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睁眼在离婚协议前,我反手甩出栽赃的镯子
"咣当——"
一只金镯子从沈小满手里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门外,婆婆王桂枝的哭声掐着嗓子往高里嚎:"老天爷啊!我陆家娶了个贼啊!传家宝都偷啊!儿啊,这媳妇留不得了!"
沈小满盯着地上那镯子,后脑勺一阵发凉。
她记得这只镯子。
前世,就是它把她钉死成贼,让她净身出户,让她的两个孩子被陆家抢走,让她的闺女招娣小小年纪被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而她,流落县城,在养殖场熬了二十年,把一身养鸡的手艺练到炉火纯青,却在那年被人一纸假合同坑走了场子,病死在出租屋里,死前还在数攒给孩子买书的钱。
她死了。
可她又活了。
沈小满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她飞快扫过屋子——黄历上明晃晃写着:1986年5月21日。桌上摊着半份离婚协议,墨迹还没干透。
外屋,哭声里混进小姑子陆红梅尖细的帮腔:"哥!我可亲眼看见她往箱子里藏东西!这媳妇心都黑了,离婚!今儿必须离婚!"
沈小满弯腰捡起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前世她蠢,蠢到被这对母女耍了二十年。这世重生,二十年的养殖手艺原封不动地装在脑子里,还有她们俩做下的每一桩龌龊事,桩桩件件,门儿清。
账,得一笔一笔算。
她一把推开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王桂枝跪在院当中,拍着大腿哭,嘴里的话卡在半路;陆红梅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块手帕,眼角还挤着两滴猫尿;堂屋门口,陆峥军装笔挺地站着,脸色冷得像铁,那双眼睛看过来,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小满走过去,抬手。
"啪!"
一巴掌,脆生生地甩在陆红梅脸上。
陆红梅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脸倒退两步:"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小满把手里的金镯子往她脚下一丢,"这个镯子,是你趁我回屋拿衣裳,塞进我嫁妆箱子里的。你手上有活茧,抓过锄头的人,镯子口上该有你的印子。"
陆红梅脸刷地白了。
王桂枝一骨碌爬起来,尖声叫:"你胡说!明明是你偷的!"
"我胡说?"沈小满冷笑,转身就往婆婆住的西屋走,几步进了门,弯腰扒开粮缸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摸出一个油布包,抖开——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子,在灯下泛着光。
院子里的哭声,彻底没了。
王桂枝脸上血色褪尽,梗着脖子狡辩:"你、你血口喷人!那镯子是你自己藏的,栽赃我!"
"我栽赃你?"沈小满冷笑,"昨晚九点,你揣着这油布包进了西屋,灯都没敢点。我在灶间给壮壮熬咳嗽药,隔着窗看得一清二楚。你掖被窝的动静,隔着墙都听得见。"她转向门口越围越多的邻居,"大伙儿都听见了,昨晚上是谁半夜在西屋窸窸窣窣的?"
门口一片应和声。王桂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小满把玉镯举到王桂枝眼前:"妈,你不是说传家宝丢了吗?这不是好好地在你粮缸底下躺着?你半夜起来藏的,掖被窝的时候我隔着墙都听见动静了。"
她转向陆峥,声音不高不低:"陆营长,听清楚了?传家宝没丢,是你亲妈藏的。镯子是你亲妹栽的。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做局撵我走。"
院子里鸦雀无声。陆红梅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沈小满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念:"嫁进陆家五年,我伺候老人、种地、喂鸡、下河摸鱼,没花陆家一分钱的冤枉钱。倒是你妈病了三回,医药费十八块六毛,我出的;你妹嫁妆料子,六块三,我出的;你寄回来的钱,我存起来修了房梁。账我都记着,一笔不落。"
她把本子拍在陆峥面前:"要离婚,可以。我沈小满嫁妆一分不少地拿走,欠我的,连本带利还我。孩子归我。咱俩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陆峥没接话,低头翻了翻那个本子,指尖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喉结滚了滚:"五年,你连这个都记。"
"不记着,怎么活?"沈小满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半分,"陆营长,你一年回来不了一趟。这个家,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是我的账。你信你妈信你妹,独独不肯信我——那我记这些账,就没记错。"
陆红梅被堵得没处躲,忽然哭喊起来:"嫂子!你冤枉我!镯子不是我放的!"
"冤枉你?"沈小满一眼扫过去,"镯子是你塞进我箱子里的。你指肚上被镯口勒出的印子,这会儿还在。把手伸出来,让大伙儿瞧瞧。"
陆红梅像被烫着一样把手缩到背后,嚎得更响,却再没敢说半个"冤枉"。
"你做梦!"王桂枝尖叫,"孩子是陆家的种!壮壮是我陆家的孙子,你带不走!"
"那就上法庭。"沈小满看她一眼,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沈小满现在是个'贼',我一个贼,怕什么丢人?陆营长的名声,我可舍不得糟践。"
陆峥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沈小满,你唱够了没有?"
"没唱够。"沈小满迎上他的目光,"陆营长,你信你妈信你妹,独独不信跟你同床五年的人。行,我不怨你。离婚协议上签个字,咱俩谁也别耽搁谁。"
陆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王桂枝又要嚎,他抬手压住,忽然开口:"孩子是陆家的种,你带不走。"
沈小满冷笑:"好。那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咱们民政局见。这一个月里,谁要是再往我身上泼脏水——"她弯腰,把那只金镯子捡起来,扔进灶膛里,"我就把这五年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全县人听。"
火苗"轰"地蹿起来,镯子烧得发黑。
陆红梅哭出声来。王桂枝气得直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小满不再看他们,转身进屋,把一双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壮壮被吵醒,揉着眼睛喊"妈",甜甜怯怯地搂住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走。"沈小满把两个孩子搂紧,鼻尖发酸,话却硬,"妈妈带你们去过好日子。从今晚起,谁也别想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她抱着孩子,一脚踢开东屋的门,走进黑夜里。
身后,陆峥的声音追出来:"沈小满!你要去哪?"
"村口。"沈小满头也不回,"八里地外那座破鸡棚,我要了。你不是要一个月吗?够我把鸡棚收拾出来了。"
陆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这个五年来他自以为熟悉的女人,他好像从来就没看清过。
第02章 我当众给女儿改名,婆婆的脸绿了
天刚擦亮,沈小满就回了陆家。
不是求和,是清账。
她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口陪嫁的木箱子。王桂枝叉着腰堵在箱前,唾沫横飞:"沈小满!你人都不要了,还想把陆家的家底搬空?这两口箱子里的东西,是嫁进陆家买的,姓陆!"
"姓陆?"沈小满掀开箱子,拎起一件大红嫁衣抖开,"我娘给我做的嫁衣,布票是我爹留下的,针线是我奶奶的。这上头的每一个盘扣,都写着'沈'字。你哪只眼睛看见姓陆?"
她动作利落,一件件往外抖:"压箱银,我奶奶攒的,十二块。这床被面,我娘陪的。这两对枕巾,我娘家堂嫂添的箱。你陆家给过什么?"她顿住,转向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你们谁见过陆家给她媳妇添过一根线头?"
门口"嗡"地炸了。没人吭声,可那些眼神,比说话还刺人。
王桂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抢过被面就要往怀里塞:"我不管!进了我陆家的门,就是陆家的!"
沈小满一把按住她的手。
王桂枝的手背被她压得生疼,倒抽一口凉气,就听沈小满不紧不慢地说:"妈,你要讲道理,我跟你讲道理。你要不讲道理——"她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赵大爷,您老过来给评评理!"
村支书赵大爷拨开人群走进来,咳了一声:"桂枝啊,你媳妇陪嫁的东西,是有来路的。你扣着不给,传出去,陆营长的脸面还要不要?"
王桂枝嘴硬:"她偷我传家宝!"
"传家宝在你粮缸底下躺着呢。"赵大爷叹了口气,"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全村都听见了。桂枝,别闹了,难看。"
王桂枝噎住了。
沈小满把箱子拖到门口,又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抖开:"这是昨晚我列的单子,五年里我花在陆家身上的钱,一共四十一块八。零头我抹了,给四十一。"
"你!"王桂枝跳起来,"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花点钱怎么了!"
"花点钱没事。"沈小满点头,"可你昨天栽赃我偷传家宝的时候,可没当我是你家的媳妇。既然不是一家人,那就明算账。"她把纸拍在桌板上,"要么给钱,要么我把这单子贴到村口的黑板上去,让全柳河村的人给你评评理。"
王桂枝气得直哆嗦,哆嗦了半天,从裤腰里摸出个布包,数出四十块钱,摔在桌上。
"谢了,妈。"沈小满捡起来,揣进兜里,转身抱起蹲在门槛边玩石子的一双儿女。
"甜甜,走了。"
小姑娘怯怯地抬头:"妈妈,我……我是不是叫招娣?"
"以前叫。"沈小满蹲下来,给她拍拍裤腿上的土,认认真真地看她,"打今儿起,你不叫招娣了。招娣是给陆家招儿子的,咱不伺候。你叫沈悦,悦是高兴的悦。往后谁再喊你招娣——"她扫了一眼王桂枝和缩在门后的陆红梅,一字一句,"我撕他的嘴。"
甜甜眼睛亮起来,奶声奶气地重复:"沈悦。妈妈,我叫沈悦!"
"对。"沈小满摸摸她的头,"咱家姑娘,就叫沈悦,甜甜蜜蜜的悦。"
王桂枝的脸彻底绿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茬。
壮壮从她怀里挣下去,拉着妹妹的手,仰头看她:"妈,那我们家姓沈了?"
"姓沈。"沈小满把他俩的手一起攥在掌心里,"跟着妈妈姓,跟着妈妈过。妈妈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谁也不敢欺负。"
壮壮用力点头。
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陆红梅追出来两步,怯怯地喊:"嫂……嫂子,我哥他,他昨儿连夜回部队了。他说……他说一个月后回来办手续。"
沈小满脚步没停:"知道了。让他记得带户口本。"
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走到村口。
八里地外,河湾边,那座破鸡棚孤零零地立着,土墙塌了半截,屋顶漏着光,门口长满了草。一个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有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陆家的下堂妇吗?"
他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棚子,老子占了,准备养两头猪。你想用?成,拿五十块钱来,老子让给你。"
"二赖子。"沈小满认得他,村上有名的混子,"这棚子是村里的,公家财产,轮不到你占。你想养猪?"她指了指棚顶,又指了指墙根,"棚顶塌了三分之一,墙根被老鼠掏空了一半。你养猪,猪都能给你压死。"
二赖子一愣。
沈小满已经推开半扇破门走了进去,弯腰抓起一把地上的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屋里那口年代久远的食槽,心里"咯噔"一下——这屋子冬暖夏凉,坐北朝南,通风口的位置刚刚好。
这不是一座破鸡棚。
这是天生养鸡的料。
她回头,看着门口又惊又疑的二赖子,笑了:"五十块,没有。你要是真想占,我去找赵大爷评理,看这公家的棚子,是你一个光棍说了算,还是村支书说了算。"
二赖子脸涨得通红:"你、你别拿赵大爷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沈小满蹲下来,拍了拍门框上的灰,"二赖子,我给你指条明路。这棚子我要定了。你肯搭把手帮我收拾,一个月后,我给你结工钱,一天五毛。你要不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这就去找赵大爷,就说你二赖子强占公家财产,要养猪。"
二赖子瞪着她,瞪了半天,忽然"嘿"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行,沈小满,你狠。我倒要看看,一个下堂妇,能把鸡养出什么花来!"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小满站在空荡荡的鸡棚里,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进来,放下。
"壮壮,甜甜。"她指着棚顶漏下来的光,"往后,这儿就是咱家的新房子了。妈妈在这儿养鸡,给你们挣学费。"
甜甜仰着小脸问:"妈妈,鸡呢?"
沈小满笑了:"鸡啊,明天就去县城买。买一百只最壮实的鸡崽。"
壮壮掰着手指头数:"一百只……一只一天吃一两食……妈,那得多少钱?"
沈小满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四岁的孩子,刚数到一百,已经惦记上饲料钱了。
她揉了揉壮壮的脑袋:"账,妈妈来算。你负责记数,甜甜负责喂水。咱家三口人——往后,还是一家养殖场。"
头顶的破洞漏下光来,照在她脸上。
远处,河湾镇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
第03章 他连夜赶回说查清了,我说晚了
第二天晌午,沈小满正蹲在鸡棚里和泥补墙,王桂枝追到了村口。
她身后跟着陆红梅,手里还拎着个布包,一副施舍的架势。王桂枝把布包往地上一摔,叉着腰喊:"沈小满!我给你个机会!你把壮壮留下,这儿有五十块钱,你拿着钱自己走!丫头片子你带走,爱怎么养怎么养!"
沈小满放下手里的泥铲,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五十块钱。"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王桂枝,我沈小满在你们陆家干了五年,一年十二块,你算得可真精明。"
"你!"
"话我给你撂这儿。"沈小满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孩子,我一个都不会给你们。壮壮是我儿子,沈悦是我闺女。我沈小满就是喝西北风,也要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从今往后,我娘几个跟你们陆家,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来碍谁的眼。"
王桂枝气得直跺脚:"你、你一个女人家,拖着俩拖油瓶,你拿什么养!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住的地方?"沈小满拍了拍身后的土墙,"这儿就是。至于拿什么养——"她弯腰,从鸡棚里拎出一只破筐,筐底躺着几枚刚捡的鸡蛋,"你瞧见没有?这儿有蛋。鸡蛋能孵鸡,鸡能生蛋。三年,我沈小满就能让方圆百里买鸡的人都认我的名号。"
王桂枝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愣了半天,忽然冷笑:"就凭你?一个下堂妇,还想发财?做梦!"
"做梦不做梦,你看着就是了。"沈小满把鸡蛋放回筐里,"我沈小满今天把话放这儿:三年之内,我要让柳河村的人一个个都来求我指条挣钱的道。到时候——"她扫了一眼王桂枝和陆红梅,"你们陆家想进门,得先排队。"
陆红梅缩在王桂枝身后,一个字不敢吭。王桂枝还想撒泼,赵大爷背着个手走过来,咳嗽一声:"桂枝,够了。孩子是人家小满生的,她带走了,天经地义。你要是再闹,我只好把事儿报到镇上去了。"
王桂枝脸一白,到底不敢跟村干部硬顶,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大爷看着她俩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沈小满:"小满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不容易。这座鸡棚,村里反正空着,你要用,就用。一年交三块钱,算意思意思,账上记着,谁也说不着闲话。"
"多谢赵大爷。"沈小满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三块钱,我记着。"
赵大爷点点头,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棚子:"你真打算养鸡?"
"养。"沈小满说,"不光养鸡,我还要养鱼,养猪。赵大爷,你就等着瞧吧,这座破棚子,三年后就是咱柳河村最挣钱的窝。"
赵大爷半信半疑地走了。
沈小满蹲回墙根,接着和泥。壮壮跟在她身边,学着往墙缝里塞草秆,塞得一脸认真;甜甜蹲在筐边,守着那几枚鸡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鸡蛋在孵小鸡吗?"
