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九天之后。
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日头白花花的,照得人眯眼。
李长生蹲在院子里,把切好的黄芪片一片片铺在竹匾上。黄芪是前天从后山挖的,根须洗了三遍,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晒,晒到卷边发脆,就能收进药罐里。
他铺得很慢。
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药材这东西,跟病人一样,急不得。你急着晒,它外头干了里头还潮;你急着收,它药性没走透,进了炉子就废。
李长生把最后一片黄芪摆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是很长的一声尖啸。声音从头顶碾过去,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李长生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湛蓝的天幕被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粗暴地撕裂,那光芒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拖着长长的、翻滚的黑烟尾焰,宛如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伤疤,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笔直地朝着青牛山后头砸了下来。
李长生还没来得及眨眼,那道光就落到了地面。
“轰——!”
地面在抖。院子里的竹匾跳起来,黄芪片撒了一地。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下起了一场绿色的雨。灶房的方向传来陶罐摔碎的声音——是灶台上那口熬药的砂锅,从灶沿上震下来了。
李长生被震得一个趔趄,扶住了墙。
等他站稳了,往青牛山后头看——
那儿升起了一团烟尘。
黑灰色的,翻滚着,越升越高,底下有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陨石?”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小时候听爷爷讲古,说天上掉星星,砸出个坑来,那叫陨石。爷爷说那东西稀罕,砸下来的地方寸草不生,但也可能藏着好东西。
可这陨石……也太大了。
村里的狗全叫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像炸了锅。鸡从窝里扑棱出来,满院子乱飞,鸡毛沾在李长生脸上,他没工夫拂。王屠户家的驴受了惊,挣断了缰绳,顺着村道一路狂奔,王屠户在后头追,骂骂咧咧的,追了半条巷子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李长生跑出院子。
村里人全出来了。
赵婶婶抱着小孙子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孙老头拄着拐棍,眯着眼往山后头看,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刘瘸子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嚼了两口忘了嚼,就那么含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山后头。周大嫂牵着虎子,虎子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是他三天前给接了骨,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那是啥?”
“天上掉东西了?”
“不会是妖吧?”
“别瞎说!哪来的妖!”
“我听说前些年南边有个县,天上掉过一块石头,砸穿了三间瓦房,里头啥也没有,就是块黑石头,烫了半个月才凉。”
“那这回这个可大多了,你看那烟,都升到山腰了。”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有人往山后头走了几步,又缩回来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烧开的水。
李长生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团还没散去的烟尘,他心里莫名发沉。就像给人诊脉时,指尖刚搭上去,还没摸清经络,就知道这人病入膏肓了——那种不对劲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陨石,不对劲。
“长生!”王屠户追上驴回来了,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你看见没?那玩意儿掉山后头了!”
“看见了。”
“要不要去看看?”
“别去。”李长生摇头,“先看看再说。”
王屠户愣了一下:“为啥?万一里头有宝贝呢?”
李长生没接话。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团烟尘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边看。
他皱了皱眉,没再言语。
外头的烟尘散得很快。日头重新照下来,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只是方才那阵动静过后,连街角的野猫都缩进了墙根底下,半晌没敢露头。
议论声从这头巷口飘到那头,渐渐远了。日子好像又转回了原来的轨道。
——
那天夜里,李长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外头有动静。不是村里人的动静——村里人他熟,谁走路什么声他闭着眼都能分辨。赵婶子走路拖脚,孙老头拄拐,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刘瘸子更不用说,左重右轻,像打拍子。
这个声音不一样。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又像风拂过草尖。但就是有一种"有人在"的感觉。
他悄悄爬起来,没点灯,摸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个小窟窿。
月亮很亮。
他看见了。
村外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他们站在月光底下,但李长生看不清他们的脸。不是离得远看不清,是他们脸上好像罩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水。三个人穿着黑衣,身形瘦长,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面朝青牛山的方向。
李长生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爷爷的话。爷爷说过,真正厉害的人,走路没声,站着没影,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看着你了。
那三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李长生的腿蹲麻了,久到他以为他们是钉在路中间的木桩子。
然后其中一个人抬了抬手,往山后头指了指。
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
就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李长生眨了一下眼,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把窗纸上的窟窿堵上,坐回床上。
后背全是冷汗。
那三个人,他看不清修为,甚至看不清是不是人。但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那三个人……是冲着那颗星来的?
还是说,那颗星,本来就是他们弄来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想起爷爷的话:"别在外人面前显摆。这年头,朝廷的鹰犬满天下跑。"
如果那三个人是朝廷的人……
不对。朝廷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朝廷要什么东西,直接派兵来拿就行了,犯不着搞一颗陨石出来。
那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往青牛村这么个穷乡僻壤砸一颗陨石?
他想不明白。