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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19 11:21:19

1

民国十三年秋,津门码头,雾大得能拧出水。

陆宴之叼着根烟,站在船头看工人往舱里搬货。三大包洋装面料从上海运来,全是时兴的法国货,够铺子忙活两个月。

他掐灭烟头正要下舱,余光扫见码头边上一群人围在一起,刘三正指挥人往麻袋里装东西。

陆宴之眯了眯眼。那麻袋破了个口子,露出一截素色衣袖,是女学生穿的蓝布衫,袖口还绣着朵小花。 “刘三。”陆宴之走过去,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嘈杂一下就压下去了。

刘三回头看见他,脸上堆笑:“陆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陆宴之指了指麻袋:“这货我要了。”

刘三一愣,看看麻袋又看看他,嘿嘿笑了:“陆老板开什么玩笑,这就是批货,不值钱。”

“我说我要了。”

陆宴之掏出两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三眼睛盯着那两块银元,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看麻袋,最后咬了咬牙:“行,陆老板开口,这点面子我得给。”

陆宴之把银元抛过去,刘三接住,用牙咬了咬,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人把麻袋解开。

麻袋口一松,一个姑娘滚了出来,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船票,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

陆宴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往船上走,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

“歇好了到华界陆记裁缝铺来取件旧衣裳。”

苏晚乔蹲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手里的船票都快被她攥烂了。

2

三天后,苏晚乔裹着一件破棉袍站在陆记裁缝铺门口。

陆记裁缝铺不大,门面就三间,但招牌擦得锃亮,“陆记”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铺子门开着,能看见两个伙计在里头忙活,一个在裁料子,一个在踩缝纫机。墙上一排挂着各种衣裳,有长衫有旗袍,料子看着都不便宜。

苏晚乔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往里走。

“找谁?”裁料子的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找陆老板。”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那件破棉袍上停了停,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陆宴之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把裁衣剪刀。

他看了苏晚乔一眼,认出是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苏晚乔跟在他身后进了里屋,屋里堆满了布料,墙上挂着一件刚做好的旗袍,深蓝色的缎面,领口绣着白色的梅花。

陆宴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袍,是女式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递给她:“先把衣服换了。”

苏晚乔接过棉袍,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亲戚呢?”陆宴之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

“走了。”苏晚乔低着头,“我姑妈说带我来天津,到了码头她就说去南洋做生意,让我等着,我等了两天她都没回来。后来我打听才知道,她早就走了。”

陆宴之吐了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散开,他看着苏晚乔,半晌没说话。

苏晚乔手抓着棉袍,声音很轻:“我...我没地方去了。”

陆宴之掀了掀眼皮,掐灭烟头,指了指后院:“阁楼空着。”

苏晚乔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了。”陆宴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铺子不收眼泪,只收衣裳。”

3

苏晚乔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拿着棉袍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有三间房,一间做仓库,一间是陆宴之住的,另一间空着。阁楼在仓库上面,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过。苏晚乔推开阁楼的门,里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有张床有个柜子,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

苏晚乔把棉袍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够了,她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阁楼。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有几件旧衣裳,还有几个针线盒。苏晚乔打开一个针线盒,里面是些针头线脑,最底下压着半块桂花糕,已经发霉了。

苏晚乔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看着上面的霉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咬了一口,又苦又涩,眼泪砸在绣绷上,很快洇开一片。

那晚苏晚乔在阁楼上找到了一本旧书,是讲苏绣的。她翻了几页,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站在花丛里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娘亲留念。

苏晚乔把照片放回去,把书揣在怀里,下了楼。

陆宴之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她下来,指了指厨房:“锅里有粥。”

苏晚乔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锅白粥,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

“你会绣花?”陆宴之洗完衣服,坐在她对面。

苏晚乔点了点头:“我娘教的,苏绣。”

陆宴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4

过了几天,陆宴之接了个大活。

那天早上,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铺子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腰里别着枪。

他推门进来,把一张请柬拍在柜台上。 “谁是陆宴之?”

