛以前做作业,只有厨房门口那盏十五瓦的灯。
她已经二十二岁,却总在这种小事上想到从前。
十八岁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她坐在门槛上看了又看,封皮摸得起了毛。母亲把学费、路费、住宿费一项项算给她听,最后说:“家里就这条件,你不能只顾自己。”
她说可以申请帮助,可以暑假打工。母亲听烦了,把通知书推到一边:“你弟以后怎么办?”
如今弟弟也考大学,母亲便开始为他找尽办法。
“你红姐介绍的王老板,我去见过了。”母亲跟着她进屋,“人家有几个超市,舍得花钱。年纪大点会疼人,下个月把事情办了。”
小媛猛地抬头:“我说过不愿意。”
“你知道什么是过日子?有钱不比那种骑摩托的强?”
“那你嫁。”
巴掌落得很快。
弟弟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姐,你别惹妈生气。”
小媛捂着脸,忽然不想再争了。她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把床底的旧纸箱拖出来。通知书还夹在一本习题册里,边角泛黄,学校的名字却依旧清楚。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去洗手时,她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右手却留在外面。掌心那串蓝色数字,被汗洇开了一点。
她用毛巾一点点擦干手指,又把号码抄在了通知书背面。
第四章 过河
三天后,周经理吊着胳膊来上班。
车间里没人敢问。小媛抬头时,正好和他对上目光。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绕过她,去找另一头的组长。
午休时,她跑到厂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握着听筒,几次想拨那串号码。
拨通之后,她只说了句“是我”,那边便认出了她。
“小媛?”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经理的胳膊……是不是你?”
华哥没有答,问她下班有没有空。
他们在河堤上见面。男人靠在摩托车旁,手背添了两道新伤。小媛走近,才发现他的衣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松着线。
“你以后别替我打架了。”
“心疼他?”
“我是怕你出事。”
他低头点烟,没点着,换了根火柴。河风把火苗吹斜,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得走了。”
小媛愣住:“去哪儿?”
“南边,找点事做。”
他停了一下,才说麻将馆那个人现在有些关系,正四处找他。留在这里,早晚还要碰上。
小媛听懂了。他这次来,并非要她还人情,也不是约她看电影,只是道别。
她忽然感到慌张。昨晚母亲又把王老板带回了家,那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她床边,夸她安静懂事,母亲在旁边笑着纠正,说她只是害羞。
她用很小的声音问:“能不能带我一起?”
华哥掐灭烟,转过身。
“你想好了?外头可没人管饭。”
“我会做衣服,能找工作。”
“跟家里说了?”
“不用。”
她答得太快,自己也听出那股赌气。可真要她回头,她不愿意。
出发那天,她只带了两件衣服、一本习题册和一双布鞋。母亲去买菜,弟弟去了学校,家里安静得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写自己出去工作,找到地方会来信。
长途车开出去时,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华哥替她买了面包,又把一瓶水拧开了递过来。她咬了一口,忽然掉下眼泪。
“怎么了?”
“没事。”
他揽过她的肩,没有再问。小媛就这样靠着他,一路没有坐直。
到了城里,他们租下一间靠铁道的房子。火车经过,玻璃会跟着响。华哥说先委屈几天,等挣了钱就搬。
她跑过两家服装厂,一家不招工,一家要担保人。饭店招洗碗工,管吃不管住,工钱要压一个月。她想先做着,华哥却说来回太远,晚班也不安全。
一星期后,他带她去见一个开歌舞厅的熟人。
“端酒,陪客人说说话。”他在路上告诉她,“你不愿意的事,没人能逼你。”
小媛问:“你也在里面?”
“我就在外头,有事叫我。”
她信了。
领班问她叫什么,她说小媛。对方嫌不响亮,拿笔在排班本上写了“佳佳”两个字。
“在这儿就叫这个。”
小媛望着那两个陌生的字,点了点头。
那晚出门时,华哥还叫她小媛。到了门里,所有人都开始叫她佳佳。
第五章 红裙子
小媛第一晚端着托盘进包间,差点被地毯绊倒。
领班把她推到一个姓黄的客人身边,说是新来的,特意给他留着。那人抬头看她,手掌落在她腰上。她赶忙端起酒杯,想把他的手挡开。
“黄总,我敬您。”
一杯下肚,喉咙像着了火。他却没打算停,把她往身边拽了拽,说敬酒哪能站那么远。
小媛朝门口看。华哥说过他就在外头,可门口只有一盏一闪一闪的红灯。
她站起来,客人便摔了杯子。
“什么意思?叫你们经理来。”
音乐还响着,小媛却觉得屋里一下静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出去,手指紧紧抓着裙边。
娜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穿着一条深红色裙子,肩上搭了件薄披巾,笑着叫了声黄总,便把小媛手里的酒杯接过去。
“新来的孩子,连酒都不会倒,您跟她计较什么?来,我陪您。”
她几句话就把客人的注意力带开,又不动声色地朝门口偏了偏头。
小媛逃出来,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久。
后来娜姐来洗手,看见她眼睛发红,问:“还没缓过来?”
“那个杯子,要赔吗?”
娜姐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他自己摔的。”
小媛也笑了一下,又觉得眼睛发酸。
那天散场,华哥来得很晚。他说出去见了个朋友,问她第一天怎么样。小媛想起包间里的事,话到了嘴边,却只说认识了一个好姐姐。
他把手伸过来:“今天多少?”
