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日光斜悬,薄雾未散,洒落青石小院的天光倒是柔和不少。
两道身影在院子分工有序、各自劳作,像是此前的惊魂之夜从未发生过。
一晃三天过去,今日已是朔夜后第三天。
周寻弯着腰在井旁打水,木桶磕在井沿发出闷响,水花溅上他袖口,他也不在意,拎着满桶往大树旁的水缸走去,动作已是相当熟练了。
虞丘莲蹲在药田边,指尖捻着几片新叶翻看,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水缸满了就搁那儿,别泼我药田。”
“遵命小姐。”周寻轻笑着回了一句。
虞丘莲闻言,随即翻了个白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谁要当你家小姐。你那把嘴真是少说两句比啥都好。”
“那可不成,不说话人会憋坏的。”
周寻把水倒进缸里,见还缺一些,就准备再去井边提一桶。
“周少爷,麻烦帮忙打一桶水,我清洗下这几株药材。”虞丘莲的声音从药田那边飘来,带着点使唤人的理所当然。
他脚步一顿,名字是自己取的,求周全安稳,寻归家之途。可真从别人嘴里叫出来,还有点陌生。
“怎么?还没反应过来?”虞丘莲抬眼瞥他,嘴角微微翘起,“这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才三天就不认账了?”
“你才不认账,这么好的名字,我怎么会不认账。”周寻笑着摇头,又拎起木桶往井边走去,水花在桶沿晃荡,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不过让我改个名字,我自己估计也会不适应。”虞丘莲接过周寻递过来的水桶,挽起袖子把几株药材浸入水中,指尖轻轻搓洗着根须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这院子里的日子一般。
刚见面那会儿,这位白衣女子生人勿近,语气淡得像井水,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许是知道了周寻的身世,又一同经历了朔夜那场生死,她待他倒是自然随性了起来。
“有想过往后如何吗?”虞丘莲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还没,暂且先这样吧。”周寻顿了一下,随口回了一句,这也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经历了惊魂之夜的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所在之地的事实,心里慢慢把此前的岁月称为前世,而这一世如何,他还没想清楚,但至少眼下,活着、有处落脚、有人说话,已是比刚醒来时好了太多。
她没再追问,他也没再开口。
周寻在虞丘莲身旁席地坐了下来,看着药田里一株株青翠的药材,飘远的目光收回时突然掠过一个黑点。
一只黑色的甲虫,正慢悠悠地从石缝里爬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周寻看着它,忽然有点出神。
这小虫子,倒是悠闲。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这方天地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就这么爬着,晒着太阳,多好。
他正这么想着,一道影子忽然从头顶掠下来。
快得像一支箭。
是一只灰背的小鸟,尖喙猛地一啄,那只还在慢悠悠爬的甲虫,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被叼了起来。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墙上,脖子一伸,咽了下去。然后歪着头,用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周寻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漠然。
周寻愣住了。
前一刻还在悠闲晒太阳的虫子,下一刻就成了别人的腹中餐。这天地间,弱就是弱,强就是强,没有道理可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似是这一幕对他冲击不小,嘴里反复念着这一句。
蹲在他旁边的虞丘莲自然是看到也听到了,她放下手中的药材,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寻脸上。
“怎么突然说这个?”
“阿虞,我想修行。”周寻的声音不大,却比这三天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笃定。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虞丘莲。
虞丘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对他说出这句话并不意外。
“早该如此。”
她干脆地洗了洗手,直接站起身来往堂屋走了过去。
“还不来,等我反悔不成?”
