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沈默被困在一个陌生的车站。、
醒来时,他不认识这里,也不认识身边的任何人。
直到有人从厕所走出来。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长着同一张脸。
1
刺骨的冷意从裤腿往上直钻。
沈默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坐在一张硬木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鞋底已经湿透了,头顶有一盏旧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窗外全是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
这是一个不大的候车厅,墙边有售票窗口,右边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出口」两个字。远处还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厕所。
墙上的钟停在了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欢迎进入试炼任务】
下面还有三行字。
【试炼:相似者】
【任务:保留你的身份】
【提示:不要相信自己的脸】
沈默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
第二反应是自己可能被绑架了。
第三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黑色外套,灰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很旧的皮鞋。
身上这套衣服不是他的。
胸前还挂着一个塑料牌。
上面写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安同
沈默把牌子拿起来,他很确定脑子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忆。
刚走两步,他就看见玻璃门里的倒影。
玻璃门反射出来的......不是他的脸。
他抬手,里面的人跟着抬手。
沈默停下动作,玻璃里的人也停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眉毛,鼻子,嘴,都是真的。
可这却分明不是他的脸。
沈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TM 什么鬼地方。」
「有人吗?」
沈默走到售票窗口,用力敲了两下。
他又敲。
「有人吗?」
「有人吗?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兄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一个男人从窗口后面站起来,看起来是四十岁左右,穿着旧制服,头发有些乱。
沈默没说话,看了看对面男人胸前的牌子。
「丁冬?」
「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刚醒过来就发现这东西在我身上,怎么都弄不下来,真是奇了怪了。」男人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
「你也不记得这胸牌是怎么来的?」沈默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我醒来就这样了」,男人从窗口里面走出来,脚步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我叫什么我自己清清楚楚,行不更名坐不改名,我的名字就是马冬,根本不是什么丁冬。」
马冬抬手扯了扯胸前的塑料牌,可塑料牌扣在领口的绳结纹丝不动,边缘磨得发白,像是戴了很多年。
候车厅的灯泡又闪了两下,光线骤然暗沉一瞬。
窗外的雨势变大,砸在钢化玻璃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模糊了窗外所有景象。
远处没有建筑,没有路灯,只有一片漆黑的雨幕。
沈默侧头看向身侧的玻璃门。
透明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出他站立的身形。
那张脸陌生、平淡,眉眼寡淡。
他指尖贴着自己的脸颊缓缓划过。
皮肤的触感温热、真实,骨骼轮廓清晰可感。
触感不会骗人。
视觉却打败了他的认知。
「你咋了?」马冬注意到他僵直的动作,视线落在玻璃倒影上,瞳孔骤然收缩,我……我镜子里的人......」
沈默转头看向他。
马冬的脸是一个中年男人该有的模样,眼角有细纹,下颌线条硬朗。可当马冬转身看向售票窗口的玻璃镜面时,他身体猛地一僵。
「cao!」
马冬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尖微微发抖,「这不是我!」
大厅里能听见雨声、灯泡滋滋的电流声。
【任务:保留你的身份】
【提示:不要相信自己的脸】
马冬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啊?!」
沈默的视线扫过候车厅。
墙面是泛黄的白漆,多处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长椅是老式实木材质,椅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缝隙里卡着干枯的黑色污渍。
售票窗口的玻璃内侧积着厚厚的灰尘,窗口台面摆着一支断墨的钢笔、一本空白的纸质台账。
台账封面没有字迹,页脚卷边,像是被无数次翻动过。
沈默走过去,弯腰拿起台账。
纸张粗糙潮湿,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翻开第一页,页面空白。
第二页,依旧空白。
整本厚厚的台账,没有任何书写痕迹。
「我刚才醒在售票室里面。」马冬跟在他身后开口,「我脑子里最后一段记忆,是晚上下班回家,过马路等红灯。一眨眼,就在这个破地方了。」
「我记得我还没睡。」沈默合上台账,放回原位,「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没有任何异常记忆。」
「那我们是被关在这里了?」马冬看向右侧的出口玻璃门,伸手用力推了一下。
玻璃门纹丝不动。
门把手冰冷僵硬,锁扣死死卡合。
马冬又用力晃了晃。
门板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锁死了。」
门外的雨水顺着门框缝隙往里渗,在地砖边缘积出一滩浅浅的水渍。漆黑的夜色裹着雨雾,看不到门外半分景物。
走廊狭长,灯光比大厅更昏暗,两侧墙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挂画、标识。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木门,应该是厕所。
沈默抬眼看向墙面的挂钟。
指针死死卡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纹丝不动。
如果脸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身体外在所有标识都被替换。你的身份,还是你的吗。
2
「如果脸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身体外在所有标识都被替换。」沈默声音很轻,「你的身份,还算你的吗?」
