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雪天，被扫地出门
1985年冬，国营机械厂家属院门口，雪下得正紧，鹅毛片子砸在脸上发疼。
李桂兰抱着三岁的女儿丫丫，站在雪地里，脚上的棉鞋鞋头磨破了个洞，雪灌进去，从脚趾凉到心口窝。身后的大铁门“哐当”一声撞死，婆婆王翠花的尖嗓子隔着门板钻出来：“生不出个带把的，还有脸赖在我家？赶紧滚，以后别登我赵家的门！”
脚边扔着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半袋剩下的玉米面，还有丫丫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裹着棉袄跺着脚，嘁嘁喳喳的声音裹着雪沫子飘过来。
“啧啧，真可怜，生了个丫头就被赶出来了。”
“谁让她男人赵建国跟厂花勾搭上了呢？婆婆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这半年磋磨得就没断过。”
“妈宝男配刻薄婆婆，换谁也熬不住。可怜这娘俩，大冬天的去哪落脚啊。”
李桂兰咬着嘴唇，牙都快嵌进肉里了，没哭。
跟赵建国结婚三年，家里挑水劈柴、缝补做饭全是她干，就因为生了女儿，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了大半年。今天就因为打碎了个碗，直接被连人带孩子撵了出来。她回头望了望，赵建国站在他妈身后，隔着玻璃露了半张脸，连头都没敢探一下。
丫丫冻得小脸通红，鼻子尖挂着清鼻涕，攥着她的衣领哭：“妈妈，冷，我要回家。”
李桂兰抱紧女儿，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家？哪还有家啊。娘家远在百里外的乡下，回去也是给哥嫂添堵，早晚还要被嫁出去换彩礼。她一个农村嫁过来的女人，没城镇户口没正式工作，带着个孩子，在这城里连个遮雪的地方都没有。
她蹲下来捡包袱，手冻得僵硬，手指都伸不直，捡了两次才把包袱拎起来。
忽然想起前几天同院的王婶跟她提过一嘴，后排平房住了个叫张卫国的钳工，三十二了，前几年老婆病死了，没孩子，人老实，八级工工资高，就是看着凶神恶煞的，一直没再娶。
王婶当时叹着气说：“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好歹找个靠山，总比带着孩子流浪强。”
那时候她还觉得日子能熬，没往心里去。现在冰天雪地里站着，除了那扇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桂兰把丫丫裹紧，用围巾把孩子的脸捂严实，扛起包袱，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家属院最后一排的小平房走去。
雪越下越大，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她不知道，这一步踩出去，烂泥似的日子，竟能踩出条活路来。
2 敲开门，直接说搭伙
后排的平房比前院破多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煤烟和饭菜香。
李桂兰找到最里头那间，拍了拍身上的雪，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得有一米八多，胡子拉碴的，藏青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点机油。他左手背有道醒目的旧疤，指关节微微变形，站着的时候左腿重心稍偏，不细看察觉不到。眉头皱着，眼窝深，看着确实凶。
这就是张卫国。
李桂兰心突突跳，都快蹦到嗓子眼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张大哥，我是前院赵家的李桂兰，我……我被赶出来了。王婶应该跟你提过我，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张卫国愣了一下，黑眸打量着她，又往下看了看她怀里冻得缩脖子、只露双眼睛的丫丫。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晃了晃。他一个离过婚的瘸腿钳工，前几年媳妇病逝，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才刚还清。他这样的条件，人家姑娘肯带着孩子上门，哪里是他吃亏，是给他冷清的屋子添点活气。
“搭伙？”
“嗯。”李桂兰咬咬牙，把话一股脑倒出来，生怕慢一点就没勇气了，“我不要你彩礼，也不图你啥，就想给孩子找个落脚的地方，能上厂办幼儿园就行。我会做饭，会做针线活，家里活我都包了。等开春我还能出去打零工，工资我也能自己赚，绝不拖累你。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随时带孩子走，绝不多纠缠。”