她把钱给他,看着他数完,抽出几张买了夜宵。回家路上,他一只手拿着塑料袋,一只手牵她。她的心慢慢安稳下来,觉得难受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第二天,娜姐在化妆间替她挑了一条裙子。
“总扯领口干什么?不合适就换,别穿着自己难受。”
“这条多少钱?”
“旧的,送你。腰上大一点,我拿针给你收收。”
小媛说她会缝。两个人便坐在角落,一个穿针,一个折布,针脚下去,倒让她想起车间里那些未做完的衣服。
“你叫什么?”娜姐问。
“佳佳。”
“本名。”
“小媛,周小媛。”
娜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挺好的,换什么呀。”
小媛笑了。进城这么久,这是头一回有人问她原来的名字。
她去大镜子前看裙子,刚站定,琳达便从外头进来,把手袋往桌上一放。
“谁让你用我这儿的?”
“我就照一下。”
“那边没有镜子?”
小媛往旁边让,琳达又抽了张纸,慢慢擦自己的椅背。
“不是小气,主要是怕沾土味。”
几个正在补妆的人笑起来。小媛低着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娜姐把针线盒一扣:“镜子又不会被人看薄了,差不多得了。”
琳达瞥了她一眼,坐下涂口红。
小媛跟着娜姐离开,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住了。当天夜里,她拿到进店以来第一笔像样的小费,先去给娜姐买了一瓶水。
娜姐拧开喝了一口,说:“钱自己留一点,别全往外掏。”
她轻轻点头,第二天却还是把钱交给了华哥。
第六章 一块金表
华哥全名叫华卫红,小媛是在替他洗衬衫时,从口袋里那张旧证件上看见的。
她把衣服晾起来,笑着问他,怎么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
“华哥不好听?”
“听着像谁都能叫。”
他正坐在床边修打火机,闻言抬起头:“那你叫华子。”
从那以后,她私下便这样叫他。每次叫出口,都觉得自己跟旁人不一样。
一转眼,他们在这间房里住了两个多月。他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有人约他喝酒,有人来找他打牌,他总说在谈事情。小媛问得多了,他就不耐烦,说女人别操那么多心。
房东来收租,她翻了半天钱包,才发现上星期给他的那些钱,只剩下两张。
“不是说留着交房租吗?”
“先借朋友周转,过几天就回来了。”
“哪天?”
他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眼。
小媛便不问了。她穿好鞋,去找领班多排两晚班。
娜姐发现她饭也吃得少,劝她别只靠饼干撑着。小媛说减肥,娜姐没拆穿,吃盒饭时总说自己买多了,分一半给她。
有一回,娜姐卸下金表洗手,小媛盯了好久。
表链上有细小划痕,表盘却很亮,灯一照,金色便落在桌沿。娜姐发现了,把表递过来,让她试戴。
她不敢接:“摔了赔不起。”
“哪有那么娇贵。”
冰凉的表链扣在腕上,衬得她的手细而白。她端详着,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像娜姐那样,说话不低头,遇事不用先看别人的脸色。
“姐,你怎么这么会挣钱?”
“熬呗。”娜姐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只看见我戴表,没看见我以前在走廊吐。”
娜姐还转租着两套房子,每个月能挣些差价。小媛听了,赶紧问有没有便宜的空房。
“你一个人住?”
“跟我对象。”
“就是来接你那个?”
小媛点头。娜姐没立即答应,只说自己住的地方还能腾出一间,可以先带她看看。
晚上,小媛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告诉华子,还说娜姐家里有电话,有电视,连厨房都是亮堂堂的。
华子原本在抽烟,听到这里,坐直了一点。
“她一个人?”
“女儿在老家,跟外婆住。”
“挣得不少吧?”
她说应该不少。华子没再问,低头抖掉烟灰。
几天后,他带回来一张别人丢在旅馆里的海滨照片,说南边有个地方,天冷也不用穿棉袄。他想过去开个小饭馆,让她在前头收钱。
小媛捏着照片看了很久:“本钱呢?”
“有办法。”
他把她拉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等她听明白,手里的照片便掉到了地上。
“不行,娜姐帮过我。”
“又不是要她的命,借点钱,咱们往后有了再还。”
“她不会借的。”
“所以才得吓唬一下。”
小媛想站起来,他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并不大,她却没能挣开。
“你就打算在那儿干一辈子?还是回去嫁那个老头?”
她一下不说话了。
华子把照片捡起来,放回她掌心,语气又软下来。
“办完这件事,我们就走。再也不用看谁脸色。”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人睡得很沉,她听着火车经过,想起娜姐替她缝过的那条裙子。
天快亮时,她终于轻声问:“真的不会伤人?”
华子没有睁眼,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有我呢。”
第七章 门锁响了一声
去娜姐家的那天,小媛特意没有穿她送的裙子。
她换了件浅绿色开衫,扣子扣到最上头,走路时不停摸自己的袖口。娜姐拎着一袋刚买的青菜,边走边说,房间不大,但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你们先住着,真不方便,再找别的。”
小媛低声说好。
楼梯拐角有人放了两盆葱,窗台上晾着小孩子的球鞋。娜姐边开门边回头叮嘱,隔壁住着老人,夜里回来脚步轻点。
屋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沙发上铺着米色罩布,电视上盖了蕾丝巾,窗边的玻璃瓶里养着一把绿萝。小媛原先想象的阔气并没有出现,眼前只是个收拾得很仔细的家。
她站在门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娜姐替她倒水,叫她进来坐,又去开那间小卧室。
“床能睡两个人,柜子旧了点,回头给你腾空。”
小媛看着床上叠好的薄被,想说不用了。不是说房间不用,是想把今天的一切都推掉。她甚至已经找好理由,可以说华子不喜欢这片地方,可以说租金还是太贵。
敲门声却先响起来。
娜姐问是谁,她的手猛地一抖,杯里的水洒到虎口。
“我对象。”
“租个房还得他点头啊?”娜姐笑着摇摇头,走去开门。
华子站在门外,朝屋里扫了一眼,进来时没换鞋。小媛看见他的鞋底在地上留下半个灰印,竟先想到娜姐待会儿又要拖地。
娜姐也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只问他做什么工作。
“暂时没有。”小媛替他答。
“那可得抓紧。佳佳天天熬夜,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她养。”
华子的下颌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穿过客厅,走到窗前,又往卧室里看。娜姐眉头渐渐皱起,拉着小媛去了厨房。
“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这人脾气不小吧?”