陆宴之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剪刀:“我就是。”

“张司令请你做件旗袍。”男人说话很冲,“新娶的姨太太,姓白,要穿珍珠旗袍,下个月初十寿宴上穿。”

陆宴之打开请柬看了看,又合上:“时间紧,料子得你们备。”

“料子有人送。”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了,逾期就拆铺子。”走过门口时, 门被摔了一下,两个伙计吓得脸都白了。

“老板,这是张司令的人,拆铺子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徒弟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陆宴之没说话,把请柬扔在桌上,继续裁料子。

过了两天,料子送来了,一匹雪白的缎子,还有一大包珍珠,小拇指甲盖大小,颗颗圆润。

陆宴之看着那些珍珠,皱起了眉头。

珍珠旗袍最难的不是绣,是定形。珍珠这东西,往软缎上一缀,稍微偏一点就歪了。而且白秀珠是唱戏的出身,身条软,走路带风,旗袍要是定不准形,珍珠就会晃,一走就乱。

陆宴之熬了两宿,珍珠摆了满桌,怎么摆都不对。

苏晚乔端着碗面走进来,看见桌上散了一桌的珍珠,陆宴之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吃碗面吧。”苏晚乔把面放在桌上。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摆珍珠。

苏晚乔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绣绷,看了看上面绣了一半的图样,是梅花,枝干遒劲,花瓣轻盈。 她又看了看那堆珍珠,忽然说:“要不要试试冰裂纹?”

陆宴之抬起头:“什么?”

“冰裂纹。”苏晚乔放下绣绷,“我娘以前绣过一件珍珠旗袍,用的是冰裂纹的针法,珍珠按裂纹的走向缀,这样不管怎么动,珍珠都是顺着纹路走,不会乱。”

陆宴之看着她,眼睛亮了:“你会?”

苏晚乔点了点头,拿过绣绷,把几颗碎珍珠按在绣面上,指尖翻飞,针起针落,那些珍珠像有了生命一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排列,一会儿工夫,一条冰裂纹的边就出来了。

陆宴之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又细又白,但指肚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拿针磨出来的。

“我娘说,苏绣里最难的针法就是冰裂纹,因为纹路不能断,一断就全废了。”苏晚乔边绣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宴之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她绣。 珍珠一颗一颗地被缀上去,每一颗都精准地卡在裂纹的分岔处,像是天然长在缎面上一样。

5

三天后,珍珠旗袍做好了。

白秀珠来试穿那天,铺子里挤满了人。她从试衣间里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了。

那件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水一样流淌,珍珠在灯光下闪着光,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但每一颗都稳稳地固定在纹路上,一点也不乱。

白秀珠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忽然伸手摸了摸腰侧那一排珠子,凑近了看,嘴里“啧”了一声。

“这针脚……怎么走的?我唱了这么多年戏,行头也置办过不少,没见过这么细的。珠子跟缎子像是长一块儿的,一点儿线头都瞧不见。”

她又侧过身,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抬手,珠子跟着胳膊走,灯光打上去,一层一层地泛柔光。她眯起眼睛,扭头对丫鬟说:“你瞧这光,是珠子在亮还是缎子在亮?我怎么分不出来了。”

丫鬟还没答话,她自己先笑了,转头问老周:“你们老板呢?”

“在里屋。”老周赶紧去叫。

陆宴之从里屋出来,眼睛熬得更红了,但精神还行。

白秀珠上下打量他一圈,笑了笑:“手艺不错。”然后指了指腰侧,“这冰裂纹的走法,谁教你的?我见过的裁缝里头,没人敢这么走。”回头让丫鬟送来一沓帖子,“下个月初十,张司令寿宴。这些帖子给你,每个太太都想做一件。”

陆宴之接过帖子,翻了翻,全是津门有头有脸的官太太。

白秀珠走后,老周激动得手都在抖:“老板,咱们发达了!”

陆宴之把帖子往桌上一扔,没说话。 他是真的累了。

6

从那天起,陆记裁缝铺的名声算是打响了。

整条街的官太太都来了,排着队要做旗袍,有的要做珍珠的,有的要做绣花的,有的要把巴黎的样式改一改,上至六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甭管什么要求,陆记都能接。

铺子里的活儿一下子多起来,陆宴之又招了两个徒弟,加上老周和另一个伙计,五个人从天亮忙到天黑,有时还得点灯熬油。

苏晚乔没走,留在铺子里帮忙。她会苏绣,又会画样子,常常能给客人设计一些新款式。她画的牡丹大气慵懒,画的梅花孤傲冷冽,画的蝴蝶轻盈欲飞,那些官太太一看就喜欢,指名要她设计。

陆宴之看着她,发现这姑娘变了。刚来时那个缩在麻袋里的黄毛丫头,现在穿上了自己做的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说话也不怯了,跟那些官太太打交道大方得体。

“你还是有底子的。”有一天晚上,陆宴之坐在院里抽烟,看着苏晚乔在灯下绣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晚乔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你娘教的。”陆宴之吐了口烟,“她是苏绣的传人吧?”

苏晚乔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你怎么知道?”

