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吞没视野的瞬间,天地像被彻底倒转。
翎九州脚下失重了一息。
下一刻,坚硬的土地重新落在足底。
身后那座横贯天际的虚境门户已经消失,只剩一片淡金色的光幕悬在半空,将陆续进入的各宗弟子一个接一个吐出来。
四周没有九州宗的群峰。
没有云海。
也没有白玉试炼台。
天空是一种极淡的金色。
比日光更冷,也更空。
远处数座山岳倒悬在天际,山尖朝下,大片碎石与枯木却诡异地停留在半空,没有向下坠落。
更远处,一条河流自天穹横穿而过。
水从高处流向高处。
仿佛这里连天地原本的方向都与九州不同。
荒原之上,古老石碑零落分布。
碑面上的字迹大多已经风化,只剩一些极浅的沟壑。淡金色灵雾贴着地面缓慢流淌,偶尔绕过修士脚边,又自行散开。
第一次进入虚境的年轻弟子几乎都下意识停住。
有人仰头。
有人低声惊叹。
更多人已经开始运转灵力,试探此地与外界的差别。
翎九州没有看那些倒悬山岳。
她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垂眼。
没有。
脚下空空荡荡。
那条金色命线不见了。
她眸光微凝。
再次尝试回忆方才那种感觉。
识海里仍残留着针刺般的隐痛。
可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眼前都只是正常的荒原、石碑,以及越来越多踏入虚境的修士。
没有纵横交错的金线。
也没有那个刻在她命数尽头的词。
祭品。
翎九州在心底无声重复了一遍。
两个字。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方才看见的究竟是不是所谓“命”。
但那不是幻觉。
这一点她很确定。
幻术可以欺骗感官,却很难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在同一瞬间呈现出如此清晰的差异。
每个人都有分支。
楚昊更多。
只有她——
一条。
直入虚境。
尽头断裂。
祭品。
“圣女。”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翎九州收回思绪。
数名九州宗弟子已经落在她身后。
为首者恭敬道:“宗门传送已经稳定,长老吩咐,入境之后先在接引区停留,不可擅自深入。”
“嗯。”
翎九州应了一声。
她没有提自己方才所见。
也没有再试图强行催动那种能力。
未知的东西,在没有看清代价之前反复使用,只会把自己变成最先暴露的那个变量。
更何况——
她的识海现在还在痛。
很轻。
但持续存在。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强行撬开过一道缝。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气运碑出来了!”
人群很快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翎九州抬眼。
荒原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石碑。
它方才明明不在那里。
碑高约两丈,通体呈灰白色,没有雕龙刻凤,也没有宗门印记。表面只有九道自下而上的天然纹路,像树木年轮,又像某种早已凝固的雷痕。
石碑周围的地面,比其他地方多了一层极淡金光。
显然不是人为搬入。
而是虚境自己出现的东西。
“是测运碑。”
有经历过上一次虚境开启的老弟子低声解释。
“每次虚境开启,接引区都会显化。”
“测什么?”
“入境气运。”
年轻修士精神一振。
老弟子笑了一下。
“虚境里许多遗迹、传承、灵物,都对气运有感。气运越盛的人,越容易引起某些古地回应。”
“当然,也不是说气运高就一定能活着出来。”
“运是运,命是命。”
最后一句,让翎九州的目光停了一瞬。
运是运。
命是命。
周围的人却没有注意她。
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测运碑吸引。
很快便有一名年轻修士上前。
掌心按上石碑。
片刻后,第一道纹路亮起。
第二道。
第三道。
最终停在第四道。
“四色半。”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评价。
“已经不错了。”
第二人上前。
五道。
第三人,三道。
随后是一名剑宗弟子。
他的手刚接触碑面,六道石纹接连亮起,最后第七道也泛起浅金。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声。
“七纹!”