“他对我挺好的。”
“好在哪儿?”
小媛张了张嘴。
娜姐等了一会儿,轻轻叹气:“对你好,至少该知道心疼你挣的那点钱。”
客厅传来相框碰到桌面的轻响。
娜姐赶紧走出去。华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她和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掉了颗门牙,笑得一边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怎么乱动别人东西?”
娜姐伸手去拿,华子却没松。她终于拉下脸,转头对小媛说,这房子先不租了。
接下来的动作很快。
小媛只听见娜姐倒吸了一口气,华子的另一只手便横在她颈边,刀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别出声。”
娜姐僵住,眼睛睁得很大。
“佳佳?”
小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
“佳佳,你让他把刀放下!”
华子看向她,只说了两个字:“窗帘。”
她走过去,捏住布边,手指滑了两次。阳光正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浮着。她忽然想起服装厂那间办公室,想起经理关门时发出的声音。
窗帘仍被她拉上了。
娜姐看着那道光一点点消失,终于不再喊她的名字。
华子让她把门锁好。她转身拧动锁钮,咔的一声,和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
第八章 电视里的笑声
娜姐被绑在卧室椅子上时,小媛始终没敢正眼看她。
华子从厨房出来,把小媛按到沙发上,替她打开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档节目,声音明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紧张,坐着就行。”
他还把水杯塞进她手里。杯沿沾着刚才溅出来的水,已经凉了。
卧室里很快响起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衣架掉在地上,娜姐一遍遍说钱都在包里,别碰柜子上那个相框。
华子搜出来的现金只有几千块。
他把金表拿到客厅,放在小媛面前。表链弯成一小圈,正是她试戴过的那一块。
“就这点?你不是说她很有钱?”
小媛说不出话。
他又进屋,把香水、首饰盒、几本存折一样样摆到床上。香水瓶盖掉了,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浓得让人头疼。
“这些都舍得买,跟我说没钱?”
“我大半都寄回去了。”娜姐急得声音发颤,“女儿上学,我妈看病,哪一样不要钱?你问佳佳,她知道。”
她其实没和小媛细说过这些。小媛只见过她穿漂亮衣服,戴金表,以为那便是她全部的日子。
娜姐又开始叫她。
“佳佳,你进来。”
“你看看我,我是不是哪里对不住你了?”
小媛盯着电视。里面有人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观众笑成一片。
“裙子不合适,你能跟我说。房租付不起,也能跟我说。你要钱,为什么不能好好开口?”
小媛把杯子放下,遥控器就在旁边。
娜姐还在等她回答。
“因为你有钱。”
这句话是华子说的。他说得很平,仿佛事情已经讲明白了,不必再问。
娜姐忽然安静,过了一会儿,哽咽着笑出一声。
“我有钱?”
她转而喊小媛,喊得比刚才更急。小媛看见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往上按。
一下,又一下。
笑声盖过了卧室里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只要站起来,就得面对娜姐的眼睛。她宁可盯着一个毫无意思的节目,把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华子拿走遥控器,关小了声音。他揽着她的肩,说别害怕,钱拿到就结束了。
小媛问:“什么时候走?”
“马上。”
“你答应过,不伤她。”
“我记着。”
卧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娜姐隔着门说,琳达更有钱,她做得早,最近又接了几个出手大方的客人。
华子回过头。
“就是平时欺负佳佳那个?”
娜姐嗯了一声,紧接着又说,她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
华子却已经站起来,把电话机拿到她面前。
“叫她过来。”
小媛抬起眼,看向门口。她知道华子打算做什么,脑中却先闪过琳达擦椅背的动作,和那几个女人的笑脸。
一个让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琳达也坐到那张椅子上,会不会还那样看她?
她没有阻止。
第九章 来的不是她
娜姐第一通电话,说自己头痛得厉害,想请琳达送点药来。
她说话时,华子就站在旁边。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尖,小媛隔着半间屋都能听到琳达抱怨,说马上要上班,哪有工夫跑腿。
娜姐求了两句,对方便挂了。
华子问什么时候来,娜姐摇头:“没说。”
等待的那半个小时里,小媛一直看着门。楼道里有人上楼,有人下楼,钥匙碰撞,孩子哭闹,每个声音都让她绷紧身体。
敲门终于响起时,她站得太快,膝盖撞到了茶几。
门外却是阿桃。
阿桃也在歌舞厅上班,比小媛大一岁,总把长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她手里拎着药袋,另一只手提着两份清汤面,额头上全是汗。
“琳达说娜姐病了,叫我过来看看。”
小媛挡在门口,没有让开。
“你怎么也在?”阿桃往里望,“娜姐呢?”
“睡了。”
“饭总得吃吧。我买了面,趁热。”
阿桃要把袋子递给她,娜姐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出来:“阿桃?”
