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这东西,一旦扎了根,长得比野草还疯。
大厅里又潮又冷,四个人杵在那儿,气氛绷得能听见声。
刚才还说什么"咱们得一起活出去",那个中年女人一死,这话就成了屁。人怕极了的时候,最想干的事不是找凶手,是找个活人背锅——反正死的是她,活着的是我,那一定是旁边哪个孙子有鬼。
"就是你!"
眼镜男先崩了。他胳膊抖着,一根手指头直戳到中年男人鼻子上,嗓子劈得像被人掐着:"你他妈刚才离她最近!我们都没事,就她死了,肯定是你——你犯规了!你把我们全拖下水了!"
中年男人脸都绿了,眼珠子通红:"放你的屁!我一步没动过!我特妈比你怕死!"
"不是你还能是谁?!"
眼镜男往前逼了半步,镜片后面全是血丝,已经不讲道理了,"都一样站着,凭什么就她出事?你身上肯定带脏东西!你就是那个引子!"
角落里那两个女孩,本来抱得死紧的,这会儿也不知不觉松了手。两个人往两边挪了挪,谁也不看谁。
她们已经不敢信任何人了。
在这破楼里,同伴不是依靠。同伴是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炸,炸的时候还得拉你垫背。
"别吵了……求你们了,别吵了行不行……"
一个女孩带着哭腔,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越吵越危险啊,我们安安静静待着不行吗……"
没人理她。
那根弦断了。恐惧全变成了火气,冲着身边的人喷。吵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撞来撞去,刺耳得要命。
林沉站在外围,一句话没说。
他没劝,也懒得劝。
吵有什么用?一群人指着彼此的鼻子骂,骂错了方向。真正的刀子根本不在同伴手里,在那条骗了一茬又一茬人的破规则里。
内讧越凶,人心越散,路就越窄——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本残破的笔记本。纸页干得发脆,摸上去像枯叶。前头那些人临死前写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
低头是死。沉默是死。守规矩,还是死。
一拨又一拨人用命试出来的答案,可惜试出来也没用,全死在这儿了。
现在大厅里这几个,不过是又把那出戏重演一遍。傻,还惨。
就在这时候,楼道深处那阵哭声又起来了。
和上次不一样。
这次的哭声里没有委屈了,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剩下麻木。
像个看了太多遍的老观众。看你们互相撕咬,看你们自己把自己耗死,看腻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那股冰冷刺骨的雾气又上来了,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吵架那两位当场噤声,汗毛全炸起来。他们顾不上对骂了,脑袋"唰"地扎下去,屏住呼吸,又变回那副规规矩矩的囚徒样。
刚才能喘口气的侥幸,没了。
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再这么耗下去,中年女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大厅里,连个响动都发不出来。
要么死在诡物手里,要么死在彼此的猜忌里。
没别的路。
林沉吸了口那股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冷气,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试探够了。
浅层的坑、轮回的闭环、那东西的执念,他摸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碰的东西——天花板。
规则一写得清清楚楚:不许抬头。
多少届人因为不敢抬头,困死在这儿,一轮一轮地重来。
那他就抬一次试试。
身边四个人脑袋垂得死死的,眼珠子钉在地上,像四尊供着的祭品。
没人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林沉,慢慢把头抬起来了。
不快,也不慢。没犹豫,没发抖。
他直勾勾看向天花板上那片惨白的、起皮脱落的墙皮。
第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烂墙皮,发黑的水渍,露在外头的旧钢筋,跟你家年久失修的楼道一个德行。
林沉闭眼,再睁开时,【破妄之眼】全力运转。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一层压一层,虚掉,又叠上来。
原本空荡荡的天花板,忽然挤满了黑影。
密密麻麻,一层摞一层。
全是倒挂着的。头发垂下来,脸朝下。
一双双死透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底下那些低着头的活人。
每一个,都是死在这儿的人。
上一轮,上几十轮,上不知道多少轮。守规矩的,低着头的,不敢出声的——最后全在这儿。
他们没散,也没走成。
全被钉在这块天花板上,成了这轮回的一部分。就这么挂着,等着下一拨人来,看他们重蹈覆辙。
规则一为什么不让抬头?
林沉这下全懂了。
根本不是天花板上藏着什么更狠的恶鬼。
是它不想让你看见——守规矩的人,最后都去哪儿了。
低头,是闭着眼等死。抬头,是睁着眼看自己怎么死。
底下这几个活人,还在那儿哆哆嗦嗦地守规矩,求着能活到天亮。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死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他们上来补缺。
林沉心里沉了一下,倒也没真怕。
他算是把这副本的账算明白了:
那阵哭声是求救,没人理,就杀人;墙上写着的规则是陷阱,越听话死得越快;至于熬到天亮的"通关奖励"——根本不是让你走。
是让你留下来。
变成天花板上,新添的那一道倒影。
他抬头的这一瞬间,脚踝的刺骨感觉,忽然停了。
不是变弱,是硬生生顿住。那股顺着脚踝往上爬的凉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后脖颈,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天花板上那些黑影,齐齐动了一下。
先是头发。那些垂下来的发丝原本一动不动,忽然全都轻轻晃了晃,像水底下被搅乱的水草。接着是一颗颗脑袋,缓慢地、僵硬地,从各个角度转过来。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从底下那些低头的人身上挪开,齐刷刷地,全钉在了林沉一个人身上。
那不是"看"。
是很多年没有情绪的眼睛,忽然重新亮了一下——像是饿久了的东西,闻见活人的味儿。
林沉的头皮发麻,脊背绷得笔直。
他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发疼。可他没低头。
楼道深处那阵幽幽的哭声,断了。
静。
死一样的静。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他们还垂着头,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林沉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少人不敢做的事。
他盯着那片黑压压的天花板,喉咙发干,心里却冒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来了是吧?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想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