张卫国又沉默了半天，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放低了点：“先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白气蒙了眼镜。地方不大，就一间正屋加个小厨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工具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靠着个磨得发亮的军绿色帆布包，桌上摆着个棕色小药瓶。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块，一点不像单身汉的家。
张卫国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摸出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丫丫。
“我这边条件就这样，工资每月五十八块，都在这。”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封口还盖着厂里的章，“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去领结婚证，户口和幼儿园的事我来想办法。先试试，过不下去，我也不拦你。”
李桂兰看着桌上的信封，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跟赵建国过了三年，她连十块钱都没攥热过，工资刚发下来就被婆婆搜走了。
“我愿意。”她使劲点头，眼眶通红，“张大哥，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个家操持好。”
张卫国嗯了一声，转身去里屋收拾床铺，抱了床厚棉被出来，放在外屋的长条椅上：“里屋床大，你们娘俩睡那儿。我在外屋凑活两晚，明天找木工搭个小铺。”
李桂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走路时左腿微滞的弧度一闪而过，堵了半天的心，终于踏实了点。
可她刚松口气，门外就传来王翠花那熟悉的大嗓门，骂骂咧咧的：“李桂兰你个小贱人！给我滚出来！刚被我家赶出来就勾引野男人，要不要脸！”
丫丫吓得一哆嗦，糖都掉了，赶紧躲进李桂兰怀里。
李桂兰脸色瞬间白了。
她怎么找过来了？
3 护短的老钳工
王翠花的嗓门大得半排平房都能听见，外面很快就围了人，踩着雪咯吱响。
张卫国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褥子，转身往外走。
“你坐着，我去。”
李桂兰抱着丫丫，心里七上八下。她怕张卫国嫌麻烦，更怕王翠花撒泼打滚，把刚搭起来的家搅黄了。
就听见外面王翠花连哭带骂，拍着大腿嚎：“张卫国！你要不要脸？抢我家儿媳妇！她生不出儿子，你也捡？我告诉你，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去厂领导那儿告你！告你耍流氓！”
“你告谁啊？”
张卫国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一下就压过了王翠花的嚷嚷，“她跟你儿子过不下去，自愿走的。现在她是我媳妇，住我家，天经地义。你再在我门口撒泼，我就叫保卫科的人来，把你拖走。”
“你敢！”王翠花拔高了嗓子。
“你看我敢不敢。”张卫国往前走了一步，他人高马大，站在王翠花跟前，跟座小山似的，“赵建国搞破鞋把媳妇赶出来，还有脸来闹？真要闹到厂部，记过处分下来，看谁丢人。你儿子还要不要工作了？”
王翠花瞬间就怂了。
她就是来撒撒气，真闹到厂部，影响了儿子的铁饭碗，那可得不偿失。
“你等着！”王翠花指着门里，放了句狠话，“这事儿没完！”
说完扭着屁股就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嘴里都嘀咕张卫国够爷们，不像赵家那窝囊废。
张卫国关上门回来，看见李桂兰红着眼圈，抱着丫丫站在那儿，像只受惊的兔子。
“吓着了？”他问，语气软了点，“以后她再来，你别开门，喊我就行。”
“张大哥，谢谢你。”李桂兰声音有点哑，“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啥。”张卫国摆摆手，“既然搭伙过日子，就别说两家话。”
晚上李桂兰做了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给张卫国和丫丫各一个。
张卫国吃饭很快，碗沿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坐得腰板笔直，像是在部队食堂吃饭似的。左手拿筷子的时候，指关节的旧疤格外明显，动作稍显僵硬。
吃饭的时候，她瞥见张卫国枕头底下露出个角，是个铜黄色的旧军功章，旁边还有张穿军装的黑白照片，小伙子英气得很，站在坦克旁边，笑得亮堂。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前是当兵的？怎么从来没人提过？手上的疤、腿上的毛病，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她刚要细看，张卫国伸手把枕头往里挪了挪，没说话，只是扒饭的速度快了点。
