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乐门血案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海百乐门。
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金似的光,爵士乐裹着香粉气漫过舞池。苏砚秋端着半杯苏打水靠在廊柱后,月白色素缎旗袍衬得她脖颈纤细,黑发松挽,只别了颗米粒大的珍珠领针。旁人眼里她是洋行普通文员,败落书香家的小姐,今夜是陪东家来凑数的。
没人知道,她在等二楼包间里的日本武官山田雄二。半小时后,对方会把一份淞沪驻防情报交给接头人。
“苏小姐?好巧。”
软糯吴语从身后飘来。苏砚秋回身,见孟晚卿拎着裙摆走过来。正红织金旗袍裹着玲珑身段,鬓边一朵红玫瑰,眼波斜飞,是上海滩眼下最红的评弹名角。她手里捏着把檀香扇,扇尖轻轻点了点苏砚秋的胳膊:“我还以为苏小姐从不凑这种热闹。”
“陪东家来的。”苏砚秋微微颔首,“孟先生今晚不是有场子?”
“山田先生请我来唱一段,”孟晚卿笑了笑,扇面半掩着脸,声音压得低,“这位日本先生,出手阔绰得很。”
话音刚落,二楼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侍女撕心裂肺的尖叫:“死人了!山田先生死了!”
全场瞬间炸开。舞池里的人四散推搡,巡捕很快冲进来封了大门。苏砚秋指尖下意识按向领口的珍珠领针——那里藏着微型胶卷的暗格。
孟晚卿也收了笑,指节攥得扇骨发白。
所有和山田有过接触的人都被留在前厅问话。第三个被带过来的是沈玉棠。
她穿米白色绣海棠的旗袍,外搭银丝披肩,脸色惨白,攥着手袋站在人群里像株淋了雨的白兰。她是沈家商行的少奶奶,丈夫沈文彬是上海滩有名的亲日商人,今晚本是陪着丈夫来见山田的。
“沈太太,最后见山田是什么时候?”巡捕头翻着本子问。
沈玉棠声音发颤:“半、半小时前,丈夫带我去包间敬酒,之后就回舞池了。”
她说话时指尖反复摩挲手袋搭扣,指节泛得发青。
问到孟晚卿,她答得坦然:“八点半去包间唱了《长生殿》,一刻钟就下来了。”
问到苏砚秋,她只说一直在楼下,没上过二楼。
三人供词都没破绽,搜身也没查出东西。巡捕头正要放人,一个小巡捕攥着半枚绢帕跑过来:“头!死者手里攥着这个!”
那是半枚苏绣海棠帕,边角绣着小小的“棠”字,血浸透了大半朵花。
所有目光“唰”地钉在沈玉棠身上。她今晚旗袍绣海棠,名字里带个“棠”字。
“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沈玉棠摇摇欲坠,眼眶瞬间红了。
巡捕头冷笑一声正要拿人,苏砚秋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往前走一步,抬眼看向巡捕头:“山田先生死于什么?”
“剧毒,沾皮即死。”
苏砚秋目光扫过孟晚卿的檀香扇,掠过沈玉棠攥紧的手袋,最后缓缓抬起左手。
众人看见,她素白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深褐污渍。
“我袖口上,”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水,听不出半分慌乱,“是山田先生的血。”
2 各怀鬼胎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巡捕头立刻上前:“你承认人是你杀的?”
“我没杀人,”苏砚秋收回手,“十分钟前我去过二楼包间,推开门时山田已经倒在地上。我扶了他一把,蹭到了血。”
“你无缘无故去包间做什么?”
“找他要一笔欠账,”苏砚秋面不改色,“家父生前和他有生意往来,欠了我家一笔钱。听说他今晚在这,想趁人多问问。”
理由不算高明,却挑不出错处。巡捕头盯着她看了半晌,转头又盯向沈玉棠:“沈太太,这帕子你怎么解释?”
沈玉棠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孟晚卿忽然笑了一声,摇着扇子走过来:“巡捕先生,上海滩绣海棠的帕子多了去了。再说这是苏绣,沈太太是杭州人,向来用杭绣。我没记错吧?”