“你绣花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陆宴之说,“腕子悬得高,下针准,一看就是正经学过的。”

苏晚乔低下头,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我娘...走了好几年了。”

陆宴之没再问,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早点睡。”

7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流水一样,看着慢,其实快得很。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张司令的势力越来越大,租界里的洋人越来越多,街上穿旗袍的女人从长袖变成短袖,从高领变成低领。

这两年苏晚乔也变了。她不再穿那件破棉袍了,穿自己做的旗袍,头发也烫了卷,走在街上,谁见了都说这是个大姑娘了,漂亮又能干。

陆宴之还是老样子,依旧是那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剪刀,一天到晚跟料子较劲。

但有些事变了。

比如他开始攒钱了。每做完一件旗袍,他就把赚的钱分成两份,一份买料子,一份存起来。他把存起来的钱放进一个小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底下。

老周有一次看见了,问他存钱干嘛,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苏晚乔也注意到了。她发现陆宴之有时候会盯着她看,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有一次她转身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又都赶紧移开。

老周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直笑。

“老板,你要真喜欢,就去提亲啊。”

陆宴之瞪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其实苏晚乔也有感觉。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裁料子时的样子,低着头,很专注,刀裁得又直又准。她也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很沉,像大提琴的弦。 但她不敢多想。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被装在麻袋里卖掉的姑娘,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有时候她会想起阁楼上的那半块桂花糕,已经彻底发霉了,但她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那是她到天津的第一口吃食,是陆宴之给的。

8

民国十六年春天,北伐军打过了长江。

消息传到天津那天,整条街都炸了。有人说北伐军快打到家门口了,有人说张司令要跑了,有人说是假消息,有人说是真的,说什么的都有。

陆宴之坐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手里的剪刀没停,继续裁料子。

“老板,咱们要不要先躲躲?”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陆宴之头也没抬:“往哪儿躲?”

“法租界,我有个亲戚在那儿。”

“你有亲戚,我没亲戚。”陆宴之说完,继续裁料子。

苏晚乔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桌上:“喝点茶吧。”

陆宴之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怕?”

苏晚乔摇了摇头:“怕什么?大不了再被人装麻袋里卖一次。”

陆宴之笑得更开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那可不行,现在你值钱了,再卖就不是两块银元了。”

苏晚乔的脸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旁边的老周看着两个人,嘿嘿地笑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天津城变天了。

张司令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一天还在府里大摆宴席,第二天一早人就没影了。

有人说是跟着商船跑到了香港,有人说是躲进了租界,反正人没了。 那些官太太们也都各奔东西,有的跟着男人跑了,有的回了娘家,有的干脆嫁给了洋人。

陆记裁缝铺的生意一下子就淡了。 那些排着队做旗袍的人,现在连影子都找不着了。铺子里冷冷清清的,裁好的料子堆在桌上,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

9

刘三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刘三这两年也没闲着,他跟着张司令的一个副官混,狐假虎威,没少干缺德事。现在张司令跑了,没人管他了,他就开始打起了陆记的主意。

有一天晚上,天全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苏晚乔刚洗完衣服,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砰”的一声,铺子的门被砸开了。

刘三带着七八个人冲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砖头,有一个还拿着一把手枪。 “陆宴之!”刘三大喊,“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陆宴之从里屋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刘三,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刘三冷笑,“张司令跑了,你的靠山没了,老子要拿回你欠老子的东西!”

“我欠你什么了?”

“两块银元!”刘三把手枪指向他,“老子当年被你骗了两块银元,现在连本带利该还了,一万块!”

陆宴之冷笑:“刘三,那是我买的货,你情我愿。”

“你他娘的说什么狗屁话!”刘三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踢飞,“老子不管,今天你要是不给钱,老子就砸了你的铺子!”

他说完一挥手,那七八个人就开始砸东西。 台面被掀了,布匹被扯了,缝纫机被推倒了,墙上的旗袍被人用刀割烂。

陆宴之看着那些东西被毁,眼睛都红了。他冲上去想拦住,被一个人用铁棍砸在肩膀上,痛得他直皱眉。 但他没退,抓起桌上的裁衣剪,挡在苏晚乔前面。

“站我身后。”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苏晚乔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刘三看着陆宴之拿着剪刀跟自己的人对峙,哈哈大笑:“陆宴之,就凭你一把剪刀,想跟我打?”

陆宴之没说话,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了。 一个人冲上来,陆宴之用剪刀刺过去,被对方躲开,然后一枪托砸在他的眉骨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糊住了他半边脸。

“陆宴之!”苏晚乔大喊一声,冲上去扶住他。

刘三走过来,一脚踩在陆宴之的胸口上:“钱在哪?”