「提示说,不要相信自己的脸。」沈默抬手摸了摸自己陌生的眉眼,「反过来就是,你的脸是假的,那么是不是代表这张假的脸,会顶替真的你。」
「顶替?」
「如果按照手机里的信息,这是所谓的试炼,名字叫相似者。」沈默视线扫过空旷的大厅,「这里不止我们两个。」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雨声依旧嘈杂,却盖不住那道急促的脚步。
马冬瞬间绷紧身体,转头看向漆黑的走廊尽头。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道纤细的女生身影慢慢从走廊阴影里出来。
女生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微湿,发梢滴着细碎的雨珠。
她胸前同样挂着一枚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温冉。
女生脸色发白,眼神带着明显的惶恐,小跑到大厅中央。
「你们也是醒来就在这里的吗?」女生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对。」马冬立刻开口,「你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看见别的人?」
「刚醒没多久。」温冉抬手攥住自己的衣角,指尖不停用力,「我醒来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就走出来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不对劲?」沈默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我的脸……不是我的。还有这个名字,我叫温冉,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明明叫温冉啊。」
「我们都一样。」马冬快速梳理着思绪,「醒来换脸、换名字,被困在这个候车厅,出口锁死,手机只有几个垃圾信息。」
温冉脱口而出:「保留你的身份,不要相信自己的脸。我在手机上看到了这几句话,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焦急的目光扫过两人的面孔。
沈默和马冬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关键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马冬语气急躁,「难道就坐在这里等被替换?我们得找出口,得想办法离开!」
他再次冲到玻璃门前,双手用力抵住门板,全身发力摇晃。
玻璃门剧烈晃动,门框发出沉闷的异响,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根本打不开!」
温冉站在原地,眼神茫然,不停扫视四周。
费劲推晃了几分钟,马冬激动的骂道,「TMD 这里除了大厅、走廊、厕所,还有储物间,就没有别的地方了,所有地方我都看过了,没有通道,没有钥匙。」
走廊尽头厕所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脚步声拖沓,鞋底蹭着地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帽子耷拉在背后。
他走得摇摇晃晃,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
「还有人?」马冬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脸窄而长,颧骨很高,嘴唇干裂。
看见大厅里站着三个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扶墙的手放下来,整个人瘫靠在走廊口的门框上。
「你们也是被弄到这里来的吧。」他声音沙哑。
温冉站在原地,眼神茫然,不停扫视四周。
费劲推晃了几分钟,马冬激动的骂道,「TMD 这里除了大厅、走廊、厕所,还有储物间,就没有别的地方了,所有地方我都看过了,没有通道,没有钥匙。」
「你胸牌上写的什么?」沈默问道。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块塑料牌翻过来,「罗一鸣。这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周恒。」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冉胸前的牌子上,「你们的名字也都是假的?」
「对。」温冉点头。
周恒从走廊口走进来,湿透的运动鞋在地砖上留下深色脚印。他走到长椅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沈默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你怎么受的伤?」沈默问。
周恒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在那个厕所里。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旁边是洗手台,我爬起来的时候蹭到了水龙头。」他舔了舔嘴唇,「厕所窗户是铁的,焊死了。」
已经有四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手机上就一条消息,什么试炼什么任务,我看不懂啊。」
「我们试过了。」马冬靠着售票窗口的台面,双手抱在胸前,「门打不开,窗户打不开,手机没信号。这地方就跟个铁盒子似的。」
温冉蹲在长椅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砖缝隙里那些黑色的干涸污渍。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浅色连衣裙的肩头洇开一圈深色水痕。
「手机上说这是试炼,但是总得有个规则吧?总得有个开始吧?」温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沈默走到墙边,抬头看那面挂钟。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卡在四十七分的位置上,分针指在十一和十二之间,时针几乎压着十二。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看这个钟的时候就是十一点四十七分,现在依然是。
「钟没走过。」他说,「从我醒来到现在,至少过了二十分钟。这个钟一直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三个人都抬头看钟。马冬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跟这个钟一模一样。」
沈默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显示:23:47。
「我的也是。」温冉说。
周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我的也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四个人的手机时间同时停在了同一个时刻。沈默走到售票窗口,拿起那本空白台账翻了翻。纸页干燥得发脆,边缘有细小的裂口。他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空白。
