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在神仙洞里睡了一夜。
他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小鱼的衣裳——那件淡青色的,袖口上绣着一朵小花的。小鱼坐在他旁边,没有睡,就那么坐着,听着地热泉咕嘟咕嘟地响,偶尔扭头看他一眼。
天亮的时候,和平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小鱼正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像瑚布图河最深处的潭水。她看见他醒了,赶紧把目光移开,低下头,手指头在石板上画圈圈。
“你看啥?”和平揉了揉眼睛。
“没看啥。”小鱼站起来,走到水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凉了,我去烧。”
她端着石碗走了,白裙子在洞口的光里飘了一下,不见了。
和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睡了一夜石壁,浑身上下哪儿都疼,脖子僵了,腰也酸了,膝盖上那道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疼。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红印子,小鱼的药真管用。
他从怀里掏出定水珠看了看。珠子白莹莹的,光很足,灵气恢复了。他又掏出龟甲,龟甲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的,摸上去凸凸的,像刻上去的。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金色鱼鳞,鱼鳞温温的,贴在胸口上很踏实。
三样东西都在。玉佩不在了,给了崔大海了。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不全是空,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填在那儿,说不上来。
小鱼端着石碗回来了,碗里装着热汤,还是那股子苦味。和平接过来喝了,烫得直咧嘴,但喝完了浑身暖洋洋的。
“你师父呢?”和平问。
小鱼把碗放在地上,看着水池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还在底下。”
“他什么时候上来?”
小鱼没有回答。她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热,烫得她手指头发红,但她没缩回来。她盯着水面,盯着那些泡泡,泡泡破了又冒,冒了又破,永远不停。
和平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泡泡。
“小鱼。”
“嗯。”
“你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回不来了?”
小鱼的手抖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到她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说他活够了。”小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是我没活够。我还想让他看着我化龙,看着我变成一条真正的龙。他答应过我的。”
和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自己的棉袄袖子给她擦了擦。
“他会回来的。”和平说,“他活了一千多年,没那么容易死。”
小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骗人。”
“我没骗你。”
“你骗了崔大海。”小鱼说,“你把玉佩给他了,说好了他不反悔。可你心里知道,他一定会反悔。”
和平没说话。
他知道。崔大海那个人,答应的事从来不算数。他把玉佩给了崔大海,洞庭镇的租免了,瑚布图河的人也撤了,但这些东西能维持多久?三天?五天?最多十天,崔大海就会反悔。
但他还是把玉佩给了崔大海。因为他要的不是崔大海的承诺,是时间。
山根底下的道士在往外拱,河老祖在底下顶着,撑不了太久了。他需要时间,需要想办法把那个道士重新压回去。而崔大海拿着那块玉佩,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手了,就不会再折腾别的。他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和平把一切都安排好。
“你打算怎么办?”小鱼问。
和平站起来,在洞里走了两圈。石壁上的发光石头照着他的影子,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像一个黑色的鬼。
“我得去找白灵。”和平说,“河老祖说过,白家的血脉能引动玉佩。崔大海拿到玉佩也没用,没有白灵的血,他就是块石头。所以崔大海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找白灵。”
小鱼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要抓白灵?”
“他早就想抓了。上回没抓着,这回他有了玉佩,更得抓。”和平摸了摸腰后的砍柴刀,“所以白灵不能留在洞庭镇了。得把她送走,送到崔大海找不着的地方。
和平从神仙洞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瑚布图河上金光闪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野草的清香。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得很快。走到牛轭湾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河滩上,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布包着,是白灵。
白灵也看见了他,朝他跑过来。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一夜没找着你。”白灵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焦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去道河城了。”和平说。
白灵愣住了:“你去道河城干啥?”
“把玉佩给崔大海了。”
白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比昨晚小鱼的脸还白。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和平,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啥?你把玉佩给他了?那是我们白家传了多少代的东西,你凭什么给他?”