沈玉棠连忙点头。
巡捕头皱起眉,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把三人都带回巡捕房候审室。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刚才还柔弱发抖的沈玉棠忽然收了眼泪,抬眼看向苏砚秋,眼神里没了半分怯意:“苏小姐为什么要帮我?”
苏砚秋靠在墙上闭着眼,没答话。
孟晚卿靠在另一边栏杆上,把玩着扇坠慢悠悠开口:“她不是帮你,是她自己也不干净。苏小姐,你去包间根本不是要欠账吧?”
苏砚秋睁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扇子:“孟先生不也一样?扇骨里藏的什么?”
孟晚卿脸色微变,攥紧了扇骨。
空气瞬间绷紧。三个人都清楚,山田死了,情报不知所踪,地下党、军统、日本人,还有沈文彬的亲日势力,全都盯着这件事。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沈玉棠忽然轻声说:“人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苏砚秋和孟晚卿同时看向她。
“是我丈夫沈文彬,”沈玉棠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山田手里握着他通日的证据,他要杀人灭口。那半枚帕子,是他故意嫁祸给我的。”
话音刚落,候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都出来,有人保释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意外。
走到门口,苏砚秋先看见台阶下的老陈——她的上线,穿一身西装站在汽车边。孟晚卿也看见了自己的军统联络人,冲她使了个眼色。
只有沈玉棠,看见来人时脸色瞬间煞白。
台阶下站着沈文彬,穿灰布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伸出手:“玉棠,吓坏了吧?我接你回家。”
沈玉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刚才在里面说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苏砚秋路过沈文彬身边时,眼角余光瞥见他袖口露出一点绢布边角。
那是半朵海棠花,和死者手里的帕子,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3 三面邀约
沈家汽车里,沈玉棠浑身绷得像拉紧的弦。
沈文彬坐在她身边转着玉扳指,半天没说话。车厢里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今天在里面,”沈文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跟那两个女人,说什么了?”
沈玉棠心脏猛地一缩,强装镇定:“没说什么,就是互相问问情况。”
沈文彬笑了笑,侧过头看她:“是吗?我还以为你跟她们说,是我杀了山田呢。”
沈玉棠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果然听见了。
她攥紧裙摆,指尖冰凉。她知道沈文彬心狠手辣,嫁祸她不过是随手为之,真惹恼了他,杀她灭口也不是难事。
“我没有,”她声音发颤,“我怎么会这么想你。”
沈文彬没再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像蛇,沈玉棠汗毛都竖了起来。
回到沈公馆,沈文彬径直去了书房。沈玉棠反锁房门,从梳妆台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沓密信,全是沈文彬和日本人的往来记录。她攒了半年,就等着交给抗日救国会的人。山田死了,沈文彬接下来必有大动作,她必须尽快把信送出去。
另一边,苏砚秋回到租住的公寓,老陈已经在屋里等她。
“情报呢?”
苏砚秋拆下珍珠领针,取出里面的微型胶卷:“我进去时山田已经死了,胶卷在他内袋里。但不对劲。”
“怎么?”
“山田是特工出身,警惕性极高,不可能轻易被人下毒。而且他死攥着半枚海棠帕,太刻意了,”苏砚秋皱眉,“凶手像是故意嫁祸沈玉棠,又像是故意留线索。”
老陈沉吟片刻:“山田手里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上海汉奸卧底名单。沈文彬杀他,大概率是为了名单。另外,孟晚卿是军统的人,她也在找这份名单。”
苏砚秋愣了一下。她猜到孟晚卿身份不简单,没想到是军统的。
“你的新任务,找到名单,想办法策反沈玉棠。她在沈文彬身边,是最好的棋子。”
同一时间,孟晚卿坐在戏院化妆间,对着镜子拆头发。联络人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上面命令,名单必须拿到手。日本人现在怀疑是我们动的手,最近查得紧,你小心点。”
孟晚卿拔下鬓边的红玫瑰,花茎里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人不是我们杀的,”她淡淡开口,“我进去时山田已经快不行了。毒下在酒杯里,不是我的针。”
“那是谁?”