「有人来过这里。」沈默把台账举起来给其他人看,「这个本子被人翻过很多次,页脚全是卷的。但是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翻过不一定就是写过啊。」马冬说。
「这说明曾经这里或许有人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长到可以把一个本子翻烂。」沈默把台账放回去。
温冉小声问:「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手机上的提示说,『保留你的身份』」沈默突然说,「如果没保留住,会怎么样?」
温冉脸色更白了。
走廊深处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一种低沉的哼声,像一个喉咙里卡着痰的男人在清嗓子。四个人同时看向走廊。大厅顶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光线猛地暗下去,过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就在那两秒的黑暗里,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矮胖的男人,大概五十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肚子把拉链撑得绷紧。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得很开,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胸前也挂着塑料牌。
「有人啊。」矮胖男人站在走廊口,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四个人,嗓音粗哑,「我还以为就我一个。」
「我叫赵铁柱。」男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尾音往下沉。
「赵铁柱。」沈默重复了一遍,他看到这个人的胸牌上面写的是『吴刚』。
「对,铁柱。钢铁的铁,柱子的柱。」赵铁柱走到长椅边坐下,长椅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看了看周围的人。
「对。」
「那还好」,赵铁柱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脑子出毛病了,我最后记得的事是在值夜班,坐那儿看监控,后来眼皮子越来越沉……」
「你是在哪里醒来的?」沈默问。
「走廊那头,一个杂物间里。里面全是拖把扫帚,味道大得很」,赵铁柱皱了皱鼻子,「我爬起来把整条走廊走了一遍,就那个厕所的门能打开,里面没法出去。」
五个人了。
手机上没有更新消息,任务还是那两条。
他走到玻璃门前,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外面的雨还在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黑暗扭曲成一道道流动的纹路。
「我们是不是得等所有人都到齐?」周恒从长椅上抬起头。
「等第七个人。」沈默说。
3
「你怎么知道有七个人?」马冬问。
沈默转过身,「只是一种感觉,这个候车厅的座位、这里有七个椅子,挂钟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四加七等于十一,我不太确定。」
「这也太牵强了。」马冬皱眉。
「所有数字放在一起看。」沈默指着墙上的钟,「七个椅子;十一点四十七分,四加七等于十一;十一加四十七等于五十八;五加八等于十三」,他又指向候车厅的座位,「所以我不确定,哪个可能性都会有。」
所有人转头去看。候车厅里确实摆着七张硬木椅,三张靠左墙,三张靠右墙,一张横在售票窗口对面。
「七张椅子,七个未被杂物占用的空位。」沈默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坐在最里面那张,温冉从走廊出来,周恒从厕所出来,赵铁柱从杂物间出来,马冬在售票室,我们每个人醒来的位置都不一样。」
「那第七个人现在在哪儿呢?」赵铁柱问。
售票窗口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之前被窗口台面挡住了视线。沈默走过去,侧身往窗口里面看。那扇小门关着,门把手是一个老式的圆形铜钮。他伸手够不到,中间隔着售票窗口的台面。
「马冬,你刚才在售票室里面,那扇门你打开过吗?」
马冬愣了一下,「没有,我没注意有门。」
「你进去看看。」
马冬绕到售票室侧面,推开那扇半掩的侧门走进去。过了几秒,他喊了一声:「是有个门!锁着的!」
「锁着?」
「对,一个铜疙瘩把手,拧不动。」
沈默看向走廊。走廊尽头的厕所旁边,还有一个储物间。赵铁柱说他在那里醒来,那间储物间他已经看过了。厕所也看过了。售票室的门锁着。
「第七个人可能在门后面。」沈默说。
「那怎么打开?」周恒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前往里看,「这锁看着挺老了,用力踹一脚说不定能开。」
「先别踹。」沈默伸手在售票窗口的台面上摸了摸。台面落了一层薄灰,指尖划过的时候带出清晰的痕迹。
台面上除了那支断墨的钢笔和空白台账,还有一样东西。在台账的封底下面,压着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很小,齿纹简单,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
「找到了。」沈默把钥匙举起来。
「你确定这是那扇门的钥匙?」马冬从售票室探出头来。
沈默把钥匙递给马冬:「售票室里锁着的那扇门和售票窗口的钥匙放在一起,是有合理的可能的。」
马冬接过钥匙,缩回售票室。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拧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门板向内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霉味从门后涌出来,混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马冬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有人」。
那是一个女人,蜷缩在门后的小隔间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散乱,遮住了整张脸。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皱成一团,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小隔间大概只有一平米,原本可能是放清洁工具的地方。四面墙壁上都贴着发黄的报纸,报纸受潮起了泡,鼓包的地方被人用指甲抠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马冬喊了一声:「喂。」
女人没有动。
「还有气吗?」赵铁柱从外面探进头来。
马冬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多岁,五官小巧,嘴唇发白起皮。她胸前也有一块塑料牌,上面印着:许晴。
「你还好吗?」马冬问。
