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是周四上午传开的。
林栖当时刚从卫生间回来,自己推着轮椅往教室走。走廊拐角处站着两个隔壁班的女生,背对着她,一个靠在窗台上,一个抱着手臂,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坐轮椅的,考试能多考半小时。”
“真的假的?那也太爽了吧。”
“人家有残疾证呗,走特殊通道。你看咱们拼死拼活写两个小时,她比别人多写半小时,能不考得好吗?”
“啧,那我也去搞个残疾证算了。”
“你?你缺胳膊还是少腿?”
“我颈椎病啊!天天低头刷题颈椎都要断了,这不也算残疾?”
两人笑成一团。
林栖的轮椅停在拐角后面。右手三根手指攥紧了轮圈,指甲嵌进橡胶里,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她没有绕过去。等了两秒,等那两个女生笑够了走远了,才慢慢从拐角推出来。走廊空了,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地上被踩扁的一个牛奶盒。她滑过去,弯腰用左手把牛奶盒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橙正在抄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脸这么白?”
“没睡好。”
“屁。”陈橙把笔一放,“你每次撒谎就说没睡好。”
林栖没接话,把轮椅挪到座位旁边,撑着桌子把自己挪到椅子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右手使不上劲,掌心出了汗,在桌沿滑了一下。
陈橙安静地看着她,没追问。
那天的课林栖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抛物线,她的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反复响着那两句话——“那也太爽了吧”“我也去搞个残疾证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搭在桌面上,中指指尖的茧已经裂了又长、长了又裂,现在是一层硬硬的薄壳。
爽?
她慢慢攥紧拳头。三根手指收拢,无名指和小指依然蜷着,合不拢。拳头握不紧,总有一个缺口。
她松开手,重新拿起笔。
中午放学的时候,她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大厅时,公告栏上那张月考红榜还在,她的名字排在第二十行,规矩的印刷体。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张浩然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篮球没带,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表情比平时冷一点。他经过林栖座位时脚步没停,但林栖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意思。
上课上到一半,周敏敲门进来,把张浩然叫了出去。两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分钟的话。张浩然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继续听课。陈橙用笔戳了戳林栖的后背,在纸条上写:“周老师找他干嘛???”
林栖摇了摇头。
快放学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她上完最后一节课留在教室收东西,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是隔壁班的,嗓门大,语气里带着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嬉皮笑脸:
“哎,张浩然,你们班那个坐轮椅的——”
“她叫林栖。”
张浩然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行行行,林栖。我听说她考试能多考半小时?这不公平吧,我们——”
“她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能动。”
那边顿了一下。
“所以呢?”
“你试试。”张浩然的声音依然很平,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现在把右手绑起来,只用左手写字,我给你一张高三数学卷子。你写一个小时,写多少算多少。”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你能写三道选择题吗?”张浩然继续说,“她左手写两个小时。你右手写两个小时。你觉得谁占便宜?”
林栖坐在教室里,手里还攥着没拉上的书包拉链。她听见外面那个男生支支吾吾地说了句“行行行我错了”,然后脚步声散开了。
她没有出去。等了一会儿,张浩然从后门进来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和林栖的轮椅。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去拿书包,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东西塞完了。经过林栖座位的时候,他顿了一拍。
“你都听见了?”
林栖抬头看他。张浩然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挠了一下后脑勺,目光挪开了一瞬又挪回来:“我说话直了点,你别介意。”
“谢谢。”
“不用。”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看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你那个表我帮你交上去了。教务处说没问题,等通知就行。”
然后他就走了。
林栖坐在教室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门板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纸片吹得啪嗒啪嗒响。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右手三根手指握住拉链头,指腹摩挲着金属的冰凉。
“三根手指。”她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是,她只有三根手指。
但那又怎样。
晚上回家,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物理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右手偶尔还是抖,但今天她没停下来揉。就让它们抖,让它们抽筋,让它们累。她有一整个晚上。
手机亮了一下。陈橙发了条消息:“江湖传言!!张浩然今天在走廊上跟人怼起来了!为了你!!”
林栖回了一个句号。
陈橙秒回:“句号是什么意思!你给我展开说说!!!”
林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最后发出去:“没什么。他帮我交了个表。”
“???就这???”
“就这。”
陈橙发了一连串抓狂的表情包,最后说:“行吧我不问了。但你明天得请我喝奶茶,我付出了巨大的八卦好奇心。”
林栖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右手。台灯的光把五根手指照得清清楚楚,三根能动的微微舒展着,两根不能动的安静蜷在掌心。
她轻轻地把五根手指都贴在了桌面上。
“你们已经很棒了。”她小声说。
窗外起风了,把桌上那张申请表的复印件吹起来一角。林栖伸手按住,看到“考生签名”那一栏还空着,等着她填。她拿起笔,左手,在空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栖。
两个字,写得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