她没敢问。
只是隐隐觉得，这个看着糙乎乎的老钳工，身上藏着不少故事，不是个只会卖力气的粗人。
4 针线活赚来第一笔钱
领证的事很顺利，张卫国托了以前的战友，没几天就把户口和丫丫的幼儿园手续都办好了。
李桂兰白天送丫丫去幼儿园，就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闲下来就做针线活。
她从小跟着娘学裁缝，手巧得很，剪裤脚、补补丁、绣个花都不在话下，补破洞能补得跟原布纹路一模一样，反面都看不出针脚。
这天隔壁的刘嫂过来借酱油，看见她在补裤子，拿起来一看直夸：“桂兰你手太巧了！我这裤子膝盖破了好几天，扔了可惜，补了又不好看，你这补得跟新的似的！”
说着就掏出两毛钱塞给她：“拿着，别嫌少，以后我家针线活都找你。”
李桂兰推辞不过，收下了。那两毛钱被她攥得温热，这是她嫁进城里，第一笔自己赚的钱。
刘嫂回去一传，院里的家属都找过来了——补衣服、做鞋垫、改小孩衣裳，有的给两毛钱，有的给个鸡蛋、半斤粮票。
没几天，家里的鸡蛋就攒了小半筐，还有不少全国粮票。
可没红火两天，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小姑子赵晓娟天天在院子里、菜场上嚼舌根，说李桂兰补的衣服针脚松，洗两次就开线，还说她不安分，刚改嫁就招蜂引蝶。她还撺掇相熟的几户家属，说谁找李桂兰做活就是跟赵家作对。
本来约好的两三家，转头就犹豫了，活计一下少了近一半。
李桂兰没急着去找人吵架，也没跟张卫国抱怨。她挑了件最难补的、肘部磨破洞的劳动布褂子，用同色系的线，踩着原布纹路补得严严实实，特意送到刘嫂家，让她穿着去菜市场逛一圈。
结果第二天，刘嫂就带着好几个人找上门了——那褂子补得，凑跟前都找不到破洞在哪。
“桂兰你这手艺，真绝了！”刘嫂嗓门大，半排房都听得见，“谁说补完不好看？这比新的还结实！”
这么一来，不但之前犹豫的人家回来了，还多了不少新活。
李桂兰高兴坏了，攒了点钱，扯了块藏青厚布，熬夜给张卫国做了副加厚的劳保手套，指尖还特意多纳了两层，专门护住他指关节的旧伤。
张卫国下班回来，看着手套，嘴上说“浪费这钱干啥”，转头第二天就戴着去上班了，跟工友炫耀了一路，说“我媳妇做的，比发的结实十倍”。
这天晚上，刘嫂过来送布料，趁张卫国不在，拉着李桂兰小声说：“妹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卫国这孩子，命苦。以前在部队是技术兵，立过功，后来演习出意外受了伤，腿和手都落下毛病，才转业到厂里。前媳妇得了肺痨，他天天医院厂里两头跑，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债，人还是没留住。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垮了，这两年才缓过来。”
她叹了口气：“他看着凶，其实心最软。你俩都是受过苦的人，凑一起，好好过，错不了。”
李桂兰愣了半天。
原来不是她“攀高枝”，是他也带着一身伤，在这日子里熬着。
她摸着手里刚做好的手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5 婆婆上门，反手举报
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李桂兰脸上笑容也多了。
可她没高兴两天，王翠花又找上门了。
这次她没撒泼，堆着一脸笑进门，四处打量，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哎呀桂兰，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我就说嘛，你是个能干的，我早就看好你。”
李桂兰心里犯嘀咕，没接话，给她倒了杯凉水放在桌上。
王翠花坐下来，直奔主题：“桂兰啊，听说你现在做针线活不少赚？咱们娘俩也不说外道话，你毕竟是我赵家出去的人，赚的钱，怎么也得分我一半吧？再说了，丫丫也是我赵家的孙女，这钱本来就该有我们一份。”
李桂兰都气笑了：“妈，当初你把我和丫丫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赵家的人？我现在赚的钱，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熬了好几个通宵，跟赵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翠花立刻就变脸了，拍着大腿嚷嚷，“要不是我赵家娶了你，你能留在城里？你能有这机会揽活？你现在赚的钱，就得有我一半！今天你不给，我就不走了！”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要撒泼打滚。
李桂兰气得胸口疼，站起身：“你愿意坐就坐，我还要做活。这钱，你一分也别想拿。”
王翠花愣了，以前李桂兰从来不敢顶嘴，她没想到这才几个月，人就硬气成这样。她撒泼也没人看，闹了半天没趣，站起身啐了一口：“行！你给我等着！我让你赚！”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李桂兰以为她就是放狠话，没往心里去。