"在孵。"沈小满笑了,"等咱家的鸡棚盖好了,孵一大窝。"
她嘴上轻松,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前世她在养殖场干了二十年,什么坑没见过?育雏要保温,饲料要配比,鸡舍要消毒,防疫要按时——这些门道,村里人谁都不懂,只有她懂。而这,就是她翻身最大的本钱。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沈小满。"
她手一僵。
回头,陆峥站在鸡棚门口。还是那身军装,还是一张冷脸,但眼下乌青,像是一路没合过眼。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口已经撕开。
"我连夜赶回来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信,是陆红梅写的。玉佩,是她偷的,藏在猪圈墙缝里,我找到了。传家宝那事儿,是我妈做局,为的是撵你走,好把壮壮留在陆家。"
他说一句,沈小满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看着他把信递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笑。
"陆营长,"她没接那封信,语气平淡,"你查得挺快。"
"小满——"
"晚了。"沈小满打断他,"昨晚你信她们,不信我。现在你查清楚了,回来找补。可你想想,要是我昨晚没当场翻出那只玉镯,今儿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偷了传家宝还死皮赖脸不走的贼'。你信的那封信,能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陆峥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开口:"婚,我不离了。"
"你说了不算。"沈小满迎上他的目光,"陆营长,离不离,现在我说了算。"
陆峥死死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好半天,哑着嗓子问:"那……你要我做什么,你才肯给我个机会?"
沈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指了指脚下:"看见没?这座鸡棚,我要了。你要真想挽回——"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帮我把它盘下来,帮我把鸡养起来。一个月后,第一批鸡出栏,到时候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一个机会。"
陆峥愣住。
他当兵十年,打过恶仗,立过功,什么样的命令都接过,唯独没接过这样的:"好。"
一个"好"字,掷地有声。
沈小满没再看他,转身蹲回墙根。身后,脚步声顿了顿,然后走远了。
壮壮仰着小脸问她:"妈,那个人,是爸爸吗?"
"以前是。"沈小满揉着他的脑袋,"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得重新挣。"
"挣什么?"
"挣咱娘仨的认可。"沈小满把泥拍实在墙缝里,声音低下去,"壮壮,记着——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就靠自己的本事。妈妈有本事,咱娘仨就能把日子过成人样。"
壮壮用力点头,跑回去接着塞草秆。
沈小满抬头,看着漏光的棚顶。
前世她死在那份假合同上,死得窝囊。这世她重活一回,从这座破鸡棚开始,从这间连门都关不上的棚子开始——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沈小满的命,从来不是谁施舍的。
天快黑了。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带俩孩子回奶奶家吃饭,村口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一串自行车的铃声。骑车的是镇上的邮差,隔着老远就喊:"沈小满!沈小满!你的电报!省城来的!"
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省城?
她前世,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省城这两个字,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
她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沈同志:知你养殖手艺了得,盼面谈合作。落款:省城宏图禽业 许宏图。"
沈小满攥紧电报,指尖发凉。
许宏图。
前世用一纸假合同坑走她养殖场、让她病死出租屋的那个许宏图。
她重生的第三天,他居然就找上门了。
这辈子的局,比她想的,还要早开。
第04章 八里地外那座破鸡棚,我要了
省城的电报,在灶膛里烧成了灰。
沈小满看着那点火光,把"许宏图"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前世,就是这个人,揣着一张笑脸、一份假合同,把她熬了二十年攒下的养殖场连锅端走。她死的那天,手心里还攥着合同上"违约赔款"四个字。
这世,他提前三年找上门。
"来得好。"她把灰扫进灶坑,"省得我再去寻你。"
但她不接招。凭她一个下堂妇、一座破鸡棚,去接许宏图的招,就是往人家设好的局里钻。她得先把自己的场子立起来——场子立住了,腰杆子才硬。
先把鸡养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村口就响起车轮声。两辆牛车停在她鸡棚前,车上码着青砖、石灰、几麻袋谷糠,还有一捆干稻草。赶车的是镇上粮站的老陈,跳下车递给她一张纸条:"陆营长托我捎的。他说,账他记着。"
纸条上是陆峥那手端正的字:"砖和灰,先顶着用。鸡出了栏,连本带利还我。"底下缀着一行小字:"孩子们好吗?"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好。"她答得干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转头就吆喝起来:"壮壮,甜甜,卸车!二赖子,别蹲着了,搬砖!"
二赖子从鸡棚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不情愿:"我啥时候答应给你干活了?"
"昨儿说的,一天五毛。"沈小满头也不回,"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全县等着干活的人排着队呢。"
二赖子想了想那五毛钱,又想了想家里揭不开锅的锅,骂骂咧咧地挽起袖子:"就五毛!敢少我一个子儿,老子跟你没完!"
石灰是沈小满的宝贝。她让二赖子把石灰兑成浆,自己挽着袖子,拿把旧扫帚蘸着浆水,仔仔细细地刷墙根、刷墙角、刷那条破食槽。二赖子看得直撇嘴:"一个破鸡棚,你刷这么仔细干啥?鸡还能嫌脏?"
"鸡不嫌,瘟嫌。"沈小满头也不抬,"鸡瘟专挑脏窝子钻,石灰一杀,瘟就进不来。"她直起腰,指着棚顶,"一会儿把漏的地方都补上,风不能直吹小鸡。"
壮壮蹲在她身边,学着往墙缝里抹灰,抹得一脸花:"妈,小鸡怕风吗?"
"怕。刚出壳的小鸡,跟你们小时候一样,娇气。"沈小满笑了,"又怕冷又怕风,得给它搭个暖窝。"
她转过身,把带来的两床旧棉被、两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搬到棚子最里头,又铺上半筐谷糠,围出一个暖窝——谷糠打底,热水壶焐着,棉被罩顶。二赖子看得一愣一愣的:"这、这是干啥?"
"育雏。"沈小满拍拍手上的灰,"这叫育雏室。小鸡头一个月能不能活,全看这儿。温度、通风、干净,三样缺一样,一百只鸡崽能给你病死九十九。"
甜甜凑过来,趴在暖窝边上,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小鸡什么时候来呀?"
"明天。"沈小满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明天妈妈去县城,把最壮实的鸡崽给你们买回来。"
第二天,沈小满揣着钱——王桂枝吐的四十,加上嫁妆里压箱底的,拢共六十三块——带着俩孩子进了县城。
鸡苗市上,卖鸡崽的老汉见她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俩孩子,眼珠一转,拎起一筐就报了个高价:"二十五一笼,一笼一百只,不还价。"
沈小满没接话,蹲下来,拎起一只小鸡崽,翻过来看屁股,又捏了捏腿,最后把鸡崽凑到耳边听了听。
"你这笼里,有毛病。"她把鸡崽放回去,拍了拍手,"脚爪发青的三只,屁股糊屎的两只,还有一只喘气带哨音——要么受了凉,要么带病根。你这一百只,能不能活到仨月,悬。"
卖鸡的老汉脸色变了,上下打量她:"你、你会看?"
"会。"沈小满直起身,"我是柳河村的,刚盘下鸡棚,准备养鸡。你要诚心卖,二十块一笼,这笼我全要,当场付钱。你要糊弄我——"她抱起甜甜,"我转头去东头那家,人家看着就实在。"
老汉咬咬牙,又看了看这娘仨,到底点了头:"二十就二十!就冲你这一手,老子服!"
一百只小鸡崽,装了满满两筐。壮壮蹲在筐边,数一遍又数一遍,数到后来自己都乱了,急得直挠头:"妈,我数到九十七,又数丢了!"
"没事。"沈小满笑,"你数到多少,妈心里都有数。"
甜甜挎着小篮,坐在牛车板上,一颠一颠地护着鸡筐,小声跟小鸡说话:"别怕别怕,到家啦。"
鸡崽进棚那天,全村都来看热闹。
一百只黄绒绒的小鸡,挤在谷糠铺的暖窝里,啾啾叫着,团成一团毛球。甜甜蹲在暖窝边看了一下午,眼睛都不眨;壮壮守着热水壶,隔一会儿就摸一摸水还热不热。
沈小满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年的石头,忽然轻了一半。
前世她养了二十年鸡,从没觉得小鸡这么好看过。
夜里,沈奶奶拎着个篮子摸黑来了,篮子里是半盆小米粥、几张烙饼,还有一小罐她腌的咸菜。她没进门,隔着鸡棚喊:"小满,吃饭!"
沈小满出来,看见奶奶在月光下眯着眼笑,心里一酸:"奶,这么晚了,您别来回跑。"
"跑啥,才三里地。"沈奶奶把篮子塞进她手里,探头往鸡棚里瞅了瞅,看见俩孩子围着一窝小鸡,眼眶就红了,"我孙女有出息,把日子过起来了。这鸡养大了,奶奶等着喝你的鸡汤。"
"奶——"
"别哭。"沈奶奶摆手,"哭啥?你爹走得早,你娘改嫁了,奶奶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你娘仨过得好。你使劲儿折腾,天塌了,奶奶给你顶着。"
沈小满攥着篮子,喉咙发紧,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村口土路上传来自行车铃声。两个穿制服的人跳下车,隔着老远就喊:"沈小满!沈小满是哪个?"
沈小满从鸡棚里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走出来:"我就是。同志,啥事?"
领头那人掏出个小本子,板着脸:"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无证经营。你这一棚鸡,卖出去就是倒买倒卖,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满棚的小鸡啾啾地叫着。壮壮吓得躲到她身后,甜甜攥着她的衣角,小脸发白。
沈小满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笑了笑:"同志,我正想今儿去镇上办执照呢。你们来得正好——"她一指满棚的小鸡,"您瞧,我这鸡才刚进棚,一只还没卖。办执照的规矩,劳您给讲讲?"
领头那人一愣,看着她一脸坦荡,又看了看满棚的小鸡,一时竟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村口那道坡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远远站了一会儿,记下这一幕,转身走了。
谁也没看见,他手里那本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
页眉上三个字:沈小满。
第05章 鸡苗第一天就病倒,全村都在看笑话
工商所的人到底没能把沈小满怎么着。
赵大爷闻讯赶来,指着满棚小鸡说了句公道话:"小满这是自产自销,村里头一份干养殖的,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你要真觉得不妥,我陪她上镇上办执照,该走的程序走。"领头的干部脸面上挂不住,又看了看沈小满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到底摆摆手走了,扔下一句:"执照尽快办!"
等人走远了,二赖子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那举报信是谁写的?我听镇上人说,是县城陈记养殖场的陈大嘴递的。他家卖鸡卖蛋,专踩同行,嫌你抢生意。"
沈小满动作没停,低头给鸡崽添水,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陈大嘴。前世她就认得这号人,县城养鸡的霸主,手里攥着肉鸡和鸡蛋的销路,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卖鸡,就得先让他扒一层皮。只是没想到,她这棚鸡还没长大,他就先下了黑手。
"行,既然惦记上了,那就等着。"她把水盆放下,直起腰,"看最后是谁扒谁的皮。"
鸡崽们却先闹起了病。
进棚第七天夜里,沈小满照例起身查夜,一摸热水壶——凉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掀开棉被,就见满窝小鸡蔫头耷脑,一只只缩着脖子闭着眼,屁股上糊着白屎。
白痢。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前世养殖场里那场教训瞬间翻上来:育雏温度一断,潮气一重,小鸡必得白痢,要是不及时治,一棚能死个精光。
"壮壮!"她一声喊,"把灶上烧的水拎来!甜甜,去奶奶家要两头蒜!"
俩孩子被喊醒,光着脚就跑。沈小满把热水壶换上,又加了一床棉被,把温度往上顶,然后一把一把往外掏垫草,换干爽的。
壮壮拎着水壶跑回来,气喘吁吁:"妈,蒜!甜甜拿来了!"
沈小满接过蒜,三两下剥了皮,用刀背拍烂,兑上半盆温水,又加了几片碾碎的土霉素药片,搅匀了,用一只小勺,一只一只地撬开鸡嘴灌。
壮壮举着马灯蹲在她身边,看她一勺一勺地灌,忍不住问:"妈,小鸡咋就得病了?"
"夜里的温度塌了。"沈小满手不停,嘴上给他讲,"育雏的规矩就一条:温度、通风、干净,三样一样都不能缺。夜里水壶凉了没人换,棚里一潮,白痢就找上来了。"她把一勺蒜水喂进一只小鸡嘴里,"今天这一课,妈认了。往后每天晚上,妈起来换三次水。"
壮壮记在心里,从兜里摸出他的小石子,一只一只地给病鸡做记号:"妈,这只喂了,这只还没喂,我数着呢。"
甜甜也学他,蹲在另一头,一边给鸡崽擦屁股上的白屎,一边小声哄:"乖,不疼不疼,喝了药就好了。"
沈小满看着两个孩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前世她在养殖场熬了二十年,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从没有人帮她搭过一把手。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壮壮,有甜甜,有两个会给她递水、替她数数、陪她熬夜的小帮手。
"妈,小鸡会不会死?"甜甜蹲在旁边,声音带着哭腔。
"不会。"沈小满头也不抬,"有妈在,一只都死不了。你们记着,往后不管多难,只要把法子找对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一夜,她没合眼。满棚的鸡崽,她一只一只喂,喂完添水,添完换草,折腾到天光大亮。
鸡棚外,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三婶刘翠花嗑着瓜子,隔着门喊:"哟,我当多能干呢,这才几天,鸡就瘟上了!我看呐,趁早把鸡卖了,别等瘟死光了连鸡毛都捡不着!"
沈小满直起腰,走到门口,把手里那只蔫头耷脑的鸡崽托到刘翠花眼前。
"三婶,您瞧好了。"
她转身,把鸡崽放进暖窝。只见那只小鸡扑棱了两下翅膀,抖了抖毛,一摇一晃地站起来,冲着一旁的食槽就啄了两口。
"活了!活了!"壮壮跳起来。
甜甜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
刘翠花脸上的笑僵住了,瓜子壳掉了一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命大。"
"不是命大。"沈小满把门一关,撂下一句,"是我有法子。三婶,往后您要是真闲,不如学学怎么把日子过好,省得整天隔着墙看别人家炕头热。"
门外一片哄笑。刘翠花脸上挂不住,跺跺脚走了。
一个月后,第一笼鸡出栏了。
一百只鸡崽,熬过白痢、躲过夜寒,最后成了八十八只。只只油光水亮,鸡冠子红得滴血。沈小满蹲在棚门口挑鸡,壮壮扒着指头在旁边数:"一只、两只……八十八只!妈,咱家八十八只鸡!"他数完,仰着头问,"妈,这八十八只鸡,能卖多少钱?"
"八十八只,一只按两斤算,一斤五毛——"沈小满心里早算过无数遍,"毛算能进四十块往上。往后下了蛋,天天还有进项。"
甜甜蹲在另一边掰手指头,掰了半天,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那我能吃上鸡蛋了吗?"
沈小满一愣,随即笑出声:"能。今儿卖完鸡,妈妈给你们一人煮两个,蛋黄管够。"
"噢——"俩孩子欢呼着抱在一起。
沈小满看着他们笑,手上麻利地把二十只最壮的鸡装进竹筐,往肩上一背,进了县城。
"柳河村自家养的鸡,喂谷糠菜叶长大的,现杀现卖!"
