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刘老栓没睡,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杆子里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他看见儿子从村口走过来,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
“办完了?”
“办完了。”和平蹲在老爹旁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密室里那幅画,那双会动的眼睛,那张空白了的画布,还有小鱼差点没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刘老栓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抽了两口烟,把烟灭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爹,你不说点啥?”
刘老栓在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啥?你都长大了,该干啥不该干啥,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一条,别让你自己折进去。你折进去了,白灵咋办?小鱼咋办?”
和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老栓推门进去了。
和平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开始发白。瑚布图河在远处哗哗地响着,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灵从隔壁张老三家出来,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
“喝了吧。”
和平接过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白灵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喝粥,跟昨天早上一样。
“你看啥?”和平问。
“看你。”白灵说,“你昨天晚上差点死在崔府里,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和平把碗放下,看着白灵:“我不去,今天来的就是崔大海。他来不是找我一个人,是找全镇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闯了祸,连累别人。”
白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他脸上那道血印子擦了一下。手指头凉凉的,擦得和平脸上痒痒的。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白灵站起来,端着空碗回张老三家了。
和平坐在门槛上,摸了摸自己的脸。血印子已经不流血了,但白灵手指头那个凉凉的感觉还在,像一块冰贴在他脸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瑚布图河走去。
他得去神仙洞看看小鱼。
瑚布图河上起了雾。
不是那种薄薄的晨雾,是浓得化不开的大雾,白茫茫的,把整个河面都盖住了。和平站在岸边,连对岸的树都看不见。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掏出定水珠,珠子在他手心里灰蒙蒙的,不亮了,跟上回从崔府回来时一样。
“坏了。”和平把珠子攥在手心里,使劲搓了搓,还是灰蒙蒙的,一点光都没有。
“小鱼!”他冲着河面喊。
没人应。
“小鱼!是我!和平!”
河面上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河心往岸边扩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像有人在河底下搅水一样,水花翻腾着,咕嘟咕嘟冒泡。
水面裂开了。
一个女人从水里浮出来,白裙子,长头发,脸白得跟豆腐似的,眼睛亮得像河里的月。她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金黄色的光,照得河面上的白雾都变成了金色。
是小鱼,但不是昨天的小鱼了。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像昨晚那样白得吓人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站在水面上,跟站在平地上一样,白裙子在水面上飘着,水珠顺着裙摆往下滴,滴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你咋来了?”小鱼问,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瑚布图河化冻时候的第一声流水响。
“来看看你。”和平蹲在岸边,跟她隔着两三丈远,“你昨晚差点没回来,吓死我了。”
小鱼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好看:“没事了,内丹稳住了。师父说我命大,再晚一炷香的工夫就真回不来了。”
和平从怀里掏出那块龟甲,在手里翻了翻:“这个还给你师父吧,我用完了。”
小鱼摇摇头:“师父说了,这个给你了。他老人家说你以后还用得着。”
和平把龟甲揣回去,又掏出定水珠,举给小鱼看:“这个也不亮了。”
小鱼看了看那颗灰蒙蒙的珠子,抿了抿嘴:“定水珠的灵气被你昨天晚上用光了,得养。师父说放在地热泉里泡三天就能恢复。”
“那我三天后来拿。”
“不用你来拿,我给你送去。”小鱼说完这话,脸忽然红了。
和平没注意她脸红,他正盯着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斑看。光斑从小鱼手里的石头上发散出来,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雾里飞。
“你那石头是啥?”和平问。
小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这是我的内丹。师父还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内丹不是一颗珠子吗?咋是一块石头?”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我这个不一样。我是鲤鱼变的,鲤鱼的内丹就是石头。河老祖是龟变的,他的内丹才是珠子。龙的内丹是火,凤凰的内丹是羽毛,都不一样。”
和平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世面就是道河城的集市,哪听过这些东西。
“那你要修炼成啥?”
小鱼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师父说,我最多五百年就能化龙。”
“化龙?变成龙?”
“嗯,变成龙。”
和平想象了一下小鱼变成龙的样子——一条金色的龙,在瑚布图河里翻江倒海,龙尾巴一甩,掀起三丈高的浪头。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小鱼歪着头看他。
“我想象不出来你变成龙的样子。”和平说,“你这么小一个人,变成龙得多大一条?”
小鱼被他逗笑了,咯咯咯的,笑声像风吹响了满树的铜铃铛。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太阳从老黑山后面爬出来了,雾慢慢散了,瑚布图河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小鱼看了看太阳,往水里沉了沉:“我得回去了,师父该等急了。”
“你啥时候再来?”
“明天。”小鱼沉到只剩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笑,“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
和平回到家,白灵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苞米粒子撒在地上,鸡们咕咕咕地抢着吃,有一只大公鸡特别霸道,把别的鸡都啄跑了,自己一个人吃。
白灵拿扫帚赶了一下那只大公鸡:“你这家伙,咋这么霸道呢?”
和平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赶鸡,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的。一个姑娘,一群鸡,一个院子,太阳照在屋顶上,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日子。
“回来了?”白灵回头看见他,“吃饭了没?”
“没呢。”
白灵进灶房端了一碗高粱米粥出来,还有两个窝头和一碟咸菜。和平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了,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白灵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手里拿着那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鸡毛。
“和平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去河边了?”
和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去了。”
“去看小鱼了?”
