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修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石坑外面终于归于安静。
柳青依旧蜷缩在藤蔓遮掩的低洼石坑之内,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三名练气六层宗门弟子的灵力气息彻底消散在山谷,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液早已经把内层衣料浸透。
方才差一点,就会被修士当成作乱的邪修直接拿下。
他缓缓挪动身体,小心翼翼拨开藤蔓缝隙向外探查。
山谷空荡荡,只有丝丝缕缕灰黑色的九幽阴浊,在林木之间缓缓飘荡。
疯魔的周奎、畸变狼群,不知游荡到山林哪一处。
此地绝不能久留。
柳青低头清点家当。
逃亡途中布袋被碎石磨破,五块下品灵石遗失在山林地缝边上,腰间布囊里,仅剩九块下品灵石。
老道士留下的手抄驱邪札记还好好揣在怀中,符箓已经全部耗尽,无丹药、无法器。
一身家底,就这么多。
回青云观是死路,道观上空升腾阴浊寒雾;折返桃花村,同样靠近阴浊外泄地缝,祸乱并未根除。
想要活下去,养伤、修行,谋求长生,必须另寻安身之地。
他脑海里面想起老道士柳长生生前说过的一处去处 —— 青石坊。
一座扎根凡人王朝边境的散修坊市,三教九流汇聚,有静室可以租住,能交易灵草、炼器材料,只要手里有灵石,便能暂且避开山林的灾祸。
打定主意,柳青咬着牙撑着石壁站起身。
神魂深处残留的那一缕九幽阴浊还在作祟,时不时翻涌出恐惧、贪婪的杂念,引诱他冒险回去捡拾那遗失的五块灵石。
每一次杂念升起,他便狠狠咬一口舌尖,靠尖锐痛感稳固灵台。
命没了,再多灵石也是空谈。
他压低身形,专挑沟壑密林绕行,避开地面上一片片狼兽打斗留下的血迹,远远绕开那几处向外溢散黑雾的地缝。
一路上只要听见狼嚎或是修士动静,便立刻找掩体躲藏。
身上伤口反复撕裂,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灵力只能在赶路间隙,抓紧寥寥片刻简单吐纳恢复。
整整一日一夜艰难跋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远方地平,终于浮现出成片连片的屋舍轮廓。
青石坊到了。
坊市外围笼罩一层淡淡的防护阵法光晕,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散修、低阶宗门弟子往来穿梭,有人背着药篓装灵草,有人肩扛沉甸甸的炼器矿石。
柳青先寻坊市外一处溪水河滩,简单洗去脸上身上的血污,尽量把破烂道袍整理齐整,遮掩住还在结痂的伤口,才混在人流之中,踏入阵法护罩之内。
阵法笼罩的一瞬间,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阴浊气息,被硬生生阻隔在外。
神魂之中那股持续的躁动,终于稍稍平复。
坊市街道热闹喧嚣,两旁店铺林立,符箓铺、药草摊、材料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到处都是修士讨价还价的说话声。
柳青没有急着置换物资,先找了一家对外出租静室的修士客栈。
“道友,租一间最低档静室,住七日。” 柳青取出三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客栈管事扫了一眼满身狼狈的柳青,接过灵石,扔出一块木牌。
“三日一块下品灵石,七日收你三块,西侧最末尾那间。静室刻有残缺聚灵阵,不许私斗闹事,损毁物件照价赔偿。”
接过木牌,柳青顺着廊道走到西侧静室,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人来人往。
狭小房间陈设简单,地面一圈磨损严重的聚灵纹路。
紧绷多日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他撕下道袍布条,重新包扎身上一道道结痂的伤口。肉身外伤尚可慢慢调养,可神魂之中那道阴浊隐患,没有丹药可以祛除,只能依靠自身道心硬扛。
柳青握上剩余六块下品灵石,盘膝坐下运转吐纳。
淡淡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一点点修补受损肉身。
只是每一次吐纳修行,心底贪念惧念就会悄悄翻涌,他便回想老道士传授的静心法门,一点点压下躁动的心绪。
七日时间匆匆流过。
闭门不出的日子里,柳青专心休养。
身上皮肉伤口陆续结痂愈合,练气四层的根基打磨得越发扎实。但神魂那一缕阴浊依旧潜藏,只要心绪起伏过大,便会传来阵阵刺痛。
七日租期将满,手里只剩下三块下品灵石。
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冲击练气五层,灵石、灵草样样都缺,他必须接任务赚取资源。
柳青整理衣袍,揣好手抄札记,推开房门走上青石坊大街。
坊市中央的任务区域,木牌林立,各类活计琳琅满目:进山采摘低阶灵草、清理妖兽残骸、搬运炼器矿石,报酬高低各有不同。
柳青在一块块任务木牌之间来回踱步,一边看酬劳,一边反复掂量风险。
危险的活计,给再多灵石,他也绝不碰。
就在他目光落在一块采摘灵草的任务牌上,打算接下这份相对稳妥的差事时。
身侧两名身穿同一宗门服饰的修士,低声交谈的话语,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
“黑风山林那边祸事越闹越大,不少进山的修士直接失踪。宗门要对外征召散修,一同进山探查阴浊外泄的根源,参与就可以领取灵石灵草作为酬劳。”
听到 “黑风山林” 四个字,柳青浑身猛地一僵。
那正是他拼死才逃出来的那片死地。
还没等他从震惊之中回过神,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阴冷寒意,顺着坊市往来的人流,悄无声息,飘进了这座本该被阵法庇护的青石坊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