一声吆喝,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有人提起一只掂了掂,又看了看鸡爪鸡冠,啧啧两声:"这鸡,肥!"
二十只鸡,半个时辰卖了个精光。
沈小满蹲在筐后头数钱,心里盘算着这二十只能回多少本,就听头顶传来一声笑:"小娘子好本事。"
她抬头。一个穿绸衫、叼着烟的男人站在面前,油光满面的脸,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下陈记养殖场,陈大发。道上都叫我一声陈大嘴。你这鸡,看着是不错,就是销路窄。要不,往后都送到我场里来?我给你个公道价,保你顺顺当当。"
"陈老板打算给多少?"沈小满笑着问。
陈大嘴伸出三根手指:"三毛五一斤,童叟无欺。"
沈小满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一声——市场价五毛,他压到三毛五,这是把她当羊宰,还要她感恩戴德。
她刚要开口,人群里忽然炸出一嗓子:"病鸡!她卖的鸡是病鸡!我昨儿买回去一只,今早就死了!"
人群"哄"地散开一圈。
一个男人拎着一只死鸡挤进来,指着沈小满的鼻子骂:"你这黑心婆娘,瘟鸡也敢拿出来卖!"
沈小满低头,看了看那只死鸡,又看了看那男人,忽然笑了。
"这位大哥,"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手里的鸡,鸡冠发紫,腿关节肿着,这是养了仨月以上的老鸡瘟。可我这笼鸡,出栏才两个月——"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人群:"您这病鸡,打哪儿来的?"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第06章 集市上有人喊病鸡,我当场剖开鸡冠子
"病鸡"男人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嘴却还硬着:"你、你少胡扯!这鸡就是我昨儿从你这儿买的!"
人群"嗡"地炸开,有人摇头嘀咕:"这媳妇昨儿才来卖鸡,咋就出这档子事?"
陈大嘴叼着烟,笑眯眯地凑上来打圆场:"小娘子,别怪我说句实在话——卖鸡这行当,名声比啥都金贵。你这样闹下去,砸的是自己的招牌。要不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两筐鸡,我三毛五全收了,算给你兜个底。往后你的鸡,送陈记来,保管没人敢说你半个字。"
他话说得漂亮,沈小满却听懂了——这是逼她低头,往后卖鸡只能走他陈记的道,三毛五一斤,任他宰。
"陈老板,"沈小满笑了,声音不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这鸡,一只都不会送您那儿去。"
她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借把刀!"
有人递过来一把杀鸡刀。沈小满接过来,拎起笼里一只活鸡,利落地按在案板上,一刀下去,鸡血汩汩地淌进碗里。
"大伙儿都瞧好了。"她提起那只刚杀的鸡,翻过来,指着鸡冠,"病鸡的鸡冠子,发紫、发软,一按一个坑,半天不起来。我这鸡——"她拿指头一按,鸡冠子红彤彤地弹起来,"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按下去立马弹回来。再看血,新杀的鸡血鲜红透亮,病鸡的血发黑发暗,一闻就腥臭。"
她又拎起那只死鸡,三下五除二剖开肚子:"各位再看看这只。鸡肫里全是陈食,肠子瘪了,胰脏缩成一条线——这是养了三年的老鸡。我出栏才俩月的鸡,能长成这样?"她把死鸡往地上一丢,"这位大哥,您这病鸡,是从哪个'我'这儿买的?"
这话一落,人群里的风向立刻转了。一个挎菜篮子的大娘挤到案板前,提起一只鸡仔仔细细看了又看,一拍大腿:"这鸡肥!给我来一只!"
"我要一只!""秤一只!"
呼啦啦,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一窝蜂挤上来抢购。沈小满麻利地秤鸡、收钱、找零,手起手落,愣是没乱过一个子儿。
围观的哄笑声里,那男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被几个大娘围着追问,终于扛不住,腿一软跪下去:"是……是陈老板!他给我两块钱,让我拎只死鸡来闹事!他说,只要把这媳妇的名声搞臭,她那两筐鸡就卖不出去,只能贱卖给他!"
人群"轰"地炸了。
陈大嘴脸上的笑僵住了,烟头掉在地上,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男人爬起来,指着他鼻子,"钱我还揣着,五毛一张,四张,就在这儿!你要不认,咱这就去派出所!"
陈大嘴的脸彻底绿了,被几个大汉围着,走都走不脱,最后赔了两块钱给那男人,才灰溜溜地挤出人群。临走,他回头盯着沈小满,眼神阴沉:"行,沈小满,你狠。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沈小满把刀往案板上一插:"陈老板,慢走。我等着。"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站在边上看了半晌。他走到沈小满面前,看了看案板上那堆干净利落的鸡,又看了看那只被剖开的死鸡,点了点头:
"同志,我姓王,县食品厂食堂的采购。你这鸡,我要了。"他推了推眼镜,"往后你天天送,一个月六十只,价格按市价走,一只不压。你看行不行?"
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行!王同志,我这鸡喂的是谷糠菜叶,个个走地,您放心。"
"放心。"王采购点头,"我在食堂干了二十年,就稀罕敢当众剖鸡自证的人。做生意,实诚就是最好的招牌。"
那天,沈小满把筐里剩下的鸡卖了个精光。王采购当场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立了张字据:往后每月六十只,逢五送货,先秤后钱,一只不赊。字据末尾,他补了一句——"若有病鸡,双倍退赔"。
沈小满看着那行字,心里明白,这是王采购给她的"硬约定":他认她,但也考她。
"行。"她收了字据,点头,"您放心,一只病鸡都出不了我的棚。"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数着钱:今儿卖的鸡,加上往后六十只的订金,拢共进账六十一块五。她心里那本账越算越热——照这么下去,三个月,她就能把鸡棚翻个新,还能再盘一口塘养鱼。
走到村口,她抬头,忽然顿住了。
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军装笔挺,风尘仆仆,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峥。
两人隔着半条土路对望。壮壮先看见他,撒腿就冲过去:"爸——"
甜甜站在原地,怯生生地攥着妈妈的衣角,没动。
沈小满把甜甜往身后揽了揽,看着陆峥,没说话。
陆峥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小布包放到地上,转身走了。
小布包散开,滚出四颗红通通的苹果,还有一罐奶粉。
壮壮抱着苹果跑回来,仰着脸问:"妈,爸爸为什么走了?"
沈小满蹲下来,把奶粉罐子捡起来,看了看罐底——陆峥的字:给孩子们。
她抿了抿嘴,半天,才说:"他还会回来的。"
回了家,壮壮把苹果洗了,先塞一个给甜甜,又递一个给沈小满:"妈,你吃。"
"妈不爱吃,你俩吃。"
壮壮想了想,把苹果放下:"那留给妹妹。"他顿了顿,"妈,爸爸下次来,我能跟他多待一会儿吗?"
沈小满手一顿。
她知道,孩子想爹了。她再硬气,也挡不住俩孩子身上淌着那个人的血。
"能。"她蹲下来,把壮壮揽进怀里,"你爹要是干得好,往后想待多久待多久。要是干不好——"她笑了笑,"咱娘仨也不缺他一个。"
壮壮搂住她的脖子,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甜甜抱着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妈,我明儿给爸爸留一个,万一他又站在电线杆底下呢。"
沈小满没说话,抬头看了看窗外。
村口那根电线杆,孤零零地立着,底下空荡荡的。
第07章 三婶来借钱,我给她算了笔账
沈小满在县城剖鸡自证、拿下食品厂大单的事,半天就传遍了柳河村。
第二天晌午,三婶刘翠花就拎着两把韭菜上门了,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小满啊,三婶来看看你。哟,这鸡棚收拾得可真利索!"
沈小满正蹲在棚里拌食,头也没抬:"三婶,有事说事。"
刘翠花讪讪一笑,把韭菜往台子上一放,搓着手开口:"那个……小满啊,你三叔想买头牛,差二十块钱。三婶寻思着,你如今是发了财的人了,先借三婶应个急?等牛下了犊,连本带利还你。"
"借钱?"沈小满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糠,语气平得很,"三婶,我给您算笔账。"
她从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三年前,您来借了五块,说是给我三叔抓药,到今儿没还。去年八月,您又借了三块,说给大妮子扯布,也没影了。再往前数——"她抬眼,"前年腊月,您赊了我家半袋面,说开春还,开春过了仨,也没见着面。"
刘翠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那、那是你三叔手头紧……再说了,就那几个小钱,你还跟三婶计较?"
"小钱?"沈小满掰着指头,"三块五块是不多,可架不住年年借。三婶,我算给您听——您这些年陆陆续续借走我家的,加起来十七块八。搁我家,够买半棚鸡苗了。"
刘翠花噎住了,眼睛转了转,又堆起笑:"哎呀,那都是陈年旧账了……"
"手头紧不紧,跟我没关系。"沈小满把本子合上,"三婶,我不借钱。我的钱,要么花在鸡上,要么花在俩孩子身上。您要是真急着用钱——"她顿了顿,"我这棚里正缺个帮工,一天五毛,管午饭,您来不来?"
刘翠花的笑彻底没了,眼睛转了转,又凑上来:"帮工多生分!小满啊,三婶不要工钱,你教教三婶咋养鸡呗?你三叔说了,也想跟着你干。你喂的啥食?咋孵的蛋?跟三婶说道说道——"
"说道说道?"沈小满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三婶,养鸡是吃饭的本事,不是随便传的。你真想学,明码标价——来帮工,一天五毛,我手把手教,你学多少算多少。想空手套白狼?"她笑了,"您还是把那半袋面还了先。"
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跺了跺脚:"行,沈小满,你厉害!你一个让男人赶出门的下堂妇,有啥可神气的!我回去就告诉全村,说你黑心烂肺,连亲戚都不帮!"
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壮壮趴在鸡棚门口,探头喊:"三婶,您慢点走,别把韭菜落下了!"
刘翠花头也不回,走得更快。
二赖子蹲在鸡棚顶上修瓦,全程看完这出戏,乐得直拍大腿:"好嘛!沈小满,我今儿算是服了!就冲你怼三婶这劲儿,我这五毛一天的工,干得不亏!"
"下来把瓦补了,别摔着。"沈小满头也不抬。
"得嘞!"
甜甜蹲在孵蛋的木箱边,小声问:"妈妈,三婶说咱坏话,咱不生气吗?"
"不生气。"沈小满揉了揉她的头,蹲下来,"咱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好的打脸。往后你们记着,这世上,谁的本事都抢不走,谁的好日子也替不来。有那功夫嚼舌头,不如把自家的鸡喂肥。"
壮壮用力点头,又凑过去看孵蛋箱,一本正经地数着日期。
晌午,沈奶奶挎着篮子来送饭,听见这事儿,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我孙女有骨气。她那三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只进不出,借出去的钱等于扔水里。"她放下饭,又压低声音,"小满啊,奶听人说,陆峥那孩子,上回回来,先去了趟镇上派出所,待到半夜——说是查那封信是谁写的。"
"他查他的,跟我没关系。"沈小满手上的活没停。
沈奶奶瞅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奶年纪大了,就盼着你娘几个,有个人照应。"
傍晚,沈小满正给鸡拌食,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王桂枝,身后跟着陆红梅。陆红梅手里提着一兜鸡蛋,眼眶红红的,进门就喊:"嫂子……"
沈小满手里活没停:"鸡蛋放下,人回吧。"
"嫂子,我是来认错的。"陆红梅把鸡蛋放在门口,声音发颤,"镯子是我塞的,信是我写的,玉佩也是我藏的……是我糊涂,害了你。我哥说了——"她咽了口唾沫,"他要是不把你复婚回家,他这辈子都不进陆家的门了。"
沈小满拌食的手顿了一下。
王桂枝站在门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复婚不复婚,不是我一句话的事。"沈小满把食盆放下,直起身,看了看陆红梅,"你哥说那话,是他自己的事。你欠我的——"她顿了顿,"一句认错,不够。你先记着,等我想好了,慢慢还。"
陆红梅愣在原地。
沈小满已经转身进了鸡棚,声音从棚里飘出来:"鸡蛋我收下了,这是你们欠我的利息。人,回吧。"
陆红梅站在门口没动,又小声说:"嫂子,那……那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壮壮和甜甜?我给他们做了双鞋。"
沈小满手里的活顿了一下:"鞋放下,人先走。等我气消了再说。"
陆红梅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放下鞋,拉着王桂枝走了。王桂枝在前头走得急,陆红梅还一步三回头。
甜甜从孵蛋箱边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姑姑说,爸爸要回来跟咱过?"
"他说了不算。"沈小满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得看表现。你呀,先去给鸡蛋翻个面,孵蛋小队长。"
"是!"甜甜兴冲冲地跑回去。
沈小满立在鸡棚门口,看着暮色里那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她想的,还有盼头。
她转身回屋,看见俩孩子趴在孵蛋箱边,头挨着头数鸡蛋。壮壮问甜甜:"你说孵出来的小鸡,是先叫还是先跑?"
甜甜歪着头想了半天:"先跑!跑着跑着就叫了。"
沈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有人惦记着,就有盼头。
第08章 孵化那晚,有人往鸡棚里撒东西
鸡蛋攒得越来越多,沈小满把土法孵化搬上了台面。
她找来一只旧木箱,底下垫半尺谷糠,上头蒙两层棉被,正中央搁一只盛满温水的瓷盆。每天早晚各换一次温水,把鸡蛋码在棉被里,三天翻一回,第七天点着灯照蛋——照见血丝的留下,照不见的挑出来。
"这是干啥?"二赖子蹲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孵个蛋还照灯?"
"照蛋。"沈小满把一枚蛋凑到灯下,光透进去,蛋里一团模糊的血丝,"有血丝的,是受了精的蛋,能孵出小鸡;没血丝的,是寡蛋,孵了也是白孵。提前挑出来,省得白费功夫。"
二赖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嘿"了一声:"你这婆娘,脑子是咋长的?"
沈小满没理他。前世她在养殖场孵了二十年的蛋,头一回用的是土灶,火候拿不准,一窝孵死一半。后来她才知道,温水恒温比烧灶稳当——这法子,够她在这年月吃十年。
二赖子蹲在旁边,看着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啧啧摇头:"鸡生蛋、蛋孵鸡,你这买卖,怕不是要把县城的鸡都包圆了。"
"包不包圆不知道。"沈小满把棉被重新蒙好,"先把这二十五只孵出来再说。"
甜甜自封"孵蛋小队长",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跑到木箱边,先摸水盆还热不热,再数一遍蛋:"一只、两只……二十五只!妈妈,今天翻蛋吗?"