“不知道,但沈文彬脱不了干系,”孟晚卿转过身,眼神锐利,“还有那个苏砚秋,根本不是普通文员。去查她的底。”
联络人应声出去。孟晚卿从袖口里摸出半枚海棠帕——是她趁乱从现场捡的,藏在扇骨里。
帕子角落除了“棠”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印。
那是沈文彬的印章。
她正看着,侍女敲门进来:“孟先生,沈公馆少奶奶派人送了信,说有要紧事跟您说。”
孟晚卿拆开信,娟秀小字只有一行:
“我知道名单在哪。明早九点,霞飞路咖啡馆见。”
落款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孟晚卿捏着信纸笑了。
有意思。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苏砚秋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4 霞飞路交锋
第二天上午九点,霞飞路咖啡馆。
苏砚秋到的时候,沈玉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换了藏青色素旗袍,没戴首饰,素面朝天,和昨晚那个柔弱少奶奶判若两人。
“苏小姐请坐。”沈玉棠抬手倒咖啡,动作从容。
“孟先生还没到?”
“应该快了。”
正说着,孟晚卿推开门进来。她穿月白旗袍,戴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完全看不出是红透半边天的名角。
“两位都到了,”她坐下摘了帽子,开门见山,“沈太太约我们来,有话直说。名单在哪?”
沈玉棠搅拌着咖啡勺,抬眼扫过两人:“在说名单之前,我想先问问。苏小姐是共产党的人,孟先生是军统的,对吧?”
苏砚秋和孟晚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什么党派,”沈玉棠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恨,“我只想让沈文彬死。他通日卖国,害死我哥,还把我困在沈公馆三年。我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苏砚秋眉头微蹙:“你哥哥?”
“我哥以前是抗日救国会的,三年前被沈文彬出卖,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嫁给他,就是为了报仇。”
孟晚卿靠在椅背上挑眉:“沈太太,报仇不是小事。你说知道名单在哪,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沈玉棠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沈公馆平面图,推到桌子中间。书房位置画了个红圈:“山田的名单,沈文彬昨晚拿回来了,藏在书房保险柜里。今晚他去日本人那边开会,家里守卫最松。我们可以趁夜进去拿。”
苏砚秋看着平面图没说话。
“我们?”孟晚卿笑了,“沈太太想跟我们合作?”
“是,”沈玉棠点头,“我一个人打不开保险柜。你们帮我拿名单,我给你们沈文彬通日的全部证据。各取所需。”
屋子里静了几秒。
“万一这是沈文彬设的圈套呢?”苏砚秋问。
沈玉棠又拿出一个小本子推过去:“这是沈文彬上半年和日本人的军火交易记录,你们可以先验真假。”
苏砚秋翻了两页,脸色微变。记录详细到时间、地点、军火数量,一旦公开,沈文彬必死无疑。
“好,我跟你合作。”孟晚卿率先开口。
苏砚秋沉吟片刻,也点了头:“今晚十二点,沈公馆后门见。”
三人说好细节分头离开。苏砚秋最后出门,刚拐进旁边的巷子,就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她不动声色贴到墙后,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衣男人攥着枪走过来,四处张望。
苏砚秋刚要动手,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她刚要挣扎,耳边传来孟晚卿的声音:“别出声,是沈文彬的人。”
苏砚秋回头,见孟晚卿贴在她身后的墙上,手里捏着那根毒针,眼神锐利。
黑衣人走到墙根的瞬间,孟晚卿忽然出手,毒针快如闪电扎进对方后颈。男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放心,只是麻药,”孟晚卿收了针,踢了踢地上的人,“沈文彬果然没安好心。”
“他怎么知道我们见面?”
“那就要问沈玉棠了,”孟晚卿撇撇嘴,“说不定我们这位沈太太,没跟我们说实话。”
两人走到巷口,正好看见街角停着一辆汽车。沈玉棠站在车边,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脸。
等男人上车走了,沈玉棠转过身,正好撞见巷口的两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5 夜闯沈公馆
当晚十一点半,沈公馆后巷。
苏砚秋穿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匕首,靠在墙上等。没过多久,孟晚卿拎着布包来了,换了身男装,束着头发,利落得很。
“沈玉棠呢?”