陆宴之没说话,血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上。苏晚乔看着他脸上的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猛地推开刘三,蹲在地上,捡起那把被踢到一边的剪刀,对准了刘三的喉咙。

“让他们滚!”苏晚乔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剪刀稳稳的。

刘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会拿起剪刀对准他。 “你...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乔说,声音很冷,“我让你的人滚,把东西放下,现在!”

她的剪刀往前送了送,刀尖顶在刘三的脖子上,能感觉到下面的脉搏在跳。 刘三的脸白了,他看了看苏晚乔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狠。

“都...都放下。”刘三结结巴巴地说。 那七八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走!”苏晚乔喊。

刘三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走到门口还骂骂咧咧的:“陆宴之,你给老子等着!”

苏晚乔看着他们走了,剪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陆宴之!”她爬起来,冲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的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陆宴之睁开眼睛,看见她在哭,笑了一下:“别哭,我没事。”

“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陆宴之握住她的手,“你刚才...真厉害。”

苏晚乔哭得更厉害了,她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铺子。

10

那晚,他们躲在法租界一个老裁缝家里,是老周介绍的。

老裁缝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年轻时候在上海滩开过铺子,后来搬到天津,成了陆宴之的忘年交。

“小陆啊,你这伤得养一阵子。”王老头给他上了药,包扎好,“这帮孙子下手真狠,眉骨都裂了。”

陆宴之笑了笑,没说话。

苏晚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包扎好的伤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乔。”陆宴之叫她。

“嗯?”

“回去看看铺子。”

苏晚乔擦了擦眼泪:“不用,明天我回去。”

“现在就回去。”陆宴之说,“帮我看看...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

苏晚乔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她出了屋,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回到华界。 天还黑着,街上的灯都灭了,只偶尔有几盏还亮着。陆记裁缝铺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苏晚乔推开门,地上的布匹、碎布、珠子、针线散了一地。缝纫机被推倒了,桌上裁好的料子被人扯烂了,墙上那些做好的旗袍全被割烂了,像是被人故意毁掉的。 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 把碎布捡起来,把珠子收好,把针线归到一起。

然后她看见那个枕头,被人扔在地上,枕头上有个脚印。她拿起枕头,从里面摸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还在,没被打开。 苏晚乔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银元,还有几张大洋,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和陆宴之的合照。

那是去年冬天拍的,陆宴之穿了一件新做的长衫,她穿了一件自己做的蓝布旗袍,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都笑得很开心。

她记得那天陆宴之跟她说,等攒够了钱,他们就去拍结婚照。

她把银元和大洋拿出来,收好,然后拿起那个铁盒子,想把它也带走。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两个银元,被踩碎了,裂成两半,贴着地缝滚远了。 苏晚乔走过去,捡起那两半银元,在手里摩挲着,然后抹了抹,放回衣兜里。 那是他们打算去拍结婚照的钱,是她和他一起攒的。

苏晚乔在铺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把那个破碎的针线盒也捡起来,才发现盒子底下还压着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照片。

她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娘亲留念”那几个字已经模糊了。 苏晚乔把照片揣进怀里,关上门,回了法租界。

北伐军进城那天,天津城热闹得不得了。

街上全是人,有的在喊口号,有的在撒传单,有的在欢迎新政府。租界里的洋人们都闭了门,华界的新政府开始重建秩序。 新政府办了女工传习所,教女人读书写字,学手艺。 苏晚乔听到这个消息,动了心。

“我想去。”她跟陆宴之说。

陆宴之正在养伤,靠着床头,看了她一眼:“去干什么?”

“教书。”苏晚乔说,“教绣花。”

陆宴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你呢?”

“我?”陆宴之笑了笑,“我想开个厂子。”

“厂子?”

“成衣厂。”陆宴之眼睛里亮亮的,“做改良旗袍,能批量做的那种。张司令跑了,官太太没了,但普通女人还是得穿旗袍,而且现在新政府提倡节俭,咱们做便宜的好衣裳,不愁卖不出去。”

苏晚乔看着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被打倒。

11

民国十七年春天,女工传习所开起来了,苏晚乔去当了绣艺教习。 她去教课的第一天,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浅蓝色旗袍,头发挽起来,鬓边别了一朵白茉莉,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传习所里有二十多个学生,有十六七岁的姑娘,有二三十岁的媳妇,还有四十多岁的大姐。她们看见苏晚乔,都愣住了。

“你就是苏老师?”