和平没想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白灵这个人,平时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连骂人都不会。今天她发了火,声音大得像打雷,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白灵,你听我说——”
“我不听!”白灵打断了他,“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爹人没了,就剩这块玉佩了!你凭什么把它给别人?”
和平站在那儿,被她骂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白灵在意的不是玉佩值不值钱,不是玉佩能不能镇河,她在意的是那是她爹留给她的。她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这块玉佩。玉佩没了,她跟她爹的最后一点念想就没了。
“白灵,对不起。”和平说,“但我有不得不给的理由。”
白灵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啥理由?”
和平把山根底下压着道士的事、河老祖在底下顶着的事、崔大海要放那个道士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怕白灵听不明白。
白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声音。
和平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灵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愤怒和伤心,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决的东西,像瑚布图河最深处的潭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全是大鱼。
“和平哥,你说崔大海要抓我?”
“对。”
“那他什么时候来?”
“快则今天,慢则明天。”
白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瑚布图河对岸的道河城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那你把我送走吧。送到崔大海找不着的地方。”
和平站起来,看着她:“你想去哪儿?”
“关内。我姨娘在关内。”白灵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你送我过了瑚布图河,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和平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很疼。她是个姑娘家,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没钱了怎么办?
“我送你去。”和平说,“到了关内我再回来。”
白灵摇了摇头:“你走了,洞庭镇咋办?小鱼咋办?河老祖还在底下顶着呢,你走了谁帮他?”
和平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不能走。他是瑚布图河选中的守河人,这条河,两岸的人,都指着他呢。
白灵从怀里掏出那块识主玉——那块小的,指甲盖大的,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
和平接过识主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是你们白家的东西,你给我干啥?”
“崔大海要抓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在我手里,他不会放过我。东西在你手里,他就来找你。”白灵的声音很平静,“你比我精打,你扛得住。”
和平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笑了一半又笑不出来了。
“白灵,你放心,我会把玉佩拿回来的。你爹留给你的东西,我不会让别人拿走。”
白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血印子。手指头凉凉的,跟上次一样。
“和平哥,你别死了。”
“死不了。”和平说,“我命硬。”
和平把白灵送到了瑚布图河对岸。
他撑着小船,白灵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衣裳和几个窝头。河水在船底下哗哗地流着,船一晃一晃的,白灵的脸色不太好,像是要吐。
“你晕船?”和平问。
白灵点点头:“小时候坐船去道河城,吐了一路。”
“那你坐稳了,别看水,看山。”
白灵抬起头,看着老黑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山腰上缠着一圈白雾,像一条白腰带,跟昨天和平上山时看到的一样。
“和平哥,老黑山上真有那个石头椅子吗?”
“有。”
“你坐上去了?”
“坐上去了。”
“啥感觉?”
和平想了想:“屁股发凉,跟坐在冰上似的。”
白灵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好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包袱,手指头在包袱皮上划来划去。
船到了对岸,和平把船拴在岸边的一棵大柳树上,扶着白灵下了船。白灵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扶着柳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往前走,沿着大路走,走三十里地有个镇子,叫柳河镇。到了柳河镇,找车马店,雇一辆马车,坐到奉天。到了奉天再坐火车,就能到关内了。”和平把路线说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进白灵手里。
白灵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看着和平。
“和平哥,你跟小鱼的事,我不问了。”
和平愣了一下:“啥事?”
白灵没回答,转过身,沿着大路走了。她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蓝布衣裳在风中飘着,包袱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和平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瑚布图河在他身后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叹气。
和平回到洞庭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镇口的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和平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张老三正跟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吵架。
“我说了,和平不在!你找他也白找!”
“崔老爷说了,今天必须见着和平。见不着,我们就等着。”
和平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我回来了。”
张老三回过头,看见和平,愣了一下:“你回来了?你不是去——”
“去道河城了。”和平打断了他,冲那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说,“你是崔大海的人?”
