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这建议,真是标准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现在的情况,像是房子底下埋了个快醒的火山,你告诉我得先考个建筑工程师证才能去查看地基?
不能冒险深挖。但这地方,必须标记,必须监控。
我定了系统空间里取出了几枚之前每日签到攒下的“低阶禁制符”。
符箓呈淡黄色,绘制着简单的云纹,能自发形成一个微弱的警戒场,有异常能量或实体闯入,便会示警。
按照特定的方位,我将五枚禁制符分别埋入枯树周围的泥土中。
动作小心,尽量触动那令人不安的地脉搏动。
前三枚顺利埋入。
第四枚,刚触及泥土表面——
“噗!”
那枚淡黄色的符箓竟,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雾气里,连灰烬都没留下。
我眼神一凝。
第五枚,同样如此。
手指捻着最后一枚符箓下了动作。
地底的魔息活跃度……已经高到能主动侵蚀并毁掉低阶符箓了吗?
这橙色警报,还真不是系统危言耸听。
我收回枚符箓,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盘根错节、仿佛无数黑色巨蟒纠缠的枯树根部。
老龟人已经又缩回了他“龟壳”里,只剩下那双惊恐的眼睛在须发缝隙中闪烁。
白烬蹭到我腿边,温热的身躯传来一丝暖意,但它喉咙始终未停。
“阿芜回来前,”我低声对白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们得守住这里。”
话音刚落,脚下一阵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仿佛地脉在回应我的话。
紧接着,浓雾深处,传来阿芜压得极低、却急速奔跑而带着喘息和惊惶的传音,直刺我的耳膜:
“宗主!外围!急报!”
更多的人,似乎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宣布“广开山门”的残破山门,汇聚而来。
第二天清晨,当我被掌心伤口的抽痛和窗外过分热闹的嘈杂声唤醒时,才真切意识到,“广开山门”四个字的分量。
山门外的空地上,乌泱泱站了不下数十人。
衣衫褴褛者有之,衣着光鲜却面带犹疑者有之,拖家带口的,独身一人的,甚至还有几个形貌明显异于常人、带着些微妖族特征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廉价的熏香,还有隐隐的、各色灵力驳杂冲突产生的微麻感,像一锅煮沸了的、成分不明的杂烩汤。
晨光斜照,将他们脸上或期盼、或贪婪、或惶恐、或算计的神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我站在尚未完全修复的山门石阶最高处,掌心缠着新换的干净布条,阿芜的手艺,系了个有点可笑的蝴蝶结。
山风带着凉意和焦土气息卷过,吹动我额前碎发,也吹动下方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就是青丘堂的少堂主?看着好年轻……”
“昨夜那九尾狐影真是她弄出来的?不像啊……”
“管他呢!有教无收,有饭吃就行!玄清门那边苛待散修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说通过考验就能进内门,月例灵石管够?真的假的?”
识海深处,系统光屏无声展开,【灵根检测(预热模式)】的符文微微闪烁,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灵力流从核心涌出,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蔓延至我周身,再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下方人群。
精神传来微微的胀感,像同时在脑中运行了几十个不同的算式,将那些驳杂的气息进行初步分类、标记、评估。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
大多数是资质平平的五行杂灵根,夹杂着几个稍好些的三灵根、双灵根,气息微弱而混乱。
直到视线掠过人群边缘,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左腿姿势怪异,似乎有残疾。
他面前躺着一个哎哟叫唤的年轻应试者,脚踝红肿。
老者正低着头,从随身破旧的药囊里取出几株不起眼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又混了些不知名的粉末,手法娴熟地敷在年轻人的伤处。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韵律感,与那副颤巍巍的外表截然不同。
药草混合的苦涩气味,隐隐约约飘散过来。
系统界面在他头顶标记出一个极其黯淡、近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光点,备注是:【微弱木属亲和,检测到异常精神屏蔽波动,来源未知】。
“看那边。”
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调子。
谢昭明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手里那把破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骨边缘在晨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他站得离我半步距离,目光却没看那老者,而是投向更远的天际。
“昨夜回去掐指一算,”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清,“今日‘天牢’星暗入奴仆宫,光华晦涩,主内藏宵小,门户不宁。少堂主,招新此等大事,可需谢某为你观星定个吉时,驱驱晦气?”他眨眨眼,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我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话里有话。
“天牢”星?
奴仆宫?