“说好在后门接应,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后门“吱呀”开了条缝。沈玉棠探出头,冲她们招了招手。
两人快步闪进去,沈玉棠立刻关上门压低声:“沈文彬十点就走了,书房在二楼东头,守卫都被我支去前院了,但门口还有两个保镖,得想办法解决。”
孟晚卿从布包里摸出两个小瓶子:“迷药,捂上鼻子就晕。”
三人顺着墙根往主楼摸,廊灯的光影晃得人心慌。
走到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沈玉棠立刻拉着两人躲进储藏室。
两个佣人一边走一边嘀咕:“先生今晚回来吗?听说日本人那边出事了。”
“谁知道呢,书房那东西比命还金贵,特意加了岗。”
等佣人走远,三人才松了口气。
“看来沈文彬早有防备,”苏砚秋低声说,“保险柜里的东西对他很重要。”
三人蹑手蹑脚上了二楼,书房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保镖,背对着走廊。孟晚卿冲苏砚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绕过去,同时捂住保镖的嘴,把迷药凑了上去。
两个保镖挣扎两下,软倒在地。
“快进去,我在外头放风。”沈玉棠掏出钥匙开了门。
苏砚秋和孟晚卿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书房很大,书架摆满了书,书桌上堆着文件,看着和普通书房没两样。
“保险柜在哪?”孟晚卿四处打量。
苏砚秋走到书桌后敲了敲墙壁:“应该在暗格里。沈文彬习惯把重要东西藏墙里。”
她摸索一阵按下凸起,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色保险柜。
“密码是沈文彬的生日?”孟晚卿蹲下来转密码盘。
连试两次都不对。
“不对,”苏砚秋皱眉,“沈玉棠记错了?”
孟晚卿站起身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相框里是沈玉棠和她哥哥的合照,背面写着日期。
“试试这个。”
苏砚秋按照日期转动密码盘。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两人都愣了。
“耍我们?”孟晚卿脸色沉下来。
苏砚秋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沈玉棠的惊呼。
两人立刻冲出去,只见走廊里站满了黑衣男人,十几支枪口对着她们。沈玉棠被两个保镖架着,脸色惨白。
沈文彬站在最前面,手里把玩着手枪,脸上带着笑:
“三位,等你们很久了。”
6 绝境逢生
走廊的灯全亮了,刺眼得晃眼。
苏砚秋和孟晚卿背靠背站着,手都按在武器上。四周全是沈文彬的人,密不透风。
沈文彬走到沈玉棠身边,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带着笑意:“玉棠,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少耍小聪明?”
沈玉棠咬着唇,眼里满是恨意:“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翻我书房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沈文彬轻笑一声,“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你早就跟你哥一样了。”
他松开手,擦了擦指尖,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苏小姐,孟先生,”沈文彬看向两人,“两位都是聪明人。把山田的胶卷交出来,再帮我找到名单,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名单不是被你拿走了吗?”孟晚卿挑眉。
沈文彬笑了:“那是份假的。真名单山田藏起来了,我杀了他都没找到。我猜,他肯定交给你了,对吧苏小姐?”
苏砚秋愣住了。
山田不是沈文彬杀的?
她刚要追问,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枪声和喊叫声,乱成一团。
沈文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跑过来:“先生!不好了!日本人冲进来了!说要找杀害山田的凶手!”
“什么?!”沈文彬脸瞬间白了。
场面一下子大乱。沈文彬的人顾不上苏砚秋她们,纷纷往楼下跑。
“快走!”苏砚秋一脚踹开身边的保镖,拉着沈玉棠往侧门跑。孟晚卿跟在后面,反手扔出两个烟雾弹。
浓烟瞬间弥漫了走廊,呛得人睁不开眼。三人趁着混乱翻过后院围墙,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日本人怎么会来?”沈玉棠喘着气问。
“不知道,但沈文彬说,山田不是他杀的,”苏砚秋皱着眉,“那会是谁?”