苏晚乔笑了笑:“是我。”

“你这旗袍好好看。”

“那我教你们做。”

苏晚乔坐在讲台上,手里的针上下翻飞,那些学生围着她,看得入了迷。

陆宴之在传习所对面的街上租了一间铺子,开起了成衣厂。说是厂子,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了几台缝纫机,雇了五六个工人,从早忙到晚。 做改良旗袍没那么难,不用手工绣花,不用镶珍珠,料子也不贵,关键是版型要好看,要符合新女性的身材,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陆宴之熬了两个月的夜,终于做出了一版合适的版型,又找人画了一批新样子,赶了新式样,放到铺子里一摆,开门就卖。

第一天开张,陆宴之站在厂门口,看着对面传习所门口那朵白茉莉,忽然笑了。 他想起两年前码头上那个麻袋里的黄毛丫头,想起她站在铺子门口攥着船票的样子,想起她用剪刀指着刘三的喉咙时那个狠劲儿。

“老板,门口站那姑娘是谁啊?”新来的小工不知好歹地问。

陆宴之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嘿嘿笑:“你老板的福星。”

“福星?”

“少问。”陆宴之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进了厂子。

开张那天下午,苏晚乔从传习所出来,走到厂子门口。 陆宴之正在厂子里忙活着,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去对面买两碗糖水。”

苏晚乔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块钱,是新印的,还带着油墨味儿。 她去买了两碗热糖水,端回来,跟陆宴之站在厂门口,一人一碗,就着煤烟味碰了一下杯。

“恭喜开张。”苏晚乔说。

“同喜。”陆宴之说。

风一吹,满街都是衣料香,有棉布的味道、丝绸的味道、新布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像这个春天应有的味道。

12

苏晚乔鬓边那朵白茉莉在风里轻轻晃着,陆宴之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糖水里的糖渣儿。 后来有人问起他们的婚事,陆宴之正在裁料子,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裁。

“早就是一家人了,差张纸算什么。”

那人还想再问,陆宴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再不走,我这块料子可就裁坏了。”

那人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苏晚乔从里屋出来,把一碗热茶放在桌上:“喝点茶。”

陆宴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苏晚乔说。

“不慢。”陆宴之说,“待会儿还得去传习所接你。”

苏晚乔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了里屋。 陆宴之看着她离开,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忽然笑了。

茶碗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像那年秋天津门码头的晨雾,散开来,又聚拢去,最终都化成了一碗滚烫的人间烟火。

津门这一年的春天,街头巷尾飘满了衣料香。 女工传习所越办越大,苏晚乔的学生从二十多个变成了六十多个。她把苏绣的针法改良了,简化了,让那些没有基础的女人也能学会,一个月就能绣出能看的花样。

这些女人们学成手艺,回家靠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再不用看男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苏晚乔在讲台上讲课时,有时候会想起她娘,想起那个在灯下绣花的女人。 她娘绣了一辈子的花,绣出了她,绣出了学费,最终还是没能绣出自己的一条命。 现在她站在这讲台上,用她娘教的针法,教别的女人绣自己的命。

陆宴之的成衣厂也越做越大,从五六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人,从一间铺子变成了两间,从做旗袍变成做各式各样的新式衣裳。 他改良的旗袍款式,剪裁简洁,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袖口不是传统的宽袖,而是合身的窄袖,裤子也做了改良,行动方便,又不失体面。

新政府的一位太太来厂里定了一批,穿着去参加了一次聚会,回来就让人送来一份大单,说是给新政府的女职员们每人做两件。 陆宴之一听,把剪刀一放,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老周在旁边催他:“老板,你愣着干什么?接啊!”

陆宴之回过神来,拿起笔,在订单上签了字,然后把笔一甩,哈哈大笑:“老子也有今天!”

苏晚乔从传习所回来,听见他在厂子里笑,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笑什么呢?”

“接了大单!”陆宴之冲她喊,“新政府的,两百件旗袍!”

苏晚乔也笑了:“那得抓紧做。”

“连夜做!”陆宴之一挥手,“加班费翻倍!”

工人们都欢呼起来,厂子里一片热闹。

苏晚乔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塞了一整匹最好的丝绸,又轻又暖。

13

那年初夏,陆宴之攒够了钱,买了一辆自行车。 新车很漂亮,黑色的漆面,铃铛擦得锃亮。他骑到传习所门口,按了几下铃铛,叮叮当当的,引来一群学生围观。

“陆老板,买车了?”有学生打趣他。

“嗯。”陆宴之拍了拍后座,“接你们苏老师放学。”

苏晚乔从传习所出来,看见他骑着车等在门口,脸一下就红了。

“你干什么?”