虚弱的女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温冉从外面挤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从厕所洗手台接的,锈黄色的水在杯底沉淀了一层杂质。
「先喝点水。」温冉把杯子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胸前的衣服。她喝得很慢,吞咽的时候眉头紧皱,像在忍痛。
喝了大半杯,她把杯子还给温冉,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你能站起来吗?」马冬问。
女人试了一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膝盖在打颤,两只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马冬往后退了一步,让她从隔间里出来。
沈默站在售票窗口外面,看着女人被温冉搀到长椅上坐下。她身上那件深色衣服沾满了墙灰和霉斑,手背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伤口边缘泛白,没有流血。
「相信你已经看到了胸牌上的名字和你真正的名字不一致,你叫什么名字,在里面待了多久?」沈默问。
女人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是的,我注意到了。我叫苏晚」,她停了一下,「待了多久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那个小房间里,门从外面锁着。我喊了很久,外面一直下雨,没有人来,后来我就没力气喊了。」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我不知道,手机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看了好几次,一直都是这个时间。」
马冬靠在售票窗口旁边:「我们所有人的时间都一样停在这个点上。」
赵铁柱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一截,露出里面圆领汗衫的领口。他喘气声很重:「你刚才说七个人,现在到齐了?」
沈默数了一下,沈默、马冬、温冉、周恒、赵铁柱、苏晚。六个人。
「还差一个」,沈默走到候车厅正中间,环视整个大厅。七张长椅,六个人。
墙上挂钟,售票窗口,玻璃门,走廊,厕所,储物间,售票室里面的小隔间。
「售票室里那个小隔间,门之前是锁着的。」沈默说,「苏晚在里面。那个隔间只有一平米左右,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不可能自己从外面把门锁上。」
「这是什么意思?」马冬问。
「是有人把她关进去的」,沈默继续道:「在她醒来之后,有人从外面锁了门,把钥匙放在售票窗口的台账下面。」
「你是说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周恒从长椅上直起身子。
沈默走到玻璃门前,把手掌贴上去。玻璃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把脸凑近玻璃,仔细看外面的雨幕。雨很大,视线只能穿透不到一米的距离。再往外全是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活物的迹象,灯泡在头顶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门外面是什么地方?」苏晚从长椅上问,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不知道。」沈默收回手,「但有人进来过。如果这里是个封闭空间,那第七个人要么藏在某个我们没找到的地方,要么已经离开了。」
「怎么离开?门锁着呢。」马冬说。
「门是从外面锁的。」沈默转过身看着玻璃门的锁扣,「锁扣在门内侧,是一个插销。插销现在是插上的状态。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再出去,他需要把插销从外面插上。」
「插销只能从里面操作。」马冬走到玻璃门前看了看,「你意思是有人从里面插上门之后就不见了?」
「对。」
周恒站起来,走到走廊口往里面看。走廊里的灯比大厅暗得多,只能勉强看清两侧的墙壁。厕所的门关着,储物间的门也关着。
「那个储物间,赵铁柱你刚才在里面待过?」周恒问。
「对,里面就几个破拖把和水桶,墙上有钉子挂着几块抹布,没别的东西。」
「我再去看看。」周恒说着往走廊里走。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过了十几秒,储物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过了半分钟,周恒从走廊里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地上的灰尘被踩过,从门口到最里面那面墙有一串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楚,是那种运动鞋的波浪纹,我的鞋是平底的」,周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不是我的」。
脚印到墙根就没了。
沈默走进走廊,周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储物间,储物间很小。
靠墙摆着三个塑料水桶,桶底积了一层黑水,水面漂着几根发霉的拖把布条。墙上钉着四颗铁钉,挂着两块干硬的抹布,角落里有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椅面朝上。
地面是水泥地,积了厚厚一层灰,从门口到最里面那面墙确实有一串脚印,鞋底的波浪纹清晰可辨。
脚印一共六步,最后一步停在墙根,鞋尖朝着墙面。
沈默蹲下去看那面墙,是普通的砖墙,表面抹了水泥,刷过白灰。白灰在多处起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缝。他伸手在墙面上敲了敲,声音发闷。
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墙面。
声音不一样,这面墙后面是空的。
沈默继续在墙面上摸索,砖缝里的水泥在某个位置格外松动,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碎屑簌簌往下掉。
在离地面大概半米高的地方,他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缝隙周围的灰比别处少,像是被人反复触碰过,他把手指插进缝隙,往外一拉。
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砖板被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不深,大概一臂长。
沈默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金属冰凉的质感,他伸手把东西掏出来,是一枚徽章。
黄铜材质,圆形,边缘有些磨损,正中间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一个问号,徽章背面刻了一个数字:七。
什么意思?
七这个数字有很多意思。
中国神话里,女娲第七日创造了人,
基督教上帝七日创世,第七日为安息日,
古埃及传说中,七象征着生命轮回与重生。
一个礼拜七天,七是周期数,天体七曜......