华子迅速走向卧室。小媛的手僵在半空,塑料袋几乎从指间滑落。
娜姐的声音急起来,却不是叫她救命。
“你来做什么?你有钱买这些,不知道留着交房租?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还到处跑。”
阿桃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也没花几个钱。”
“回去吧,我要睡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
阿桃把清汤面塞进小媛手里,低声说,记得让娜姐吃药。她转身下楼,辫子在背后轻轻摆着,走到拐角又回头问了一句:“真没事?”
小媛抓着门沿。
只要喊一声,她就会回来。楼里还有那么多人,隔壁甚至传出炒菜的响声。
“没事。”
她把门关上了。
华子从卧室出来,盯着她问,那女人是谁。小媛说是同事,没什么钱,工资大半寄给家里。
娜姐在里面跟着说:“她真没钱,不信你翻她包,买完药剩不下多少。”
华子不耐烦地把烟扔进烟灰缸。
小媛把面放到桌上,塑料盖起了一层水汽。隔着那层雾,她看见汤里漂着葱花,还有一只煎蛋。阿桃自己的晚饭,多半没有这么好。
华子又把电话递给娜姐。
这次他没再让她说送药,逼她谈转租房子的生意。娜姐握着听筒,半天没有拨号。华子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脸立刻白了。
电话接通,娜姐努力把声音放稳。
“琳达,先前你问我的房子,我想了想,可以一起做。”
那边果然来了兴趣,追着问位置、房租和押金。娜姐一项项回答,最后叫她把存折带来,今天把钱的事说定。
挂电话前,琳达笑着说:“你这人,总算想通了。”
娜姐垂着头,手里的听筒迟迟没有放下。
小媛以为她会哭,或者继续骂自己。她却只朝桌上看了一眼,轻声说:“面要坨了。”
第十章 旧账
琳达穿了件亮粉色上衣,进门时摘下墨镜,先扫了一眼小媛。
“你怎么也在?”
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小媛听到的意思全然不同。
她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回答。
琳达鞋跟敲着地板,抱怨娜姐这么大白天拉窗帘,也不嫌闷。她伸手要去拉开,华子便从卧室门口走了出来。
琳达停了一下,转头问小媛:“这谁?”
“我对象。”
她笑了,目光在华子的头发和衣服上转了一圈:“你们倒是挺配。”
小媛听见那声笑,胸口先涌起一阵熟悉的难堪,接着竟生出一点迫不及待。她想看看,当琳达发现自己再也不能随意欺负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华子便抓住了琳达的胳膊。
墨镜掉在地上,琳达尖叫着挣扎。她骂他流氓,让小媛赶快找人,直到看见卧室里绑着的娜姐,才一下没了声音。
华子把她按到椅子上,搜走手袋。
“存折呢?”
琳达盯着小媛,脸上的轻慢一点点退干净。
“你们一伙的?”
小媛没答。
“就因为我说过你两句?你至于吗?”
“闭嘴。”
“我不闭!有本事当时跟我吵啊!带个男人来算什么?”
她越说越急,眼里也慢慢蓄起了泪。小媛本以为自己会痛快,可真正看见琳达害怕,那点快意却没能维持多久。
对方挣扎得厉害,华子朝小媛伸手,叫她把东西拿过来。她迟了一下,还是照办。
琳达的声音被堵住了。
屋里突然安静,小媛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刚才碰到琳达嘴角时,她指尖沾了一点口红,怎么蹭都留下淡淡的红。
娜姐一直看着她。
她避开那道目光,转身往洗手间走。
水流冲过指尖,她拿肥皂搓了两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开衫最上头那粒扣子歪着,活像匆忙穿错了别人的衣服。
她摘下耳环,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仿佛把自己收拾好,外面的事情也会跟着规整起来。
华子在门口叫她:“出来,别磨蹭。”
她刚走出去,敲门声再次响了。
这次华子没有藏,也没有叫她去开门。他走过去,从门上的小孔看了一眼,直接把门拉开。
两个男人进来,一个头发染得发黄,另一个瘦而高,手里拎着一只旧旅行袋。
黄毛见到小媛,笑着打量她:“这就是嫂子?”
华子说了声老二、老三,让她认人。
小媛没有应声。
她看着那扇又被关上的门,猛然明白,这件事从来不像华子说的那样,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早已经和别人商量好了。
而她直到门开这一刻,才知道还有谁。
第十一章 他说会护着她
华子把小媛拉到阳台,她却甩开了他的手。
“你不是说,就我们两个吗?”
“多两个人,办事稳当。”
“你什么时候叫的?”
“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她抬头看他。这几个月里,她对他有过许多不满,嫌他不找工作,嫌他把钱借出去,嫌他喝酒回来不说一声。可每次他搂一搂她,叫声小媛,她就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此刻他的神情却让她害怕。他没有一点歉意,甚至不觉得需要解释。
她问:“那以后呢?也是四个人走?”
华子沉了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兄弟?”
她一下噎住。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和下来,手掌在她背上顺了两下,说他们只是来帮忙,往后的日子当然还是她说了算。
“钱都归你管,行不行?”
小媛盯着他,想从脸上找出一点可信的东西。客厅里传来黄毛的笑声,打断了她的念头。
黄毛翻到了阿桃带来的面,揭开盖子闻了闻,随手递给老二一份。
娜姐忽然说:“给她也吃一点。”
她说的是琳达。
黄毛笑:“你俩关系不是不好?”
