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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08:27:37

和李集川的课,只规律了两天,就变成了"今天收工早。""你在片场吗?"的浮动状态。

有时是清早,她在酒店写完材料,他发来"在楼下",两人便在餐厅角落碰头;有时是深夜,他在剧组熬戏,她把改好的词条送过去,顺手在走廊尽头临时支起的小桌旁坐一会儿。地点换过茶水间、道具仓库门口、走廊尽头的临时休息区——没有一处是提前约好的。

随着时间和地点的漂移,还时不时增加些不值一提的东西:一瓶没开封的水、一块道具组发的糖、一张写了拍摄顺序和时间的便签,就像是不成文的签到。这些碰面没有名目,不完全是授课,更不是例会。横店的每一天,被切成了两种时间:一种属于简牍、形制与剧本,一种属于那个人来时带起的风。

起初她讲,他听。后来他学会了接话,学会了提问,从"这个字念什么"到"这个用法在汉代常见吗"到"他写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衍老师?"李集川刚从片场回来,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下来。如果不仔细看,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来酒店找家教。但仔细看的话——他的五官太浓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暖光下像刀刻的,路过大堂的时候有两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两次。

水衍往边上挪了挪,把台词稿推过去,"我标了十三处需要纠正的地方,红的必须改,括号里是修改建议。"

李集川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拿起稿子认真看了几秒,然后说:"这句'臣虽九死其犹未悔',你写了'可保留'。其他标红的地方都是读音或用法问题。为什么?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句话引用了《离骚》,后半句是编剧加的,从古汉语的角度看不够严谨。"她说,"但从角色塑造的角度看,它跟角色的性格是吻合的。我是学术顾问,不是编剧,创作的问题不在我职责范围内。"

"但你写了个'可保留'。"李集川说,"如果你真的只管学术,应该什么都不写。"

"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在回想当时写下这三个字的那个瞬间,确实没有经过任何论证。她只是觉得那句台词放在那里是对的。

"我只是好奇。"他的手指在台词稿上"可保留"旁的墨点上反复摩挲,"你明明有判断,但不肯说。把学术和创作分得很清楚,但又写了'可保留'。"

"那这个可保留,算学术?还是创作?"李集川抬头问她。

"算判断。"

"判断不是学术?"

"学术需要论证,判断不用。"

"那这个判断靠的是什么?"

"感觉。"

"做学术的人,靠感觉做判断?"

经验?理解?总归不是凭空来的。她想反驳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堵住了。无论经验还是理解,背后不都是个人的感觉吗?那是不是就是一种不客观?不严谨?不真实?她有点不确定了。

水衍端着茶杯,手一直没动。

"我做剧本围读的时候,也靠感觉——进组前人物小传写三遍、潜台词背得烂熟,但真正站到镜头前那一刻,全靠感觉。"

"这感觉不是凭空来的,之前所有功课都压进去了。其实比论证累。"

水衍端着茶杯的手指松了一点,杯壁上的热度慢慢渗进指腹。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那些话正好落在一个她自己反复想过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地方。

李集川自然地翻了下一页,动作很慢,给她缓冲,"那这句呢?"他语气温柔,比刚才收敛许多,"这句你也标红了。"她在"陛下"下面画了一条红杠。

"'陛下'这个词,在汉代正式上书的语境中,应该用'圣主'或'明主'。'陛下'是通用的,但不精确。"

"有什么区别?"

"圣主侧重德行。明主侧重判断力。"

李集川想了一下,在稿纸上把"陛下"划掉,在旁边写了"明主"。他写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稿子,开始一句一句地跟水衍校正。

辅导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酒店大堂的人只剩他们两人和一个在角落里打瞌睡的住客。

"今天就到这儿吧。"水衍把笔袋拉链拉好,低头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感觉,我以为是独一份的。"

她抬眼看他:"明天我去片场等你。"

"好。"李集川笑了,"会有点晚,我手机联系你。"

那几天她把跟组以来攒下的意见整理成了一份东西,十二页,四十七项,按轻重分了三档:A档是必须改的历史硬伤,B档是不改也能拍、改了更准,C档是锦上添花。每项都贴了参考图,标了出处,连预估的改动成本都写在了边上。