"翻。"沈小满笑,"你数好了,让壮壮记日子。"
壮壮掏出一截铅笔头,在小本子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第七天,翻蛋,朝左。"
俩孩子忙得不亦乐乎。沈小满蹲在门口看着,心里那本账越盘越亮——再有二十天,二十五只鸡苗孵出来,一只卖八毛,就是二十块。鸡生蛋、蛋孵鸡,这买卖,滚起来就没个头。
她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惦记这棚鸡。
夜里,沈小满睡在鸡棚隔壁的小屋里,睡得正沉,忽然听见棚里"沙沙"一阵响。
不对劲。
她警醒地睁开眼,没敢点灯,光着脚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一瞅——月光底下,一个瘦高的黑影正蹲在食槽边,手里攥着一把灰白粉末,往食里撒。
她心头一凛,抄起门边的扁担,一把拉开门:"谁!"
黑影吓得一哆嗦,扔下粉末拔腿就跑。沈小满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领,那人挣了几下没挣脱,被扁担一横,绊了个趔趄。
"抓住他!"沈小满喊。
隔壁的二赖子被吵醒,披着衣裳冲出来,两人合力把那黑影按在地上。沈小满拿手电一照——瘦长脸,三角眼,正是上回在村口坡上记本子的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麻杆!"二赖子认出了他,"你不是陈大嘴的跑腿吗!"
麻杆抖得像个筛子,怀里还滚出半包没撒完的粉末。二赖子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耗子药!"
沈小满看着地上那包药,后背一阵发凉。这要是她睡死了,明早起来,这一棚鸡,连蛋带鸡,一窝端。她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屋——俩孩子还睡着,壮壮踢了被子,露出半截小肚皮。
"谁让你来的?"她蹲下来,看着麻杆。
麻杆嘴唇哆嗦着:"陈……陈老板说,给我十五块,把你这棚鸡祸害了……他怕你那孵化蛋成了气候,以后县城就再没他陈记的位置……"
"陈大嘴。"沈小满站起来,把这名字在嘴里碾了一遍,"行。明儿一早,咱镇上派出所见。"
麻杆瘫在地上,哭爹喊娘地求饶。二赖子捆他的时候,手直抖:"这、这要是真让鸡吃了,你这一棚可就全完了……沈小满,你得罪了陈大嘴,这日子可咋过?"
"咋过?"沈小满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该怎么过怎么过。他陈大嘴敢来一次,我抓一次;来两次,我抓两次。我倒要看看,是他人多,还是咱派出所的章程硬。"
天亮以后,沈小满和二赖子押着麻杆往村部走。陈大嘴十五块钱买的这桩祸,她得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走到村口鱼塘边,沈小满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嘤嘤"的哭声。
很轻,像小猫叫。
她放慢脚步,拨开半人高的草——塘埂底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子。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蹭得全是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小丫头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怯怯地看着她,哑着嗓子喊:"婶子……我饿……"
沈小满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想起前世自己那被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闺女,眼眶一热,蹲下去,一把把小丫头抱了起来:"饿了吧?跟婶子回家,婶子给你煮鸡蛋吃。"
小丫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搂住她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小满拍着她的背,回头看了一眼押着麻杆的二赖子:"先把人送村部去。这丫头,我带回家。"
回到鸡棚,她舀了半盆热水,给小丫头擦了脸,又翻出一件甜甜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小丫头瘦得皮包骨,换衣裳的时候,沈小满看见她背上横着几道旧伤疤,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甜甜端着一只碗跑过来,碗里卧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煮鸡蛋。
小丫头接过碗,看看鸡蛋,又看看沈小满,眼圈一红,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怯怯地问:"婶子,我吃了你的鸡蛋,你会不会嫌我?"
"不会。"沈小满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往后你想吃多少,婶子给你煮多少。"她顿了顿,"告诉婶子,你叫啥名?家在哪儿?"
小丫头愣了愣,低下头,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叫啥来着,我忘了。他们都说我是赔钱货,不配有名。"
沈小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晨光里,她抱着这个浑身是泥的小丫头,一步步走回鸡棚门口。
身后,甜甜追出来,看见她怀里的人,眨了眨眼睛,脆生生地问:"妈妈,这是谁家的小妹妹呀?她叫什么名字呀?"
沈小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她正怯生生地、又带着点期盼地望着甜甜。
"名字啊,"沈小满笑了笑,把小丫头往怀里拢了拢,"等她想起来再说。反正从今天起,她就是咱家的了。"
第09章 我抓了投毒的人,还捡回一个小丫头
麻杆被五花大绑地押到村部时,天刚亮透。
赵大爷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地上跪着的麻杆,又看了看沈小满手里的那半包耗子药,脸都黑了:"好大的胆子!投毒害人,这是要吃官司的!"
消息传得快,半个村的人都围到了村部。有人咂舌,有人骂陈大嘴缺德,也有人悄悄嘀咕:"这媳妇,连县城的人都敢惹,胆子也太大了。"
沈小满把耗子药往桌上一放:"我惹他?是他先来祸害我的鸡。他敢来一次,我送他进一次派出所。"
镇派出所来人很快。两个民警问明情况,做了笔录,把耗子药、麻杆的口供、还有那十五块钱的来龙去脉,一样一样记下。麻杆瘫在地上,抖着全招了:
"陈老板说了,他那养殖场现在被你这棚鸡挤得卖不动,说你这孵蛋法子一传开,县城就没他陈记的位置了。他让我把药撒进食槽,一棚鸡瘟死,你也就蹦跶不起来了。"
笔录做完,民警看着沈小满:"你这是受害者,报案立得稳。陈大发那边,我们马上传唤。"
沈小满点头:"同志,我不求多,就求一样——他赔多少、怎么赔,咱按章程来。该立案立案,该记录记录。往后他再敢来,我不怕,这满村的人也不怕。"
她这话说得很平,可围着的村民都听懂了——这媳妇,是要跟县城的陈大嘴,硬碰硬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一个下堂妇,还能斗得过县城的买卖人?"
"斗不斗得过不知道。"二赖子难得正经一回,"人家敢半夜抄扁担抓贼,比咱村多少老爷们都强。"
众人咂咂嘴,没话说了。
陈大嘴当天下午就被传唤到了派出所。他想抵赖,可麻杆的人证在,耗子药的物证在,由不得他赖。最后派出所调解,他赔了沈小满三十块钱,外加当众签了保证书:往后不再寻衅滋事。
三十块,还不够他一顿酒钱。可沈小满收得痛快——她要的不是钱,是这一纸保证书。往后陈大嘴再敢伸手,这就是砸在他自己脚上的铁证。
二赖子追上来问:"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沈小满把保证书叠好,收进兜里,"一口咬不死他,就慢慢磨。他敢伸一次手,我剁一次。他那只手,早晚剁没了。"
回到家,沈小满先把鸡棚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好在那包耗子药撒进食槽之前就被她撞破,鸡一口没吃着。甜甜蹲在鸡棚门口,一只一只地数,数完长长舒了口气:"妈妈,鸡都在!"
"都在。"沈小满摸了摸她的头,"一只都没少。这是咱家的本事——坏人进得来,毒药撒不下。"
甜甜用力点头,又回头看了鸡棚一眼,小大人似的说:"那我往后替妈妈守夜。"
沈小满笑出了声:"你呀,先把觉睡足了再说。"
回到家,暖暖已经醒了,正怯生生地缩在床角,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又不敢动。
"起来吃饭。"沈小满把一碗鸡蛋面放在桌上,"吃完了,婶子带你认认家。"
壮壮和甜甜趴在门边,好奇地往屋里瞅。壮壮捅了捅甜甜:"她是不是咱妹妹了?"
"妈妈说她是咱家的。"甜甜想了想,端着自己那碗鸡蛋面走进去,把碗往暖暖面前一推,"你吃我的,我吃妈妈的。"
暖暖愣了愣,看看甜甜,又看看沈小满,眼圈一红,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小声说:"婶子,我……我啥都能干。喂鸡、拾柴、扫地,我都能干。你别赶我走。"
"谁说要赶你走了?"沈小满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吃多少,婶子都供得起。"
壮壮在旁边用力点头:"对!我还能教你数鸡!"
"对了,"沈小满看着暖暖,忽然笑了,"你还没个像样的名字。婶子给你起一个,好不好?"
暖暖眨着眼睛,有点不确定:"我……我配有名吗?"
"配。"沈小满摸摸她的头,"往后你就叫暖——暖和的暖。咱家的日子,从今往后,都往暖和里过。"
小暖——不对,现在该叫小暖了——愣了一会儿,咧开嘴,露出一个怯怯的、小小的笑。
壮壮在一旁拍手:"暖!好名字!比俺们村那些招娣、来娣强多了!"
甜甜也点头:"对,招娣不好,暖暖好听!"
沈小满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忽然想起自己闺女以前那个名字,心里那点刺,悄悄软了一角。
夜里,沈小满睡在三个孩子旁边,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哭喊惊醒。
"别卖我!爹,别卖我!"小暖在梦里又踢又蹬,浑身烫得像火炭。
发烧了。
沈小满一骨碌爬起来,打了温水,拿毛巾一遍一遍给她擦身,又翻出退烧药片,碾碎了兑水,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壮壮和甜甜被吵醒,也不吵不闹,蹲在床边,一个递毛巾,一个举着灯。
烧退下去大半,小暖才安静下来,蜷在沈小满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
沈小满给她掖被角,忽然发现,她睡着的小拳头攥得死紧。
她轻轻掰开——手心里,攥着半张撕碎的婚书。
纸已经发黄,边角撕得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洇了水,模糊得只剩半边。沈小满凑到灯下,勉强认出几个字:
"王门……李氏……嫁于……丙寅年……"
沈小满的手,顿住了。
小暖迷迷糊糊地呓语:"娘……你说过……不卖我的……"
窗外,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
沈小满攥着那半张婚书,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丫头,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丫头的爹娘,怕是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她想起小暖说"我娘死了",又想起婚书上"王门李氏"四个字——小暖的娘,姓李。
可那张婚书,为什么是撕的?是被人撕的,还是自己撕的?
她睡不着,又爬起来,在灯下把那几个模糊的字看了又看。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儿起,得留意打听打听,周围哪个村子,有个死了媳妇的姓王的人家。
第10章 鱼塘边的娘家人,来认亲了
那半张婚书,沈小满翻来覆去看了半夜。
"王门李氏"——这丫头娘家的姓是王。婚书下半截被撕了,嫁的谁、谁家的门,都断在撕口里。她只知道,小暖随了爹姓王。
她记得小暖那晚的呓语:"娘……你说过……不卖我的……"——她娘死前,是说过这话的。那她爹,是怎么背着她娘,又把人卖了的?
这事儿,越想越蹊跷。
第二天,她熬了米粥,喂小暖喝完,才蹲下来问:"小暖,你爹叫啥?你娘呢?"
小暖低着头,抠着碗沿,半天才说:"我娘……死了。后娘进门第二年,就死了。爹要把我卖了换钱,我偷听到,趁夜跑了。"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婶子,我爹要是找来了,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不会。"沈小满斩钉截铁,"往后谁也别想从婶子这儿把你带走。"
话说完没过三天,真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个黑瘦男人,身后跟着个穿花袄的女人。男人进门就喊:"俺家丫头呢?俺听人说,她跑你这儿来了!"
后娘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眼看见院里晾着的小衣裳,尖着嗓子叫起来:"就是她!那丫头呢?交出来!俺们是她的爹娘,养了她六七年,该领回去了!"
"领回去?"沈小满挡在门口,不慌不忙,"要领人,行。先说说,你家丫头叫啥名?"
男人张了张嘴:"叫、叫……"
"叫啥?"沈小满盯着他,"她背上有三道旧伤疤,是不是你打的?她头天来,饿得连吃了两个鸡蛋,是不是你连饭都不给她吃饱?"
男人的脸涨红了,后娘在背后推他一把,他梗着脖子:"俺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不着!你把孩子交出来,俺们这就走!"
"走?"沈小满笑了,"你们前脚把孩子领走,后脚是不是就寻个买家,把她论斤卖了?"
后娘眼睛一翻:"你胡说八道啥!那是俺亲闺女——"
"后闺女。"沈小满打断她,"她娘死了,你进门第二年死的。她跟我说的。要不要我把她叫出来,当面跟你们对质?"
后娘噎住了。
"你家的事?"沈小满声音不高,"你家丫头头天跑出来,饿得连吃俩鸡蛋;你家丫头六岁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你家丫头背上三道疤,说是自己摔的——你摔一个给我看看?"
男人彻底没了声,额头直冒汗。
后娘在背后掐了他一把,他咬咬牙:"那丫头是俺闺女,俺领回去养,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小满笑了,"真要天经地义,你早该来了。今儿听说她在我这儿有吃有喝,你来了;明儿我要说养她一年得花二十块,你是不是又该掉头走了?"
"你、你——"男人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沈小满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王铁柱,我劝你想清楚。这丫头,你们卖过一次,她跑出来一次。今儿你把她领回去,明儿她再跑丢在哪个旮旯,冻死饿死,那是你们王家的孽。我要是报了警,说你遗弃、贩卖儿童——你进去蹲几年,自己掂量。"
男人腿一软,往后缩了缩。
后娘还在嘴硬:"吓唬谁呢!"
"吓唬?"沈小满转身,从屋里掏出那半张婚书,"这是什么?你俩的婚书,为什么是撕的?你们王家干的事,经得起查吗?"
后娘盯着那半张婚书,脸色"唰"地白了,扯着男人的袖子,声音发颤:"走……走吧!咱惹不起她!"
"慢着。"沈小满叫住他们,"今儿话说到这儿,我把丑话说前头——这丫头,往后我养。你们要认,就写张字据,往后不许再来寻她;你们要不认,更好,从今往后她跟你们王家,一刀两断。"
王铁柱蹲在地上,半天,点了点头。
字据是赵大爷提笔写的,按了手印。王铁柱夫妇灰溜溜地出了村口,后娘走出老远,还回头啐了一口:"沈小满,俺记住你了!"
"记着吧。"沈小满头也不回,"我等着。"
围观的村民看着那两口子的背影,议论纷纷。赵大爷捋着胡子,把字据收好,冲着沈小满竖了竖大拇指:"丫头,这手笔,够硬!"
"不硬不行。"沈小满说,"我护犊子,天经地义。"
送走王铁柱,沈小满回屋,看见小暖蹲在门槛上,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婶子,他们……走了?"
"走了。"沈小满把她抱起来,"往后你就是咱家的人,谁也带不走你。"
小暖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壮壮和甜甜围过来,一人拉着小暖一只手,叽叽喳喳:"妹妹,走,带你去看咱家的鸡!""妹妹,我给你看我的小石子!"