可没想到，王翠花是真的下了狠手。
第二天上午，厂办的两个人就找上门了，板着脸掏出张通知单：“有人举报你在家属院私自揽活，搞投机倒把，违反厂里家属管理规定。立刻停工，交五块钱罚款，拒不配合就通知你爱人车间。”
李桂兰脑子“嗡”的一声。
五块钱，够买十斤大米了。要是通知到张卫国车间，他还得受连累。
厂办的人走后，她坐在凳子上，手心冰凉。换以前她早就慌了神，可这次，她咬了咬牙。
不能什么事都等张卫国来扛。他在厂里上班够累了，自己的事，自己去说。
她翻出这几天补好的几件工装，又挑出三种不同的补法样品，连夜算了一笔细账：外面裁缝铺补一个袖口五毛，她只要两毛五，而且用厂里剩下的边角料就能补，不额外费布；劳保手套翻新，外面一副八毛，她只要四毛，还能多戴半个月。
她算得仔仔细细，写在一张糙纸上，又把样品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一早，她把丫丫送到幼儿园，整整衣服，抱着包袱自己往厂办走去。
6 自己谈下的生意
厂办主任姓刘，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看见她进来，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就是张卫国爱人？举报信都在这儿，厂里有规定，家属不许私自揽活做生意。”
“刘主任，我知道规定。”李桂兰不慌不忙，把包袱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我没对外做生意，都是院里家属互相帮忙，给点手工费贴补家用。这是我补好的工装，您看看。”
她拿起一件磨破袖口的工装，翻过来掉过去给主任看：“您看，这是昨天补的，用的是同色线，藏在纹路里，正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我多纳了两层布，比原来还结实。工人师傅干活磨袖子，补完能多穿俩月。”
刘主任拿起工装摸了摸，又翻到反面看，眼神缓和了点。
李桂兰又把那张糙纸推过去：“主任，我算了账。外面裁缝铺补工装贵，还不耐用。要是厂里把工装补缀、手套翻新的活包给我，价格比外面便宜一半，质量我担保，不合格您扣我钱。我就在家属院做，不耽误事，也省得厂里再找人，还能省点开支。”
刘主任看着账单，手指敲了敲桌子，没说话。
正这时，门“砰”地一声推开了，张卫国大步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有汗——他听说媳妇自己来厂办了，扔下手里的活就赶过来了。
“主任，这事不怪她。”张卫国站到李桂兰身边，肩膀挨着她的，“是我让她在家做点活补贴家用。要是违反规定，罚款从我工资里扣。不过她说的是实话，她手艺我能担保，厂里的活给她做，肯定比外面划算。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刘主任看看李桂兰手里的样品，又看看张卫国，笑了：“老张啊，你这媳妇，可比你会说话。行吧，我看样品确实不错，就按你们说的来。罚款免了，这个月先试做一批工装，合格了以后就长期合作，按月结工钱，按临时工待遇。”
李桂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鼻尖都冒了汗。
出了厂办，张卫国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点笑：“可以啊李桂兰，自己就把事谈成了。”
李桂兰脸有点红：“总不能什么都靠你。你上班够累了。”
“傻话。”张卫国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包袱，“我是你男人，本来就该给你撑腰。但你自己能立住，更好。”
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并肩走的影子上，暖融融的。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糟心事。
第一批工装快交货的时候，李桂兰晚上锁好门去接丫丫，回来就发现晾在屋檐下的二十件工装，被人剪破了十几件，口子剪得歪歪扭扭，明显是故意的。
李桂兰气得手都抖了。这是第一批活，要是交不上，不光丢生意，还得赔布料钱。
她没哭，咬着牙把破了的工装捡起来，连夜拆了重补。整整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终于赶在交货前一天补完了，针脚比之前还细致。
张卫国下班回来，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角落里换下的碎布，脸立刻沉了。
他没多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前院，堵着刚出门的赵建国。
“是不是你干的？”张卫国声音很冷，“剪坏工装，想让她丢工作？”
赵建国眼神躲闪，嘴硬：“你胡说什么？凭啥说是我？”
