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最左边的女人。
短发，白衬衫，便利店灰色围裙。
哪怕照片已经泛黄，哪怕她比我记忆里年轻很多，我也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我妈。
十年前失踪的那个人。
我甚至还能记得她失踪前一天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给我剥了一只橘子。
我问她明天几点回来。
她只说了一句。
“早点睡，别等我。”
第二天，她就再也没有回家。
警方查过。
亲戚找过。
连附近河道都搜过。
最后只留下一个“失踪”。
没有尸体。
没有线索。
没有任何解释。
可现在。
她竟然穿着这家便利店的工作服，出现在十年前的员工合照里。
“等等！”
我猛地朝仓库走去。
“店长！”
店长已经走进黑暗。
仓库门开始缓缓关闭。
我下意识伸手去挡。
指尖距离门缝只剩几厘米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夜班规则。
【凌晨十二点后，员工不得主动进入仓库。】
我的手僵住了。
也就是这一瞬间。
砰。
门彻底关上。
我站在门外，心脏跳得很快。
明知道母亲的线索就在里面，却不能进去。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不知道更折磨人。
我转身回到收银台。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照片暂时拿不到。
店长也不肯说。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
我妈以前和这家便利店有关。
而且她和周建国一样。
很可能也是夜班员工。
我重新看向柜台旁的规则牌。
最下面原本针对退货客人的红字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黑色提示。
【员工档案属于店内资产。】
【未经许可，不得私自查看。】
我看得眼皮直跳。
这东西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能查？”
我低声说了一句。
规则牌没有反应。
可收银台屏幕忽然亮了。
一行白字跳出来。
【当前夜班员工权限：一级。】
【档案室开放权限：三级。】
我怔了一下。
权限？
之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夜班员工还有等级。
紧接着，屏幕又跳出一行。
【完成特殊订单，可提升权限。】
特殊订单？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看。
“叮咚——”
便利店门又开了。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大概七八岁。
红裙子。
白袜子。
手里抱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布兔子。
她看起来很正常。
至少比刚才那个从河里爬出来的死人正常得多。
可我没有放松。
因为门外没人。
这个时间。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可能独自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
她没有影子。
便利店灯光很亮。
她脚下却什么都没有。
女孩走到零食区。
没有看我。
只是站在货架前，一排一排地寻找。
我没有主动搭话。
规则里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
【如果未成年客人没有监护人，不要询问其家庭住址。】
【除非她主动求助。】
女孩找了两分钟。
最后抱着布兔子走过来。
“哥哥。”
“你们这里有生日蜡烛吗？”
生日蜡烛？
便利店确实有。
就在生活用品区最下面。
我点头。
“有。”
女孩却没有去拿。
“我要十根。”
我看了她一眼。
“货架上应该够。”
她摇头。
“我要十根白色的。”
“不能有别的颜色。”
我心里微微一紧。
货架上那种生日蜡烛是混色包装。
白色单支，没有。
“没有纯白的。”
女孩低下头。
抱紧了兔子。
“可是姐姐说，必须十根。”
“少一根，她就回不来。”
我没说话。
女孩慢慢抬起头。
“哥哥，你能帮我吗？”
就在她说出“帮我”两个字的一瞬间。
规则牌最下面，突然浮出新的内容。
【特殊订单已触发。】
【客人需求：十根白色蜡烛。】
【订单时限：凌晨四点前。】
【奖励：员工权限提升。】
我盯着最后一行。
这就是特殊订单？
刚才还在想怎么提升权限，现在机会直接送上门了。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
这家店给出的机会，从来不会白送。
我继续往下看。
果然。
新的红字出现。
【注意事项一：蜡烛必须来自店内。】
【注意事项二：不可使用已经燃烧过的蜡烛。】
【注意事项三：交付前，确认客人数量。】
最后一句让我皱起眉。
确认客人数量？
眼前明明只有一个小女孩。
难道还有别的？
我看向玻璃门。
外面空荡荡的。
货架之间也没有第二个人。
“哥哥？”
女孩催促。
“可以吗？”
“可以。”
我答应下来。
收银台屏幕立刻开始倒计时。
00：18：46。
十八分钟。
我迅速走向生活用品区。
混色生日蜡烛一包二十根。
里面有红黄蓝绿，也有白色。
一包大概只有四根白色。
我拆开三包。
正好十二根。
按理说，这事已经完成大半。
可当我把十根白蜡烛挑出来时，却发现其中两根底部发黑。
像烧过。
规则第二条。
不能使用已经燃烧过的。
我立刻扔掉。
剩下十根。
刚刚好。
我拿着蜡烛回到收银台。
女孩还站在那里。
“给你。”
她伸手要接。
“等等。”
我没有递过去。
规则第三条。
交付前，确认客人数量。
“你一个人？”
女孩看着我。
没有回答。
我换了一种问法。
“你要十根蜡烛，是给几个人用？”
女孩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
“我和姐姐。”
两个？
我下意识看向她身边。
空空如也。
“你姐姐在哪里？”
女孩把布兔子抱得更紧。
“在外面。”
我看向玻璃门。
还是没人。
可就在这一刻。
门外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玻璃上倒映出店内景象。
我看见女孩站在柜台前。
也看见自己。
但在她身后——
还有一个女孩。
比她高半个头。
同样穿着红裙子。
同样没有影子。
只是那个女孩的脸，被一层黑布完全蒙住。
我后背瞬间发凉。
原来一直有两个。
只是我看不见姐姐。
我没有回头。
因为玻璃倒影里的那个“姐姐”，正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重新看向规则牌。