小暖被他们牵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张小脸,第一次有了点红润的颜色。
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又软又暖。
晌午,沈奶奶来送饭,听说这事,拉着小暖的手看了半天,眼睛直发红:"好,好。咱家添人口了。小满啊,这丫头,奶看着,是有福的。"
"是有福。"沈小满笑了,"她遇着咱了。"
沈奶奶想了想,又压低声音:"不过小满,你得留个心眼。那王铁柱一家,走了这回,下回未必不来。你要真想把这丫头养住,得把话说在明处——户口,咱想法子上了。"
"我正琢磨这事儿呢。"沈小满说,"户口、学籍,一样一样来。往后她跟壮壮甜甜一样,上学、识字,一样都不落。"
沈奶奶点头,看着院里三个孩子追着鸡跑,眼角笑出了褶子。
第二天晌午,沈小满正在鸡棚里拌食,镇上工商所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那俩穿制服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手里捏着一封信,进门就问:"沈小满同志?县里接到反映,说你无证经营、私设养殖场。我们是来核实情况的。"
沈小满放下食盆,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心里"咯噔"一声。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同志,"她擦了擦手,"我正想跟您商量办执照的事。不过在这之前——"她指了指鸡棚,"您先进来看看,我这鸡是怎么养的,再说话。"
第11章 我给他记了笔账,连本带利地还
执照的事还没个下文,陆峥倒是先回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电线杆底下。他拎着两挂腊肉、一兜点心,站在鸡棚门口,规规矩矩地喊:"小满。"
壮壮第一个冲出来:"爸!"甜甜这回没躲,攥着小暖的手,站在门边,眼睛亮晶晶的。小暖有点认生,躲到甜甜身后,又忍不住探头瞅他。
沈小满从鸡棚里出来,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没接:"陆营长,有话直说。"
"我来还账。"陆峥把东西放在门口,站得笔直,"你上回说,帮我把鸡棚盘下来,第一批鸡出栏,再考虑给不给我机会。现在一个月过了,鸡也出栏了——"他看着她,"我来领我的考察期。"
沈小满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念给他听:
"陆峥,三年欠账——一、结婚三年,你回家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壮壮两岁才认识爹;二、你妈设计栽赃,你连夜签了离婚协议,一句辩解没听我说;三、我抱着俩孩子净身出户那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她合上账本,抬眼看他,"陆营长,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陆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还。"他说,"拿一辈子还。"
"话谁都会说。"沈小满把账本收起来,"先干出个样子来。考察期三个月,从今天算起。表现好了,留你;不好,卷铺盖走人。"
陆峥眼睛一亮,立正敬了个军礼:"是,沈同志!"
壮壮在旁边起哄:"爸,你干啥最厉害?"
"搬砖。"陆峥一本正经,"你妈上回说的,搬砖一天五毛。"
院里笑成一片。
陆峥说到做到。往后每天天不亮,他就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现在村口,帮沈小满挑水、拌食、修鸡棚。三个孩子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看他在鸡棚里忙进忙出。
头几天,小暖还躲着他,一见他进门就往甜甜身后缩。陆峥也不急,天天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放在门槛上,也不说话。
第四天,小暖终于忍不住,揪着甜甜的衣角,小声问:"叔叔……糖,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陆峥蹲下来,把糖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往后天天有。"
小暖接过糖,握在手心里,看了他半天,忽然小声说:"叔叔,你跟我爹不一样。"
陆峥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沈小满站在鸡棚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身拌食去了——手里的活,却干得格外利索。
甜甜悄悄跟沈小满咬耳朵:"妈妈,爸爸今天给妹妹梳了辫子。"
"梳得咋样?"
"丑死了。"甜甜憋着笑,"可是妹妹笑了。"
沈小满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她嘴上没说,心里那本账,其实已经悄悄翻过了一页——这男人,至少还知道欠债要还。
日子正顺当,县城那边却出了大新闻。
县检疫站接到举报,说陈记养殖场把病鸡当活鸡卖,供给了县里好几家工厂食堂。检疫站的人突击检查,当场查出一棚蔫头耷脑的病鸡,还有一沓子造假的检疫合格证。
陈大嘴栽了。
不光罚了款,营业执照被吊销,连县食品厂的单子,都转手到了王采购手里——而王采购接的单,转头就分给了沈小满。
二赖子听到消息,乐得直拍大腿:"报应!他那叫现世报!"
沈小满却笑不出来。她翻着托镇上熟人抄来的举报信底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字迹,方正,有力,落笔顿得利落,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手。
"现世报?"她摇头,"这是有人递了刀。"
她想起陈大嘴签的保证书,想起那封来得蹊跷的举报信,又想起那晚陆峥在村口推着自行车站了半晌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笃定。
夜里,陆峥照例来收工,沈小满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放:"这信,你写的?"
陆峥看了一眼,没否认:"他敢动我媳妇,我就让他把饭碗砸了。"
沈小满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半天,忽然笑了。
"行。"她把信收起来,"这笔账,算你还了一笔。"
"还差多少?"陆峥问。
"差多少,我记着呢。"沈小满背过身去,嘴角却压不住,"慢慢还。"
夜里,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炕上睡着了。沈小满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又翻出那本账本。
账本第一页,她记得清清楚楚:离婚那天,她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陆峥欠沈小满的,总有一天,连本带利,让他还。"
她本来以为,要等十年。
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这个人就一头扎进来,要拿一辈子还了。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窗外,陆峥推着自行车,正要出村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鸡棚的方向,才蹬上车走了。
沈小满看着那个影子,半天,轻轻骂了一句:"呆子。"
第二天一早,陆峥照例来上工。壮壮追着问:"爸,你跟我妈,啥时候结婚?"
陆峥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问你妈。"
壮壮一溜烟跑进鸡棚:"妈!我爸让我问你,啥时候结婚!"
沈小满手里的食盆差点没端稳,红了脸,扬手作势要打:"小兔崽子,找打!"
院里笑成一片。
陆峥在院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村里的闲话也一天天变。三婶刘翠花蹲在墙根,酸溜溜地跟人嘀咕:"瞧见没?陆家那小子,天天往这儿跑,跟个上门女婿似的。谁知道是真想复婚,还是图她那棚鸡?"
话传到沈小满耳朵里,她没恼,只笑了笑:"他图鸡,我图人。各取所需,不挺好?"
二赖子乐得直拍大腿:"高!"
陆峥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半夜又推着自行车来了一趟,把一张存折放在她桌上:"这是我的转业安置费。你先收着,养鸡用。往后我挣的,都归你管。"
沈小满看着那张存折,没接:"陆营长,考察期,没收贿赂这一项。"
"那算预支工资。"陆峥说,"往后一天五毛,从这儿扣。"
沈小满绷不住,笑了。
第12章 执照是假的,可我的防疫记录是真的
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姓钱,是县工商所的老所长。他绕着鸡棚转了三圈,又蹲下来,翻了翻食槽里的谷糠,看了看鸡舍的卫生,直起腰来,点了点头。
"棚倒是收拾得干净。"他说,"可执照呢?"
沈小满从屋里抱出一摞本子,一样一样摊开在桌上:
"这是疫苗台账——每批鸡啥时候打的啥疫苗,针剂批号、日期,一样不缺;这是饲料记录——喂的啥、多少斤、哪批进的,都有账;这是出栏检疫单,县兽医站盖的章;这是我跟县食品厂食堂签的供应字据,王采购可以作证。"
她把最底下那本推过去:"还有这个——派出所的立案记录。有人往我鸡棚里投耗子药,人赃并获,就在前些日子。我一棚鸡,差点被祸害干净。"
钱所长一页一页翻着,脸色从淡然,到认真,再到吃惊。
"你这些记录……"他抬起头,"比县里有些养殖场都全。"
"因为我拿它当饭碗。"沈小满说,"我这棚鸡,一只病鸡都没出过栏。我的防疫记录是真的,经得起查。"
钱所长把记录合上,又看了看鸡棚:"你这防疫账,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沈小满说,"鸡瘟不等人,等鸡病倒了再想辙,一棚就完了。我琢磨明白一件事——养鸡这东西,七分靠防,三分靠治。防在前头,治才有底。"
钱所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钱所长沉吟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封举报信,推到她面前:"这是县里转下来的,说你私设养殖场、扰乱市场。你看看吧。"
沈小满拿起来一看——落款"陈记养殖场",日期,正是陈大嘴被查之前的头几天。
她什么都明白了。
陈大嘴这是临走之前,还给她埋了一颗雷。
"钱同志,"她把信放回去,不慌不忙,"您也看到了——我这棚鸡,防疫、卫生、检疫、销售,样样经得起查。陈大嘴卖病鸡,被吊销执照,是他咎由自取;他要反咬我一口,拿不出一张真凭实据。"
钱所长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行。"他把信收回去,"这封信,我帮你驳回去。还有——"他顿了顿,"你这种经营方式,正是县里要鼓励的。执照我回去就给你办,办好了,我要拿你当典型,在全县推广。"
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敢情好。"
"先别急着高兴。"钱所长敲了敲桌子,"省里今年要树一批养殖典型,你底子好,我想推你上去。不过丑话说前头——典型不是白当的,往后你的鸡,质量、防疫、口碑,一样不能砸。"
"砸不了。"沈小满说,"我这招牌,一只一只鸡挣出来的。"
送走钱所长,二赖子第一个蹦起来:"执照!你要有执照了!全县头一份养鸡的执照!"
"瞧你那点出息。"沈小满笑他,转头看着跑出来的三个孩子,"晚上加菜,炖鸡!"
"噢——"孩子们欢呼着往鸡棚跑。
甜甜忽然停住脚,学着二赖子的腔调,脆生生地喊:"沈总!沈总!咱们的鸡,啥时候能卖到省城去呀?"
院里笑成一片。
陆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有光。
那晚的炖鸡,是沈奶奶掌勺的。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一人捧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二赖子不请自来,蹭了半碗汤,喝得直咂嘴:"沈小满,你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过起来了。"沈小满给三个孩子一人添了碗饭,"往后,还要过得更好。"
沈奶奶在灶边添火,笑呵呵地接话:"那可不。咱家小满,往后是要当'沈总'的人。"
"奶!"沈小满红了脸,"您也跟着起哄。"
"沈总!沈总!"三个孩子齐声喊。
院里笑闹成一片,连鸡棚里的鸡,都被吓得扑棱了几下翅膀。
第二天,王采购特地骑着自行车来了一趟,进门就把一沓钱拍在桌上:"沈同志,执照的事我听说了,这是往后三个月的订金。你办事,我放心。"
沈小满愣了一下:"王同志,这钱您先收着——"
"收着吧。"王采购摆摆手,"我是做食堂的,图的就是个稳当。你这鸡,从今往后,我只认你家的。"
他把钱往沈小满手里一塞,骑上车就走,留下一句:"沈总,咱们后会有期!"
沈小满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院里疯跑的孩子们,忽然觉得,日子是真的,有奔头了。
夜里,陆峥问她:"省里树典型,你打算怎么接?"
"咋接?"沈小满想了想,"一只一只鸡地养,一单一单地签,一本一本账地记。典型是人家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陆峥看着她,没说话,眼底却有点亮。
"对了,"沈小满忽然想起什么,"你那转业安置费,真要给我管?"
"给。"陆峥回答得干脆,"你管钱,我管鸡。分工明确。"
沈小满:"……你管鸡?"
"对。"陆峥一本正经,"我是鸡司令,你是沈总。"
沈小满抄起食盆就要打,陆峥笑着躲出鸡棚,三个孩子在后头追着喊:"沈总!鸡司令!"
院里又笑成一团。
过了几天,陆峥忽然开口:"小满,我申请调回县城了。往后,孩子们能天天见着爹。"
沈小满拌食的手,顿了一下。
"你调你的。"她低头,语气淡淡的,耳根却有点热,"考察期还没过呢。"
月光照在鸡棚顶上,照得三个孩子的笑声,一串一串地飘得很远。
夜里临睡前,沈小满又拿出那本账本,在末页添了一行字:
"陆峥已还:查清真凶、盘下鸡棚、扳倒陈大嘴。尚欠: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才合上账本,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前世她一个人在养殖场熬到死,从没想过,日子还能过成今天这样。
有鸡,有蛋,有崽,还有个人,在村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等着她点头。
她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月光正好。明天,又是个好天。
第13章:广播站来采访,小姑子当场跪了
执照办下来的第三天,县广播站的老站长带着记者扛着录音机进了柳河村,说要把她这个"全县头一份养鸡专业户"做成典型,全省播。
消息比鸡毛飞得还快。沈小满还没把录音机瞅明白,村口已经围了三层人。三个孩子被人潮挤得直踮脚,壮壮攥着弟弟妹妹的衣摆往人缝里钻,甜甜仰着脸问:"娘,那个黑疙瘩是啥?会咬人吗?"
"那是广播站的录音机,"沈小满弯腰把甜甜抱起来,"娘说话,全省都能听见。"
甜甜眼睛一亮:"那我能让全省都知道,俺娘会孵鸡吗?"
老站长红光满面,攥着话筒往她跟前一杵:
"沈小满同志,你从一纸执照到百鸡满棚,全县都在学你的经验,你给收音机前的听众说两句!"
她没怯场,往台阶上一站,背着手,把二赖子教她的那句"俺没啥文化"咽了回去,开口就是干货:
"养鸡没有窍门,就七个字——防在前头治才有底。我从育雏第一天起就建台账,疫苗批号、饲料配比、出栏检疫,一样不缺。鸡是活的,你糊弄它一天,它病给你看十天。咱农民挣钱不容易,挣的是细账,不是运气。"
围观的啧啧咂嘴。老站长眼睛亮了:"讲得好!专业!"
人群外头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哟,吹得跟真的一样。谁不知道她家那执照是工商所所长开的后门!"
沈小满顺着声音看过去——陈大嘴的媳妇抱着膀子站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老长。她没恼,反倒笑了:
"这位嫂子,你说我开后门,可有凭据?"
"要啥凭据!全河湾镇谁不知道你一个离了婚的婆娘,凭啥又是执照又是省里典型!"
"凭啥?"沈小满往前走了两步,"凭我从鸡苗进棚那天起,一天没断过防疫记录;凭我卖出去的鸡,县食品厂食堂吃了两个月,一根鸡毛都没出过事;凭你男人卖病鸡、造假的检疫证,被县检疫站当场吊销了执照——我要是开的后门,他咋不开一个?"
陈大嘴媳妇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扭头挤出人群,比来的时候跑得还快。人群哄地笑开了。
老站长赶紧补一记:"好!沈小满同志靠的是真本事,我代表县广播站给你正名!"
正热闹着,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王桂枝带着陆红梅站在外头,手里拎着半袋子鸡蛋,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扭捏着往这边挪。
沈小满挑眉:"婆婆这是……给我送鸡蛋来了?"
王桂枝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小满啊,广播都播到咱村了……你的事,娘都知道了,以前是娘不对……"
她话没说完,身后的陆红梅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眼泪哗地下来了:
"嫂子!是我对不起你!镯子是我塞的,信是我写的,那破玉佩也是我从你箱子里偷出来藏到西屋粮缸底下的!我哥查清楚了,全村都知道了,我、我臊得没脸见人——嫂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炸了锅:"真是她干的!""造孽啊,好好的家让个小姑子搅和黄了!"
沈小满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陆红梅。前世这张脸,是磋磨她闺女的脸,是把她往死路上推的脸。她压了压胸口那口气,声音不高不低:
"你跪我,是怕广播播出去你嫁不出去,不是真心认错。陆红梅,你抬头看看——"她指了指录音机,"全省都听着呢。你今天跪的这一下,全村替你记着。你什么时候能凭自己挣一口饭吃,什么时候再跟我说认错俩字。"
陆红梅哭得更凶了。王桂枝想拉闺女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老脸涨得通红,最后把鸡蛋往地上一搁,拉着闺女灰溜溜走了。
赵大爷在后面拍大腿:"好!小满这话硬气!"