“接你回家。”陆宴之说,“上车。”

苏晚乔看了看周围那些捂嘴笑的学生,咬了咬嘴唇,坐到后座,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

陆宴之回头看了她一眼:“扶稳了。”

车骑出去,风吹起苏晚乔的头发,她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后退,只有前面这个人的后背是向前走的。

“陆宴之。”她喊。

“嗯?”

“你能不能骑慢点?”

陆宴之放慢了速度,车沿着海河骑,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河面上有船在走,船上的人在唱歌。

陆宴之忽然问:“晚乔,那天你为什么拿着剪刀对着刘三?”

苏晚乔没有马上回答,半晌才说:“因为你在我前面。”

陆宴之没说话,但车速更慢了。

“我从码头那个麻袋里滚出来,”苏晚乔说,“第一次有人挡在我前面。”

“那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苏晚乔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陆宴之忽然刹住车,车轮在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印子。 苏晚乔没留神,一头撞在他后背上,正要喊疼,却被他一把拽下车来。

“干什么?” 陆宴之站在那里,手里还扶着车把,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火,终于烧了出来。

“谁说我不是你什么人?” 苏晚乔愣住了。

“晚乔,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陆宴之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那个铁盒子为什么没被刘三抢走?”

苏晚乔摇了摇头。

“因为我藏起来了。”陆宴之说,“藏在你绣的荷包里,挂在床头。刘三砸了铺子,看见了那个荷包,以为是女人家的东西,没碰。”

苏晚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个荷包是她去年绣的,绣的是并蒂莲,送给他,他随手挂在床头,她以为他没当回事。

“我要是没把你当回事,能把你绣的荷包挂在床头?”陆宴之看着她,“我要是没把你当回事,能让一个黄毛丫头住我家院子?”

苏晚乔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陆宴之笑了,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明天我送你去传习所,送你一朵白茉莉。”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今天没买。”陆宴之拍了拍车后座,“明天一定买。”

第二天一早,陆宴之真的买了一朵白茉莉,放在车篮里,一路叮叮当当骑到传习所门口。

苏晚乔出来时,看见车篮里的茉莉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花别在鬓边,坐上后座,轻轻搂住他的腰。

“陆宴之,你别给我加戏了。”

“什么?”

“你心里那些戏,都写在眼里了。”苏晚乔轻声说,“我都看见了。”

陆宴之笑了,没说话,骑上车,往厂子的方向走。

14

这段时间天津城里来了个新人物,姓田,是北伐军的师长,带着队伍驻扎在城西。 田师长的家眷也来了,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嫂子,叫赵明珠,长得漂亮,会唱戏,田师长宠得不行。 赵明珠想穿旗袍,托人打听天津城最好的裁缝铺,立马就找到了陆记。

“陆老板,田太太请您做件旗袍。”说话的是田家的副官,姓林,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军装,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太对劲,总在铺子里东看西看的。

陆宴之放下剪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什么要求?”

“田太太说,要跟以前张司令那个姨太太不一样的。”林副官笑道,“要有新意,要有派头。”

陆宴之点点头:“行,哪天带太太来量尺寸。”

“不急。”林副官看了他一眼,“陆老板,我们师长对甘陇那笔货很感兴趣,听说你是津门地头蛇,这些路子你都熟。”

陆宴之手里的剪刀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林副官:“什么甘陇的货?”

“陆老板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林副官笑着说,“三天后,田师长在宴春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一张帖子,压在柜台上。 陆宴之看着那张帖子,脸慢慢沉了下来。

苏晚乔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陆宴之把帖子收进口袋,“田师长请我吃饭。”

“那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所谓宴春楼,是天津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桌椅上摆着上好的瓷器。 能被田师长请到宴春楼吃饭的,天津城里不超过十个。

陆宴之到的时候,林副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笑着迎上去:“陆老板,请。”

陆宴之跟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上坐着田师长,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精壮,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笑容满面,看着很随和。 旁边坐着一个壮汉,是田师长的副官长,姓李,据说是个练家子,拳脚很厉害。再旁边是田师长的两个参谋,一个文职,一个武职,还有一个是天津商会的会长,姓钱。 还有两个人是站着的,分别是田师长的贴身警卫,腰里都别着枪,站在门口和靠窗的位置,正好把两个出口都堵死了。

陆宴之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个局,是给他设的。

“陆老板来了!”田师长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久仰大名!来,坐我旁边!”

陆宴之笑着走过去,坐在田师长旁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很讲究,右边是田师长,左边是副官长李雄,背后就是墙壁,想跑都跑不掉。

陆宴之就像没看见一样,坐下之后就拿起菜单翻了翻:“田师长,点菜了吗?”