孟晚卿刚要说话,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们身边。车窗摇下来,老陈坐在里面冲她们招手:“快上车!”
三人愣了一下,赶紧钻进去。汽车立刻开走了。
“陈先生,你怎么会在这?”苏砚秋问。
“我收到消息,日本人今晚要行动,特意过来看看,”老陈看着后视镜,“还好赶上了。沈太太,孟先生,久仰。”
孟晚卿和沈玉棠点了点头,心里都有些意外。苏砚秋的人,消息居然这么灵通。
“刚才沈文彬说,真名单不在他手里,”苏砚秋沉声道,“山田把名单藏起来了。”
老陈沉吟片刻:“我也刚收到消息,山田这次来上海,除了交接情报,还有秘密任务。他手里的是日本特务潜伏在上海的卧底名单,他想带着名单投诚,所以才被人灭口。”
“杀他的是谁?”
“是日本特务机关的松本,山田的副手,”老陈语气凝重,“他一直盯着这份名单。山田一死,他就接了领事馆的工作。现在他到处找名单,找不到的话,就会在上海搞事。”
车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玉棠忽然开口:“我知道名单在哪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山田死前一周,沈文彬带我见过他一次,他送了我一盒胭脂,说是什么特别的礼物,”沈玉棠顿了顿,“那盒胭脂的盒子,是海棠花形状的。”
7 领事馆酒会
汽车开到一处隐蔽的公寓楼下。
老陈安排三人暂时住在这里避风头。沈玉棠从手袋夹层里拿出一个铜制胭脂盒,雕着海棠花纹,做工精致。
“就是这个,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胭脂,一直没在意。”
苏砚秋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严丝合缝看不出端倪。孟晚卿接过来,用指甲沿缝隙划了一圈,轻轻一掰,盒子从中间分开。
胭脂底下压着一层油纸。
打开油纸,是一张小小的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全是潜伏在上海各界的日本卧底,职位最高的,居然是市政府的一位秘书。
“难怪我们每次行动都走漏消息,”老陈脸色凝重,“必须尽快把名单送出去,通知同志们转移。还要想办法公开,让这些卧底彻底暴露。”
“公开容易,可怎么送出去?”孟晚卿抱着胳膊,“现在日本人到处设卡,松本肯定在找这份名单。”
屋子里静了几秒。
沈玉棠忽然说:“我有办法。三天后日本领事馆有酒会,松本会出席,沈文彬也会带我去。到时候人多眼杂,我们把名单藏在领事馆公告栏里,再让人把消息放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卧底名单泄露了,他们自然就暴露了。”
“太危险了,”苏砚秋立刻反对,“松本那么警惕,你们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沈玉棠看着她,“淞沪会战随时会打起来,晚一天,就多牺牲一批人。”
苏砚秋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之前那个困在深宅的少奶奶完全不一样了。她的眼神很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跟你一起去,”孟晚卿开口,“酒会有评弹表演,我可以混进去。里应外合。”
“我也去,”苏砚秋沉吟片刻,“我扮成服务生,负责接应。”
老陈皱着眉:“太冒险了,你们三个女人……”
“正因为是女人,才不容易被怀疑,”苏砚秋打断他,“我们各有各的用处,比派一队人稳妥。”
老陈看着三张坚定的脸,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好。我安排人在外围接应。记住,安全第一。”
接下来两天,三人分头准备。苏砚秋弄来服务生制服,孟晚卿联系表演方,沈玉棠则回沈公馆稳住沈文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出发前一晚,三人坐在公寓客厅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苏小姐为什么做这行?”沈玉棠端着茶杯轻声问。
“我父亲是老师,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不肯教日文,被他们杀了,”苏砚秋看着窗外,“我就想着,能多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
孟晚卿把玩着扇子:“我师傅是军统特工,十年前死在日本人手里。我接了他的班,就想多杀几个鬼子,给师傅报仇。”
沈玉棠笑了笑:“原来我们都一样。”
三个出身不同、立场不同的女人,因为同一个目标,坐在了一起。月光温柔,却藏着千钧力量。
第三天傍晚,日本领事馆门口车水马龙。
沈玉棠挽着沈文彬的胳膊,酒红色旗袍衬得她明艳动人,优雅地走进大门。
孟晚卿跟着戏班子从侧门进去。
苏砚秋穿着服务生制服,端着托盘混在侍者队伍里。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谁也没料到,进场不到十分钟,松本就站在了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全场瞬间安静。
“各位,”松本操着生硬的中文,脸上带着笑,“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喝酒,还有一件事。杀害山田先生的凶手,就在这个大厅里。”
全场哗然。
沈玉棠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苏砚秋端着托盘站在角落,指尖慢慢攥紧。
孟晚卿站在戏台边,手悄悄摸向了袖口里的毒针。
8 乱中取胜
大厅里亮如白昼,所有人面面相觑。
沈文彬皱着眉低声问:“怎么回事?”