老站长当场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录了两遍,转头夸她:"沈小满同志,这话录进稿子,明天全省都听得见。往后谁再嚼舌根,就是跟咱县广播站过不去。"
人群散了,沈奶奶挤进来,不由分说塞给她一碗红糖水,笑得满脸褶子:"小满,奶刚才站在后头,听你把那婆娘噎得说不出话,比过年看大戏还解气。"
"奶,"沈小满把碗递回去,"广播一播,咱家往后可就安生不了了。"
"安生不了才好!"沈奶奶拍着大腿,"咱家小满,就该让全县都瞧瞧是啥成色。"
壮壮在一边掰着手指头:"娘,你刚说咱家鸡一天吃四顿,一顿料两毛三,那一个月是……"
"二十七块六。"沈小满接话,"记账的小账房,晚上娘教你打算盘。"
壮壮咧嘴笑,甜甜在一边学舌:"沈总!沈总!"小暖安安静静靠在她腿边,把一颗水果糖攥得紧紧的,小声说:"娘,广播里,夸你……"
沈小满心头一软,把人搂进怀里。
当天下午,广播稿还没送出去,一辆省城牌照的小轿车顺着村道颠颠地开进了柳河村,在鸡棚前停下。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西装、梳油头的男人,笑眯眯递上一张名片:
"沈小满同志?久仰大名。我是省城宏图食品的许总,许宏图。想跟你谈谈合作——一年三十万只鸡的订单,敢不敢接?"
沈小满捏着那张名片,指尖发凉。
前世,就是这个名字,一纸假合同坑走了她的养殖场,把她二十年的心血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她死了,他连口棺材钱都没出。
"三十万只鸡,"她慢慢把名片收进口袋,笑得滴水不漏,"许总好大的手笔。就是不知道,许总的单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肚子里早就揣好了算盘?"
许宏图眼神闪了闪,随即哈哈大笑:"沈小满同志,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谈生意!明天,我让人把合同草稿送来,你慢慢看——做生意嘛,讲究个'信'字。"
"信字好。"沈小满点头,"我这人,这辈子最认的,就是合同上白纸黑字的'信'字。合作的事,咱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谈。"
许宏图钻进小轿车走了,车屁股扬起一路尘土。陆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鸡棚边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省城宏图食品,年前查过他们一批注水鸡的事,风声不好。小满,这单子——"
"我知道。"沈小满望着远去的车影,"他肚子里揣的什么算盘,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你信不信,他那份合同,一个字一个坑。"
陆峥看了她半晌:"要不要我托人查查他的底?"
"查。"沈小满把名片捏在手心,"明明白白地查。前世他坑我一次,是我瞎;这世,我让他把二十年的账,连本带利还清楚。"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广播站当场拆穿造谣,小姑子当众跪了——沈总的牌面,全县都听见了。可省城这位"许总",上来就甩三十万只鸡的大单,前世坑死她的仇人,这世能有好下场吗?猜猜沈小满会怎么接这一单?
第14章:省城老板的合同,我一个字一个字改
许宏图的合同草稿,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厚厚一沓,十六开的纸,打印得整整齐齐,压在鸡棚里那张掉漆的饭桌上,看着比她的执照还气派。
二赖子凑过来瞅了一眼,眼睛直了:"三十万只鸡,一年!沈小满,这买卖要成了,你全县头一份的招牌,得换省城头一份!"
沈小满没吭声。她看着那沓纸,指尖发凉——前世1997年,她就是这样一页一页签下的字。许宏图客客气气递来合同,她看也没细看就按了手印,等养殖场的鸡一车车拉进他的冷库,货款却一月拖过一月,拖到她拿不出饲料钱,他又拿一份"对账单"来,倒欠他三十万。二十年的心血,连皮带骨,被一张纸吞了个干净。
她把记忆从喉咙里咽下去,搬了把椅子坐下,从第一条开始念:
"第一,宏图食品向柳河养殖场订购肉鸡三十万只,单价按市场价八折结算。"
二赖子一拍大腿:"八折!量这么大,应该的!"
"别急。"沈小满翻到第三页,"供货方式:乙方分四期送货至甲方省城冷库,运费乙方自理。"
"三十万只鸡,从河湾县拉到省城,一趟运费顶上半个月的料钱。"她拿笔在底下画了个圈,"这一条,运费全让咱扛。他八折收鸡,再让咱倒贴运费——里外里,他躺着数钱。"
二赖子愣住了:"那……那这合同不签了?"
"签。"沈小满往后翻,"我一个字一个字改。五条不签,三条改,两条留。他跟我玩心眼,我就跟他算到底。"
她又翻到第七页,忽然停住——"质量违约责任:若乙方所供肉鸡检疫不合格或掺杂病鸡,甲方有权没收全部货款,并追究乙方赔偿责任。"
"没收全部货款?"沈小满冷笑一声,"三十万只鸡的货款全没收,就凭他一句话认定'不合格'?验收标准不写,检疫凭据不提,他回头随便卡你一个'不合格',你一年的血汗全打水漂。这一条,我给他改成——验收以县检疫站出具的正规检疫单为准,异议需在收货二十四小时内书面提出,逾期视为验收合格。"
再往下翻,还有"付款方式:货款于年终统一结算"一行。她把"年终统一结算"划了条杠,在旁边写:"定金三成,签合同当日付;第二期四成,第二批鸡到货十日内结;尾款三成,验收合格后十五日内结。拖一日,按日息一分算。"
"一年的血汗压到年终?"她把这行字重念一遍,抬眼问二赖子,"他要是一年到头拿'资金周转不开'拖着,咱三十万只鸡白给他白干一年?"
二赖子一拍大腿:"可不!这改得好!"
"做生意,钱落袋才算数。"沈小满把笔放下,"他要是连账都不肯按月结,那这单子,十成里九成是坑。"
她一笔一笔改下去,把"八折"改成"九折",把"运费乙方自理"改成"运费各半,凭票据结算",把"定金"从百分之十提到百分之三十,末尾还补了一句:"本合同任何条款,不得以'口头承诺'形式变更,白纸黑字为准。"
二赖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你、你这改得他还能签?"
"他要不签,正好。"沈小满把改完的合同往桌上一拍,"他奔着坑我来的,我不接坑,他自然去找下家。三十万只鸡是块肥肉,可沈小满这口锅,不盛别人的馊水。"
下午,许宏图的电话打到村部,接起来就笑:"沈同志,合同看完了?痛快话,签不签?"
"许总,"沈小满声音不高不低,"合同我看完了,也改完了。您要是有诚意,明天带着公章来村口一趟,咱当面把字签了;要嫌我改得多,这事就当我没开过口。"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许宏图的笑声才续上:"沈同志,有意思。行,明天我亲自来。"
撂下电话,二赖子搓着手凑过来:"你说……他真能签?"
"他签不签是他的事。"沈小满把合同锁进木匣子里,"我把丑话都写在纸上了,他敢签,我就敢挣这份钱;他不敢签,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县食品厂的单子,够咱稳稳当当吃半年。"
夜里,三个孩子挤在炕上听她念明天的安排。壮壮掰着手指头算:"娘,三十万只鸡,那咱家得养到啥时候?"
"不靠咱一家养。"沈小满摸了摸他的头,"往后咱全村一起养。娘把技术教给大家,你娘当总账房,管钱、管配方、管销路——这叫'公司加农户',省里的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
甜甜听得眼睛发亮:"那咱村往后,是不是人人都能天天吃鸡蛋了?"
"何止吃鸡蛋。"沈小满笑了,"往后,是家家户户数钱数到手抽筋。"
沈奶奶在灶边擦碗,闻言探过头来:"小满,你这话当真?咱村那些闲着的媳妇、闺女,真能给她们找着活路?"
"当真。"沈小满把合同放回木匣子,"鸡苗、饲料、防疫、销路,我全包了,各家只管出人手。明天一早,您把话往村里一传——愿意跟着养鸡的,晌午都来鸡棚前头,我给她们派活、记工分。"
沈奶奶笑得眼角开花:"成!这话奶去传,比广播都管用。"
第二天天刚亮,鸡棚前就围满了人。全村的媳妇闺女来了大半,手里攥着围裙,眼巴巴望着她。二赖子的嫂子头一个挤上来:"小满,我家的鸡,往后能进你那大棚一起养不?"
"能。"沈小满站在台阶上,声音亮堂堂,"凡是咱村的,鸡苗按成本价给你们,饲料我统一赊着,等鸡出栏卖了钱再结。你们出力气,我出法子——挣了钱,咱五五分,亏了,算我的!"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有人当场红了眼眶:"小满,这、这哪是给活路,这是给咱全村指了条发财的道啊!"
沈小满看着一张张热切的脸,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远处,村道上扬起一溜尘土——许宏图的小轿车,正往村口颠颠地开过来。
她掸掸围裙,迎上去。这一回,她要把前世丢的那口锅,端端正正地摆回他面前;也要让全村人看看,跟着她沈小满,日子该怎么过。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三十万只鸡的大单,沈小满一笔笔改得明明白白——八折改九折,运费各半,定金提到三成,验收凭检疫单说话。许总的车已经开到村口了,这份合同他敢不敢签?签了,这仇人算账的好戏才刚开场!
第15章:全村跟着我养鸡,婆婆来抢孙女
许宏图在村口下了车,看见满院子挤着等着派活的妇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挂回去:"沈同志,好大的阵仗!"
沈小满没接话,把改好的合同往桌上一放:"许总,字我改好了,您过目。签不签,您一句话。"
许宏图拿起合同翻了几页,脸上那点笑慢慢沉了。翻到付款条款时,他"啪"地把合同合上:"沈同志,你这改法,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那是许总自己的账。"沈小满不慌不忙,"三十万只鸡,我给的是全县最实在的价。您要觉得亏,门在那边。"
许宏图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行,沈小满,你厉害。这单子我先拿回去琢磨琢磨。"他钻进车里,临走摇下车窗,"你等着,我还会来的。"
二赖子在后头啐了一口:"还来?我看他是舍不得这块肥肉,又咬不动这块硬骨头!"
沈小满没理会,转身对着满院子的人扬声:"各家记好——明天一早,凡是想入伙的,鸡苗钱先赊着,一家先领二十只。养得好,下批翻倍;养不好,学不会的,我派技术员上门教。丑话说前头:鸡苗是我赊给你们的,往死了养我认栽,可要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砸了我的招牌,这账,我得算清楚。"
"放心!"二赖子的嫂子拍着胸脯,"小满,咱村里人稀罕这机会还来不及,谁干那缺德事!"
第二天,二十户人家把鸡棚支了起来。沈小满带着壮壮挨家转,教配食、教垫草、教看鸡屁股。到张婶家,她弯腰抓起一把垫草闻了闻,皱眉:
"张婶,草湿了不能就这么垫,小鸡蹲在湿草上,一夜就得病。草要晒透,隔三天换一茬,换下来的别扔,沤肥正好。"
张婶连连点头。壮壮揣着小本子,一家一家记:"张婶家二十只,二蛋家二十只……娘,咱家快成鸡司令了!"
"是全村一起当鸡司令。"沈小满揉了揉他的脑袋,"等这一批出栏,咱村二十户,家家户户都能尝到甜头。往后县城食堂的蛋,一半得打咱柳河村来。"
走到村东头,碰见二赖子的嫂子正往食槽里倒水:"嫂子,鸡不能光喝水,还得拌食。豆粕、玉米面、谷糠,三样掺匀了,水放旁边让它自己喝。"
"晓得了晓得了!"二赖子的嫂子笑呵呵地应,"小满,你这一讲,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可热闹没到晌午,村口又传来一阵哭嚎。王桂枝拄着拐杖,带着陆红梅,一屁股坐进院子,扯着嗓子嚎:
"我孙子呢!我孙子是陆家的种,凭啥在你沈家养鸡养鸭!孙女也得归我陆家!"
甜甜吓得往沈小满身后躲。王桂枝扑上来就要拽甜甜:"招娣!跟奶回家!奶给你做好吃的!"
甜甜"哇"地哭了,死死抱住沈小满的腿:"娘!我不回去!我不叫招娣!"
沈小满一把把甜甜抱起来,冷冷看着王桂枝:"王桂枝,你今天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就告到县妇联去。当初是你们一纸假信把我和孩子撵出门,如今见我们家过好了,又来抢崽——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我是她奶!"王桂枝梗着脖子,"孙子孙女归婆家,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小满笑了,"离婚协议白纸黑字签了,孩子归我,抚养费你儿子一分没给,现在跟我讲天经地义?陆峥!"她回头喊了一声,"你妈要抢孩子,你管不管?"
陆峥从鸡棚后头走出来,军装都没来得及换,沉着脸站在王桂枝面前:"妈,孩子跟着小满,一天三顿有肉吃、有新衣裳穿、有学上。你抢回去,是让她们回陆家跟我妹挤一间漏雨的屋吗?"
王桂枝嘴唇哆嗦:"你、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拐的是理。"陆峥的声音不高,却稳,"小满把孩子教得好好的。你再来闹,往后我一个月回去一趟变成一年回去一趟。你自己掂量。"
王桂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嗷"一嗓子哭出来,又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沈小满,你等着!我找我闺女她舅评理去!"
陆红梅站在村口,没走。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妇女,看着三个孩子在鸡棚边追着跑,忽然说了一句:"嫂子……你们这儿,还缺人手吗?"
沈小满回头看了她一眼:"缺。要干,明早五点来,跟大家一起喂鸡、记工分。干得好,月底发钱。"
陆红梅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转身走了。夜里,沈小满去鸡棚查夜,路过三婶刘翠花家墙根,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刘翠花压着嗓子跟谁说话:"……配方,我记下了,豆粕三成玉米七成……"
沈小满脚步一顿,没惊动她,转身回家。她把二赖子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二赖子眼睛一瞪:"还有这事?我盯着!"
第二天一早,二赖子果然从刘翠花家后墙根的柴堆里,翻出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配方纸——豆粕三成玉米七成,还标着"孵化水温四十一度"。沈小满拿着那张纸,当着全村人的面站到鸡棚前:
"昨晚上,有人半夜惦记我这配方。今天,这纸我拿回来了。"她把纸抖了抖,"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儿的东西,谁想学,白天大大方方来,我手把手教;谁想偷,一次是我不计较,两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刘翠花的脸,在人堆里"腾"地红了。她想开口辩两句,沈小满已经转向众人:"散了吧,该喂鸡喂鸡,该记账记账。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人群散尽,二赖子凑过来:"你真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沈小满把配方纸收进口袋,"这纸还在我手里,她往后想拿捏我,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她到底是咱村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拉不起来的,我再跟她算总账。"
夜里,沈小满坐在灯下算账。壮壮趴在她膝头,忽然闷闷地问:"娘,奶为啥要抢甜甜?"
"因为甜甜是个宝。"沈小满摸着他的头,"娘把宝守住了,谁也抢不走。"
窗外,刘翠花家的灯,亮了半宿,灭了。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许宏图啃不动硬骨头跑了,婆婆来抢孙女被陆峥一句话堵了回去,小姑子居然问"你们还缺人手吗"——三婶半夜偷配方的账,沈小满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你猜,她会给偷配方的人留几成脸面?
