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签署那份承认出轨的声明之后，沈清宜本以为对方会有所收敛。但第二天，她去银行试图取出自己名下那一点微薄的存款时，发现银行卡已经被冻结了。
她找到银行柜台，对方礼貌地告诉她，账户被法院临时冻结了，原因是“涉及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纠纷”。沈清宜当时就明白了，顾承安在她提出离婚之后，连夜走了法律程序，以“夫妻共同债务”为由申请了财产保全。
紧接着，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律师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顾承安的代理律师，姓赵，语气公事公办：“沈女士，关于您和顾先生的离婚事宜，我代表顾先生通知您：由于婚姻存续期间顾先生名下存在多笔尚未清偿的借款，这些借款将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您放弃财产分割的同时，也需要承担相应的债务份额。”
沈清宜握紧了手机：“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借款协议，哪来的债务？”
“这些借款是顾先生以个人名义借的，但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开支，依法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沈女士，我建议您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沈清宜知道，顾承安在造假。
他那些所谓的“借款”，根本就是他通过自己控制的其他公司账户转出的资金，洗了一遍手，包装成债务回流到自己手里。目的是让她不仅净身出户，还要倒欠他一笔钱。这样他不仅可以甩掉她，还能让她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一辈子翻不了身。
好狠的手段。
沈清宜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顾承安公司的股东信息、股权结构、银行流水能查到的部分全部筛查了一遍。她发现顾承安名下确实多了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通过层层溯源，这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还是他顾承安。
她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她认识的唯一一个律师朋友，对方看后沉默了很久，回了她一句：“清宜，你老公不简单。这种案子的确可以做，但打起来会非常耗时耗力。他摆明了是想拖垮你。”
沈清宜问：“如果我坚持查账呢？”
“那他可以跟你打三年五年。你一个人，没钱没势，怎么打？我劝你，如果对方的条件不是太离谱，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吧。”
沈清宜挂了电话，坐在陈国医医馆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老巷子里人来人往，沉默了很久。
陈国医推门进来，递给她一杯热茶。他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等她开口。
沈清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国医听完，把茶杯放下，说：“丫头，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清宜说，声音有些疲惫，“我真想跟他死磕到底。大不了把证据公开，让他身败名裂。可我没有钱，也没有精力。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陈国医沉默片刻，说：“你放弃财产，但让他签那份声明，是为什么？”
“那份声明承认了通奸事实，还包含了他伪造债务的线索。”沈清宜说，“如果将来我想翻案，这份声明是最有利的武器。只要他签字承认了出轨，将来无论他炮制出多少虚假债务，我都可以主张这些债务发生在婚姻破裂之后，与我无关。”
陈国医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做得对。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脱身，不要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不能再搭上自己的时间和健康。”
沈清宜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结婚四年，我把自己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现在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被前夫追着要债。”
陈国医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跌倒，而是在跌倒之后不想爬起来。沈清宜，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分的。你有一身医术，走到哪里都能活。你只是忘了这一点。”
沈清宜低下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陈国医没有递纸巾，只是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沈清宜和顾承安的代理律师见面谈判。
地点在一间写字楼的会议室里。赵律师带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表情严肃。顾承安本人没有来，派了一个助理坐在旁边。沈清宜这边只有陈国医陪同。陈国医虽然年过七十，但腰背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沉默而厚重。
谈判从下午两点持续到六点。赵律师拿出了十几份材料，包括借款合同、转账记录、开销明细等等，试图证明顾承安的巨额债务应该由双方共同承担。沈清宜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问一些尖锐的问题。她虽然不擅长法律，但她有足够的耐心和头脑。
她在其中一份借款合同上发现了一个漏洞。
“这笔借款的日期，是顾承安出轨之后。合同上写的是‘用于家庭装修’，但我们家的装修是三年前就完工了的。这笔钱不可能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赵律师眼神闪了一下，说：“这笔钱是用于偿还你们装修时的欠款。”
“那请出示当时的装修合同和欠条。”沈清宜说，“我们家装修时我付了全款，所有的收据都在我这里。如果你要证明这笔钱和家庭有关，先把装修合同拿出来。”
赵律师翻了一页文件，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谈。”
沈清宜摇了摇头：“不必。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我要离婚，而且我要尽快。你们的所有债务，我一概不认。如果你们要继续玩花样，那我只能说，顾承安出轨的证据、他妈日记里写的话、林薇打胎的记录，这三样东西会出现在每一家报社和每一个网站首页上。他如果不在乎名声，就尽管来试。”
赵律师的脸色变了。
沈清宜把包拿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陈国医。陈国医朝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判：“最后通牒。顾承安想让我净身出户，可以。但我要的是：第一，婚内所有债务与我无关；第二，我不参与任何共同债务的清偿；第三，他必须撤销对我个人账户的冻结。这三条满足，我立刻签字离婚。否则，明天早上八点，各大网络平台的爆料稿就会上线。赵律师，你自己权衡吧。”
赵律师说要请示一下当事人，起身走到会议室外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终于软了下来：“顾先生同意你的条件。但有一个附加要求：你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公开婚姻期间的所有信息。”
沈清宜笑了。
“可以。”她说，“只要他签字，我就闭嘴。但保密是双向的。如果他或他的人在外面说半个字关于我的坏话，我不光会公开那份出轨声明，还会把我手上的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他所有的合作伙伴和客户。告诉他，从今以后，让他学会什么叫尊重。”
赵律师点了点头，开始准备协议。
沈清宜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轻松。明明她即将一无所有，明明她面临的局面比四年前刚开始时还要不堪，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是顺畅的。
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不再是谁的儿媳，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别人生活的家庭主妇。她只是沈清宜。一个会医术的、脑子还不算太笨的、还有半辈子可以重来的女人。
“陈老师，”她低声说，“等我离完婚，我想回来跟您学医。”
陈国医转过头看她。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镜片后面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
“丫头，我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沈清宜深吸一口气，把即将涌上来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身后还有路可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