“难怪这一届剑宗让他带队。”
“七纹气运,若不出意外,至少能得到一处上等遗迹回应。”
那名剑宗弟子虽然极力保持平静,眼底依旧有了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越来越多人开始测试。
三纹。
五纹。
六纹。
偶尔有七纹出现,便足以引起不小的骚动。
至于九道主纹全部点亮——
直到现在,一个也没有。
青云宗的人终于动了。
楚昊从人群中走出。
随着他的出现,原本喧闹的接引区安静了不少。
他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
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来到石碑前。
抬手。
按下。
嗡——
第一道纹路瞬间亮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几乎没有停顿。
四。
五。
六。
七。
周围人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到第八道亮起时,已经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最后。
石碑最上方那一道原本黯淡的纹路,缓缓浮起金光。
九道。
全部点亮。
轰!
整块测运碑发出低沉嗡鸣。
一缕缕金色气运从周围灵雾中浮现,短暂向楚昊所在的位置聚拢。
人群瞬间炸开。
“九纹!”
“满纹?”
“这一届竟真有人能到九纹!”
“青云宗这是要出一个真正的气运天骄了。”
青云宗弟子的神色明显兴奋起来。
有人甚至压低声音笑道:
“虚境外的名头算不得什么。”
“入了虚境,气运才不会骗人。”
这话没有明说是谁。
却也根本不需要明说。
不少目光悄然转向翎九州。
楚昊收回手。
测运碑上的九道金纹还在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唇角微扬。
这一次,那股笑意比虚境之外真实得多。
他有骄傲的资格。
九纹。
至少截至现在,没有任何人比他更高。
楚昊转身。
隔着人群,终于正面看向翎九州。
“圣女。”
他的声音不算挑衅。
甚至称得上客气。
“既然都到了这里,不试试?”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她。
翎九州看了楚昊一眼。
只有一眼。
随后视线落到测运碑上。
原本她并没有测试的兴趣。
气运高低,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需要向别人证明的东西。
可现在不同。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两个字——
祭品。
究竟和她所谓的“天命”有什么关系。
翎九州迈步。
人群自动向两侧散开。
月白裙摆从荒原上扫过,却没有沾上半分尘土。
她停在石碑前。
伸手。
指尖落在冰冷碑面。
最初。
没有任何反应。
一息。
两息。
周围隐约有人皱眉。
楚昊也看着她。
下一瞬——
轰!
整座测运碑骤然震动。
不是第一道纹路。
也不是第二道。
九道天然石纹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金光贯穿!
从底部直冲碑顶。
浓郁得近乎刺目的金色光芒沿着每一道纹路疯狂蔓延,瞬息之间便将整块灰白石碑染成纯金。
四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楚昊脸上的笑意也僵住。
然而——
还没有结束。
九道主纹全部点亮之后,本该停止的气运仍在不断汇聚。
嗡——
碑身发出越来越沉的共鸣。
一道又一道金色流光自荒原四面八方升起。
越过那些已经测试过的人。
越过各宗弟子。
全部朝翎九州所在的位置涌来。
金光沿着测运碑一路向上。
抵达碑顶。
没有地方可去。
于是从顶部溢出。
像一道骤然冲天而起的金色火焰。
“这……”
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九纹之上?”
“不可能。”
“测运碑只有九道主纹!”
“不是九纹之上。”
一名年长修士死死盯着碑顶溢出的气运,声音越来越低。
“是……碑承不住。”
一句话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楚昊站在原地。
九纹气运留下的光辉甚至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散去。
可刚才足以让所有人震动的九纹,此刻在那块几乎被金光吞没的测运碑旁,竟显得格外黯淡。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身后的青云弟子再没人说话。
“难怪……”
有人喃喃。
“千年最盛。”
“这才是圣女天命……”
“虚境刚开,气运就已经满溢到测运碑无法承载。”
“若这样的气运都得不到核心机缘,还有谁能得到?”