第16章:他当着全村说,孩子跟她姓也行
王桂枝回去搬了救兵——她娘家兄弟,柳河镇上有名的"横"人,带着一帮人堵在村口,点名要沈小满把俩孩子交出来。
"外甥女招娣,是陆家的根!"王老舅叉着腰,唾沫横飞,"你一个离了婚的婆娘,凭啥占着陆家的种!今儿个不交人,你这鸡棚就别想安稳!"
身后那帮人跟着起哄:"对!不交人就砸棚!""陆家的种还能流落到外姓人家里去?笑话!"
壮壮攥着根柴火棍冲出来,挡在沈小满前头,奶声奶气却凶得很:"谁敢动我娘!我长大当兵,拿枪揍你们!"
沈小满一把把儿子拽到身后,护住三个孩子,冷冷看着王老舅:"王老舅,你这架势,是打算在我这鸡棚前头闹事?"
"闹事咋了!"王老舅脖子一梗,"法律还讲个理呢!"
"讲理好。"沈小满不慌不忙,回头喊,"赵大爷,麻烦您跑趟镇上,把妇联的同志请来——就说柳河村有人当街抢孩子,请妇联来评评理。"
赵大爷应声往村外走。王老舅脸色一变:"你、你请妇联干啥!"
"请妇联给咱讲讲理。"沈小满声音不高不低,"孩子跟妈过,有县里发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孩子跟婆家过,那得先问问我这当妈的愿不愿意。王老舅你要觉得你外甥有理,咱上县法院说去。"
"上法院就上法院!"
"好。"沈小满笑了,"那正好——你外甥净身出户那天,一分抚养费没给。这一笔,加上他闺女这些年吃的穿的,法院判下来,他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还,咱一笔一笔算。"
王桂枝脸色白了,扯住兄弟的袖子:"算了算了……"
"算啥算!"王老舅还梗着脖子。这时陆峥从县城赶回来了,自行车一撑,军装笔挺地站在人群中间。他没看王老舅,也没看王桂枝,只看着沈小满:
"小满,让孩子跟你姓。你说姓沈,就姓沈,都行。"
人群"嗡"地炸了。王桂枝尖叫:"你疯了!陆家的种,凭啥姓沈!"
"凭孩子是她生的,是她一个带大的,是她一个在鸡棚里熬出来的。"陆峥转过身,一字一句,"我欠她的,一辈子还不清。孩子姓啥,我一个字意见都没有。"
王老舅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出息了!"
"我一直知道啥叫出息。"陆峥说,"舅,你回吧。往后柳河村的事,有我陆峥在,谁也别想动她娘仨一根手指头。"
"你、你胳膊肘往外拐!"王老舅气得直跺脚,"你妈白养你这么大!"
"我娘养我,不是让我来抢孩子的。"陆峥的声音沉下来,"我娶了小满,是让她来享福的,不是让她来受气的。这些年她在陆家受的,我这个当丈夫的没拦住,是我的错;从今往后,谁再让她受一分,我跟谁没完。"
王老舅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哼"了一声,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不忘喊一句:"你等着,有你后悔的一天!"
妇联的同志赶到时,村口已经安静了。妇联主任握住沈小满的手,又回头狠狠瞪了王桂枝一眼:"陆家的,你再敢闹,妇联就立案——虐待、抢夺未成年子女,够你喝一壶的。"
王桂枝腿一软,当场气晕了过去。陆红梅赶紧把人背走,临走回头看了沈小满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人群散了。二赖子在人群里摇头:"啧,陆峥这汉子,今天这话说得,够硬!"
沈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陆峥,半天没说话。
"……你当着全村的面,说孩子跟我姓?"
"嗯。"陆峥看着她,"说到做到。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把孩子的姓改过来。"
沈小满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嗡"地一声松了。她别过脸,声音有点哑:
"……考察期还没过呢。"
"那就慢慢考察。"陆峥笑了,"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壮壮在一边捂着嘴偷乐,甜甜牵着沈小满的衣角问:"娘,那我往后还叫沈悦,不叫招娣了,对吗?"
"对。"沈小满蹲下来,鼻尖发酸,"往后你们三个,都跟娘姓沈。沈悦、沈阳、沈暖。"
角落里,小暖抱着沈小满的腿,小小声地问:"娘……我也姓沈吗?"
"你也姓沈。"沈小满把人搂进怀里,"你是咱家的娃,不姓沈姓啥。"
夜里,沈小满哄睡了三个孩子,坐在灯下,把那半张撕碎的婚书又摸了出来。"王门李氏……"她低低念着,越想越蹊跷——按日子算,小暖娘该是在小暖出生那阵子没的。可一个嫁进王家的媳妇,死了连个名分都没留,坟在哪、墓碑有没有,王铁柱一概不提。
小暖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梦里喊着"娘"。沈小满轻轻拍着她,忽然想起白天妇联主任的一句话:"镇上东头那个姓李的闺女,前些年也是嫁到王家沟,后来就没信了……"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旧案:王家沟有个姓李的媳妇,陪嫁一对银镯,生了闺女没两年,人就不明不白没了,婆家连口棺材钱都是娘家垫的。
她攥着婚书,指尖发紧——如果这真是同一个人,那这半张婚书底下,压着的就不止是一个孩子的身世。
她把婚书收进匣子,心里有了计较。明天,她要去镇上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陆峥真带三个孩子去了派出所。户籍员把新户口本递出来的时候,壮壮踮着脚趴在柜台上,一字一字念:"沈阳……沈悦……沈暖……"念到小暖的名字,他扭头冲妹妹咧嘴,"以后咱仨都姓沈,看谁敢欺负咱!"
甜甜宝贝似的捧着户口本:"娘,这上面有我的名,盖着红章呢!"
沈小满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日头把三个小脑袋的影子拉得老长,眼眶忽然有点热。沈奶奶在门口等着,见了户口本,擦着眼泪笑:"好,好,这下咱沈家,齐整了!"
回村路上,陆峥走在她身边,忽然开口:"小满,小暖的事,我托部队的老战友查了。王家沟那边,前些年确实有个姓李的媳妇死得不明不白,娘家告过状,被压下来了。"
沈小满脚步一顿:"她娘家在哪?"
"镇上东头,姓李,就一个闺女。媳妇死后没两年,老两口也先后没了。"陆峥看着她,"老战友说,当时有个陪嫁的银镯子,被王家当'赃物'收了——案子就这么没了下文。"
沈小满攥紧口袋里的半张婚书,指尖发凉又发烫。
"陆峥,"她说,"这个案子,我想查到底。"
"我陪你查。"陆峥没有犹豫,"你查你的鸡,我查你的案。天塌下来,我顶着。"
沈小满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陆峥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孩子跟你姓也行",婆婆当场气晕——可角落里小暖那半张婚书,又把线索拽到了"王门李氏"身上。小暖的亲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第17章:暖暖的爹妈不要她,我要
婚书底下压着的真相,是沈小满带着妇联主任,在王家沟村支书家的旧账本里翻出来的。
王家沟村支书姓王,六十多岁,翻出一本泛黄的收账本,一页一页找:"李桂花,王铁柱他媳妇,丙寅年嫁进来的,娘家陪嫁——银镯一对、铜镜一面、被面四床……"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这闺女命苦。生了闺女没两年,人就没了。说是'急病',可王家连口棺材都没给打,还是她娘家人抬回去的。后来王家把那对银镯当了三十块钱,说是'陪嫁归婆家',这事当时闹到过镇上,被压下来了。"
沈小满指着账本上那行"丙寅年",声音发沉:"王支书,这账本上的日子,跟小暖娘家的婚书对得上。小暖今年五岁,她娘没了五年——可王铁柱前年就娶了后娘,还跟人说'俺媳妇早死了'。他媳妇怎么死的,后娘又怎么来的,村里没人问过?"
王支书摆摆手:"问过,王铁柱说是'病死的',谁会为一个死媳妇去刨根问底?"
"都说是病死的。"沈小满把婚书平摊在桌上,"可这婚书是撕成两半的,小暖娘临死攥着一半。一个'病死'的人,为啥攥着婚书不放?因为她到死都在想——我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有婚书,我闺女有名分,谁来都不能说我们娘俩是野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病着的时候,王家连个大夫都没给她请,人没了,连口棺材都不出。她留给闺女的,就剩下这半张婚书和一对银镯——后娘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把这镯子当了三十块,把她娘的东西卖了个干净。"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王支书长叹一声,再没接话。
沈小满没再说话。她把账本上的字一字一字抄下来,回到村口,直接去了王铁柱家。
王铁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带着妇联主任和赵大爷,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你、你又来干啥!"
"来问个明白。"沈小满把抄的账本往桌上一放,"李桂花是你媳妇?"
"是……是又咋了!"
"她怎么死的?"
"病、病死的!"
"病死的?"沈小满盯着他的眼睛,"病历呢?赤脚医生的方子呢?埋哪儿了?墓碑呢?你一样都答不上来,就敢说'病死的'?"
王铁柱额头冒汗,梗着脖子:"你管得着吗!那是我媳妇!"
"她闺女在我家养着,我就管得着。"沈小满一字一句,"李桂花嫁给你五年,给你生闺女,死了连口棺材钱你都不出,娘家陪嫁的银镯你转头当了三十块,如今你娶了新媳妇,把闺女扔在鱼塘边喂蚊子——王铁柱,你说,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吗?"
后娘李氏不知从哪窜出来,尖着嗓子喊:"那是她自己不要闺女!死了活该!"
"闭嘴!"沈小满猛地抬眼,"李桂花死了,你说她'自己不要闺女'?她一个死人,还能把闺女扔到鱼塘边?今天当着妇联的面,你俩把话说清楚——小暖到底是谁扔的?"
后娘脸色一白,缩回屋里。王铁柱嘴硬了半天,最后被妇联主任一句"遗弃罪够判三年"吓得当场服了软,当着众人按手印:小暖从今往后归沈小满抚养,王铁柱一家永不相认,李桂花的嫁妆折价一百二十块,作为小暖的抚养费,一次性付清。
钱是当天凑齐的——沈小满垫了六十,陆峥补了六十。后娘把当年当出去的银镯赎回来,连同四十块钱一起塞给她,嘴硬道:"这下两清了!"
"两清了。"沈小满把银镯攥在手里,"这镯子,我留给小暖,告诉她——她娘是正经嫁进王家的媳妇,有嫁妆、有婚书、有名分,不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回家那天,小暖趴在沈小满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问:"娘,那个坏娘和那个坏爹,以后真不要我了?"
"他们不要你,我要。"沈小满把人抱得更紧,"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娘,叫沈小满;你有两个哥哥姐姐,叫沈阳、沈悦。你叫沈暖,是咱家正正经经的三丫头。"
小暖"哇"地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娘……我有家了……"
第二天,沈小满把银镯给小暖戴上,又去民政局领了收养证。三崽头挨着头挤在门槛上,看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壮壮一本正经地念:"沈暖,养女……"
"啥养女!"甜甜抢过话头,"是闺女!亲闺女!"
小暖攥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镯子有点大,晃晃荡荡的。她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沈小满半天:"娘,我娘长啥样?"
沈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娘听王家沟的老人说,你娘柳叶眉,杏核眼,笑起来跟你一个样。她当年绣的被面,喜鹊登梅,谁见了都夸巧手。她要是活着,看见你如今有衣裳穿、有肉吃、有学上,不知道得多高兴。"
小暖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得紧紧的:"那我替我娘,高兴……"
沈小满搂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往后,咱都替你娘好好活。"
沈小满蹲下来,搂住三个孩子:"对,都是亲的。"
当晚,县食品厂新厂房的竣工仪式,请她去剪彩。陆峥也在。剪彩完,人们正要散场,陆峥忽然上前一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在她面前,当着全厂几百号人的面:
"沈小满,三个月考察期,满了。你的账本上写着我欠你一辈子——现在,我想把这一辈子,提前预支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素素的,锃亮。
"嫁给我。"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嫁给他!嫁给他!"
沈小满怔在原地,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眼前这个跪了一地的男人。壮壮在人群里蹦得老高:"娘!快答应!快答应!"甜甜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小暖急得直拽她衣角:"娘,你倒是说话呀!"
沈小满的眼泪,终于没绷住,滚了下来。
"……考察期是满了。"她伸手接过戒指,声音带着哭腔,"可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呢。"
"那就用一辈子还。"陆峥笑了,"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王铁柱一家按手印断了亲,银镯子赎回来了,小暖成了沈家正正经经的三丫头——陆峥当着全厂人的面跪下求婚,戒指都掏出来了!沈小满这句"考察期满了",到底是答应了,还是又给他记了一笔新账?
第18章:陈大嘴破产那天,来求我给他口饭吃
陈大嘴的养殖场,是死在1987年春天的一纸判决书上的。
卖病鸡、造假检疫证、雇人投毒——三桩案子被县里连起来查,罚了个底朝天。他欠着饲料厂、欠着种鸡场、欠着满县城供货的钱,最后连那座红砖墙的养殖场都抵了出去。查封那天,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他媳妇在门口哭得瘫在地上,他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半夜,人就没影了。
二赖子回村说起这事,直摇头:"陈大嘴这回,是真栽了。听说连县城那间铺面都押出去了,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沈小满正给鸡拌食,手停了停,没接话。
前世,她记得陈大嘴的结局——坑了她半辈子,最后靠着钻营,把县里半条街的禽蛋生意都揽进手里,过得滋润得很。这一世,没了她当垫脚石,他那套下三滥的招数,果然把自己绊了个嘴啃泥。
她来找沈小满那天,人瘦了一圈,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在鸡棚外头站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进来。
"沈、沈老板……"他搓着手,脸上赔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实在没辙了。你那要是缺人手,给口饭吃……"
沈小满正在给鸡拌食,手没停:"陈老板,你上回见我,还是领着人往我鸡棚里撒耗子药的时候。"
陈大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那、那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赔罪,我认栽……"
"你是认栽,不是认错。"沈小满看着他,"你撒耗子药那天,鸡棚里是我三个孩子的口粮;你造谣病鸡那天,差点砸了县食品厂的合同;你临走还埋一封假举报信——陈大嘴,你算计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人活一世,风水会转?"
陈大嘴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我想过……我天天想……你越做越大,我越想越怕……我、我糊涂啊……"
壮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抱着鸡食盆,瞪着大眼睛看他:"叔,你哭啥?我娘说,做错事认了就行,哭没用。"
陈大嘴愣了一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认栽?"沈小满放下食盆,直起身看着他,"陈大嘴,你这一辈子,栽过多少回?压价栽过,投毒栽过,造假证栽过——可你栽了这么多回,头一回开口求人,是来求我。你知道为啥吗?"
陈大嘴愣住。
"因为你今天来求的,不是沈小满,是全县头一个把'防'字做成招牌的人。"沈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的鸡,从育雏到出栏,每一只都有检疫单;我的防疫,是省里树过的典型。你当年要是肯踏踏实实学这个'防'字,你陈记养殖场,何至于今天?"