娜姐没有答,只盯着那盒已经凉透的面。老二看了华子一眼,得到允许,才把堵着琳达嘴的东西拿开。
琳达呛得直咳嗽,半天没能吃下一口。
娜姐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琳达转过脸,没有看她。
存折就在桌上,密码却一直没问出来。琳达咬着牙说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谁也别想拿走。黄毛起初还笑,后来耐心耗尽,起身进了厨房。
小媛听见灶火被点着,转过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等那只平底锅被端出来,她才站起来。
“你干什么?”
黄毛瞥了她一眼,没回答。
事情发生得很快。琳达的尖叫声刺进耳朵,小媛往前冲了两步,被华子拽住。她看不清椅子前的动作,只看见琳达拼命往后缩,鞋子掉在地上,椅腿拖出一道长长的声响。
“够了!”
华子喊出这两个字时,琳达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终于报出了那串数字,一遍又一遍,生怕他们没听清。
小媛扶住墙,胃里不断翻涌。
黄毛把存折扔到桌上,一副办妥了事的样子。华子却拿起存折,递给小媛。
“明天你去。”
黄毛当场变了脸:“我弄出来的,凭什么让她去?”
“你那样子,出去像什么?”
“她就行?”
华子只看了他一眼,黄毛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可他盯着小媛的目光,像是在记下一笔账。
小媛攥着存折,心里竟又生出一点被保护的错觉:华子到底还是向着她的。
那点错觉很快被娜姐叫破。
趁几个男人在阳台抽烟,娜姐哑着嗓子求她松一松绳子。小媛蹲下去,不敢看她肿起来的手腕。
“他答应过我,拿了钱就走。”
“他也这么跟我说。”
娜姐眼里全是泪,却尽量把声音放轻。
“佳佳,我不信他。我只能求你。”
小媛的手停住了。
隔着一扇玻璃门,华子笑着说了什么,黄毛跟着大笑。她忽然分不清,哪一边的人才是真的把性命交到了她手里。
第十二章 四万元
第二天早上,小媛换了件浅蓝衬衫。
华子说她脸色不好,让她涂一点口红。她站在洗手间,拧开口红,又拧回去,最后只擦了把脸。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卧室。
琳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还留着干掉的泪痕。娜姐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一路追着她,直到她走出门。
那眼神让她在楼梯口停了一瞬。
华子站在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早点回来。”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早点摊冒着热气,一辆卖西瓜的板车堵在巷口,摊主正跟人争五毛钱。小媛走在这些声音里,觉得昨晚的房间遥远得不真实。
她可以继续走。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她可以不去银行,可以到车站买张票,可以随便进一家店,告诉里面的人楼上发生了什么。
可紧接着,她又想到自己锁门的手,想到递给华子的东西,想到琳达看她的目光。
她不是进去救人的。
没人会因为她最后害怕,就当作前头的事不存在。
她抱紧手袋,一步步朝银行走去。
营业厅墙上的日历翻到了一九九七年八月。风扇对着等候的长椅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正弯腰系鞋带,孩子伸手去够她胸前的扣子,咯咯直笑。
柜员叫到小媛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把存折和带来的材料递进去,喉咙发紧,回答问题时声音低得听不清。柜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让她稍等。
这段等待比前一夜还长。
她看见柜台旁站着保安,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只要她转过脸,喊他一声,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保安恰好朝她看过来。
“姑娘,不舒服?”
小媛的嘴唇动了动。
“有点热。”
“那边有水。”
她点头,道了谢。
后来柜员把钱送到她面前,叫她点清。四捆钞票,整整四万元。小媛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金,抱起来却比想象中轻。
存折上的几笔旧记录被她不经意看见。有时存几百,有时一千,中间隔着长短不一的日期。她想起琳达说自己攒了好多年,又想起那张嫌恶地擦椅子的脸。
昨晚在她脑子里,这两件事还搅在一起,好像受过羞辱,就有了拿走这些钱的理由。
现在钱摆在手里,她反而说不出那理由是什么。
她把钱装好,没有买东西,也没坐车,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邮局时,门口站着一个打电话的女孩,急着向家里解释,说工资还没发,真的没有藏钱。
小媛站住,听了两句,又走了。
她一路都在想,等回到屋里,就把钱放到华子面前,让他放人。他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没有必要再为难她们。
至于她自己,她可以以后挣钱,悄悄把钱还回去。娜姐不原谅她也没关系,只要她们都能好好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块勉强垫在脚下的砖,让她还能继续走。
开门的是老二。
屋里没有电视声,也没有人说话。黄毛坐在沙发角上,低着头,手里那支烟烧出很长的灰。
小媛把手袋举起来。
“取到了。”
没有人来接。
第十三章 她没能带走的人
华子从卧室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小媛问怎么了。他先拿过手袋,看了一眼钱,才说:“出了点事。”
“什么事?”
黄毛把烟按灭,抢着说:“她自己乱动,谁知道会那样。”
小媛看向卧室。门开着一道缝,能看见琳达的粉色衣角,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往那边走,华子一把拦住。
“别看。”
“她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娜姐突然在里面哭起来,声音像被撕开了一样。小媛推开华子的胳膊,走到门口,终于明白那阵安静意味着什么。
她站了很久,连呼吸都不会了。
琳达的墨镜还躺在墙边,镜腿折了一只。昨天进门时,她把那副眼镜摘下来,傲慢地问小媛怎么在这里。现在那句让小媛不舒服的话,忽然成了怎么都不可能再听见的声音。
后来她才拼凑出自己离开后的事。
华子想留下能拿捏两个女人的照片,叫黄毛去办。琳达不肯,在他靠近时挣扎着冲向窗边呼救。黄毛把她猛地拽回来,她撞上了桌角。
老二说到这里就停了,像后面的事只要不讲,便不必算在谁头上。
黄毛反复念着“意外”,华子骂了他两句。老二过去踢了他一脚,他抱着头躲,嘴里还在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小媛听着这些话,觉得他们像在争一只打碎的碗。
娜姐看见她,拼命往前挪。
“钱取到了吧?取到了就走,好不好?”
