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荆棘镇终于放晴。
积水沿着屋檐往下滴,街道被雨洗得很干净,连冒险者公会前那块常年沾泥的公告板,也露出了原本的深褐色。许安推开酒馆大门时,先看见门口那块木牌,随后想起伊娜昨天说过会带笔来。
营业中三个字,依旧歪得很有个性。
许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决定暂时不碰它。他对自己的字有清楚认识,若是再添两笔,这块牌子大概会从歪斜变成事故现场。
后厨里还留着昨天没用完的牛肉。
许安把肉从架子上取下,凑近闻了闻。肉表面没有发黏,颜色也还正常,可脂肪间已经藏着一丝淡酸味,轻得像是雨水落进旧木桶后留下的潮气。
账簿带来的变化没有多夸张。
他不会因为闻到肉味,就知道这头牛来自哪里,也不会尝一口便分辨出用了几种香料。可食材的新旧,开始在他面前有了清楚的界线。
这块肉不能再端给客人。
许安把它放回木桶,决定去街口找雷恩换货。五枚铜币很重要,可开业第二天就让客人吃坏肚子,显然比少赚几枚铜币更麻烦。
他想安稳过日子。
安稳的前提,是别把客人送到药师家。
肉铺已经开门了
雷恩穿着一件沾满盐粒的厚围裙,正在给半边猪剔骨。他肩膀宽,手也大,握着剔骨刀时像在握一把很短的斧头,浓密的胡子则像一把从没修整过的扫帚。
许安把牛肉放到案板上,说这块肉有点不对。
雷恩先皱眉闻了闻,又用刀尖挑开一小块肉,仔细看了片刻。最后,他抬头看向许安,眼神里有点意外,问他什么时候学会闻肉了。
许安说自己昨晚忽然开了窍。
雷恩显然不太相信。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切下一块新鲜的牛肩肉,用油纸包好推给许安,又把那块旧肉收了回去。他告诉许安,做吃食的人,鼻子比刀重要;只要能分清好肉坏肉,就比很多只会喊冒险口号的小鬼有用。
许安接过牛肉,道了声谢。
雷恩挥挥手,让他快点回去开门,还提醒他别把肉排煎得像鞋底。许安没反驳,因为这个提醒很有必要。
回到酒馆时,伊娜已经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浅褐色短斗篷,里面是擦干净的旧皮甲,领口和肩头各补过一块颜色不同的皮料。她的短发比昨天整齐许多,只是右侧仍有几根碎发翘着,显然用手压过,却没有压住。
她背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毛笔、墨盒、抹布,还有一小卷细麻绳。
她仰头看着木牌,眉头皱得很认真,随后宣布自己今天一定会把营业中三个字写端正。许安把门口的位置让给她,只提醒她别把墨滴到刚擦过的地板上。
伊娜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像在说,他对她的字也太没信心了。
她先用湿布把旧字擦淡,又在木牌下垫了块抹布。握笔时,她的手腕很稳,神情也格外专注,像在完成一项不能失败的委托。
没过多久,新的字落在木牌上。
营业中。
字并不华丽。
却横平竖直,笔画像是慢慢站稳了脚。
伊娜退后两步,偏头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满意。许安也认真看了看,承认这次终于像一家会卖饭的酒馆。
伊娜立刻追问,那昨天像什么。
许安想了想,告诉她像随时会被卖掉的空仓库。
伊娜的表情顿时有些不高兴。
她把毛笔收进布包,嘴上说许安根本不懂字好不好看,手上却还是仔细擦掉了木牌边缘多余的墨迹。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起酒馆名字,觉得既然招牌写好了,店名也该尽快定下来。
许安说不急。
酒馆才开两天,炖菜还没卖出几锅,若先取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反而容易让客人误会里面藏着厉害的厨师。
伊娜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不过她仍然表示,真正的冒险者酒馆应该有把剑,最好再画一只飞龙。许安看了眼她腰间那块崭新的铁制冒险者牌,觉得她对酒馆的理解,多少带着点冒险故事看多了的痕迹。
临近中午,荆棘镇渐渐热闹起来。
北边矿山来的矮人推着运矿车,从石桥路方向赶来的商队停在镇门外,几名冒险者则围在公会公告板前争论委托报酬。荆棘镇不大,却正好卡在三条路的交汇处,往东能进黑栎森林,往北能去矿山,往西跟着商队走上十来天,便能到更大的城邦。
镇里从不缺人。
缺的是愿意停下来吃一顿热饭的人。
午后不久,门口来了个矮人。
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扇横着摆开的门。灰褐色胡子被分成两股,末端各套着一枚磨旧的铜环,厚皮背心上沾满木屑,背后还背着一个装有凿子、木尺和小锤子的工具箱
很符合许安穿越之前对矮人的刻板印象
伊娜正在擦桌子。
她看见矮人后,先注意到他的工具箱,又抬头看了看门口木牌,手里的抹布明显停了一下。
矮人没有立刻进门。
他仰头端详木牌许久,最后才评价这几个字写得不错,至少不像旧字那样,让人以为里面卖的是棺材。
伊娜的耳朵一下红了。
许安觉得这评价很准确。
伊娜却不太高兴,问他到底是来吃饭,还是专程来挑招牌毛病的。矮人抬手指了指门口飘出的炖菜香,表示自己首先是来吃饭的,挑毛病只是顺手的事
他叫杜姆。
镇上的人通常喊他老杜姆。
他是木匠。