丧葬文化中七也是一个重要的数字。
『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沈默把徽章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的皮肤,他走出储物间,回到大厅。
其他人看到了他手里的徽章。马冬走过来接过去翻看了一遍,「一只眼睛,一个问号,还写着个 7。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沈默问。
「猜谜语吗?」马冬把徽章还给他,「我最烦猜谜语。」
「手机上说这是个任务,得有目标才行」,沈默把徽章放进口袋,头顶的灯滋了一声,候车厅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中。
温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苏晚的喘息声,黑暗中有人在移动,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摩擦声。
「别动!」沈默的声音飘在黑暗里,「都站在原地。」
「你 TM 说得轻巧!」马冬的声音从售票窗口方向传来,「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知道旁边站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手机!」沈默喊,「打开手机!」
几秒之后,一块手机屏幕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周恒的下巴和嘴。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光线微弱,但勉强可以分辨周围人。
随后灯重新亮起来。
从灭到亮,前后不超过一分钟。沈默环视大厅,视线掠过每个人的脸。
他死死盯着周恒,尽力回想着周恒的长相。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觉得周恒的眉毛比刚才高了一点。
沈默记得周恒的眉毛是压着眼睛的,眉骨突出。现在那两道眉毛似乎往上移了半寸,眉骨的轮廓变得平缓。整张脸的颧骨也没有之前那么高了,线条在往圆润的方向靠。
「周恒」沈默叫住他。
「嗯?怎么?」
「你看一下自己的脸。」
周恒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然后摸了摸颧骨,他的手指在脸上停住,眼睛慢慢睁大,他看到了玻璃倒影出来的他的脸。
他的脸,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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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走到玻璃门前,借着大厅的灯光看自己的倒影。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掉一块。倒影里的那张脸眉眼寡淡,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这张脸的鼻梁,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
「是我们都在变」沈默转过身。
「什么?」马冬走到他旁边往玻璃上看自己的脸「我看看我变了没有。」
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如果你每天都很频繁地看自己的脸,变化太细微就会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盯着别人的脸看,变化就很明显。」
温冉走到周恒面前,仔细看他的脸。「你的鼻子好像变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周恒后退半步,「别看我。」
「为什么?」
「你盯着我看,我的脸就变,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脸在动。」
「脸在动?」马冬皱眉。
「像是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周恒用两只手捂住脸,「我感觉到骨头在动,有人在我脸里面拧螺丝。」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赵铁柱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周恒面前,抬手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
「让我看看。」
周恒的脸露出来,颧骨的轮廓比刚才更平了,眉骨几乎缩了回去,整张脸在往一个沈默很熟悉的方向靠拢。
那张脸......正在和沈默的脸靠近......
周恒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他盯着沈默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你」他指着沈默「你在偷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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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指着自己的脸,“我的脸没了!我在变成他!”他又指向沈默。
“我们都在变,”苏晚从长椅上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我在那个小隔间里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的手指变长了,”她把右手举起来,五根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我原来的手指不是这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手上,她的手指确实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指节之间的比例有些失调。
“我的手也在变,”赵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粗又短的手指,指甲盖发灰。
“我们每个人都在变成别人,”沈默说,“问题是变成谁。”
他把口袋里的徽章掏出来,放在售票窗口的台面上,黄铜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徽章上刻着一只眼睛,瞳孔中倒映着一个问号,和一个数字 7。
候车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门缝渗进来的滴答声。
“所以这是个抢脸的任务吗?”马冬慢慢地说,“谁保住自己的脸谁就赢?”
沈默重新看向玻璃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梁确实比刚才高了一点,触感温热真实,骨骼似乎在皮肤下面微微搏动。
他转过身,把徽章重新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在思考这个数字是不是还有别的一个意思,椅子数量确实是七个,徽章也是数字 7,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又 7 个人。或许第七个人和其他六个不一样的。
“第七个人是唯一一个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在候车厅里的人。”沈默他看向苏晚,“我们六个人都是从各自的地方走到大厅的,你被关在那个隔间里,门是从外面锁着的,是有人在你进去之后把门锁上了吗?如果锁门的人就是第七个人......”
苏晚坐在长椅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色,她抬头看向沈默,“我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里面了。”
沈默把徽章放进口袋:“现在我们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的脸是怎么产生变化的。”
他走到温冉面前,“你刚才看周恒的时候,他的脸恰好正在变化,你刚刚看了他的脸有多久?”
温冉想了想,“大概几秒钟吧,应该不到十秒。”
沈默又走到赵铁柱面前,“你刚才看了周恒多久?”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我没怎么看他,我就看了几眼,不多。”
“周恒的脸在变成我的样子,温冉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在变,但赵铁柱没怎么看他,他也在变。”沈默在脑子里梳理着信息,“所以变化和有没有人看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马冬问。
沈默走到周恒面前蹲下来,“你刚才在走廊口,我在大厅中间,我们两个隔了大概五步,灯灭的时候你在走廊口,我在大厅,灯亮之后我开始往你那边走,我离你越近,你变的速度越快。”
“我明白了,是距离!”马冬喊了一句。
周恒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脸已经变得和沈默有六七分相似,眉毛的位置、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都在靠拢。
“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脸在动。”周恒说。
“我走一步,你就变一点,”沈默重复了一遍,“距离越近,模仿越快。”
“模仿?”马冬问。
“对了!我明白了!”苏晚呼吸有些急促,“你们注意到了没?我们的脸在模仿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如果我们之中有两个人离得特别近,其中一个的脸就开始模仿另一个!谁模仿谁,取决于谁的脸更‘强’。”
“什么强?”
“手机上说保留你的身份,保留住自己身份的人,他的脸就是‘强’的,其他人的脸会被他吸引,向他靠拢,模仿他!”
“那我们怎么知道谁的身份是‘强’的?”马冬有点搞不懂“这玩意还有强弱啊?”