小媛赶紧点头:“取到了,四万,全取到了。”
“那你们走,我不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说。”
华子没有看她,转身去拿了绳子。
小媛一下挡到他面前。
“你干什么?”
“让开。”
“你说过拿钱就走!”
华子压低声音:“她都看见了。”
“你答应过我的。”
她抓住他的手腕,越抓越紧。他甩了一下,没甩开,便用另一只手把她推到了墙边。
娜姐已经明白了,哭喊着说自己还有女儿,不能死。她一声声叫佳佳,声音乱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化妆间里那种能替人摆平一切的从容。
小媛扑过去,又被拉开。
她记不清后来的每个动作,只记得椅子重重撞了一下床沿,娜姐脚上的一只拖鞋掉了。她叫着华子的名字,叫到嗓子疼,他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等他终于松手,屋里只剩下小媛的哭声。
她跪在地上,看见床头那张合照歪了。娜姐搂着女儿,孩子笑得那么开心,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相框里。
小媛伸出手,想把照片扶正。手还没碰到,华子就把她拽了起来。
“收拾东西。”
她直直地看着他。
这个人给她买过面包,替她拧过瓶盖,把她从麻将馆送回家。他的手刚才也曾落在娜姐的脖子上。
不是另外一个人。
华子见她不动,声音软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也没办法。真让她说出去,咱们都完了。”
小媛想吐,弯着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临走前,华子让她把桌上的钱和表收起来。她机械地照办,把那块金表裹进开衫口袋,又去拿自己的手袋。
电视已经关了。窗帘仍旧拉着,玻璃瓶里的绿萝垂在桌沿,一片叶子上落着水珠。
门关上时,小媛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声:“姐。”
屋里没有人答。
第十四章 家里的新电视
他们先回了一趟老家。
华子说去找辆车,小媛说想回家看看。老二皱了眉,华子却答应了。他当着两个兄弟的面,把装钱的手袋还给她,说自己会在巷口等。
“别待太久。”
小媛接过袋子,忽然想起娜姐那句“我只相信你”。
她低下头,走进了从小走惯的巷子。
几个月没回来,家门口的墙重新刷过,晾衣绳也换了新的。她还没进门,就听见电视里传来笑声。
母亲和弟弟坐在电风扇前,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弟弟拿勺子挖中间最红的地方,脚上穿着一双她没见过的新凉鞋。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先是一愣,随即把勺子往瓜里一插。
小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台新电视上。屏幕比从前的大了一圈,旁边的洗衣机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商标。
“谁买的?”
“王老板。”母亲说,“人家有心,你跑了都没计较。”
小媛看向弟弟。他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挖西瓜。
“你们收他东西了?”
“什么叫收?早晚一家人。”
母亲起身去关窗,又接着说,既然回来了,就别再瞎跑,婚事已经谈得差不多,挑个日子办了,让弟弟也安下心去上大学。
“给了多少钱?”
母亲听出她语气不对,回头看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两万现金。还有这些电器,杂七杂八加起来,不少了。”
母亲说着,又劝她懂事一点。人家不是没得挑,只是看中她老实,嫁过去有吃有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小媛站着没动。
她原以为自己离开以后,家里至少会担心,会找她,会在收到报平安的信时松一口气。现在才知道,他们趁她不在,把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办妥了。
她问弟弟:“你也知道?”
弟弟含糊地说:“姐,妈不也是为你好。”
那句话把她最后一点期待堵了回去。
她进了自己的小隔间。床上堆着弟弟的旧书,墙角塞了装电视的纸箱,她曾经贴在墙上的日历已经被撕掉,只剩四个发黄的胶印。
母亲在外头喊,厨房有剩饭,饿了自己盛。
小媛坐到床沿,把手袋打开。
四捆钱摆在膝上。她盯着它们,脑中一会儿是娜姐的女儿,一会儿是母亲报出来的两万块,最后竟混成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把钱留下,她就不再欠这个家了?
她找来纸笔,写,退掉王老板的东西,不要再替我答应任何婚事。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以后我的事,我自己管。
笔尖停在纸上很久。她没有写自己去过哪里,也没有写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甚至不敢在末尾写“女儿”两个字。
钱被她放进抽屉,告别信压在上面。
出门时,母亲正在跟弟弟商量买哪种行李箱。小媛扶着门框,等了片刻,想看看有没有人抬头问她一句,脸色怎么这么差。
母亲只说:“别又跟那个人出去。”
她把门轻轻带上。
走到巷口,面包车果然还在。华子探出头,问她怎么这么久。她摸了摸开衫口袋,金表硬硬地硌着手指。
“说了几句话。”
她上了车。
第十五章 后座
车子驶出巷口时,华子问钱呢。
小媛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上,隔了好几秒才说:“留家里了。”
老二踩了刹车。黄毛猛地回过头:“什么?”
“四万,都留下了。”
车里一下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黄毛伸手就来抓她的袋子,把里面的梳子、纸巾和几张零钱全倒出来。东西落了一地,他踢了一脚,骂她是不是疯了。
“我们忙这么久,你拿去孝敬你妈?”
小媛看着华子,没有理他。
“你说过,以后钱归我管。”
华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继续问:“还算不算?”