沈玉棠摇摇头,装作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当晚碰过山田酒杯的人,只有三个,”松本的目光依次扫过人群,“孟晚卿孟先生,苏砚秋苏小姐,还有——沈太太。”
所有目光“唰”地聚过来。
沈玉棠脸色发白,靠在沈文彬身上:“怎么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山田先生。”
“松本先生,内人胆子小,怎么可能杀人,”沈文彬陪着笑。
松本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一个日本兵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放着那半枚海棠帕,还有一根毒针。
“这根毒针,是在山田房间找到的,”松本看向孟晚卿,“孟先生最擅长用毒针,对吧?”
孟晚卿脸色微变。
“这半枚帕子,绣着海棠,”松本又看向沈玉棠,“沈太太名字带棠,最喜欢绣海棠,对吧?”
沈玉棠咬着唇没说话。
“至于苏小姐,”松本的目光落在苏砚秋身上,“你袖口上的血,总不会是假的吧?”
全场一片哗然。众人对着三个女人指指点点。沈文彬站在旁边,脸色阴晴不定,巴不得把三人推出去顶罪,又怕沈玉棠把他咬出来。
就在这时,孟晚卿忽然笑了。
“松本先生,毒针确实是我的,”她摇着扇子一脸从容,“但人不是我杀的。这毒针我早就丢了,至于丢在哪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沈文彬:“我好像在沈先生的书房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沈文彬身上。
“你胡说!”沈文彬脸色大变。
“我胡说?”孟晚卿挑着眉,“沈先生前几天派人找我,想买几根毒针防身。我没卖给你,怎么,你自己偷了?”
两人当场吵起来,场面一下子乱了。
苏砚秋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沈文彬身上,手一滑,托盘里的酒杯“哗啦”全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装作慌张蹲下去捡碎片,趁着混乱,把藏在托盘底下的名单,悄悄塞进了旁边公告栏的缝隙里。
刚塞好,两个日本兵就把她拉了起来,推到大厅中央。
孟晚卿和沈玉棠也被带了过去。
三个人站在中间,面对着满场目光,神色各异。
松本皱着眉,刚要下令把人押下去,沈玉棠忽然捂着肚子呻吟一声:“哎呀,我肚子好痛……”
她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玉棠!”沈文彬愣了一下,下意识蹲下来扶她。
场面更乱了。
松本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人大喊:“着火了!后院着火了!”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这是老陈安排的外围接应,故意制造混乱。
“走!”苏砚秋拉起沈玉棠,孟晚卿跟在旁边,三人趁着混乱往侧门跑。
刚跑到侧门口,身后传来松本的怒喝:“站住!”
9 真相大白
松本举着枪站在她们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侧廊里没其他人,只有他们四个,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松本先生,人不是我们杀的,”苏砚秋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松本笑了笑:“哦?那你说,是谁杀的?”
“是你,”苏砚秋盯着他的眼睛,“山田想带着名单投诚,你为了抢名单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们,想借着我们的手找出名单。我说的对吗?”