“是不是你，我心里有数。”张卫国往前一步，压迫感十足，“我警告你，再敢暗中使坏，下一次就不是说说这么简单。厂里的规矩你知道，故意破坏生产物资，够你记过的。”
赵建国吓得一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出过类似的事。
第一批工装交上去，厂里特别满意，当即就签了长期合同。李桂兰的名声彻底传开了，不光家属院，连附近的工人都来找她补衣服、做衣裳。
日子越来越红火，丫丫也胖了，天天爸爸长爸爸短的，跟张卫国亲得不行，放学第一眼就找爸爸。
李桂兰有时候看着父女俩趴在地上玩弹珠，都觉得像做梦。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被赶出门的她，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7 丫丫被欺负，调令砸下来
赵建国老实了一阵子，可赵晓娟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急匆匆跑过来，说丫丫跟小朋友打架，头磕破了。
李桂兰吓得赶紧跑过去，就看见丫丫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混着眼泪往下流，哭得抽抽搭搭的。旁边站着赵晓娟的儿子壮壮，一脸无所谓，手里还攥着丫丫的水果糖。
老师说，是壮壮抢丫丫的水果糖，还推了丫丫一把，头磕在桌角上了。
李桂兰心疼得直掉眼泪，带着丫丫去找赵晓娟。
赵晓娟却满不在乎，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小孩子打架正常，磕一下怎么了？谁让你家丫头抢我儿子东西。再说了，一个野种，娇贵什么。”
“你说谁野种！”李桂兰气得声音都抖了。
“就说她！”赵晓娟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没爹的野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声音：“我闺女，什么时候成野种了？”
张卫国来了。
他刚下班，听说丫丫受伤了，自行车蹬得飞快，直接就过来了。他蹲下来，轻轻拨开丫丫的头发看伤口，动作很轻，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
他站起身，看着赵晓娟，声音没起伏却带着压迫感：“第一，给我闺女道歉。第二，医药费、营养费，你全出。第三，以后再敢骂我闺女一句，我对你不客气。”
“你算哪根葱……”赵晓娟话没说完，就被张卫国的眼神吓住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张卫国没跟她撒泼，转头叫来了幼儿园园长，又让人去喊赵晓娟男人。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壮壮自己也承认抢糖推人。
赵晓娟男人一个劲道歉，当场掏了医药费，按着赵晓娟的头给丫丫道了歉。
回家路上，张卫国背着丫丫，李桂兰跟在旁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得很近。
丫丫趴在张卫国背上，小声说：“爸爸，你真好。”
张卫国脚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多了，还往上托了托孩子。
李桂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砰砰直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糙乎乎的老男人了。
晚上，等丫丫睡了，张卫国翻箱倒柜找出个军绿色布包，递给李桂兰。
李桂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旁边躺着那枚铜黄色的军功章。
是省城分厂的调令，调他去当技术科科长，工资涨一倍，还分两室一厅的家属楼。
“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说。”张卫国坐在她对面，灯光落在他脸上，硬朗的线条柔和了些，“之前部队老战友联系的，那边厂子大，机会多。我寻思着，那边幼儿园条件好，你做裁缝也能有更大的门面。”
他顿了顿，拿起那枚军功章，指尖摩挲着边缘：“以前在部队，我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媳妇生病的时候，我在执行任务，没照顾好她。等我回来，人都快不行了。我欠她的，也怕了，怕再守不住个家。”
他抬头看着李桂兰，眼神很认真：“那天你敲门，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我就想，这姑娘跟我一样，都是在苦里熬的。凑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算有个家。”