她知道这不是管钱。她刚才在家里做的事,连自己都不能完全解释。可她现在只想从华子嘴里听到一句确认,证明那些话并非全是假的,证明自己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抓住。
黄毛冷笑:“她凭什么管?我们谁认识她啊?”
华子沉默得越久,小媛便越害怕。她看见他颈侧那条绷起来的筋,忽然想起娜姐在椅子上求饶时,他也是这样不说话。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以后会挣回来,比这些更多。”
“就凭你?”黄毛盯着她,“靠什么挣?”
她没有回答。
华子终于开口,让老二继续开车。黄毛不服,还要再说,被他抬手止住了。
车窗外的铺子慢慢向后退。小媛弯腰捡起自己的梳子,梳齿断了一根。华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别闹了。下次有事,先跟我商量。”
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她却再也不能因为这点温和放松下来。
天黑后,他们在公路边吃饭。桌上摆了三碗面,黄毛说她既然会把钱往外送,就少吃一顿,给大家省点。华子皱着眉,又叫老板添了一碗。
面端来,小媛盯着汤里的葱花,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想起阿桃送来的面,也想起娜姐最后说的那句面要坨了。那时候人还活着,屋里还有许多可以改变的时刻,她却一个都没抓住。
华子替她把筷子掰开,放到手边。
“吃吧。往后还得赶路。”
她抬头问:“以后会好吗?”
华子像听见孩子说话那样笑了笑:“跟着我,差不了。”
小媛看向他的手。
她已经知道这双手能做什么,却仍然坐在他身边,拿起了那双筷子。
第二天过一个小县城时,路边有妇女带着孩子等车。孩子跑远了,母亲赶紧伸手去拉,把他牢牢护在身前。
华子正在前排睡觉,黄毛打着哈欠。
小媛摸到口袋里的金表,慢慢攥紧。
表还在走。
她把手缩回袖口,第一次认真想起一个问题:假如那天她没走进麻将馆,后来会怎样?
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车子已经驶过站台,母子俩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十六章 下一个女人
他们在一座小城住下来。
旅馆靠近汽车站,白天总有人拖着行李进出,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关不严,夜里滴答作响。小媛和华子住一间,老二、黄毛住在隔壁。
华子说,等风头过去,再去南边。
那张海滨照片没有带出来。小媛想问他还记不记得照片上的地方,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问都一样。
她整夜睡不好。一闭眼,就会听见娜姐喊佳佳。有时醒过来,她还以为自己在娜姐家,伸手摸到床边的水杯,便猛地把手缩回来。
华子被惊醒了两次,后来开始烦。
“都过去了,你还想它干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怎么就过去了?”
他翻过身,不再理她。
住到第三天,黄毛来敲门,说剩下的钱不多了。小媛在洗手间,听见外头说起吃饭、房费,还有要找点事情做。
华子叫她出来。
楼下开着一家小饭店,老板娘独自带着女儿,每天晚上收摊,都要把桌椅一张张搬进屋。小媛去买过两次粥,对方见她脸色不好,还多给她夹了一块咸菜。
华子这几天也去吃过饭。他现在问小媛,和老板娘熟不熟。
“为什么?”
“你不是说,能把钱挣回来?”
小媛站在门口,没了声音。
黄毛靠在床边笑:“你有本事,让人家信你。”
他说得轻松,就像在夸她嘴甜。小媛却觉得房间突然缩小,四面墙都朝自己压过来。她眼前又出现娜姐干净的客厅,那杯温水,和已经替她铺好的床。
“她没钱。”
“你怎么知道?”黄毛问。
“她一个人养孩子,店里也没几个客人。”
“做买卖还能一点积蓄没有?”
华子抬手让黄毛出去。门关上,他把小媛拉到床边,放缓声音,说只是先认识认识,事情还没定,不用这么紧张。
“就跟上回一样?”
华子的手停了。
“上回是出了意外。”
“琳达是意外,那娜姐呢?”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下来。
华子盯着她,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小媛本能地往后缩,华子却抓住她的手腕,问她是不是后悔跟他出来了。
她没答。
他把她拉得更近,声音很低:“小媛,你想清楚。那些钱是谁取的?人是谁领进去的?你跟我分不开了。”
小媛看着近在眼前的脸,终于听明白了。
他以前告诉她,有他在,就没人能欺负她。现在他又告诉她,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她慢慢点头,说自己知道。
华子松开手,替她揉了揉腕子,仿佛刚才弄疼她的是别人。
晚上,小媛下楼买粥。老板娘正替女儿缝书包带,针脚粗,穿两下就要重新找位置。小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吧。
她缝得很快,女孩接过书包,高兴地背起来试了试。
“谢谢姐姐。”
小媛把针线递回去,手指却迟迟松不开。
老板娘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买好粥,站在店门外,抬头看见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她知道华子正在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去。
第十七章 把门打开
汽车站就在街对面。
小媛端着那碗粥,穿过等车的人群,一直走到候车厅尽头。值班室的门敞着,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正低头填写表格。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找谁?”
小媛看见他桌边放着一部电话,墙上贴着值班安排。她忽然想到银行的保安,想到阿桃站在楼梯拐角回头问她的那句话。
她已经一次次把话咽下去了。
“我想找警察。”
中年人放下笔,问出了什么事。
小媛没有立刻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透过候车厅的玻璃,看见华子从旅馆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甚至还在低头点烟。
她的腿开始发软。
中年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又问:“有人跟着你?”