松本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有意思。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你身上,”孟晚卿开口,“山田中的是特制植物毒,只有日本特务机关才有。你作为他的副手,肯定随身带着。”
松本眯起眼,手里的枪抬了抬。
“被我说中了?”孟晚卿挑着眉,“你杀了山田,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出来。你以为我们拿到了名单,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吧?”
松本冷笑一声:“就算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他说着就要扣扳机。
就在这时,沈玉棠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从袖口里拿出那个海棠胭脂盒,举在手里:“名单就在这。你放我们走,我就把名单给你。”
松本的目光瞬间黏在盒子上,眼神灼热:“真的是名单?”
“不信你自己看,”沈玉棠把盒子扔过去,“接住了。”
松本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苏砚秋和孟晚卿同时出手。
苏砚秋的匕首飞出去,正中松本手腕。孟晚卿的毒针同时射出,扎进他的肩膀。
“啊!”松本惨叫一声,枪掉在了地上。
“快走!”
三人转身就跑,刚冲出侧门,就看见老陈带着人冲过来。
“没事吧?”
“没事,”苏砚秋喘着气,“名单已经放在公告栏里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松本中了毒针,跑不了。”
老陈点点头:“好,我们走。沈文彬那边,也已经有人去抓了。”
一行人快速撤离。等松本的手下追出来时,早就没了人影。
第二天,日本特务卧底名单泄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
市政府秘书等十几个卧底全部落网,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松本中毒加上办事不力,被日本军部召回国内。
沈文彬通日卖国的证据也被公开,判了死刑。
行刑那天,沈玉棠去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沈文彬被枪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仇得报,她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苏砚秋和孟晚卿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砚秋轻声问。
沈玉棠转过身,笑了笑:“我想跟你们一起。我想做更多有用的事。”
孟晚卿拍了拍她的肩膀:“欢迎加入。”
阳光洒下来,落在三个女人身上。她们身后,是风起云涌的上海滩。
没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隐约传来了炮火声。淞沪会战的硝烟,很快就要笼罩这座城市。
10 海棠依旧
一个月后,淞沪会战打得正烈。
上海街头到处是难民,炮火声日夜不停。
苏砚秋忙着组织难民撤离,传递前线情报。她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地下党,身边多了两个可靠的伙伴。
孟晚卿不再登台唱评弹,利用自己的人脉收集日军情报,暗杀汉奸和日本军官。她的毒针,成了汉奸们闻风丧胆的存在。
沈玉棠则靠着经商的本事,筹集药品粮食送往前线。她再也不是依附丈夫的少奶奶,成了独当一面的巾帼英雄。
这天晚上,三人在临时据点碰面。
“明天有一批药品要送往前线,关卡查得严,不好过去。”沈玉棠放下账本,眉头微蹙。
“我来想办法,”孟晚卿喝了口水,“我认识一个伪军队长,可以买通他。”
“我跟你们一起去,路上安全点。”苏砚秋指着地图,头也不抬。
昏黄的灯光映着三张认真的侧脸。窗外炮火轰鸣,屋子里却安稳得很。
过了一会儿,沈玉棠拿出三个绣着海棠的绢帕,递给两人。
“我绣的,一人一个。”
苏砚秋接过帕子,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边角各绣了一个字:砚、晚、棠。
“绣得真好,”孟晚卿笑着收起来,“以后我们三个,就叫海棠组?”
苏砚秋也笑了:“好啊。海棠组。”
三个女人相视一笑。
她们生在乱世,像三朵海棠花,在风雨里倔强地开着。没有依靠,没有退路,却凭着一身傲骨,在战火里开出了最艳的颜色。
后来很多人都听说过上海的海棠组。
没人知道她们的真实名字,只知道是三个好看的女人,身手利落,专杀鬼子汉奸。有人说她们是共产党,有人说她们是军统,还有人说她们是江湖侠客。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只是三个想保家卫国的中国人。
上海沦陷后,海棠组转入地下,继续战斗。她们的故事藏在战火里,藏在老上海的弄堂里,藏在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里。
多年以后,有人在旧上海的档案里,看到过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三个女人站在一起,穿着旗袍,笑得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海棠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