周寻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堂屋,里面已亮堂了起来。
虞丘莲素手一翻,手里出现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子,灵光流转。
她抬眸看向周寻,语气平静如秋水,“修行之本,在引灵气、固本源、明境界。这些灵石可聚天地灵气,助你入道。”
“灵石中品质精纯者,为聚灵石,其一可凝聚灵气,供修士修行,也可测试修炼体质。修士以手触之,灵石便会显化灵光。”
“上古修行者将人族体质分为四等,低阶、中阶、高阶、玲珑。聚灵石的灵光越盛,体质便越佳。”
周寻盯着那枚剔透石子,心中微动,只觉与前世所见的水晶有几分相似,却蕴含着非凡灵气。他心中跃跃欲试,想看看自己的体质究竟达到何种程度。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向聚灵石。
刚碰到灵石,“嗡”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缝里震出来的,像是敲击金属铜钟的余音。
温热气流顺着指尖往手臂里钻,像无数蚂蚁在经脉里爬,又痒又麻。周寻浑身一热。手臂上竟浮现淡金色纹路,从手腕往手肘蔓延,像有生命一样游走,走到手肘就停了,缓缓隐入皮肤。
眼睛也隐隐发烫,视野中一根根清晰可见的彩色丝线,在空中缓缓流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周身荡漾着七彩涟漪,一圈圈地往外扩散,像石子投入静水,将院中灵气搅得翻涌如沸。药田里的灵草齐齐侧弯,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异象并没持续很久,也就三四息之间,便如潮水般退去。院中灵气重归平静,药草也缓缓直起身来,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下一瞬,灵石表面光华骤然内敛,不等他反应,猛地爆发出刺目强光!聚灵石剧烈震颤,自行脱离他的指尖,悬浮于半空。
“嘭”
一声轻响,灵石轰然碎作漫天粉尘,七彩霞光席卷而开,缓缓落于周寻周身,瑰丽夺目,久久不散。
虞丘莲眸中惊色一闪,失声低叹:“这是……玲珑体。”
“世间竟真有此体质……相传玲珑体乃是上古大族大能遗泽,唯有底蕴深厚的传承宗族嫡脉方能孕育,纵然你氏族特殊,但也不该……究竟是何来历?”
“这么巧的吗。”周寻仍沉浸在方才异象之中,被她看得微感尴尬。
可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玲珑体出自上古大宗族嫡脉……那他的昆氏,岂非正是上古大族?而他也确实是嫡系子弟。昆族虽已消失,却仍给他留下了最珍贵的传承。一念至此,他心中生出阵阵暖意与期待。
虞丘莲见他不愿多言,收敛心神,便不再追问,只抬手敛去霞光,神色逐渐恢复如常。
“也是,谁没点秘密呢。”她语气轻松,仿佛方才那场异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她将碎散的灵石粉尘拢入袖中,指尖轻轻一拂,“你给我的惊喜可太多了。”
周寻却从她神情中看出另一层意思,追问道:“玲珑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虞丘莲动作微顿,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悟性、气感、灵气容纳之量,都远超常人,本是天生的修行仙材。但如今世间灵气稀薄,于你而言未必是好事。”
她并未多言来历,只郑重叮嘱:“你千万要记住,玲珑体世间罕有,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身负玲珑体者,血液更是异宝,一旦曝光,必招杀身之祸,万万不可不防。”
“我记住了。”周寻郑重点头,将这番话刻进心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那些淡金色纹路早已消失不见,但自己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
“我们继续。”
虞丘莲随后一挥,一卷帛书从袖中滑出,飘在半空,缓缓展开。她纤指一点,帛书上的字迹便如水波般流转起来,一行行字漂浮而起、环绕在两人身周缓缓旋转。
还没等周寻看清那些字,周遭的金色字纹如同流水一般汇聚,直钻入他眉心,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应脑海中多出来的东西。
虞丘莲也不催促,待他细细感应。片刻后,周寻睁开眼,脑海中多了一段清晰的修士所知的通识。
“方才只是和此前灌输语言技能一般,先让你有个底子,过后你还是要好生感悟理解的。”虞丘莲说着,指尖又一点,那些环绕的金色字纹缓缓流转。
“人族承天地灵气而生,可引气锻体,修持自身,突破凡限。如今在六界之中,人族通用、流传最广的修行之路,共分九境,逐级而上。你此刻初入修行,我便先将你能接触到的前几境,讲与你听。”
虞丘莲轻挥衣袖,走到椅旁坐了下来,身姿微正,以一种近乎传道的肃穆,缓缓开口,亲口为他讲述修行根本。
“第一境灵幻,引气入体,通天地灵气,为修行之始。第二境虚光,内观气脉,五感超凡,可御气轻身。第三境结丹,丹田结丹,天人合一,延寿增威。第四境凝神,丹化神婴,元神初成,可御空神游,渡天劫飞升。”
她顿了顿,目光微远,“更高境界,非你如今所需,修行到了自会知晓。”
周寻闭目静听,心神沉静,将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原来从凡俗到飞升,竟有如此清晰森严、步步登天的道路。
“修行以功法为根基,主内修精气、稳固气脉;神通法术主外用,借灵气施展威能。除此之外,神兵、法阵、丹药等道亦有独到之处,若钻研至极致,亦可自成一派。”
虞丘莲顿了顿,目光微凝,为他讲起世间通用的修行品阶规矩。
“天地诸法、器物丹药,皆有品级壁垒。由浅至深,分为凡阶、灵阶、玄阶、玲珑、苍穹五重层级。层级跨度极大,越到高处,差距越是天差地别。上古流传的高深法门,品阶尊崇,寻常修士一生都无缘得见。”
周寻闻言,轻声问道:“我既无门无派,无法无根,该从何修起?”