桌椅、门框、马车轮子和招牌,都在他的手艺范围里。
许安请他坐下,又端上一碗炖菜和两片烤面包。杜姆坐到靠窗的位置时,木椅轻轻响了一下,伊娜不由看过去,像是有点担心椅子会不会散架。
杜姆察觉到她的目光,拍了拍椅面,告诉她这椅子用的是黑栎木,能承住一头吃饱的岩背狼。伊娜这才收回视线,手里的抹布却仍被攥得很紧。
杜姆先喝了一口炖菜。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许安刚想问味道如何,杜姆已经给出了评价。他说肉很新鲜,盐少了半撮,胡萝卜煮得不错,面包边缘却硬得像修马蹄用的磨石。
许安沉默了片刻。
伊娜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清脆
杜姆并没有取笑的意思。
他把第二块面包掰开,泡进汤里,语气平静地说,边缘硬一点也有好处,赶路的人能在马背上拿着吃,不会一捏就碎。
这算不上夸奖,但也不算批评。
杜姆吃得很慢。
他每咬一口,都会抬眼看看门口那块木牌。最后,他问许安为什么只有营业中三个字,却没有酒馆名字。
许安说自己还没想好。
杜姆点点头,像是这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他说自己年轻时也觉得,招牌越漂亮,店就会越兴旺。那时他刚离开北边的矮人矿村,带着一箱刻刀和满脑子的花纹,跑到黑栎森林外的一座驿站做招牌。
他花了半个月。
刻出一头雄鹿,又刻了风、山和云,还写下很大一行字。
风栎驿馆。
许安觉得这个名字不坏。
伊娜也点头。
杜姆却摇了摇头。
那块招牌挂出去三天,驿站只来了两拨客人。后来他才知道,北边来的矮人不认识人类文字,山里的哥布林商队也看不懂那些花纹,南边来的兽人车队则把雄鹿当成了猎场标记。
他们以为那里只卖生肉。
所以没人进去。
伊娜听得有些发愣。
她问后来怎么办。
杜姆用粗短的手指抹掉胡子上的汤渍,说后来是驿站老板的女儿救了场。那个小姑娘拿了块木炭,在门口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锅,又在锅旁边画了一张床和一辆马车。
图画很丑。
锅像石头。
床像棺材。
马车则像一只长腿甲虫。
可商队全都看懂了。
那里有热饭、有地方睡觉,也能给马添草料。
当天晚上,驿站住满了人。
杜姆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他当时气得不行,觉得自己花了半个月刻出的雄鹿,竟然比不上孩子随手画的三样东西。
后来,他在驿站住了一年。
他学会给不同种族做看得懂的标记,也学会了别急着把自己的手艺当成全部。招牌不是给木匠看的,饭也不是给厨师自己吃的。
账簿在吧台后无声翻开。
【来客:杜姆。】
杜姆的名字下方,浮出一团深褐色余墨。
那墨迹没有散开。
它沉得很稳,像木屑落进清漆里。
杜姆没有讲什么传奇故事。
他只是说起年轻时最不甘心的一次失败,又把后来明白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许安看着那团余墨,知道这段故事已经完整。
伊娜望着门口木牌,忽然从布包里重新拿出毛笔。
她问杜姆,能不能在营业中下面,再画一只锅和一块面包。杜姆看了她一眼,随后把工具箱放到地上,取出一小块细木片和短刀,告诉她画锅可以,面包别画得太圆。
伊娜皱起眉。
她问面包圆一点有什么问题。
杜姆说圆得太规整,远处看会像石头。
伊娜想反驳。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下的轮廓,最后还是放轻了笔。她没有承认杜姆说得有道理,只是重新描了几笔,让面包上多出一道裂纹。
杜姆看了一会儿。
他告诉伊娜,这样就像面包了。
伊娜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下午,门口多出一块临时的小木牌。
上面没有酒馆名字。
只有一只冒着热气的锅、一块裂开表皮的面包,还有一行端端正正的字。
热饭。
伊娜画的锅仍然不太圆。
面包也不算好看。
可路过的人都看懂了。
两名刚从矿山回来的矮人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木牌,又闻到炖菜香,最后推门进来,各买了一份烤面包。其中一个人吃得太快,差点被硬面包边噎住,另一个人赶紧把水杯推过去。
许安默默记下。
明天的面包要少烤一会儿。
傍晚打烊时,伊娜帮他把桌面擦干净,又把抹布晾到后院。她离开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块新添的小木牌,问许安觉得热饭算不算酒馆名字。
许安说不算。
不过,它至少比营业中更像招牌。
伊娜点点头。
她又认真表示,等酒馆真的有名气了,招牌上还是应该画把剑。许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门口的木牌扶正了一点。
等门铃安静下来,他回到吧台后,翻开账簿后面的空白页,把杜姆的故事慢慢写下。
他写北边的矿村。
写黑栎森林外的驿站。
写那头没人看懂的雄鹿。
最后,他写下那只歪歪扭扭的锅。
账簿的纸页微微发热。
原本空白的新页上,慢慢浮出几行字。
【本日营收:十一枚铜币。】
【已收录故事:二则。】
【新页开启。】
许安看着最后一行字,神情安静下来。
【解锁:微弱的危险预感。】
【带着恶意的人靠近时,你会先感到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