“分辨的方法很简单,看谁的脸还没变。”
温冉的脸依然还是那张小巧的、陌生的脸。
苏晚的脸也仍旧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的脸。
赵铁柱的脸和刚出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只有周恒的脸在变。
“你没变欸。”温冉对马冬说。
马冬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确实没感觉。”
“我也没有。”赵铁柱看了看旁边的玻璃倒影。
“所以”苏晚继续道,“周恒和沈默离得最近,他的脸在变成沈默的样子。马冬和赵铁柱离沈默远,他们没变,我和温冉也离沈默比较远。”
“所以只要离沈默远一点就行了?”马冬问。
“应该是这样,”苏晚说,“但空间只有这么大,我们不可能永远保持距离。”
售票窗口后面的挂钟发出齿轮转动的声响,所有人抬头看见秒针从四十七分的位置上跳了一下,走到了四十八分。
钟开始走了。
沈默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也跳到了 23:48。
“表终于动了,”温冉激动的大喊道“时间不卡了!”。
沈默看着挂钟沉默,我们刚来的时候钟是停的,现在它开始走了,说明什么?
任务正式开始了。
“如果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保持距离直到任务结束,会怎么样?”周恒问道。
如果所有人都保留了自己的脸,那就不需要这个任务了。
沈默想。
他看着玻璃门外漆黑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黑暗切割成无数碎片,倒影里的那张脸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细微的拉扯感,像是有看不见的线在往某个方向拽。
大家分散开来,五张不同的脸,此刻竟奇异的都有一丝相似感。
窗外的雨声里混进了新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候车厅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音箱里,嗡鸣声越来越响,墙上的灯泡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之间所有的影子都在拉长缩短。
灯突然灭了,嗡鸣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黑暗中有人尖叫。
沈默听出来那是周恒的声音,从大厅右侧靠近玻璃门的方向传来。
尖叫声很短,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灯亮了。
躺在地上。
周恒眼睛半睁着,胸口没有起伏。
马冬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
“他……他刚才冲过来,”马冬的声音在发抖,“灯灭的时候他往你那边过去了,我想拦他,他没站稳,头撞在椅子角上。”
沈默低头去看,然后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真瞪大,几乎快要破裂掉。
周恒的脸,竟然是沈默的样子!
尸体后脑勺在地砖上,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往砖缝里渗。
温冉捂着嘴退到墙边。马冬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周恒身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
“没气了”马冬说道,“现在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他的脸怎么回事。”
沈默蹲下去仔细观察周恒的脸,那张脸和自己几乎一样。
发生了什么?
周恒的脸为什么变成了他的?
“他应该是在变成沈默的过程中死了”,苏晚看着尸体说道。
“什么意思?”马冬疑惑的问。
苏晚抿了抿嘴唇:“他没能保住自己的‘身份’,他的脸被‘抢走’变成了沈默的脸,但周恒现在已经死了,这个‘身份’就空出来了。”
马冬张大嘴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大家都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
提示里说过:保住自己的身份。
“已经有人死了,”温冉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看向沈默:“现在周恒死了,他的脸变成了你的,那是不是说……你赢了一次?”
“周恒的脸变成你的样子之后就死了,如果他的脸变成别人的样子,死的是不是就是别人?”
赵铁柱从长椅后面绕出来走到沈默面前,他比沈默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在面前像一堵矮墙,“如果谁的脸‘强’,别人的脸就会变成谁的,周恒的脸变成了你的,就说明你的脸比他的强”,赵铁柱语气激烈,“然后我们都会变成你的脸,一个一个死掉吗?”
5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规则。”沈默说,“周恒的死是个意外”
“但他的脸变成你的了”,赵铁柱说,“这是个事实。”
苏晚细微的声音响起,“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第二个死者就快出现了。”
雨声里传来新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漆黑,灯泡在大厅里亮着,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轮廓很矮,像是蹲在地上。
沈默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光柱穿透黑暗照出一张脸。
那是马冬。
不,确切的说,那是长着马冬的脸的人。
那张脸和马冬几乎一样,只是没有马冬下巴上那道刮胡子留下的旧疤。
站在沈默身后的马冬往前走了一步,看见走廊里蹲着的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走廊的人抬起头,两个马冬在手机阴暗的光线里对视。
第七个人出现了。
走廊处的人比马冬矮一点,肩膀窄一些,但那张脸的确是马冬的脸,胸前的塑料牌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名字。
“你......你 TM 是哪个?”马冬已经。
走廊里的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我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走廊里没有灯,我一直在摸墙走”,他把手举起来,手掌宽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他走到大厅中间站在马冬对面,两张几乎一样的脸互相看着对方。
马冬像是受到惊吓的猴子迅速跑去老远,不敢多看对面的人。
沈默在两人身上来回环视,“第七个人应该只是个复制品,他复制了我们马冬的脸,但复制得不完整,他的胸牌是空白的,他还没有自己的身份。”
“那我现在怎么办啊?”马冬问。
沈默看着走廊里出来的那个人,“你叫什么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默在脑子里思考着,周恒的脸变成了他的,身份变成了沈默的,但周恒死了,身份就空了。眼前这个人复制了马冬的脸,但他没有马冬的身份,难道他的身份是空的?