【确认客人数量。】
没写必须说出口。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两个。
然后再次看向蜡烛。
十根。
两个女孩。
为什么需要十根？
一人五根？
生日年龄？
还是别的？
收银台倒计时只剩十一分钟。
我拿起扫码枪。
“总共六元。”
女孩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钱。
不是纸币。
而是六枚硬币。
硬币很旧。
最上面那一枚，竟然和我口袋里的黑色硬币有些像。
只不过她的是灰色。
我没敢直接碰。
“放桌上。”
女孩照做。
六枚硬币落下。
其中一枚滚了两圈。
最后停在柜台边缘。
正面印着一个数字。
10。
不是面值。
而像年份。
我正准备扫码。
便利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卖给她。”
是个女人。
很轻。
从冷柜方向传来。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再看玻璃倒影。
女孩身后的姐姐仍站在那里。
可这一次。
她的手垂了下来。
蒙脸的黑布下面，慢慢渗出红色。
小女孩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哥哥。”
她声音发抖。
“快一点。”
“姐姐要来不及了。”
收银台倒计时：
00：08：12。
我没有动。
“你姐姐怎么了？”
女孩眼圈红了。
“她过生日的时候死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我盯着她。
“哪一天？”
女孩低声说出日期。
“八月二十三日。”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今天。
就是八月二十三日。
“她怎么死的？”
女孩摇头。
“我不知道。”
“妈妈说，姐姐那天晚上去买蜡烛，就没回来。”
我下意识看向那十根白蜡烛。
去买蜡烛。
没回来。
十年前。
这家便利店。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你姐姐当时几岁？”
“十岁。”
十根白蜡烛。
不是给两个人。
是给一个十岁孩子的生日。
我重新看向玻璃倒影。
那个蒙脸女孩还站在那里。
可随着我意识到她十年前已经死了，她脸上的黑布竟一点点滑落。
我看见了半张脸。
苍白。
眼睛闭着。
左边额头有一道很深的伤。
更重要的是——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工作牌。
不。
不是工作牌。
是一张老式便利店积分卡。
卡片背面，印着熟悉的标志。
和我妈照片里工作服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我心脏开始加速。
“你姐姐十年前来的是不是这家店？”
女孩点头。
“妈妈说，是。”
“她来买蜡烛。”
“后来就没回去。”
“再后来妈妈也不见了。”
我握紧扫码枪。
“你妈妈叫什么？”
女孩张开嘴。
还没回答。
“啪！”
便利店所有灯瞬间熄灭。
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
紧接着。
规则牌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
像有指甲正在上面写字。
我举起手机照过去。
新的红字出现。
【特殊订单附加规则。】
【不可询问客人母亲姓名。】
我头皮一炸。
问晚了。
女孩已经听见了。
黑暗中，她的表情完全变了。
刚才还怯生生的脸，一瞬间变得僵硬。
“妈妈……”
她嘴里喃喃。
“妈妈叫什么？”
“妈妈叫什么？”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玻璃开始震动。
货架上的商品一件件掉下来。
她身后的“姐姐”猛地抬头。
原本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
没有眼珠。
只有两个黑洞。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我强迫自己冷静。
规则说不能询问母亲姓名。
不是说询问后一定会死。
一定还有补救办法。
我快速看完整块规则牌。
最下面又多出一行。
【若客人开始回忆被删除的信息，立刻完成订单。】
明白了。
不能再问。
必须马上交易。
我抓起十根白蜡烛。
扫码。
“六元。”
我把六枚灰色硬币扫进钱盒。
然后把蜡烛递过去。
女孩双手接住。
就在她碰到蜡烛的一瞬间。
所有灯重新亮起。
货架停止晃动。
她身后的姐姐，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收银台响起提示。
【特殊订单完成。】
【当前员工权限提升至二级。】
我松了口气。
女孩抱着蜡烛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到什么。
“等等。”
她回头。
我没问母亲名字。
只问：
“你姐姐十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短头发的阿姨？”
女孩愣了一下。
“有。”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她还记得什么？”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个阿姨帮姐姐找蜡烛。”
“后来姐姐出事以后，也是她抱着姐姐去了仓库。”
我全身发冷。
“然后呢？”
“然后……”
女孩指向便利店最里面。
“那个阿姨就再也没出来。”
她说完，推开门。
“叮咚——”
门关上。
两个女孩都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
耳边只剩冰柜运行的嗡鸣声。
母亲。
十年前。
死去的女孩。
仓库。
所有线索第一次真正连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
收银台屏幕自动跳转。
【二级员工权限已解锁。】
【可查看部分旧员工记录。】
我立即点开。
屏幕上出现四个名字。
周建国。
陈秀兰。
赵明。
还有——
林慧。
我妈的名字。
我手指停在她名字上。
档案后面只有一句状态说明。
周建国：【已离职】
陈秀兰：【失踪】
赵明：【已离职】
而林慧后面——
写的不是失踪。
也不是离职。
而是四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字。
【仍在值班】
我死死盯着屏幕。
十年了。
我妈已经失踪十年。
可这家便利店的员工系统却显示——
她一直都没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