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几息,楚烈便撞上了井壁。
肩背先擦过粗糙的岩层,锁灵链早已在坠落中崩断,断裂的铁环拖着火星往下掉。他伸手去抓,掌心被岩石割开,没能止住下坠,只把一截从祭坛上带下来的断骨攥得更紧。
那是祁烬剜出来的妖骨。
骨面还带着血,边缘被祭火烧得发黑,像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匕。
下方没有光。
风从井底往上涌,带着潮气和腐肉味,刮进伤口里。楚烈的胸口空了一块,血不断往外渗,衣襟早已黏在皮肉上。他咬住牙,把断剑穗缠在左腕,右手撑着石壁,终于在一条斜出的岩缝间卡住身体。
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
头顶那道裂口只剩一粒灰白色的亮点,很快也被翻落的碎石遮住。
一块石头砸在他肩上,滚进下方,许久都没有回声。
楚烈靠着岩壁缓了片刻,抬手按住胸前伤口。掌心下的皮肉冰冷,心跳却很重,每一下都牵得肋下发紧。
玄霄宗没有把他丢进一条普通地缝。
问天祭坛下方,是万妖窟。
他曾在外门藏书阁的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北境最深的凶地,传闻古时群妖被镇于地下,活人落入其中,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祁烬要的不是他死。
祁烬要他被这里的东西吃干净,连妖血都不剩。
楚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剑穗。灰白色的穗线沾了泥,末端那颗小铜珠磕裂了一角。这是谢长庚在他坠落前弹下来的。
不救他,却给他留了一样东西。
楚烈把剑穗攥进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上头忽然有碎石滚动。
不是从祭坛落下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爬。
一股腥臭从黑暗里压近,楚烈闻到腐烂的皮肉、湿土,还有一丝很淡的妖气。他把身子挪进岩缝最窄的位置,背贴着石壁,断骨横在胸前。
黑暗中亮起两点黄光。
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三头食腐妖贴在井壁上,四肢细长,背上覆着灰黑色硬皮。它们像被饿久了,嘴角垂着黏液,鼻端不停抽动,循着楚烈身上的血往前爬。
最前面那头伸出爪子,爪尖已经碰到他的鞋底。
楚烈没动。
那妖物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密尖牙,正要往岩缝里钻,楚烈忽然侧身,断骨从下往上刺进它颈侧。
骨头不锋利,只刺进去半寸。
食腐妖猛地挣扎,爪子在石壁上划出一串白痕。楚烈没有拔骨,左手抓住它的前肢,借它扑来的力道往旁边一拧。妖物的脖颈卡在岩缝边缘,硬生生断开。
腥热的血溅到楚烈脸上。
后面两头停了一下。
楚烈把断骨抽回来,骨尖上多了一层灰白油脂。他喘得很轻,胸前伤口却被牵开,血顺着腰侧往下淌,滴在岩石上。
第二头食腐妖从上方扑下。
楚烈往后一缩,妖爪擦过他额角,抓下一缕头发。他趁对方前半身挤进石缝,抬膝顶住它的下颌,断骨对准眼窝,连刺三下。
妖物挣扎得更厉害,尾巴抽在他腿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
第三头没有扑。
它伏在十余步外的岩壁上,黄眼盯着同类尸体,又盯住楚烈,像是在等他灵力耗尽。
楚烈也在等。
他体内那点灵力,早在坠落时就被锁灵链抽得七七八八。现在强行催动,只能让经脉裂得更快。他看着那头妖物,缓缓将一块碎石踢下去。
碎石落入黑暗。
食腐妖的眼珠跟着偏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楚烈抬手把断剑穗甩出去。铜珠撞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剑穗挂在一根突出的岩刺上。食腐妖误以为有活物往下坠,四肢一松,扑向那点动静。
楚烈从岩缝里探出半身,断骨狠狠砸在它后颈。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妖物跌进井底,撞碎了几块凸石,声音越来越远。
楚烈扶着石壁,站了很久。
他手里的断骨裂开了。
井壁上残留着几道新鲜的爪痕,黑暗里再没有黄眼亮起。只有一缕细丝从上方垂下来,挂在不远处的石角,丝上沾着小半片灰皮,像是谁特意留下的标记。
楚烈没去碰。
他拖着腿往下走。
这段井壁并非垂直到底,往下十几丈后有一片狭窄石坡。地面湿滑,积着浅浅一层黑水,水面漂着半截兽骨和几片腐烂的叶子。石坡尽头是一扇塌掉半边的石门,门框上刻满了模糊纹路,纹路中间有几处被人挖走,只剩深浅不一的凹坑。
楚烈脚步停住。
他胸前流下的血,滴进一条凹坑边缘的细线里。
那条线原本灰暗,沾血后却慢慢亮了起来。
整片地面有了变化。
黑水往四周退开,露出石坡下方一圈圈交错的纹路。纹路上嵌着碎骨、兽牙,还有几枚早已发黑的铜钉。楚烈试着后退,脚下却像被黏住,胸口那处剜骨伤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冷意。
他低头。
伤口里渗出的血没有落地,竟沿着皮肤往回爬,汇到心口正中。
岩层深处裂开一道缝。
一枚巴掌大的黑印从石缝中缓缓浮起,边缘残缺,像被人掰掉了一角。印面没有字,只有几道细小的凹槽,形状和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楚烈抬起断骨,正要劈下去,那黑印已经贴上他的胸口。
皮肉没有破。
黑印却直接沉了进去。
楚烈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地上的两具食腐妖尸体同时抽搐起来,伤口里的血线被一点点扯出,连同灰白色的妖气,一起没入他心口。
那两具尸体很快干瘪下去。
楚烈的手撑在黑水里,水面晃开一层细小波纹。他闻到了更多东西。
石缝里藏着虫卵,左边三十步外有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尸体腰间挂着镇妖司的铁牌;更远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伏在石门后,呼吸很慢,身上带着陈年铁锈和药草味。
这些气味钻进脑子里,清晰得让人发冷。
与此同时,一阵饥饿感从心口翻上来。
不是胃里空。
是那枚黑印在催促他,再吞一只。
楚烈抬手按住胸口,指缝间冒出几缕细黑的纹路,沿着手腕往上爬。他眼前有片刻发红,耳边仿佛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杂乱,像许多尖细的嗓子挤在一处。
吃。
再吃一只。
那些东西会让你活下去。
楚烈盯着不远处的妖尸,手指已经碰到地面。
石坡上方,一只白色小蛛从岩缝里爬出,腹部鼓胀,八只眼睛泛着幽绿。它没有靠近,只吐出一根细丝,丝线另一端没入黑暗深处。
“祭钥落井,妖印有反应。”
一个少女的声音顺着丝线传来,带着点笑意,听不出从哪里传来。
“这消息,能换几枚灵髓?”
楚烈抬头望去,只看到石壁上一片湿痕。那只白蛛已经钻回缝里,连丝线也断了。
他没有追。
胸口的黑印又跳了一下。
楚烈的呼吸开始发沉,右眼边缘浮出一层极淡的暗纹。他抓起地上的断骨,狠狠刺进自己掌心,用疼痛把手从妖尸旁挪开。
黑水被血染开。
石门后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
很冷,也很近。
“想活命,就别再吞第二只妖。”
楚烈抬起头。
石门里没有灯,只有一团极淡的蓝白火光,在黑暗深处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