就在这时,面前这个人的脸又开始变化,眉毛往下压,颧骨往两边撑开,下巴拉长。马冬的脸在模糊,另一张脸从下面浮出来。
那是赵铁柱的脸。
赵铁柱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他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那个人脸上,茫然的往后退了几步。
沈默看着赵铁柱,赵铁柱醒来之后脸没什么变化,也没有靠近过别人,可现在他的身份正在被‘抢夺’。
那个人已经完全是矮胖的脸型、花白的鬓角,顶着一张赵铁柱的脸站在大厅中间。
这边的赵铁柱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到颧骨的似乎在往两边撑开,五官在往中间收。
他们两个的脸在互相模仿。
“赵铁柱!你在变成对面那个人!”马冬大喊着,“赶紧跑啊!”
可赵铁柱一动不动愣愣的盯着那个人,那个顶着他的脸站在灯光下的人。
他的脸在几十秒就已经完全变成了对方的样子,他的身体往旁边倒下去,砸在长椅的扶手上。
仅仅数十秒,两人改头换面。
身份,转移了。
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清脆得扎耳朵。
温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裙子下摆沾了地砖上的污水,印出深色的印子,“现在毫无疑问的是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脸变成别人的就会死,”她环视一周,“那我们谁都别像谁,待在原地不要动。”
她说着往后退,一直退到右侧墙边,贴着剥落的墙皮站定,双手贴在腿侧,指尖蜷起来。
苏晚也挪了位置,坐到靠窗的那张长椅上背对着玻璃,头发垂落下来。
大厅里分成了五个点。
沈默站在售票窗口前,马冬靠在玻璃门,温冉贴右墙,苏晚坐靠窗椅,第七人站在正中间。
五个人,五个角落,彼此隔着尽全力能够隔的最远的距离。
温冉猛地眼睛睁得很大,往后缩,后背抵住墙,“别过来!”
她盯着苏晚的侧脸,嘴唇哆嗦,“你的脸……你在变成我。”
苏晚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抬手摸自己的下巴,又摸温冉的下巴,指尖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两人同时往后缩。
“我都离你那么远了怎么还能变!”温冉大喊着,声音几乎要劈开。
苏晚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原本干裂起皮的嘴唇此刻变得饱满,唇形开始向温冉的靠近。
两人立刻往相反方向跑去。
沈默的目光扫过地面,从周恒的尸体到赵铁柱的尸体,再到地砖上的水渍、灰尘、划痕,最后落在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记得刚醒来时钟停在这个点,所有人的手机也是停在这个点。
他在心里盘算着,他自己、马冬、温冉、赵铁柱、周恒、苏晚——六个名字,六个假身份,而第七个没有名字。
四十七,四加七等于十一;十一是钟面上的时针数字;七张长椅,七个人。
储物间里的那串脚印,他数了只有 7 个。7 步,7 个人,墙里藏着一枚徽章。
不要相信自己的脸。
不要相信自己的脸。
沈默细细的咀嚼着所有线索。
“也许我们的身份不是自己的,”沈默忽然有一个大胆的假设,“胸牌上的名字不是我们的,玻璃反射出的脸也不是我们的。”
马冬捂着脸,喘着粗气:“这还用你说!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啊!?”
“我的意思是我们原来的脸”,沈默解释:“我们进来的时候被换了脸和名字,现在的变化如果不是要变成彼此,如果是我们要变回原来的样子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变回原来的样子?什么意思?”
“周恒的脸变成我,他在变化中的脸和我现在的脸长得像”沈默远远看向长椅底下的周恒尸体,“他死的时候定格在这张脸上,还没有变回去就中断了。”
苏晚靠在厕所门上,手指抠着门框:“那赵铁柱是怎么回事。”
“第七个人的脸就是赵铁柱原来的脸”,沈默看向站在中间的第七人,“他是拿着赵铁柱的真脸来找假脸,假脸碰到真脸就会被顶掉,人就会死。”
“胸牌上的名字是假身份、我们现在的脸是假脸。而真脸只有一个,对应一个真身份。假脸碰到真脸会被同化,同化完成,假的就会死。”
他顿了顿,看向挂钟,23:58。
“任务不是抢脸,是找真脸!”,沈默继续道,“七个假身份里,藏着一个真脸,谁先碰到自己的真脸谁就活。而假脸碰到真脸,就只能死。”
温冉的身体晃了一下,“那我的真脸在哪?”
“就在我们中间,”沈默说,“六个人,六张假脸,有一个真脸藏在第七个人身上。”
不、不对——
沈默忽然停住。
他想起徽章背面的数字七。
不是第七个人藏着真脸!
是第七个人,是真脸的容器!
而真脸,就只有一个吗?