“还没,就等陆老板呢。”田师长笑呵呵地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宴之转头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糖醋鲤鱼、蒸蟹粉、烧鹅、烤鸭、醋溜白菜、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再加一个汤。

“田师长,咱们今天就简单吃点,不要铺张。”

田师长听着那几个菜名,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陆老板点得好,就按这个来。”转头又对服务员说:“再开两瓶好酒。”

陆宴之笑着靠在椅背上,又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摆设:“田师长,这宴春楼装修得真不错,这墙上的画是哪位名家的?”

“扬州八怪,郑板桥。”田师长笑着说。

“不错不错,这竹子画得有风骨。”陆宴之点点头,“李副官长,你们军队里也挂这种画吗?”

李雄被问得一愣,他哪懂什么画,当下干笑了一声:“我们军人没这个雅兴。”

“那就是你们不懂了。”陆宴之笑着说,“打仗归打仗,文化归文化,两手都要抓。”

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酒菜上来,陆宴之夹了一块鱼肉,又尝了一口蟹粉,满意地点了点头。

“田师长,这宴春楼的鱼做得不错,你尝尝。”

田师长也夹了一块,点头:“确实不错。”

“就是这个蟹粉稍微咸了点。”陆宴之又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这个倒是很好,肉很嫩。”

田师长看着陆宴之一副过来吃饭的样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在旁边的李雄沉不住气了,咳嗽了一声,刚要说话,陆宴之忽然抢在前面开了口。

“李副官长,你上次在甘宁那块干得不错,我听有人说那笔货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

李雄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看着陆宴之,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老板说笑了,什么甘宁的货?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陆宴之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又夹了一块鱼,“不过说真的,甘宁那地方风水还是不错,虽然穷了点,但那些商人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就是随口一提。 但李雄的脸已经白得不成样子了。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看出了不对劲,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宴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田师长也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陆老板,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生意。”

“谈生意好啊。”陆宴之也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着他,“师长想谈什么?”

“甘陇那批货。”田师长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是津门的地头蛇,这条路子你比我熟。你帮我把这批货接进来,利钱咱们三七分。”

陆宴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师长要的那批货,是军需品吧?”

田师长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那我问师长一句,”陆宴之看着他,“这批货要运到哪儿去?”

“这个你不用管。”

“我怎么能不管?”陆宴之笑了,“师长要军需品,无非是两个去向:一是北伐军的军仓,一个是别的地方。我猜师长要的是后者。”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林副官的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枪上。

但陆宴之就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又夹了一块烧鹅,嚼了嚼:“烧鹅不错,脆皮。” 他转头看着李雄:“李副官长,你们部队里伙食怎么样?”

李雄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你别转移话题!”他终于忍不住了,“陆宴之,你识相的就乖乖配合,不然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李副官长,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宴之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咱们这是吃饭,闹什么?”

田师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陆宴之,语气冷了几分:“陆老板,我是给你面子才请你来的。你不要不识抬举。”

陆宴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人,目光最后定在门口那个警卫身上。

“那小子不错。”陆宴之忽然说,“前阵子在游击区打仗,杀了不少人吧?”

那个警卫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陆宴之会忽然提到自己。

“我听人说,你老家是山东的,家里还有爹娘和一个妹妹。”陆宴之继续说道,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你妹妹嫁人了没?嫁在哪个庄上?”

警卫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又白了。陆宴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你们这些人,我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你们的老家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干的什么事,我心里都有数。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田师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陆宴之,狐狸一般的眼神收敛了一些,多了一丝打量。

“陆老板,你这是威胁我?”

“我哪敢威胁师长?”陆宴之笑了笑,“我就一个开裁缝铺的,能威胁谁?我只是想说,咱们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的。你让我做事,可以,但得让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师长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陆宴之看着他,“师长刚才说要跟我三七分,但我怎么知道,这批货到了你手上,是三七还是七三?”

田师长笑了,笑得很阴:“陆老板,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陆宴之也笑了:“师长,别这么说,我就一个裁缝,裁料子的,不聪明。”

“你这话就是在给我台阶下了。”田师长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陆老板,我就跟你直说吧。这批货是甘陇那边的,军需品,我要运到南边去。你帮我接进来,价钱你开,我不还价。”

陆宴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接了。”

田师长眼睛亮了:“陆老板爽快!”

“但是我有条件。”陆宴之说,“这批货不能从码头上走,要走陆路,我的人来押送。到了天津,就地交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成交!”