“我们害死了人。”
那句话说出来,小媛手里的粥碗终于拿不住,歪倒在门边。热粥溅到鞋面上,她却感觉不到烫。
“两个女人。”
中年人站起来,让她先坐,拿起电话。小媛不肯松开他的袖口,一遍遍说不要让她出去,也不要让外面那个人进来。
他没有把她推开。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工作人员搬来椅子,守在门边。小媛坐下,开始报那座城市的名字,那条街的名字,还有娜姐住的楼层。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便把开衫口袋里的金表掏出来,放到桌上。
“这个是她的。”
表链撞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警察赶到后,先将她带到了里间。她在那里待了很久,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打电话,却再没见到华子。
直到天黑,她才被告知那三个人已经受到控制。
她没有高兴,只坐着问,娜姐家里的人知不知道。
负责问话的人翻了一下记录,说原来的城市已经接到同事报案。那个叫阿桃的女人,联系不上娜姐,也找不到琳达,越想送药那天越觉得不对。
小媛低下了头。
那天阿桃站在门外,是真心想进去照顾人。娜姐把她骂走了,小媛却差一点又把这样的好心当成一件可以利用的东西。
问话持续到深夜。
警察问她,事先知不知道去娜姐家做什么。她说知道。
“有没有人强迫你把窗帘拉上?”
她停了很久,摇头。
“叫琳达来的时候,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要抢她的钱。”
“你做了什么?”
小媛把头埋得更低,仍旧一件件说了。从门锁,到电视,到后来递出去的东西。她也说自己回家留了四万块,说家里收了王老板的彩礼。
写记录的人抬头核对地址,没有因为听见她从前受的委屈,就略去后面的事。
“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说自己没办法,想说全是华子安排的。这些话在脑子里已经转了许多遍,只要说出来,她就能暂时舒服一点。
可她想起娜姐的手腕,又想起琳达那本一笔笔存钱的存折。
“我想拿钱走。”她终于说,“我想跟他走。”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才落下来。
后来有人给她倒了水,杯子放在面前,她两只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门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浅,值班的人换了一班。
她没有再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家。
在最后一页笔录上签名时,她写下“周小媛”三个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收好,她把笔放下,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第十八章 天亮以后
从小媛家里留下的钱,后来大部分被追回。
母亲起先不相信,反复问是不是搞错了,说女儿只是出去打工,人胆子小,杀鸡都不敢看。等那封告别信和取款的事一并问到,她才不说话了。
第一次见面,母亲老了很多。
她坐在小媛对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半天没能抬头。小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隔着距离坐着,谁都没有再提王老板。
最后,母亲说:“要是早知道……”
小媛等了一会儿,那句话却没有下文。
她从前想过无数遍,只要母亲肯承认对她不公平,她就能痛痛快快哭一场,把委屈都倒出来。如今母亲终于说不出那些理直气壮的话,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娜姐也有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以后再遇到委屈,连这样一场沉默的见面也不会有。
弟弟也来过一次,带来一张他们小时候的合照。照片上,他坐在她腿上,手里抓着她给买的冰棍。他隔着桌子,小声说:“姐,那时候我应该替你说句话。”小媛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他还念不念书。他说念。她点点头,收起照片:“那你以后就好好念,别再让妈替你做所有决定。”他一直低着头,没看她。
案子审理时,小媛又见到了华子。
他的头发短了,衣服宽宽地罩在身上,站在不远处,显得比她记忆里瘦。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想冲过去问一句,你为什么骗我。
真正看见了,却发现没什么可问的。
他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都已经写在案卷里。她亲眼看见,也亲手参与过。
华子有一次转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再期待他替自己说什么。
法庭宣读那些罪行时,有些字眼她从前只在电视里听过,觉得离生活很远。如今每一个字后面,都接着一间她进去过的房子,一张她认识的脸。
小媛被判处无期徒刑。
听见结果,她抓紧了面前的栏杆。她并非没有害怕过这一天,可当往后漫长的岁月真的落到身上,她仍然一阵阵发冷。
法庭没有把她遭受过的伤害抹去,也没有因此抹去她后来伤害别人的事实。她没能成为自己曾经想象的那个在海边收钱的女人,她要为另外两个人再也无法继续的人生,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入监后,她学着把每天过得具体一些。几点起床,几点劳动,哪里没有做完,明天接着做。她不再反复计算假如当初如何,仍会在夜里想起许多细小的事。
娜姐帮她扣裙子背后的扣子,手指温暖。琳达补口红时,会把小拇指翘起来。阿桃的清汤面里放了一只煎蛋。
那些曾经被她轻轻掠过的东西,现在一件件回来了。
她写过很多封信,大多数没有寄。
给娜姐女儿的那封,开头改了七次。她不敢叫对方原谅,也不想告诉一个孩子,自己曾经多么难,仿佛那些难可以抵掉什么。
最后她只写,曾经有个人,在我最难堪的时候替我解围,送过我衣服,也给我留过一间朝南的房间。那个人是你妈妈。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望了很久窗外。
信最终交给了管教,是否转交,要由孩子的家人决定。她没有打听结果,也没有再写第二封催促。
娜姐的金表已经随案件中的其他物品交还家属。小媛后来才知道,那块表并不是谁送的贵重礼物,而是娜姐攒钱买给自己的。买表那天,她女儿第一次在学校拿了奖状,她说要记住那个日子。
又一个夏天,窗外有人晾起洗净的床单。阳光透过白布,照到桌边,风一吹,光影便缓慢地动。
小媛摊开手掌。华子写下的那串号码,早已经没有痕迹了。
她伸手扶住被风翻起的纸,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在信纸上写的是自己做过的事,没有再把任何人的名字放在前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