他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周恒的脸是他的假脸,赵铁柱的脸是第七人的真脸,两具尸体的胸牌都变成了空白。
假身份死了,牌子空了。
真身份活了,牌子也空了。
“胸牌空白,才是真正的自己!”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牌子上写着安同,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马冬的身份是假的。
温冉的身份是假的。
苏晚的身份是假的。
只有第七人,胸牌是空白的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变成死去的赵铁柱的脸忽然拉长,像是被擀面杖搅拌、揉面团一样奇异的扭曲起来。
沈默冷静观察着他的脸部变化,不错过一丝细节。
几十秒过去。
这是一张全新的脸,不与在场任何一个人相似。
“这是……”马冬喃喃道。
“那是真的,”沈默说:“现在,那是唯一的真脸。”
真脸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沈默,开口是清亮的青年音:“你说的对,所以你们这一张张虚假的脸都在往我这张真正的脸靠近”,他笑了笑:“靠得越近变得越快,完全贴合的话,就会死哦。”
沈默攥紧了卷头,极速翻滚脑子里的线索。假脸碰上假脸会变化至死,假脸碰上真脸也会变化至死,所以要怎样才能避免变化?破局点是什么?
温冉和苏晚的脸已经有八分像,两人却突然开始往真脸的模样迅速改变。
温冉踉跄着哭喊起来:“我不想变成别人……我不想死……”,声音越来越小,脸部扭曲、搅动、倒下的同时,脸部已经是真脸的模样。
苏晚震惊的看着这一切,腿软的爬到墙角缩成一团,身子抖个不停。
真脸抬脚往苏晚的方向走去,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6
马冬冲向厕所深处关上门紧紧抵住,压抑的喘息声在厕所里滚动,汗水聚积在门上。
真脸走向厕所方向,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盯着门框,隔着整张门紧紧盯着马冬。
厕所里,马冬的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化,一点一点,他来不及摸自己的脸,只在地板上扑腾了一下,指甲抠进皮肤,身体往旁边一歪,不一会儿厕所里的喘息声就戛然而止。
他倒在地上,眼睛睁着,脸已经是真脸的样子。
沉闷的钟声在候车厅里回荡。
灯泡的光铺满整个大厅照亮了躺在地板上的尸体。
售票窗口前,真脸看着沈默“为什么你没变。”
沈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假脸的轮廓还在,皮肤里的拉扯感也在。
沈默在脑子里疯狂速运转。
他刚醒来的时候靠在硬木长椅和冰凉的墙,衣服不是自己的,贴着陌生的胸牌,挂着陌生的脸。
窗口室那本被翻过很多遍、有些破碎陈旧的空白的台账。
储物间里的六个脚印停在墙根。
挂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所有线索汇集在一起的瞬间。
沈默抬起头,看向真脸。“你不是真脸。”
“你是第七个假脸。”沈默低沉地嗓音蹦出来,“你是最后一个,藏得最深的假脸。”
“六个人,六张假脸,对应六个脚印,对应六个胸牌。”沈默往前走了一步,“我被你误导了,被徽章上写的‘第七个,唯一一个’误导了。如果徽章不代表第七个才是没有胸牌的人,不代表‘真脸’,那么你就是第七个假脸,你只是在后面等着替换掉我们六个人而已。”
“假脸碰到假脸会互相模仿,完全一样就会死。所以,你也会死。”
真脸的脸颊开始抽搐,皮肤底下暗流涌动,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
“提示说‘不要相信自己的脸’,不是说脸是假的,是脸的‘唯一性’是假的。”沈默声音愈发低沉冷硬:“这个任务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找真脸’,而是‘证唯一’。”
沈默胸前的胸子牢牢贴在胸口,他微微弯下了腰,借着角度让牌面微斜——背面针尖刻字在灯光之下自然显露:相似者共享一张脸。
“或许可以这样认为,我们六个人的假脸都是你的‘碎片’”
“你是脸的本体,我们是你的分支,只要我们的脸和任何一块碎片、和本体完全重合,就会触发死亡。”
真脸嘶吼着扑过来,五官已经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肉膜:“那你为什么不会变!”
“不,我也变了。”沈默侧身避开,真脸重重摔在地砖上,溅起积水,“我的脸一直在遵循规则模仿,只是我选择的模仿对象和所有人都不同。”
“你们模仿的是身边的活人,脸跟着别人的轮廓走。我时刻注意着距离,站在与所有人相对最远的角落、窗口、玻璃门,模仿自己的倒影。”
沈默目光冷冽:“我只是把‘模仿他人’,变成了‘模仿自己,不与任何人重合。”
话音落下的一刻,挂钟指针猛地跳到 00:00,发出刺耳的齿轮咬合声。
‘真脸’的身体开始融化,皮肤、血肉、骨骼,像蜡油般瘫在地上,缩成了一枚黄铜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个字:七。
机械的提示音响起:
【试炼项目:相似者】
【任务:保留你的身份】
【融合校验:七号个体组】
【⚠异常】
【⚠异常】
【⚠异常】
【一号至六号:已融合同化,信号消失】
【七号个体:未响应融合指令】
【核验……未融者……核验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