陆宴之笑了笑,端起酒杯:“那我就祝师长早得龙袍?”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话也是随便说的!”田师长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就是开个玩笑。”陆宴之赶紧赔笑,举起酒杯,“师长别生气,我错了,自罚一杯。” 他仰头把酒喝干,然后站起来:“师长,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铺子里还有一批料子没裁,先走了。”

“这就走了?”田师长还想留他,“再坐坐。”

“不了,再坐下去,我怕我这裁缝的手就不听使唤了。”陆宴之拱了拱手,“师长留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雄:“对了,李副官长,你那个兄弟在北边的坟是我给修的。你以后不用再惦记了。”

李雄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猛地看着陆宴之,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李雄有一个弟弟,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死了,他的坟一直没找到。这是李雄心里的一根刺,谁都不敢提。 但陆宴之知道。 而且他还专门给修了坟。 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宴之对他的底细摸得非常清楚,连这种陈年旧事都知道。 李雄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敬畏。

陆宴之笑着说:“师长的宴席确实不错,但我要走了。对了,刚才你们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但不是因为你们设了局,而是因为我本来就要这么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一包间的人面面相觑。

林副官追出去:“陆老板,你刚才说那话...”

“我说什么了?”陆宴之看着他笑了笑,“我说的是祝师长早得龙袍,我没说错什么吧?”

林副官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这句话可以有两个理解。 一个是祝田师长升官发财,早登高位。这是好话。 另一个是明着骂他,说他想要自己当皇帝,有谋逆之心。 这话要是传出去,对田师长来说,可是大忌。 林副官看着陆宴之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宴之走出宴春楼,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家里赶。 他的后背上全是冷汗。 田师长刚才说的那批军需品,是要运到南边去的。 南边,北伐军正在跟军阀打仗。 这批货要是落到田师长手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陆宴之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新政府,把这事全给捅出去。

他刚在铺子门口停下车,就看见苏晚乔坐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鬓角还别着下午那朵白茉莉,不过已经有些蔫了。

“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旁的台阶,“坐这儿,我给你热了碗汤。”

陆宴之坐在她旁边,接过那碗热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怎么了?”苏晚乔看着他,“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陆宴之把汤喝完,把碗还给她,“就是有点累了。”

苏晚乔接过碗,忽然拉住他的手。

“陆宴之。”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陆宴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手热,给我暖一暖。”

苏晚乔的脸红了,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坐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街对面的店里还在唱着留声机,吱吱呀呀的,唱的是《四季歌》。

15

春天来了,夏天也不远了。

第二天一早,陆宴之就去了新政府。 他把田师长的事情全说了,包括那批军需品,包括宴春楼上的谈话,包括田师长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新政府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陆先生,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有多大的风险?”

陆宴之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心里那杆秤还没歪。”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走吧,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

陆宴之走出新政府的大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天津的天,是真的蓝。

夏去秋来,那批军需品果然被新政府截住了,田师长被调去南京接受调查,李雄被解职,林副官不知去向,天津城总算安静下来。

陆宴之的成衣厂生意越来越好,他在津门码头上租了一个仓库,从上海、苏州运进来的料子,堆满了半边屋子。

苏晚乔的传习所也越办越大,她又收了几个徒弟,开始做绣品展览,把苏绣的针法发扬出去。 这一年立秋,新政府给女工传习所的老师们发了新制服,苏晚乔也领了一套。她穿上新制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去找陆宴之。 陆宴之在厂子里忙活,看见她穿着新制服走进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滑掉。

“怎么样?”苏晚乔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陆宴之诚实地回答。

苏晚乔笑了,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在一块白缎子上比画。

“又在做什么新样?”

“改良旗袍。”陆宴之说,“这是新的版型,收腰放摆,显身材还不勒人。”

“听起来不错。”

“做出来更好看。”陆宴之抬起头,看着她,“等这批旗袍做出来,给你留一件。”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晚乔笑了笑,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裁料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连影子都挨在一起。 后来有人问过陆宴之,说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是什么。

陆宴之正在裁料子,手里的剪刀停了停,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我的得意之作,不是珍珠旗袍,不是改良旗袍,不是那些新政府的订单。”

“那是什么?”

陆宴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刀,又想起两年前那个码头上的早晨。

“是一个姑娘的衣裳。”

“什么衣裳?”

“一件旧棉袍。”

那人还想再问什么,陆宴之却已经低下头去,继续裁他的料子了。

阳光照在他手中的缎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那个秋天的早晨,津门码头上的晨雾,散开来,又聚拢去,最终都化成一件旧棉袍,一件素色的旗袍,两枚被踩碎的银元,和一朵鬓边别着的白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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