“你这算盘声,我是听到啦。”虞丘莲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体质特殊,寻常功法我估摸着也未必能修,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卷上古传承的功法,你尚且可试上一试。”
虞丘莲轻叩腕间玉镯,一道赤红灵光缓缓飘出,化作一团温润光雾,“此为功法本源,有灵有识,不可外传。我传你拓本,足够你安稳修至灵幻境、虚光境圆满。”
周寻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心头涌上一阵真切而厚重的欣喜。上古传承的功法,何等珍稀,可遇不可求,必然远非世间凡俗法门可比。
这份机缘,这份信任,沉甸甸落在心头,让他一时间心绪难平。
他收敛所有杂念,神色愈发郑重,凝神屏息,伸手轻触光雾。一瞬之间,一股玄奥悠远的气息涌入心神,口诀、路线、法理如大道之音,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晦涩难言,却又清晰可辨。
“果真玄妙。”周寻心中暗叹,对未来的修行,生出满满的期待与笃定。
从这一日起,周寻便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晨光未亮,他已在院中盘膝而坐,依着《三梵卷》所载法门,引气入体。
虞丘莲则在一旁打理药田,偶尔抬眼瞥他一下,见他姿势不对便随手丢一颗石子过去,精准地敲在他膝弯或肩头,纠正他歪斜的骨架。
起初几日,周寻尚觉新奇,灵气如溪流般涌入经脉,虽细微却真切可感。
可数日过去,那缕灵气始终在经脉中游走不定,如雾如丝,聚不成形,更遑论沉入丹田结丹。他依着法门一遍遍引导,灵气入体时温润顺畅,可一旦试图收束凝聚,便如指尖流沙,从经脉缝隙间悄然逸散,怎么也留不住。
周寻眉头越皱越紧,心中那股笃定开始松动。他试了整整七日,灵气入体、游走、散逸,循环往复,无一日例外。
起初他以为是姿势不对,后来他以为是时辰不对,换了子时、午时、卯时各试一遍,结果依旧。
他又以为是呼吸节奏出了偏差,调整吐纳频率,将《三梵卷》中每一处细节反复揣摩,甚至夜里不睡,盘坐至东方泛白。
可灵气依旧如过客一般,入体即散,不留分毫。
第七日黄昏,周寻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期待的光已经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如无底之器,盛不住半分灵力。
七日的坚持,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说不失望是假的。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尝试中,一点点被磨灭,最终轰然破碎。
“怎么会这样……”周寻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笃定彻底碎裂。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手臂青筋微绷,猛地一拳重重砸在身侧的土地上,尘土骤然扬起,又无力地落回地面。
一拳、两拳、三拳,压抑了整整七日的不甘、惶惑与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却又被他死死咬着牙憋在胸腔里。
他有得天独厚的体质,有上古传承的法门,有远超常人的毅力与决心……可偏偏,修不了。
“为什么……”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发颤,满心都是无力与悲凉。一月苦修,日夜不辍,换来的却是寸步难行。从最初拿到上古功法的满心期待,到如今彻底碰壁的绝望,心境在漫长的煎熬后,骤然坠入谷底。
庭院的风似乎也冷了几分,雾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丘莲看着他痛苦失态的模样,心头微紧,神色凝重:“这般体质罕见至极,却从无无法修炼的先例。你的经脉无碍,灵气无阻,心法无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不忍:“或许,你的体质太过特殊,寻常修行路数乃至上古法门,都难以承载你的本源。”
周寻缓缓松开手,掌心沾满泥土,指腹发烫发麻。他沉默许久,终是低低一叹,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玲珑体……原来竟是玲珑无用。”
他想查明真相,想弄清昆氏秘辛,想在这乱世立足,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可如今,他连最开始的那一步,都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神魂似乎感应到什么。
一阵极细微的震颤自识海深处传来,如古井投石,涟漪层层荡开。周寻猛地抬头,“有什么往这快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