陈大嘴"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抱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我糊涂啊……"
沈小满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拿着,先去吃碗面。想干活,明天五点来,跟大伙一起喂鸡、清粪、记账。干得好,月底我给你开工资;干不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大嘴捧着那五块钱,抖着嗓子:"沈老板……"
"别喊我老板。"沈小满转身,"喊我沈小满。记住——我这儿的规矩,是干干净净挣钱。你再想走歪道,我头一个把你撵出去。"
陈大嘴抹着眼泪走了。二赖子在旁边直咂嘴:"沈小满,你心真够大的。他当年可没少给你使绊子!"
"他使绊子,是他短处;我给他口饭吃,是我的气量。"沈小满拌着食,"我不是菩萨,我是记着账的。他的账记在账本上,我的一笔一笔都收着呢——他好好干活,账就一笔勾销;他再犯浑,新账旧账一起算。"
傍晚,陆红梅来了。
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辫子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块手帕,手帕里裹着那块传家宝玉佩——当初王桂枝诬陷沈小满偷的、陆红梅藏进嫁妆箱里的那块。她在鸡场干了快一个月了,喂鸡、清粪、记账,一句怨言没有,人晒黑了一圈,反倒踏实了许多。她站在院门口,深深鞠了一躬:
"嫂子……不,小满姐。这块玉佩,是我妈当年让我栽赃你用的。我哥跟我掰扯了一个多月,才把这件事彻底问清楚。"她把玉佩双手捧上来,"这玉,本来就是陆家亏欠你的。还给你,你……你收下吧。"
沈小满接过玉佩。冰凉的玉,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前世,就是这块玉,让她净身出户,让她跟两个孩子骨肉分离。如今它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手里,她忽然觉得,那点前世攒下的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层。
"陆红梅,"她说,"你能把这块玉送回来,说明你这个人,还能救。你在鸡场干了一个月,工分我一天没短你的——从下个月起,工钱加到十八块,管三顿饭。往后是留是走,你自己拿主意。"
陆红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小满姐,我……我想留下。"
"留下就好好干。"沈小满把玉佩收进口袋,"路是自己走的。你走正了,我这儿就有你一辈子的饭碗。"
夜里,陆峥回来了,看见她对着玉佩出神,凑过来:"还恨她?"
"恨过。"沈小满把玉佩放到桌上,"可恨一个人,不如教一个人。她要是真能改,我这碗饭,就值了。"
"那陈大嘴呢?"陆峥问,"他当年可是雇人给你下过耗子药。"
"他更不敢走歪道了。"沈小满笑了笑,"我给他饭吃,他就得记着这碗饭是干净的。他要是再犯浑——全县的案子都记着他陈大嘴的大名,收拾他,用不着我动手。"
陆峥握住她的手:"你心软的时候,最好看。"
"少来。"沈小满抽回手,耳根发烫,"考察期还没过呢。"
"都求完婚了,"陆峥笑着把银戒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总得给个准话吧?"
沈小满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账还没还完呢。"
窗外,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月光洒了一院子。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陈大嘴破产求收留,沈小满给了他五块钱、一份工——不是菩萨心肠,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气量。小姑子陆红梅把当年栽赃的玉佩亲手送了回来,还挣来了一碗饭。可陈大嘴这人,真能改吗?你赌不赌?
第19章:原来挡在我前面的每一道坎,都是他清的
事情的真相,是三个孩子替我抖出来的。
那天我蹲在鸡棚里配防疫药,壮壮蹲在我旁边,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娘,咱家鸡棚的屋顶,下雨天是不是不漏了?"
"漏过吗?"我一愣。早春那场雨,我明明记得顶上有几片瓦缺了角,可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等雨停了想补,往上一看——瓦片齐齐整整,新的。
"是陆叔补的。"壮壮掰着手指头,"半夜来的,扛着梯子,打着手电。我起来撒尿,趴在窗户缝里看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呢?"甜甜凑过来,"娘,上回咱家鸡棚后头的排水沟,也是陆叔掏的!我看见他蹲在那儿,裤腿卷到膝盖,一脚泥。"
"还有鸡蛋!"小暖抱着我的胳膊,"奶……不是,陆叔说,娘天天给人忙活,蛋总得够吃。他隔几天就往咱家灶台上搁一篮子。"
我攥着药瓶的手,慢慢收紧。
"那他咋不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壮壮学着他的腔调,"你娘吃够苦了,我能做的,都是小事。"
我蹲在那儿,半晌没起来。前世我孤身一人熬了二十年,没人替我补过一片瓦、掏过一条沟、搁过一篮子鸡蛋。重生这一年来,我总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原来我身后,一直站着个人。
我又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工商所来查执照,钱所长偏要"亲眼看台账";陈大嘴埋的假举报信,偏在那几天被县检疫站盯上;许宏图那沓合同草稿,陆峥说"我托人查过他的底";小暖的身世,他一个电话打到部队老战友那儿;就连小暖那笔一百二十块的抚养费,他也闷不吭声补了六十——我追问起来,他只说"孩子的事,算我一份"。
挡在我前面的每一道坎,原来都是他一道一道清的。
"娘!"壮壮拽了拽我的袖子,"你哭了?"
"没哭。"我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沙子迷了眼。"
晚上我把这事说给沈奶奶听。奶奶擦着锅台,笑得眼角都是褶:"傻丫头,你当他为啥隔三差五往咱家跑?挑水是借口,修棚是借口,他就是想离你近点。这半年,他那点心思,全村都看在眼里,就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奶!"我红着脸,"我哪知道他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奶奶给我盛了碗汤,"小满啊,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看他说多少,更看他做多少。他把你家的事,件件都记在心坎上——这人,能托付。"
可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黑起来,想去鸡棚后头看看那条新掏的排水沟,脚刚跨出门,就看见陆峥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我,腾地站起来,结结巴巴:
"小满,我、我就是想……孩子们说你把银戒指收起来了,我想着,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做得够好了。"我打断他,"你补的瓦,你掏的沟,你搁的鸡蛋,孩子们都跟我说了。"
"还有别的呢。"陆峥的耳根有点红,"那条排水沟,我掏了三回,头两回掏完雨一冲又堵了,第三回我把沟底的碎砖清了,拿石子垫了底,才算稳当。你上回半夜去鸡棚查夜,踩的那块垫脚石,也是我搁的——怕你踩着泥滑了脚。"
我心里那口气,堵在喉咙口,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连这个都记着?"
"你的事,"他说,"我一件都记着。"
我看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就说不出话了。"陆峥,"我隔了半晌才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你欠我的账,得一笔一笔还。可今天我忽然明白——你还的,早就比欠的多太多了。"
我伸出手:"戒指呢?"
陆峥呆了两秒,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盒子,手都在抖。我接过来,把银戒指套上无名指,冲他笑了笑:
"考察期,过了。"
陆峥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能抱抱你吗?"
"……你试试看。"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喘不上气,嗓子里带着哽咽:"小满,这辈子,我欠你的,用下辈子也还不完——可我会一直还,天天还,年年还。"
"行。"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就慢慢还。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话音没落,壮壮、甜甜、小暖三个小脑袋从门框后头探出来,齐声喊:"娘答应喽!娘答应喽!"
我脸一红:"你们仨!"
"我们仨早就算计好了!"壮壮得意洋洋,"娘不答应,我们仨就轮着哭,哭到她心软为止!"
"就你机灵!"我作势要打,壮壮"嗖"地蹿到陆峥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陆叔……不是,爹!娘要打我!"
陆峥笑着,一把把三个孩子全搂进怀里:"走!爹带你们吃糖去!"
壮壮在他怀里挣扎:"你是爹了?"
"是爹了。"陆峥说,"亲爹。往后你们仨,跟娘姓沈也好,跟我姓陆也好——姓啥都是我的孩子。"
"那我不改姓!"甜甜脆生生地说,"我就叫沈悦!娘说沈字好听!"
"行,听你娘的。"陆峥说,"咱家大事,全听你娘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这一大三小,鼻子忽然又酸了。前世那些被磋磨的夜,那些我以为是孤身一人的夜——原来都有人,默默替我把路都铺好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上山顶,村口就开进来一辆吉普车,车顶绑着个大喇叭。县妇联主任跳下车,笑得红光满面:
"沈小满同志!恭喜恭喜!县里评你当'模范家庭'了!今天采访车先来拍个镜头——你们家这日子,全县都要学!"
三个孩子齐刷刷跑到门口,甜甜抢先举手:"阿姨!我娘是模范!她会孵鸡!她还会打坏人!"壮壮在后头补一句:"我爹会补瓦!还会掏沟!"小暖抱着我的腿,小声说:"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
妇联主任笑着对镜头:"都听见了吗?这就是咱们的模范家庭!"
我红着脸,往人群里看——陆峥站在鸡棚边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们隔着满院子的人和鸡,四目相对。
我心里忽然说不上来的踏实:这一世,鸡有了,蛋有了,孩子有了,家,也有了。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三个崽把陆峥半夜补瓦、掏排水沟、偷偷搁鸡蛋的账全抖了出来——原来挡在沈小满前面的每一道坎,都是他清的。考察期正式通过,模范家庭的采访车也到了门口。你猜,这一车人进院,第一个扑上来的是谁?
第20章:一家五口,一栏鸡,一塘鱼
1987年秋天,柳河养殖联合公司挂牌那天,村口那条土路,头一回让汽车堵了个严实。
红绸子一掀,"柳河养殖联合公司"八个烫金大字亮出来,鞭炮炸得鸡棚里的鸡扑棱着翅膀咕咕叫。县里的领导来了,省里的记者来了,方圆几十里的养殖户也来了。赵大爷被人簇拥着,站在最前头,嗓子都喊哑了:"咱们柳河村,出公司了!"
二赖子挤在人群里,啧啧啧个没完:"想当年,这破鸡棚还是我占着讹她的呢。谁能想到,三年工夫,全县头一份的招牌,真让她给立起来了!"
人群外头,王桂枝站在墙根,没敢往前凑。她看着那八个烫金大字,又看着人群里穿得齐齐整整的三个孩子,眼圈忽然红了。陆红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娘,回去吧。嫂子的日子,咱们早够不着了。"
王桂枝张了张嘴,最后抹了把眼睛,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到陆红梅手里:"给……给孩子们捎去。就说……奶奶记着他们呢。"
陆红梅愣了愣,接过鸡蛋,点点头。
这边人群正热闹,三个孩子也各有各的高光——壮壮揣着新账本,当着县里领导的面,把公司的账目报得滴水不漏,县里来的会计主任当场夸"这孩子是个做生意的料";甜甜在挂牌仪式上卖萌,抱着一只自家养的大公鸡,脆生生地问记者阿姨"要不要买我们家的鸡,保证一只比一只肥",逗得满场笑,当天订货单就多签了两家;小暖攥着那块擦亮的银镯子,站得端端正正,跟着哥哥姐姐给客人端茶倒水,妇联主任拉着她直夸"这闺女,稳当"。
挂牌仪式一散,陆峥把三个孩子安顿在屋檐下,回头找我:"许宏图的车,停村口半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辆黑色小轿车,比三年前旧了许多,漆皮都掉了。车门打开,许宏图下来,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人却胖了一圈,油光的脸上堆着笑,走近了才看清,那笑底下全是疲态。
"沈总。"他改了口,"不不,沈董。三年不见,您这儿,可真叫我开眼了。"
"许总。"我笑了笑,"三年了,您那三十万只鸡的单子,跟谁签的?"
许宏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签了,签了个冒进的养殖场。结果您猜怎么着——鸡全让我那'验收不合格'的标准卡住了,退又退不掉,卖又卖不出,赔了个底朝天。"他搓着手,试探着问,"沈董,我听说您这儿……在找下游?您看,我那宏图食品虽然折了,可渠道、冷库、门面都还在。要不……咱谈谈收购?"
"收购?"我挑起眉,"许总想买我的公司?"
"不不不,是我、我请沈董收购我那些烂摊子!"许宏图赶紧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只要沈董点个头,渠道、冷库、门面,全都归您,我给您打下手都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把我按在合同里的许宏图。那时候他多气派,多不可一世。如今,他弯着腰站在我面前,求我收购他的烂摊子。
我笑了笑:"许总,你当年那份合同,一个字一个坑。如今你想让我接你那些'渠道冷库门面',我得先问问——那些'坑',是埋着还是填了?"
许宏图的汗,"唰"地下来了。
"我这个人,"我说,"跟人做生意,先看'信'字。你宏图食品的信字,三年前就让三十万只鸡的事磨没了。你想让我接,行——账目公开、债务理清、一切走县里公证,白纸黑字,一条不落。你肯,咱谈;你不肯,村口那碗茶,我管够。"
许宏图张了张嘴,最后苦笑着点头:"沈董,我服了。就按您说的办。"
送走许宏图,陆峥站在我旁边,低声道:"你真打算接他那摊子?"
"渠道冷库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浪费可惜。"我说,"不过——合同怎么写,我说了算。前世他坑我一回,这世我让他明白,什么叫白纸黑字。"
当天晚上,家里摆了满桌菜。沈奶奶炖了鸡,煎了鱼,炸了丸子,香得三个孩子绕着桌子转。壮壮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本新账本,一笔一笔记今天的开销:"挂牌鞭炮八块六,剪彩红绸两块……"
"咱家小账房,"陆峥给他夹了块鸡腿,"往后公司的大账,也归你管。"
"那得涨工钱!"壮壮一本正经,"娘说了,管事不白管!"
桌上笑成一片。甜甜举着勺子站起来,脆生生宣布:"往后咱家的鸡,卖一只我数一只!卖不出去的我记着,欠咱家钱的一个都跑不了!"小暖依偎在我怀里,举着那块银镯子,小声说:"娘,我把它擦亮了……像新的一样。"
"嗯。"我摸了摸她的头,"往后咱家的日子,也像新的。"
吃完饭,我带着三个孩子去鸡棚喂最后一趟食。月光下,一栏鸡,一塘鱼,一座重新盖起的大棚。甜甜数着鸡蛋,壮壮在账本上画着正字,小暖蹲在鱼塘边,拿指尖戳水面,戳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峥站在我身后,忽然开口:"小满。"
"嗯?"
"这一辈子,"他说,"跟你一起养鸡、养鱼、养孩子,值了。"
我没回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陆峥,考察期早过了——往后,是往后的日子了。"
远处,沈奶奶在院门口喊:"小满!陆峥!孩子们!饭凉了——"
"来了——"三个孩子齐声应着,撒腿往家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子的背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世那个病死出租屋的沈小满,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重生一回,挣下了全县第一的养殖公司,捡回了三个孩子,还遇上一个拿一辈子还她账的男人。
"走吧。"陆峥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回家吃饭。"
"嗯。"我笑了,"回家。"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互动】全书完!从一座漏风的破鸡棚,到全县第一的养殖公司;从一个净身出户的弃妇,到让省城老板弯腰求收购的沈董——三年,她一步一步,把前世丢的东西,全挣了回来。一家五口,一栏鸡,一塘鱼,往后全是好日子。谢谢你陪沈小满走到这里,咱们,下一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