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和平:“崔老爷给您的信。”
和平接过信封,撕开,抽出信纸。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玉佩已验,真品无疑。明日午时,醉仙楼设宴,望贤弟务必光临。”
和平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那个送信的人:“回去告诉崔大海,明天的宴我去。”
那人转身走了。
张老三急了:“你真去?你去了还能回来?”
“能回来。”和平说,“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你凭什么说他不敢?”
和平没回答,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朝家走去。
刘老栓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和平回来,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
“回来了?”
“回来了。”
“白灵呢?”
“送走了。送到关内她姨那儿去了。”
刘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送走好。崔大海那个王八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和平蹲在老爹旁边,从他手里拿过烟袋,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会抽烟,但今天就是想抽一口。
“爹,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刘老栓把烟袋拿回去,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
“对也对,不对也不对。”刘老栓说,“玉佩是你表妹的,你给了崔大海,不对。但你不给,崔大海就要来抓你表妹,你把她送走了,又对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的事?差不多就行了。”
和平蹲在门槛边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爹,我明天去道河城。”
“我知道。”
“要是我回不来——”
“放屁。”刘老栓打断了他,“你回不来,谁给你老子养老送终?”
和平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灶房,生火烧水,煮了一锅高粱米粥。粥煮好了,爷俩蹲在灶台边上喝了,谁也没说话。
晚上,和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摆在炕上——定水珠、龟甲、识主玉、铜镜、金色鱼鳞。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拿起那片金色鱼鳞,对着月光看了看。鱼鳞在月光下闪着金光,像一颗小星星。他把鱼鳞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小鱼。”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小鱼。”
还是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黑黢黢的椽子。椽子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去年秋天晾的,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串小灯笼。
他盯着那串红辣椒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和平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白灵给他补好的那件棉袄,把定水珠、龟甲、识主玉、铜镜、鱼鳞一样一样地揣好,把砍柴刀别在腰后,把匕首别在靴筒里。浑身上下收拾利索了,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刘老栓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递给他。
“拿着。崔大海请你喝酒,你也得回请他一回。”
和平接过酒葫芦,挂在腰带上。酒葫芦不重,但里头装满了酒,一晃就咣当咣当响。
“爹,我走了。”
“走吧。”
和平转身要走,刘老栓忽然叫住了他。
“和平。”
和平回过头。
刘老栓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暗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和平点点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瑚布图河在他右边哗哗地响着,晨雾在河面上飘着,白茫茫的,像一条白纱巾铺在水面上。他走到镇口的大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洞庭镇还在睡梦中,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青烟,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和平回过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快,脚下的石子咯吱咯吱响,河风吹在脸上,带着霜的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龟甲,龟甲温温的,像含着体温。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金色鱼鳞,鱼鳞也是温温的。
道河城在望了。
城墙在晨雾中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黑色巨兽。城门已经开了,几个人挑着担子从城里出来,是卖菜的,担子里装着白菜萝卜,压得扁担弯弯的。
和平走进城,沿着主街往醉仙楼走。醉仙楼在道河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是崔大海开的,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气派得很。
和平走到醉仙楼门口,看见崔大海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手指头上戴着那个绿莹莹的大扳指,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皮笑肉不笑。
“和平贤弟,来了?”崔大海从台阶上下来,伸出手来要跟和平握手。
和平没伸手,站在那儿看着崔大海。
“玉佩呢?”和平问。
崔大海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和平眼前晃了晃:“在这儿呢。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只要你陪我喝完这顿酒,洞庭镇的租全免了,瑚布图河的人也撤了。”
和平看着他手里的玉佩,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崔大海的眼睛。
“先把玉佩还给我。”
崔大海愣了一下:“还给你?这玉佩本来就是我的——”
“这玉佩是白家的。”和平打断了他,“白文举当给你的是假的,真的不在你手里。这块真的是白灵给我的,是我替她保管的。你要借,可以借给你用。但用完了,得还。”
崔大海的脸色变了,铁青铁青的,嘴唇在哆嗦。他攥着玉佩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绿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和平,你别太过分。”崔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和平能听见,“我给你面子,请你喝酒,你别不识抬举。”
和平从腰带上解下那个酒葫芦,在崔大海眼前晃了晃。
“我也请你喝酒。你先喝了我的酒,我再喝你的酒。”
崔大海看着那个酒葫芦,葫芦上刻着一个“刘”字,是刘老栓的。他咬了咬牙,接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和平把酒葫芦拿回来,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把葫芦挂回腰带上。
“崔大海,话跟你说清楚。玉佩借给你用,用完了还给我。不还,河老祖那儿你自己去交代。”
崔大海的脸抽搐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醉仙楼。
和平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醉仙楼。
醉仙楼二楼的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有一只烤乳猪,猪嘴里叼着一个红苹果,油汪汪的,看着就腻。
崔大海坐在主位上,和平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不动筷子,就那么坐着,大眼瞪小眼。
“吃啊。”崔大海说。
“不急。”和平说,“先把正事说了。”
崔大海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在烛光下发出青白色的光,上面的鱼好像在游动,在光里游来游去。
“玉佩我用了,就还给你。”崔大海说,“但我用了以后,可能就还不了了。”
和平的手按在了腰后的砍柴刀上:“你啥意思?”