她写这份东西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横店那种细密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她把最后一页合上,忽然有点恍惚。她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帮个忙,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这当成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制片主任接过文件夹,翻第一页的时候眉毛没什么动静。翻到第二页,他停住了,抬眼看了水衍一下,又低头接着翻。四十七项。他合上文件夹,说了句:"水老师,这也太细了,这工作量……"

"已经分好档了。"水衍把文件夹接回来,"我可以跟组一到两周,主要盯A档的落实。"

此后几天她都在片场待着,跟美术组一条条过。她不盯人,只站在旁边。道具组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水衍蹲在角落里看一枚仿制的铜印,不说话,看完在旁边纸条上写一行意见,字迹工整,用夹子夹在器物上。后来新做的东西会先搁到她那张课桌旁,等她看完,若觉得没问题,便把器物挪到桌子另一头。

那头没人催,就是"可以了"。

手机震动,是苏黎的视频电话,水衍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正在帮李集川填一场破庙戏上空白的竹简间的铭文内容。

"衍衍!你终于接电话了!片场好不好玩?李集川帅不帅?"

"还好。"

"还好是——"

"是没仔细看。"

"你说没仔细看,通常就是看遍了!"

李集川不知道从哪条走廊过来的,手里拿着保温杯,在她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水衍本能地把手机扣了过去。手机擦过水衍的衣角,苏黎那头炸了一下耳朵。

"哦,你被流放之后,有场戏是独自在破庙里读书。那场戏的道具竹简上应该有铭文。剧组用的是空白竹简,感觉不太合适。"

"你准备自己写?"

"嗯,我写好明天会跟编剧还有美术组确认。"水衍有点局促,"和你的角色有关,我晚点会给你个说明。"

"好。我还有一场戏,你是等我?还是先回去?"他浅笑,"我一会来找你也行。"

"我等你吧。正好把它写完。"

"行。"他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椅子靠背可以放下来。"

"知道了。"

"知道也不放。"

"你该去走戏了。"

他笑了一下,走了。

水衍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把手机翻过来。苏黎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眼睛亮得发烫,笑得贼兮兮的。

"啊啊啊!他的声音好温柔!他叫你等他唉!嗑死我了!"

"无聊。"

"我这是火眼金睛!"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打量屏幕里的水衍。

"你有事说事。"

"行行行。你几天没回我消息,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苏黎靠进沙发里,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现在我看到了,你可太好了。"

"没事就挂了。"

"挂吧挂吧,早点回来哦,我和林嵩请你吃饭。"

"好。"

破庙那场戏的道具竹简,原本是空的。美术组先做的是编排和形制,文字就空着了。太史令是读书人,总不能在镜头前举着一片空白竹简念独白。她翻了翻剧本,太史令这个人物,是边郡小吏,文书出身,不该掉书袋,更不该写出四六对仗的骈文。她查了一晚上居延、肩水金关出土的汉代文书,那些边塞吏员的笔迹,粗粝、直白,像说话。

她铺开纸,试着写。

第一版,二十四字,字数对了,语气却太文。划掉。第二版,把"陈"字用了三遍,像在反复证明,文体又乱了。第三版,她索性回到《汉书·艺文志》的记法,三段,一段说身份,一段说职守,一段说心愿,落定二十三个字:"戍边之士,秉笔为令;录天下之急,不废朝夕;愿君长毋以忘。"

写完,她把末尾那个虚字又改了改,换成"相"——肩水金关的简上,"相"比"以"常见,顺手。

她搁下笔,看着那二十几个字。李集川还在走戏,他拿到这片竹简的时候,会先看开头,还是先看结尾?

她把摹本折好,塞进信封,封面上写"破庙·太史令·铭文初稿·水衍"。写"水衍"二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前她给旁人留便签,落款从不是名字,是一串编号。现在她把名字写得很清楚,把一件事,悄悄按在了桌面上。

她合上电脑,准备躺下。手机亮了,是李集川发来的一张照片——片场的道具架角落里,一枚铜镜背面朝外放着,镜背一圈铭文,光线暗,"长毋相忘"四个字还看得清。"道具组翻出来的,说是个老仿。我看见这行字,想起你今晚写的铭文。"

水衍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回。可她闭上眼的时候,"长毋相忘"还在黑暗里浮着,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承诺。她忽然想,这面镜子如果真是汉代的,它替多少人保管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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