一声又一声。
羡慕。
惊叹。
敬畏。
和虚境之外没有任何区别。
翎九州却没有动。
她的手仍停在碑面。
没有喜悦。
也没有看向楚昊。
因为就在测运碑彻底亮起的一瞬间——
识海中那熟悉的刺痛再次出现。
比第一次更轻。
也更清晰。
翎九州眼底深处,极淡的金纹一闪而过。
喧嚣声再次远去。
世界没有完全改变。
这一次,她仍能看见现实。
也能看见另一层东西。
金色。
到处都是。
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不同强弱的气运。
原本肉眼只能看到少数逸散的流光。
可在此刻的视野里,那些气运清晰得几乎像水。
翎九州首先看向楚昊。
九纹气运确实很盛。
大量金光环绕着他的身体。
随着他的呼吸、灵力循环,一点一点沉入经脉和丹田。
有少量逸散。
但绝大部分,都留在他自己身上。
她又看向其他人。
也是如此。
气运汇聚。
进入自身。
融入命数。
或强。
或弱。
没有本质区别。
翎九州慢慢收回视线。
看向自己。
然后。
停住。
她周身的金光比任何人都浓郁。
甚至已经不是环绕。
而是像一层几乎看不透的金色洪流,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那些气运不断从四周涌来。
进入她的身体。
这和所有人一样。
可下一瞬——
又从另一处流走。
翎九州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她看得很清楚。
那些刚刚进入她体内的气运,只停留了很短时间。
随后便像受到某种力量牵引,从神魂深处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一缕。
十缕。
百缕。
沿着一道她已经见过的金色轨迹,向前流去。
那条唯一的命线,再次若隐若现。
翎九州没有去看尽头。
她只盯着气运。
心念微动。
体内灵力骤然停滞一瞬。
九州宗功法的周天循环被她强行压住。
气运没有停。
仍在流。
她进一步收敛灵力。
甚至短暂切断自己与测运碑之间主动吸收的联系。
依然没用。
四周涌来的气运少了些。
可已经进入她体内的那些金光,依旧在持续向外。
不是她在放。
也不是功法在运转。
有别的东西,在调用它们。
翎九州指尖贴着碑面。
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心底却一点点冷下来。
周围的人还在说她天命无双。
还在看那冲出测运碑顶端的气运金光。
他们看见的是——
她拥有多少。
而她看见的是——
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真正留下。
为什么?
如果气运属于她。
为什么会离开?
如果不属于她。
又为什么要先进入她的身体?
识海深处,那两个字重新浮现。
祭品。
翎九州第一次把它与眼前的现象放到一起。
没有结论。
只是多了一个问题。
她顺着那些流动的气运抬起眼。
金光穿过荒原。
穿过远处的倒悬山岳。
一路向虚境更深的地方延伸。
那个方向——
和她方才看见的唯一命线完全一致。
也是那个“祭品”所在的方向。
刺痛突然加重了一瞬。
翎九州立即收敛心神。
眼底金纹消失。
世界恢复正常。
测运碑仍然金光大盛。
四周仍是一片惊叹。
楚昊看着她,眼神已经彻底没有了先前的轻松。
翎九州却只是平静地收回手。
随着她指尖离开碑面,金光一点一点减弱。
直到九道纹路重新暗下。
她转身。
准备离开。
“圣女。”
楚昊忽然开口。
翎九州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楚昊看着她的背影。
沉默片刻,才道:
“气运高,不代表最后得到的最多。”
周围几名青云弟子神情微紧。
像是生怕这句话听起来太像输不起。
翎九州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
没有嘲讽。
也没有反驳。
楚昊脸色反而更沉。
翎九州已经继续向前。
她是真的不在意楚昊会得到多少。
九纹也好。
更高也好。
那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走出人群。
直到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才再次抬头望向虚境深处。
淡金色天穹之下。
倒悬山岳静静浮在远方。
灵雾流淌。
看不见任何异常。
可她已经知道。
那里有什么东西。
至少有某种力量。
正在不断从她身上取走气运。
天下人说,她是最受天命眷顾的人。
可如果所谓天命,只是不断把东西放进她身体,再送去另一个地方——
这份眷顾。
究竟是给谁的?
翎九州站了片刻。
没有答案。
她只把这一件事牢牢记下。
她的气运,不会留下。
而所有流走的金光。
最终都去了同一个方向。
虚境深处。
也是她那条唯一命线——
断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