李桂兰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她走投无路投靠他，是两个破碎的人，撞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她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你去哪，我和丫丫就去哪。”
张卫国笑了，这是李桂兰第一次看见他笑，硬朗的眉眼都柔和了，眼角有点细纹，特别好看。
8 上门攀附，彻底打脸
张卫国要调去省城当科长、还分楼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前院赵家彻底炸了锅。
王翠花肠子都悔青了，坐在炕上拍大腿：“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把这么好的人给推出去了！要是桂兰还在咱们家，现在去省城享福的就是咱们！”
赵建国也蔫了，他跟厂花处了没半年，人家嫌他穷，跟别人跑了。他现在工作混得一般，钱也攒不下，眼看着张卫国飞黄腾达，心里又酸又悔。
赵晓娟也撺掇：“妈，咱们得去说说。再怎么说丫丫也是建国的亲闺女，姓张的再牛，也不能不让亲爹认闺女吧？咱们好好说说，说不定能带着建国一起去省城，安排个轻松活。”
一家三口一合计，当天下午就拎着两盒点心、一篮鸡蛋，浩浩荡荡往张卫国家去。
门一开，看见张卫国和李桂兰都在，王翠花立刻堆起满脸笑，往屋里挤：“哎呀卫国，桂兰，听说你们要去省城了？这可真是大好事！我们来给你们道喜！”
赵建国也陪着笑：“桂兰，以前都是我不对，我糊涂。你看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丫丫也是我亲闺女……”
“打住。”李桂兰抱着胳膊，站在张卫国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劲儿，“咱们早就没关系了。当初是你们把我和丫丫赶出来的，大雪天的，连条活路都不给。现在我们日子好了，你们又来认亲戚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王翠花急了，“丫丫毕竟是赵家的种……”
“我闺女姓张。”张卫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叫张念丫，是我张卫国的女儿。跟你们赵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晓娟尖着嗓子说：“姓张怎么了？骨子里流的还是赵家的血！张卫国你现在当干部了，可不能忘本！我哥好歹是丫丫亲爹，你带我们一把怎么了？给我哥安排个工作，又不是什么难事！”
“安排工作？”张卫国笑了一声，“赵建国自己有手有脚，好吃懒做，连自己媳妇孩子都养不住，我凭什么安排？当初你们把她们娘俩赶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条后路？”
他往前一步，眼神冷下来：“剪坏工装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再敢上门纠缠，别怪我不客气。东西拿走，以后别来了。”
他伸手拎起那两盒点心，直接放到了门外。
王翠花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张卫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赵建国更是头都不敢抬，他是真怕张卫国。
三人灰溜溜地拎着东西走了，跟来时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关上门，李桂兰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堵了三年的恶气，今天终于顺了。
张卫国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以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没过几天，一家人就动身去了省城。
新的家属楼，两室一厅，有自来水有暖气，窗户亮堂堂的，丫丫在屋里跑来跑去，笑得特别开心。
李桂兰在楼下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小裁缝铺，手艺好，价格公道，生意比在家属院还好，不少人慕名来做衣服、改款式。
张卫国上班稳定，下班就回家带孩子、做饭，还是每天拎着菜篮子回来，晚饭总是他掌勺。
后来裁缝铺的生意越做越大，李桂兰还雇了两个姑娘，在街对面开了分店，成了远近闻名的李师傅。张卫国也升了副厂长，还是那副沉稳性子，对她们娘俩一如既往的好。
前院赵家的消息，偶尔也能听见一两句——赵建国下岗后打零工混日子，王翠花病瘫在床上没人好好伺候，赵晓娟嫁了个酒鬼，天天吵架，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李桂兰听了，也没什么感觉。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她只要守好自己的小日子，守好身边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