崔大海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和平,你知道我要用这块玉佩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崔大海愣了一下,“你知道还给我?”
“我知道你要放那个道士出来。”和平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放不出来。因为你不光需要这块玉佩,还需要白灵的血。白灵已经走了,你找不着她了。”
崔大海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还难看。
“白灵走了?去哪儿了?”
“你找不着的地方。”
崔大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盯着和平,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把她藏起来了?”
“没藏,她自己走的。”和平也站起来,手按在砍柴刀上,“崔大海,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那个道士出来,对你没好处。他出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他感激个屁!你在他眼里就是条狗,用完了就杀了。”
崔大海的嘴角在抽搐,手指头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个萨满走了进来,黑袍子,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和平的手从砍柴刀上移开了,移到了怀里的龟甲上。
萨满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块玉佩,在手心里托着。玉佩在他手心里发着光,光很亮,比在和平手里亮得多。
“白灵的血不是必须的。”萨满睁开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竖瞳盯着和平,“有这块玉佩就够了。没有白灵的血,他出来以后会虚弱一阵子,但不会死。等他恢复了,整个瑚布图河都是他的。”
和平的心一沉。
“他要是出不来呢?”和平问。
萨满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出得来。因为你已经把钥匙插进锁里了。”
和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了老黑山上那面铜镜,想起了河老祖说的话——铜镜是钥匙,钥匙插进去了,锁就开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了。
锁已经开始松了。
和平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举在手里。铜镜在烛光下亮得刺眼,镜面上映出萨满的脸——那张瘦削的、黄绿色的、不像人的脸。
萨满看见铜镜,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你拿了铜镜?”萨满的声音变了调,“你拿了铜镜还不转?”
和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竖起来的黄绿色的瞳仁,看着他脸上那道抽搐的肌肉,看着他手里那块发着光的玉佩。
“我不会转的。”和平说,“我会一直拿着这面镜子,直到你滚出道河城。你不滚,我就不放手。”
萨满盯着和平手里的铜镜,盯着镜面上自己的脸。那张脸在镜面上扭曲了,变形了,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
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扔下玉佩,转身跑了出去。
黑袍子在门口飘了一下,不见了。
和平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玉佩,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崔大海。崔大海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在发抖。
“崔大海,你的萨满跑了。”和平说,“你的道士也出不来了。现在,你把洞庭镇的租免了,把瑚布图河的人撤了,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崔大海没有说话。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被人揍哭了的孩子。
和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下了楼,出了醉仙楼,走在道河城的大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后背全是冷汗,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的,像活着的东西。他又摸了摸那面铜镜,铜镜也是温温的,跟玉佩的温度不一样,但都很踏实。
他加快了脚步,朝城门口走去。
瑚布图河在城外等着他,小鱼在河里等着他,河老祖在河底下等着他。
他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