指的是应试者里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
“吉时不如人心齐。”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攒动的人头,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第一试,很简单。”
我抬起手,指向山门侧后方那片常年被淡灰色雾气笼罩的树林。
那是青丘堂旧有的一处试炼林,原本的幻阵早已残破不堪,昨夜我用系统新解锁的【简易幻境布置】功能结合残留阵法重新加固了一下,虽然粗糙,但应付这些大部分修为低微的应试者,应该够了。
“独自穿过那片迷雾林,抵达林后的祖祠外广场,即算通过。不限时,但日落前未走出者,视为失败。”我顿了顿,目光刻意在几个气息特别驳杂、或者眼神游移的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林中有幻象,有迷阵,可能也有……危险。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最后四个字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
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犹豫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或者说是孤注一掷。
机会就在眼前,总比在外面饿死、被欺负死强。
“规则已明,试炼——开始!”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呼啦啦涌向迷雾林的边缘,争先恐后地没入那翻滚的灰雾之中,很快就被吞噬了身影,只留下越发嘈杂的声响从雾中传出,又迅速被雾气吸收、扭曲。
就在最后几个人影也消失在林边时,一直沉默站在祠堂残破屋檐阴影下的九娘,动了。
她提着那盏从未点燃的、布满铜锈的残灯,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我面前。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灯座,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那片迷雾林,又转向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丫头,”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这林子里,藏的‘心魔’,可不止试炼者的。”说完,她便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慢慢踱回阴影里,继续当她的冷眼旁观者。
我心中一凛。
不止试炼者的心魔?
她指的是……那片林子本身残留的、或者被我无意中引动的东西?
还是说……应试者里,有人带着足以滋生“心魔”的玩意儿?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日头逐渐升高,雾林中不时传出惊呼、怒喝、甚至短暂的打斗声,间或有狼狈不堪的人影从雾气中踉跄跌出,面色惨白,瘫倒在地,显然心志或实力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完全程。
一个时辰后,开始有人成功穿越。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青年,衣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神亮晶晶的,满是闯过难关的兴奋。
第二个,让我目光微凝。
那是个沉默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
他走出迷雾时,左臂衣袖被完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鲜血浸透了半边袖子,正滴滴答答往下落。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痛苦也无得意,只是径直走到一旁,从怀里摸出最廉价的止血散,笨拙却用力地撒在伤口上,再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勒紧。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朝我这边看一眼,仿佛那伤口不是他自己的。
第三个出来的,是个叽叽喳喳的狐族少女。
她耳朵尖尖,毛色火红,虽然也受了些惊吓,衣服被挂破几处,但精神头明显足得很。
“哎呀呀,好可怕的陷阱!那些幻象差点把本姑娘的尾巴都吓直了!”她拍着胸口,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没看我,反而仔细打量起祖祠的飞檐、断裂的廊柱、甚至地面石板的纹路,那目光不像是来拜师的,倒像是来勘察地形的。
陆续又有人走出,大多面色苍白,心有余悸。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迷雾林边缘的雾气逐渐变淡,再无人出来。
清点人数,最初涌入的数十人,最终成功走出迷雾林的,包括那沉默少年(后来知道他叫墨三更)和狐族少女花小蕊在内,只有十一人。
一个身着玄清门制式青衫、面皮白净的年轻人,手持玉简,走上前来。
他叫子规,是玄清门派来“公证”此次招新的弟子——美其名曰监督魔教是否行“邪法蛊惑”,实则是监视。
他面无表情地将通过第一试的十一人姓名、特征记录在册,目光扫过墨三更染血的胳膊和花小蕊乱转的眼睛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灰耳趁人不注意,悄悄凑到我腿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师姐,那个后来通过的老头,叫白松龄的那个……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我不喜欢的味道。不是臭,是……像晒干了很久很久的苦药渣,埋在土里又翻出来的那种。”
我心头微动,看向那瘸腿老狐医。
他正安静地站在通过者末尾,低着头,搓着手指上沾染的、来自之前帮人敷药的草药渍。
系统光屏上,他那异常精神屏蔽的提示依旧存在,淡绿光点稳定得近乎虚假。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灵泉汩汩流淌的微响和虫鸣。
白日里的喧嚣散去,废墟般的宗门在月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的静谧。
我忍着掌心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例行巡查。
走到灵泉边,目光下意识投向那根沉寂的石柱。
月光清冷,照在柱身那些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纹路上。
忽然,我脚步顿住。
凝神细看,呼吸下意识放轻。
石柱基座阴影处,那几道最深的血纹,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
非常微弱,若非我灵泉之血与其有过深度接触,产生了某种玄妙的感应,几乎无法察觉。
而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这脉动的频率,隐隐约约,竟与白日里山门外人群聚集时,我系统灵根检测所捕捉到的、某一缕极其隐晦驳杂、却异常坚韧的气息波动……隐隐同步。
九娘白天的话,骤然回响在耳边。
灰耳那句“像晒干的苦药渣”的低语,也清晰起来。
夜风吹过,灵泉清甜的水汽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来源难辨。
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祠堂深处,那阴影浓重、仿佛择人而噬的黑暗。
看来明日的第二试“灵引归宗”,要准备的,不仅仅是测试天赋的灵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