和平把碗放下,看着白灵。白灵没看他,低着头扫鸡毛,扫得很认真,好像那些鸡毛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和平说。
白灵没再问了。她把扫帚靠在门框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屋了。
和平坐在枣树下,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心里头堵得慌。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白灵为啥问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跟白灵是表兄妹,白灵对他好,他对白灵也好,但那不是那种好。那种好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没喜欢过姑娘。
不对,他喜欢过,在小的时候,在瑚布图河边,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从水里浮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石头。
从那天晚上起,他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第二天,和平又去了河边。
小鱼果然在那儿等着他。她今天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了起来,看着像个正经的姑娘家,不像河里的精怪了。
“你又换衣裳了?”和平蹲在岸边。
“那件白裙子破了,在补呢。”小鱼坐在水面上,两条腿在水里晃来晃去,水花溅起来,溅到她的裙子上,她也不在意。
“你天天坐在这水面上,不冷吗?”
“我是鱼变的,不怕冷。”小鱼歪着头看他,“你天天来河边,不累吗?”
“不累。”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和平愣了一下:“啥闲话?”
小鱼低下头,拿手指头在水面上画圈圈:“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往河边跑,镇上的人不会说啥吗?”
和平想了想,还真没想过这事。洞庭镇的人都知道瑚布图河里有神仙,都知道神仙洞里住着河老祖和小鱼,但他们不知道和平跟小鱼见过面,更不知道和平天天来河边是来找小鱼的。
“他们不知道我来找你。”和平说,“我跟他们说我来打鱼。”
小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和平说,“天天来。”
小鱼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好看到和平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又在河边说了大半天的话。小鱼跟他说河底下的事——那些沉在河底的渤海国的石头柱子,那些游来游去的大鱼小鱼,那道还在往外冒黑水的裂缝。和平跟她说岸上的事——洞庭镇的人,道河城的集,崔大海的那些破事。
说到崔大海的时候,小鱼忽然不笑了。
“和平,崔大海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请的那个谭萨满虽然跑了,但他还会请别人。他有银子,有银子就能请来有本事的人。”
和平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蒙蒙的定水珠,在手里转了转:“你师父说泡三天就能恢复,明天就是第三天了。等珠子恢复了,我就不怕他了。”
小鱼摇摇头:“珠子恢复了也不够。崔大海要的不是珠子,是玉佩。玉佩在你表妹手里,他就不会放过你们。”
和平沉默了。
他知道小鱼说得对。崔大海这个人,你越躲他,他越来劲。你以为他怕了,其实他在憋更大的坏。你不把他打趴下,他永远都会爬起来。
“那你说咋办?”和平问。
小鱼想了想,从水面上站起来,走到岸边,蹲在和平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和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水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瑚布图河最深处的潭水。
“我师父说,你得去一趟老黑山。”
“老黑山?去那儿干啥?”
“去找一样东西。”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渤海国的国师当年镇压那个道士的时候,在老黑山上留了一面铜镜。那面铜镜能照出那个道士的真身,能破他的法术。崔大海请的那个萨满,用的就是那个道士的法术。有了铜镜,那些邪门歪道就伤不了你了。”
和平听得心里发毛:“那个道士的法术?他不是被压在山根底下了吗?怎么还能施法?”
小鱼摇摇头:“他是被压住了,但他的怨气能出来。怨气附在崔大海请的那些萨满身上,那些萨满以为自己是在用自个儿的本事,其实用的都是那个道士的。”
和平站起来,在河滩上来回走了几步。老黑山他去过,那是瑚布图河上游的一座大山,山上全是老林子,有熊瞎子和野猪,一般人不敢往深了走。
“那面铜镜在老黑山啥地方?”
小鱼说:“我师父说,在老黑山顶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像一把椅子,铜镜就嵌在椅背里头。你上去就能看见。”
“你跟我一块儿去?”
小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上不了岸。内丹虽然稳住了,但上了岸还是撑不了太久。老黑山那么远,我走到一半就得回来。”
和平看着她低头的样儿,心里头又涌上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我自己去。”和平说,“你在这儿等我。”
和平回到家,跟刘老栓说了去老黑山的事。
刘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老黑山有熊。”刘老栓说。
“我知道。”
“还有野猪。”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咋办?”
和平蹲下来,帮老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爹,我不能老躲在别人后头。崔大海的事,总得有个了结。我要是不去,他就得来。他来不是找我一个人——”
“是找全镇的人。”刘老栓接过他的话,叹了口气,“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和平咧嘴笑了:“您记住了就行。”
刘老栓把斧头往地上一剁,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和平。
“这是你爷爷当年画的老黑山的地图。你爷爷是老猎人,老黑山上哪儿有熊洞,哪儿有野猪窝,哪儿有断崖,哪儿有水源,都在这上头画着呢。”
和平接过地图,展开来看了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破了,但上面的墨迹还很清楚。山势、河流、林子、悬崖,标注得明明白白,连哪棵树上有鸟窝都画了。
“您咋不早拿出来?”
“你以前又不上老黑山。”刘老栓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去吧,早去早回。白灵那儿我帮你瞒着,就说你去道河城卖鱼了。”
和平把地图揣进怀里,回屋收拾东西。砍柴刀得带上,定水珠虽然不亮了但也得带上,龟甲得贴身揣着,还有刘老栓给的那把匕首,也得别上。
他收拾完,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
“嗯。”
“您说老黑山上有熊,我要是碰上了咋办?”
刘老栓头也没抬:“跑。”
“跑不过呢?”
“爬树。”
“树上有啥?”
刘老栓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树上有个你老子我。你爷爷当年在树上蹲了三天三夜,等那只熊走了才下来。你要是在树上蹲三天三夜,熊走了你就能下来。”
和平忍不住笑了:“您这是盼着我上树呢?”
刘老栓没回答,继续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和平看着老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瑚布图河在他身后哗哗地响着,像是在跟他说——去吧,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